第一卷 第229章 逢场作戏

次日午后，叶笙歌带着韩铁衣和四名番子，准时出现在岭南驻军大营的辕门外。

吴克敌亲自在营门口迎接，一身戎装，腰悬佩刀，满面笑容，远远便拱手道：“叶督主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叶笙歌翻身下马，也笑着拱手：“吴总兵客气了。咱家初来岭南，人生地不熟，还得仰仗总兵多多指点。”

两人寒暄了几句，吴克敌便引着叶笙歌往大营深处走去。

一路上，营中士兵见到总兵大人亲自陪同一位年轻官员，纷纷驻足行礼。

叶笙歌留意观察，营帐排列整齐，地面打扫得干净，士兵们的军容也算齐整。

单从表面看，这支岭南驻军确实有几分精锐的样子。

宴席设在吴克敌的中军大帐中。

帐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方桌，上面摆着七八道菜——一盆红烧羊肉、一盘清蒸鲈鱼、一碟酱牛肉、几样时令蔬菜，外加一壶老酒。

算不上丰盛，但在这远离中原的岭南边陲，已经算得上是体面了。

吴克敌亲自给叶笙歌斟了酒，举起杯来，朗声道：“叶督主远道而来，末将敬您一杯。这一杯，敬叶督主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叶笙歌端起酒杯，笑着回应：“吴总兵过奖了。咱家不过是奉旨办事，谈不上什么年少有为。倒是吴总兵镇守岭南多年，劳苦功高，咱家应该敬您才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克敌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先是夸了一番叶笙歌在江南剿倭的战绩，又说叶督主在京城的名声如何响亮，言语间满是恭维。

叶笙歌笑眯眯地应酬着，酒到杯干，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心中过了三遍才出口。

吴克敌又给叶笙歌斟了一杯酒，叹了口气，道：“叶督主有所不知，末将在岭南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啊。”

叶笙歌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问道：“吴总兵何出此言？”

吴克敌摇了摇头，一脸苦相：“岭南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朝廷拨下来的粮饷，层层盘剥，到了末将手里，十成里能剩下六七成就烧高香了。”

“弟兄们跟着末将出生入死，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末将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仰头灌了下去，重重地将酒杯墩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叶笙歌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冷笑：吴克敌名下有七处田庄、十二间商铺，每年光田租就收三千六百石，商铺年收入不下两万两，近三年从军饷中克扣的数额加起来至少有八万两。

他在这里哭穷，演技倒是不错。

但叶笙歌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色，反而跟着叹了口气，道：“吴总兵的难处，咱家理解。岭南偏远，朝廷鞭长莫及，有些事情确实不好办。”

吴克敌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亮，连忙道：“叶督主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若能替弟兄们说句话，向朝廷申请增拨一笔粮饷，末将感激不尽。事成之后，末将定当重谢。”

他说“重谢”两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看了叶笙歌一眼。

叶笙歌端着酒杯，笑眯眯地道：“吴总兵放心，咱家既然来了岭南，自然不会看着弟兄们饿肚子。这事包在咱家身上，改日咱家便写一道折子，替岭南驻军向朝廷请饷。”

吴克敌闻言大喜，连忙又给叶笙歌斟了一杯酒，连声道：“叶督主果然是爽快人！末将敬您一杯！”

两人又碰了一杯。

叶笙歌放下酒杯，夹了一筷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吴克敌这是想借他的手向朝廷要钱。钱到了岭南，进的是吴克敌的库房还是士兵的饭碗，那就不好说了。

但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能让皇帝和朝中大臣都无

话可说的理由，才能动吴克敌。

在这之前，他得先把吴克敌稳住。

宴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宾主尽欢。

叶笙歌告辞时，吴克敌亲自送到营门外，又是一番客套话，直到叶笙歌上马走远了，他才转身回营。

叶笙歌骑在马上，脸上的笑容在离开军营的那一刻便消失了。

他策马缓行，对跟在身后的江鹤川低声道：“吴克敌名下的田庄、商铺，还有他近三年从军饷中克扣的数目，今晚之前，我要看到详细的账目。”

江鹤川应道：“是。”

当晚，江鹤川带着两名精通账目的番子，在书房中忙了整整两个时辰。

子时刚过，他便将一份厚厚的账册放在了叶笙歌的面前。

叶笙歌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吴克敌，岭南总兵，任职七年。名下田庄七处，分布在桂州、梧州、柳州三地，共计田地四千二百亩，每年收租三千六百石。

名下商铺十二间，涉及粮油、布匹、药材、典当等行业，年收入不下两万两。

近三年，他以“损耗”“运输折损”“仓储霉变”等名义，从朝廷拨付的军饷中累计克扣白银八万四千两，另有大米、布料、军械等物资不计其数。

这些钱和物，一部分被他用于贿赂朝中官员，一部分被他购置田产商铺，还有一部分，则通过秘密渠道，流向了南越国——用来购买南越国出产的象牙、犀角和珍珠，再转手贩卖到中原，牟取暴利。

叶笙歌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吴克敌不是一个人在贪，他背后有一张网，这张网连接着岭南的官场、商界，甚至朝中的某些人。

动他一个人容易，但要斩断这张网，需要时间和耐心。

叶笙歌睁开眼睛，将账册锁进了书房的暗格中，站起身来，吹灭了蜡烛。

这笔账，他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