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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一火能推千里局,雪原风急念孤军

书名: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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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一火能推千里局,雪原风急念孤军

风,在青澜河畔肆虐。

夜色深沉,只有漫天飞雪被狂风卷着。

安北王的大营扎在一处背风的土丘之下。

中军大帐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响,将帐内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黑两色的线条与圆圈。

苏承锦负手立于案前。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领口的狐毛簇拥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那双眸子沉静如水,正顺着地图上的一条蜿蜒曲线缓缓移动。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乱颤。

“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白皓明一边抱怨着,一边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飘逸的白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略显笨重的士卒甲胄。

铁甲冰冷,贴在身上哪怕隔着内衬也透着寒气。

白皓明随手将头盔扔在矮榻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毫无形象地将两条腿伸向炭盆烤火。

“我说,咱们还要在这儿蹲多久?”

白皓明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斜眼看向那个还在盯着地图发呆的身影,没好气地开口。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接你那趟镖,这一趟下来,镖钱没见着,倒是先把我自己给搭进去了。”

“我好歹也是白衣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白眉剑客之子,现在倒好,成了你的随军护卫,还得穿着这身二十多斤重的铁疙瘩。”

“我爹要是知道了,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苏承锦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一点轻轻点了点,笑着开口。

“能被安北王抓壮丁,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福分?”

白皓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热气蒸腾,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福分给你要不要?”

“要不咱俩换换?”

“你来穿这身铁皮,我去那儿指点江山?”

“也就是看在你们苏氏的面子上,不然本少爷早溜了。”

提到苏氏,白皓明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当初被苏承武那个蛮子坑蒙拐骗,好不容易脱身,结果转头又掉进了这个安北王的坑里。

这苏家兄弟,一个个心眼都多得跟筛子似的。

苏承锦终于转过身来。

他走到炭盆边,提起上面的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别抱怨了。”

“等你这次回去,去库房里搬两坛仙人醉走。”

苏承锦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平淡。

“就当是给你的辛苦钱。”

白皓明原本还在揉搓着僵硬的膝盖,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道光。

仙人醉。

那是关北如今最紧俏的好东西,也就是在王府里能闻着味儿,外头可是千金难求。

“两坛?”

白皓明哼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写满了不屑。

“打发叫花子呢?”

“我,白皓明,白眉剑客的独子!”

“这一路护着你从逐鬼关跑到这儿,吃糠咽菜,顶风冒雪,还要随时提防着大鬼国的骑兵。”

“你就拿两坛酒给我打发了?”

“传出去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坐地起价的无赖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坛。”

“当初我给白总管也就两坛。”

“你要是嫌少,那就算了。”

“别别别!”

白皓明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手脚麻利地从矮榻上跳起来,一把按住苏承锦的手,生怕他反悔似的。

“四坛就四坛!”

“成交!”

白皓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还差不多,虽然比不上我的身价,但也勉强够本了。”

他重新坐回榻上,心情显然好了不少,连带着看这简陋的营帐都顺眼了几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沉重有力。

“哗啦——”

帐帘再次被掀开。

丁余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的脸颊被冻得通红,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斥候。

那斥候看起来虽然狼狈,除了寒气比较重,倒是没有大碍。

“王爷。”

丁余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斥候带消息回来了。”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越过丁余,落在那名跪在地上的斥候身上。

“说。”

斥候抬起头,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嘶哑。

“启禀王爷!”

“昨日负责在五十里外探查的兄弟传回急报。”

斥候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昨夜子时,于我军大营东北方,约莫八十里处,火光冲天!”

“那火势极大,烧红了半边天,哪怕隔着三十里地,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绝对是起了大火!”

帐内的气

氛瞬间沉了下来。

白皓明也不再摆弄他的甲胄,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笑之色荡然无存。

三十里外。

火光冲天。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雪原上,能烧起这么大的火,绝不可能是自然起火,更不可能是几个牧民的帐篷走水。

苏承锦猛地转身。

他几步跨到案几前,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地图上的某一片区域。

他的手指悬停在地图上方,在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距离和方位。

从这里向东八十里……

手指重重落下。

那是青澜河支流附近的一片开阔地。

“看来,端瑞的大军出事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可怕。

丁余皱了皱眉,快步走到案几旁,看着苏承锦手指按住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王爷如何确定是端瑞?”

“这雪原上部落众多,或许是哪个部落遭了灾,或者是两军交战……”

“不。”

苏承锦打断了他。

他拿起案上的一支炭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丁余,你看这里。”

“这片区域地势平坦,背靠小山,前方有水源,且处于风口之下。”

“若是你是领兵的大将,带着一万人马在这雪原上行军,你会选择在哪里扎营?”

丁余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晌,神色一凛。

“此处确实是扎营的最佳之地。”

“没错。”

苏承锦将炭笔扔回案上,双手撑着案几,目光灼灼。

“端瑞带了一万人出来。”

“一万人的大营,粮草、辎重、马料,堆积如山。”

“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适合大军扎营。”

丁余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爷英明。”

“还有一点。”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白皓明突然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抱着双臂,目光扫过那个红圈。

“人数。”

白皓明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两千人的营帐,若没有粮草辎重,就算全点了,火势也有限。”

“这雪原上风大雪大,寻常火头根本起不来。”

“想要烧红半边天,除非是连营起火,而且必须是有大量的易燃之物。”

“除了大军的粮草囤积地,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烧得这么旺。”

丁余惊讶地看了白皓明一眼。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江湖客,竟然还有这般见识。

苏承锦转过头,看着白皓明,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的确如此。”

他对白皓明能想出这些并不意外。

白衣镖局在卞州经营多年,官商两道通吃,白皓明作为东家,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白衣镖局早就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更何况,虎父无犬子。

白斐那个老狐狸教出来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既然确定了是端瑞的大营起火,那必然是有人偷袭。”

苏承锦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位置,敢去撩拨端瑞那一万骑军虎须的,除了我那两个弟弟,再无旁人。”

他直起腰,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那个温润如玉的王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丁余!”

“末将在!”

丁余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传令下去。”

苏承锦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第一,让斥候继续向前推进,死死盯着端瑞大军的动向。”

“这把火烧起来,端瑞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动。”

“我要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动,带了多少人,阵型乱没乱。”

“是!”

“第二。”

苏承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了一处狭窄的山口。

“派一队精锐斥候,绕过端瑞的大军,直奔这处峡谷。”

“这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交战的痕迹。”

丁余虽然不解为何要特意去查这个峡谷,但出于对苏承锦的绝对信任,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记下。

“第三。”

苏承锦的手指继续移动,越过青澜河,落在了河道的右侧。

“再派一队斥候,沿着青澜河右岸搜索。”

“寻找大批人马活动的踪迹。”

“记住,是大批人马,包括车辙、马蹄印,甚至是牛羊留下的粪便,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丁余愣了一下。

前两条命令他还能理解,但这第三条……

“王爷,咱们的目标不是端瑞吗?”

“为何要去右岸?”

“右岸地势开阔,并不适合伏击,而且端瑞在左岸,咱们去右岸岂不是南辕北辙?”

苏承锦还没来得及解释,一旁的白皓明已经挑起了眉毛。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开口。

“那处一线天,作为交战之地确实最为合适。”

“若是有人想要阻击追兵,那里是唯一的选择。”

“你派人去寻踪迹,无可厚非。”

白皓明转过头,目光直视苏承锦,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可右岸为何要派人?”

“难道你觉得,偷袭端瑞大营的人,会往右岸跑?”

苏承锦摇头笑了笑。

他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支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竖线。

那是青澜河。

“草原东部,以青澜河为界限,分为左右两岸。”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营帐内回荡。

“按计划之初,阿掠会率领玄狼骑,沿着左岸进行清扫。”

“按时间推算,以及最后传回的消息。”

“他已经沿着左岸行进了三百里,正好到了这处峡谷附近。”

苏承锦用炭笔点了点那个一线天的位置。

“既然铁狼城出动了一万人,那么草原东部的大族必然也收到了王庭的消息。”

“至于是哪一部我不清楚,但以阿掠的脾气,他绝对会去拦截他们。”

“他绝不会放任那些部落去和端瑞汇合,更不会看着自己与知恩陷入重围。”

说到这里,苏承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随即,他又将炭笔移到了右岸。

“至于知恩。”

“前不久你我从逐鬼关出来的时候,花羽便跟我说,他已经派人给知恩传信。”

“知恩这孩子,心思缜密,行事稳重。”

“他这一路收编部落,手里必然带着大量的俘虏和物资。”

“若是无意外,知恩绝不会在右岸带着大批俘虏物资跟端瑞大军正面硬碰。”

苏承锦抬起头,目光坚定。

“带着那么多累赘,他跑不快,也打不赢。”

“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些包袱藏起来,或者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右岸地势虽开阔,但也正是因为开阔,反而容易被忽略。”

“而且,只有在左岸,他才能利用地形与端瑞周旋,而不至于被一锅端。”

“所以,右岸现在去找,一定能找到俘虏。”

帐内一片寂静。

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丁余看着自家王爷,眼中的敬佩之色愈发浓重。

仅仅凭借着一处火光,和几个零星的消息,就能将几百里外的战局推演得如此透彻。

这份心智,这份对人心的把控,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白皓明也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苏承锦刚才的推演。

严丝合缝。

合情合理。

“你的想法确实合情合理。”

白皓明点了点头,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多了几分认真。

“但这些都是你所想的。”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你如何确保不会出意外?”

“万一那个苏掠杀红了眼,没去峡谷呢?”

“万一那个苏知恩被端瑞堵住了呢?”

白皓明转头看向苏承锦,目光锐利。

“你这是在赌。”

苏承锦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转过身,看着营帐顶棚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布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是,我在赌。”

“但我赌的不是运气。”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白皓明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着无比的自信,还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只要是他俩。”

“我的想法就绝对不会出现偏差。”

“他们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他们或许会遇险,或许会受伤。”

“但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绝不会犯错。”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也不知道我这两个傻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但白皓明听见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担忧。

那是亲人间的牵挂。

白皓明忽然觉得,这个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安北王,似乎并不像自己印象中那些官场以及皇家子弟那般冷漠无情,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他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行了。”

白皓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甲胄,发出铿锵的声响。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去盯着那帮斥候,让他们把招子都放亮点。”

“要是漏了什么消息,不用你动手,本少爷先扒了他们的皮。”

说完,他也不等苏承锦回应,大步向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喂。”

“那四坛仙人醉,记得给我留着。”

“少一坛,我就拆了你的王府。”

苏承锦看着晃动的帐帘,哑然失笑。

“放心。”

“少不了你的。”

待白皓明离开后,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张地图。

手指再次落在了那个代表着一线天的红圈上。

指尖微微泛白。

帐外,风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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