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莫道棋中皆是子,刀盾相煎血未干。
书名: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第317章 莫道棋中皆是子,刀盾相煎血未干。
逐鬼关外的风,要把人的骨髓都冻成冰渣。
雪虽然停了,但那种压在人心头的阴霾却比漫天飞雪还要厚重。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关隘下那两支正在集结的庞大骑军,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迟临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鬃马上,身上那套在此前战斗中有些破损的甲胄已经被修补妥当,只是那些新补上去的甲片颜色稍亮,与周围暗沉的老铁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后,是一万名平陵骑。
没有战前的喧哗,没有战马的嘶鸣,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那一双双眼睛里,看不出太多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的老兵才有的眼神。
而在另一侧,百里琼瑶所率领的八千怀顺军则显得躁动许多。
这些曾经的草原狼崽子,如今换上了安北军的制式皮甲,虽然阵型依旧严整,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野性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
战马不安地刨动着雪地,士卒们紧握缰绳,眼神在敬畏与渴望之间游移。
“大统领。”
周雄策马来到迟临身侧,他那满脸的大胡子上挂满了白霜,说话间喷出一团团浓重的白气。
“平陵军集结完毕。”
“随时可以出发。”
迟临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周雄,看向不远处那一身戎装的百里琼瑶。
那个曾经的大鬼国公主,此刻正冷着脸,对着手下的几名千户训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硬是把那几个桀骜不驯的草原汉子训得服服帖帖。
“这女人,是个带兵的料。”
迟临收回目光,低声评价了一句。
迟临没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青澜河的方向。
“分兵吧。”
迟临的声音沉了下来。
“按照之前的计划,你我各带本部兵马。”
“我去咬住端瑞,哪怕把牙崩了,我也不会让他往东迈进一步。”
“你带怀顺军去救人。”
百里琼瑶此时也策马走了过来。
她听到了迟临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儿女情长的优柔。
“迟统领,保重。”
她拱了拱手,调转马头。
迟临也没有多说,握紧缰绳,准备带兵出发。
就在两军主将即将下令开拔之际。
西方地平线的尽头,突然腾起了一股烟尘。
那烟尘在雪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着逐鬼关蔓延。
“报——!!!”
凄厉的嘶吼声,哪怕隔着数里地,都能听出那嗓音里的绝望与焦急。
迟临和百里琼瑶同时勒马,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方向。
只见一名身穿雁翎骑服饰的斥候,正趴在马背上,疯狂地抽打着战马。
那匹马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四蹄每一次落地都在打颤,却依旧在骑卒的催促下压榨着最后一丝生命力。
“是雁翎骑的兄弟!”
周雄脸色一变。
“怎么只有一个人?”
砰!
战马在距离大军阵前百步的地方,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软,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
那名斥候被甩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连头盔都摔飞了,满脸是雪。
但他没有晕过去。
他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雪,踉踉跄跄地向着迟临这边狂奔。
“急报!急报!!!”
斥候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铁狼城……铁狼城动了!!!”
迟临心中猛地一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那名斥候面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士兵。
“慢点说!怎么回事?!”
斥候死死抓着迟临的臂甲,指甲深深地嵌进缝隙里。
“赤鲁巴……赤鲁巴亲率主力出城了!”
“三万……整整三万骑兵!”
“正向逐鬼关全速而来!距离此地……不足三十里!!!”
......
一句话,换来的是鸦雀无声。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恐惧,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雪坑。
周雄张大了嘴巴,那双原本充满杀气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可置信。
“三……三万?”
加上之前端瑞带走的一万人,这就是四万骑兵!
铁狼城一共才多少兵马?
这是要把家底都打光吗?!
“疯了……这群大鬼人疯了……”
周雄喃喃自语。
“他们就不怕我们趁机偷袭铁狼城吗?”
“怎么敢把主力全拉出来?”
百里琼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万大军压境。
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八千人。
“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迟临。
迟临站在原地,保持着扶住斥候的姿势。
他的脸藏在面甲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身体,却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呼……”
迟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团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他松开斥候,转过身,看向百里琼瑶。
“我留下。”
迟临的声音很平静。
“若是全部留下,东部的那两个小子必死无疑。”
百里琼瑶面容平静,没有半分表情。”
“平陵军,本就是为了死战而生的。”
迟临继续开口。
“我带一万人,就在这里,列阵迎敌。”
“我会死死咬住赤鲁巴。”
“哪怕是用牙咬,用肉填,我也不会让他越过逐鬼关半步。”
他看着百里琼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疲惫的眼里,此刻燃起了一团火。
“你带怀顺军走。”
“去东部。”
“不管这里打成什么样,哪怕天塌了,你也不要回头。”
“把那两个小子带回来。”
周围的平陵军将士们听到了这番话。
没有骚动。
没有恐惧。
那一万名沉默的骑卒,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有人甚至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马匹的鬃毛,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长发。
他们听懂了。
统领是要带他们去死。
那就去死好了。
反正这条命,早在当年平陵关破的时候,就已经该交待了。
“不行!”
一声厉喝,打破了这悲壮的气氛。
百里琼瑶策马来到迟临面前。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却显得清寂淡然,眉梢皆无暖意,平静开口。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百里琼瑶瞥了迟临一眼。
“一万人对三万人的平原野战。”
“你拿什么挡?”
“你以为你是谁?”
“一旦接战,最多两个时辰,你的一万人会被他们踩成肉泥。”
她语速飞快地分析道:“一旦平陵军溃败,赤鲁巴的三万大军就会长驱直入。”
“到时候,我和怀顺军还在半路上。”
“不仅救不了苏掠他们,连我们自己也要搭进去。”
迟临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百里琼瑶。
“那你说怎么办?”
百里琼瑶望着远方,沉思许久。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铁狼城为什么会突然倾巢而出?
百里穹苍那个蠢货她是了解的,狂妄自大,刚愎自用。
这种人,在连续吃了几次败仗,又听到东部闹出的动静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暴怒,然后派人去围剿。
但他绝没有这种魄力,敢把老巢的主力全拉出来,只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堵住安北军的援军。
这不仅仅是兵力上的压制。
这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一个把安北军的反应、把苏承锦对麾下的看重、把所有人的心理都算计进去的局。
“百里穹苍那个蠢货,做不出这种局……”
百里琼瑶喃喃自语。
突然,一个名字,浮现在心头。
“是他……”
百里琼瑶的脸色终于变化了几分。
“是百里元治!”
“除了他,没人有这种算计!”
她转头看向迟临,眼神锐利如刀。
“赤鲁巴不是来跟我们决战的。”
“他是来当墙的。”
迟临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百里元治算准了我们会去救人。”
百里琼瑶语速极快。
“所以他让端瑞去杀人,让赤鲁巴来堵门。”
“赤鲁巴的三万大军,就是一堵墙。”
“只要这堵墙横在这里,我们就过不去。”
“只要我们过不去,东部的苏掠和苏知恩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
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我们不能分兵。”
“我们需要合兵一处。”
“你的一万平陵军,加上我的八千怀顺军。”
“主动迎战。”
迟临愣住了。
“主动迎战”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百里元治想要出其不意。”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趁着赤鲁巴立足未稳,我们全军压上,与其交锋。”
“只要把他打疼了,打懵了,让他觉得我们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他就会犹豫,甚至撤退。”
“只要他一退。”
“我们就可任意直奔东部。”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两人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迟临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不久前在逐鬼关前的王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狂与理智,简直如出一辙。
“呵……”
迟临突然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不再僵硬,反而带着几分释然和豪迈。
他转过身,面向那一万名沉默的平陵军将士。
“传令!”
迟临拿起那杆镔铁长棍,高高举起。
“全军列阵!”
“目标,正前方三十里!”
“随我……冲阵!!!”
“吼!!!”
一万平陵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那一刻,那股压抑已久的死气瞬间爆发,化作了冲天的战意。
……
与此同时。
距离逐鬼关五十里
之外的一片雪原上。
端瑞的一万游骑军正在这里休整。
战马在低头啃食着马料,士卒们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嚼着干硬的肉干。
端瑞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刀,正在削着一根木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木屑一点点飘落,露出里面白色的纹理。
“报——”
一名千户策马而来,在距离端瑞十步远的地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万户。”
“赤鲁巴万户率领三万大军正在向逐鬼关逼近。”
“按照脚程,最多一个时辰,就能与南朝的军队碰上。”
端瑞的手顿了一下。
他吹掉木头上的木屑,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脸。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笑意。
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赤鲁巴那个蠢货,动作倒是挺快。”
端瑞嗤笑一声,将手中的木头随手扔进雪地里。
“他肯定以为,自己才是这次大战的主角吧?”
端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带着三万大军,去迎战安北王的主力,多威风啊。”
“若是能挡住,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千户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万户大人,难道不是吗?”
“赤鲁巴将军若是能击溃逐鬼关的守军,咱们大鬼国就能长驱直入,这确实是大功一件啊。”
端瑞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击溃?”
“你太小看安北军了,也太小看那个安北王了。”
端瑞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出征前的那一夜。
……
帐内的烛火摇曳,将百里元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篷壁上。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国师,如今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甚至连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还要亮。
“端瑞啊。”
百里元治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
“你是不是觉得,这次让你带兵去东部,是去捡软柿子捏?”
端瑞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末将不敢。”
“哼。”
百里元治冷哼一声。
端瑞身子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起来吧。”
百里元治走到地图前,干枯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
“南朝人有个最大的弱点。”
“那就是他们太重情义。”
百里元治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一旦得知东部被围,逐鬼关必然会派出援军。”
百里元治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逐鬼关的位置上。
“你那一万人,若是正面撞上这支援军,胜负难料。”
“甚至,你可能会输。”
端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服。
“国师,我也有一万精骑……”
“闭嘴。”
百里元治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却让端瑞瞬间噤若寒蝉。
“打仗,不是靠匹夫之勇。”
“要学会用脑子。”
百里元治转过身,看着端瑞。
“我已经安排好了。”
“赤鲁巴那个蠢货,贪功冒进,又急于在特勒面前表现。”
“我已经让人告诉他,安北王的主力就在逐鬼关,只要他能拖住,就是首功。”
“他会带三万大军去替你挡住那支援军。”
“他就是你的盾。”
“而你……”
百里元治走到端瑞面前,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端瑞那满是横肉的脸。
“你要做那把刀。”
“趁着赤鲁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趁着逐鬼关的兵力被牵制住的时候。”
“你带着你的人,像鬼一样潜行过去。”
“去青澜河。”
“去把那两支南朝的骑兵,连人带马,给我剁碎了。”
“我要让苏承锦知道,在这个棋盘上,我依旧可以落子。”
……
冷风吹过,将端瑞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哪怕那个老人不在这里,哪怕只是回想,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才是真正的算计。
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甚至连自己国家的将军、军队,都只是他手中的筹码。
赤鲁巴以为自己是去立功的。
殊不知,他只是被扔出去吸引火力的诱饵。
“国师之名,名副其实啊……”
端瑞轻声呢喃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敬畏。
他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如豹。
锵!
弯刀出鞘,寒光凛冽。
“传令!”
端瑞高举弯刀,刀尖直指东方。
“全军开拔!”
“目标,青澜河!”
“这一次,我要让那群南朝的狗,有来无回!”
“杀!!!”
一万游骑军,在雪原上无声地奔袭起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
逐鬼关的方向。
一场更加惨烈、更加疯狂的碰撞,即将拉开序幕。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