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范增之死，亚父的最后悲歌

楚军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项羽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的案几上，青铜酒杯的碎片，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我以为是亚父的人’？”

项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那名从汉营回来的使者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回…回大王，小人亲耳所闻，绝无半句虚言！那陈平…那陈平一开始对小人极为热情，备下盛宴，可一听说是大王您派去的，立刻就变了脸！”

“砰！”

项羽一拳砸在案几上，坚实的木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陈平！刘邦！好！好得很！”

帐下的范增，须发皆白，他看着项羽暴怒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大王，此乃汉贼的离间之计，显而易见！陈平此人，素来诡计多端，他这番做派，就是故意做给大王您看的啊！”

范增痛心疾首地劝道。

“那为何我军中近来谣言西起？为何人人都说你范增要与刘邦平分天下？！”

项羽猛地站起，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这位辅佐自己多年的亚父。

那眼神，不再是信任和依赖，而是充满了猜忌和怀疑的利刃。

范增的心，在那一刻，凉了半截。

“大王！我范增对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那些不过是流言蜚语，是汉军的阴谋！”

“阴谋？”项羽冷笑一声，“若不是你平日里与那些汉将眉来眼去，怎会有此谣言？鸿门宴上，你屡次三番要我杀了刘邦，可最后呢？还不是让他跑了！你说，你是不是早就存了异心！”

这番诛心之言，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范增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霸王，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侄儿，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大王…你…你竟怀疑我？”

范增的声音都在颤抖。

“够了！”项羽不耐烦地一挥手，“如今荥阳久攻不下，军心涣散，皆因你指挥不力！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再过问军务了！好生在帐中休养吧！”

这是在夺他的兵权！

范增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看着项羽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他明白了。

不是计策有多高明，而是君王的心，己经变了。

一头不再信任猎犬的猛虎，是留不住任何忠诚的。

“呵呵…呵呵呵呵…”

范增忽然惨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绝望。

“好，好，好一个‘不必过问军务’！”

他颤抖着，从怀中解下了那枚代表着楚军最高军权的帅印，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大王既然不信老臣，老臣留在此处，也只是碍了大王的眼。”

“臣，年事己高，恳请大王恩准，告老还乡！”

说完，他将帅印重重地放在地上，不再看项羽一眼，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帅帐。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无比漫长，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歌。

项羽看着地上的帅印，看着范增决绝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他心中，竟升起一丝报复般的快意。

没了你范增，我项羽，一样能得天下！

消息很快传到了汉营。

“号外！号外！项羽和范增掰了！范增辞官不干了！”

整个汉军大营，瞬间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将士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仿佛己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刘邦在大帐中设下庆功宴，犒赏三军。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只有一个人例外。

陈平的营帐内，他没有去参加宴会，而是独自一人，摆上了一壶薄酒，两个酒杯。

他将其中一杯酒倒满，洒在地上。

“先祖，我们成功了。”

他的声音里，有兴奋，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嗯，成功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陈寻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就是政治，平儿。没有温情，只有冷冰冰的利益算计。今日你离间了范增，明日，就可能有人来离间你和刘邦。你要习惯它，利用它，但永远不要相信它。”

陈平默然。

“现在，去做一件事。”

陈寻吩咐道。

“去向刘邦请罪。”

“请罪？”陈平不解。

“对，请罪。告诉他，你不该用如此阴狠的手段，去对付一位值得尊敬的老者。你要表现出你的不忍和愧疚。”

“这…有何用？”

“这能让刘邦觉得，你虽然智谋过人，手段狠辣，但内心深处，尚存一丝仁义。一个有弱点的臣子，才是君王最喜欢的臣子。”

陈平恍然大悟。

他正准备起身，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先生！楚营传来最新消息！范增…范增在回乡途中，背上毒疮发作，激愤攻心，不治身亡了！”

陈平愣在了原地。

死了？

就这么死了？

那个让整个汉营都为之忌惮的亚父，那个楚国的擎天玉柱，就因为自己的一条计策，几句谣言，这么窝囊地死在了半路上？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首冲天灵盖。

他看向那杯洒在地上的酒，忽然觉得，这杯酒，自己敬得不冤。

“走吧。”

先祖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感慨。

“去大王的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再为他敬一杯酒。”

当晚，在欢声笑语的庆功宴上，陈平一反常态，端着酒杯，走到了主位之前。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没有向刘邦敬酒，而是将杯中酒，缓缓洒在了地上。

“亚父，英雄也。虽为敌手，亦当敬之。”

他对着帐外空无一人的夜空，深深一揖。

“亚父，走好。”

满帐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刘邦看着陈平，眼神中的欣赏和器重，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下主位，亲手扶起陈平，拍着他的肩膀。

“先生仁义，真国士也！”

那一刻，陈平知道，他在汉营的地位，己经稳如泰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