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且迎卢氏财神至,再谋关北百年科
书名:梁朝九皇子 作者:骓上雪
第396章 且迎卢氏财神至,再谋关北百年科
四月初五。
铁狼城。
临时改造的议事厅里,三面窗户只开了一扇。
午后的阳光从那半扇窗子挤进来,斜斜地打在厅中那张占去了大半空间的沙盘上,将山脉与河流的模型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
沙盘极大。
北面是用黄沙堆出的草原地貌,起伏绵延,直抵沙盘的边缘。
南面是关北两州的城池模型,胶州、滨州、戌城、玉垒城,一个个小小的木制方块整齐排列,城与城之间用细线标注着道路的走向。
居中的位置,一座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城池模型上,插着一面安北军的玄色小旗。
铁狼城。
苏承锦坐在沙盘的南侧。
一身墨色常服,没系腰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际。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双腿往前伸着,右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面。
他的对面,诸葛凡坐在沙盘的东侧。
一袭青色儒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他的脸比在胶州的时候瘦了一圈。
颧骨的轮廓变得明显了一些,眼窝也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很。
上官白秀坐在西侧。
厚实的裘衣裹在身上。
四月了,关北的天已经不算冷,旁人穿一件夹衫便够了,他还披着一层貂绒。
双手捧着那只紫铜手炉,手炉的盖子上冒着一缕极淡的白烟。
三个人围着沙盘坐了有一阵了。
没人说话。
厅外头偶尔传来几声兵卒搬运条石的号子声,混着铁锤敲击砖墙的闷响。
城墙还在修。
铁狼城攻下来之后,诸葛凡便让关临带着步卒把战斗中损坏的城防挨个加固,到今天已经干了将近月余,还没彻底收尾。
沙盘北面的草原上,有几面小旗散落在各处。
一面插在赤金城的位置,标注着大鬼国西部的兵力分布。
还有一面,孤零零地插在沙盘最北端。
鬼牙庭城。
大鬼国的王庭所在。
苏承锦的目光在那面旗子上停了两息。
诸葛凡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沙盘上赤金城的方位。
“花羽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雁翎骑在赤金城百里范围内巡弋,已经连续十二日了。”
指尖从赤金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没有遭遇任何敌军。”
苏承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一个都没有?”
诸葛凡将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一个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看向苏承锦。
“赤金城的城门是关着的。”
“城头有守军轮值,但数量不多,目测在两千到三千之间。”
“花羽连试探了三次,分别从南面、西面、东面逼近城下,最近的一次推进到城墙二十里。”
他顿了一下。
“守军没有出城。”
苏承锦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诸葛凡的脸转到沙盘上那座赤金城的模型上。
“连哨骑都没派?”
“派了。”
“但只在城墙十里之内活动,遇见雁翎骑便立刻后撤,绝不接战。”
诸葛凡站起身,走到沙盘边,拿起一面备用的小旗,插在赤金城与鬼牙庭城之间的某一处。
“殿下,我的判断是......”
他转过身,看着苏承锦。
“大鬼国的游骑军几乎打光了,东部十几个部族被一扫而空。”
“这么大的窟窿,不是一两个月能补得上的。”
他将手背在身后。
“百里元治现在手里能动的牌,只剩下那三支精锐。”
上官白秀没有看诸葛凡。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最北端的鬼牙庭城上,声音从裘衣的领口里钻出来。
“巴勒卫两万。”
“赤勒骑五万。”
“羯角骑三万。”
他将手炉换了一只手捧,左手伸出来,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数字。
“十万人。”
苏承锦偏了偏头。
“这三支骑军,哪一支都不是省油的灯。”
诸葛凡接过话头。
“所以百里元治不会动。”
他的声音干脆。
“至少短期内不会。”
“他把用来填窟窿的棋子全扔进了铁狼城这盘棋里,现在手里的牌虽然精,但数量有限。”
“他不可能拿那三支骑军来跟我们拼消耗。”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大鬼国的骑兵是草原上长出来的,春天吃草,秋天长膘,冬天挨冻,周而复始。”
“他们需要时间来补充兵员,更需要时间让新兵变成能上阵的老卒。”
诸葛凡的双手交叠在膝前。
“百里元治想跟我们比拼速度,看看是我们吞下战果的速度快,还是他重新恢复元气的速度快。”
议事厅里静了一息。
苏承锦笑着没开口。
上官白秀接过话头。
“他赌他的。”
“我们该做我们自己的事。”
苏承锦看向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的坐姿没有变。
脊背挺直,双手捧着手炉,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越过沙盘,落在苏承锦脸上。
“铁狼城一战,我们的伤亡不小。”
“步军折了八千多人,骑兵折了七千多人。”
“再加上几场小型战役。”
“加在一起,将近两万人。”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打断。
“赵无疆在东面收了四万多降卒,加上铁狼城的两万多,俘虏总数超过了六万。”
上官白秀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
“这六万人要吃饭,要安置,要看管,要甄别。”
“哪一样都需要人手,哪一样都在消耗我们的存粮。”
“就算加上铁狼城缴获的那五十万石粮草,但六万降卒加上我们自己的将士,按日消耗
来算,我们的粮草也在急剧损耗。”
诸葛凡在旁边接了一句。
“还要刨去城防修缮、军械补充和战马饲料的开销。”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不错。”
“这些都是硬开支,省不了。”
他的目光从手炉上移开,重新看向苏承锦。
“殿下,军事上我们赢了。”
“但打仗打的不只是前线,更是后方。”
“后方不稳,前线的胜仗就是空中楼阁。”
苏承锦笑着看向他俩。
“你俩商量过了?”
上官白秀侧头看了诸葛凡一眼。
诸葛凡笑了笑,摊了摊手。
“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苏承锦看着他俩那副心照不宣的样子,笑了笑。
“行,那就一条一条说。”
上官白秀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前倾。
“第一,干戚。”
“玉垒城的工坊这半年来没有停过工。”
“新式弩已经完成了量产试制,第一批八百具正在组装收尾。”
“安北刀也改进了第三版,刀脊加厚,重心后移,适合马上劈砍。”
他顿了一下。
“关临上次去滨州时看到的那把长刀,干戚来信说已经定了型,目前第一批样品正在锻造,工期还需要两个月。”
“前些日子缴获的铁料已经用了大半,只够再撑两个月的产能。”
“卢巧成走之前留下的那批采买渠道,因为太子封路,运不进来的越来越多。”
苏承锦没接话,但他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上官白秀没有停。
“第二,书院。”
“谢老先生动作极快。”
“滨州和胶州的两座主院,三月已经正式开课。”
“第一批学子两百余人,多数是流民和降卒的子弟。”
“教材是谢老先生亲自编的,启蒙三编的初稿已经付印。”
诸葛凡在旁边插了一句。
“玉垒城的工学分院也动工了。”
“干戚兼了院长,第一批学徒招了六十个,都是工坊里手巧的年轻匠人。”
上官白秀点头继续开口。
“第三,韩风。”
“滨州、胶州今春的耕种面积比去年扩大了三成。”
“韩风在各县推了殿下之前提过的新式农具和轮作法,进展顺利。”
“按照这个进度,今年秋收的产粮,应当能覆盖两州军民的基本口粮。”
“但仅仅是基本。”
苏承锦听完,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
他的目光从沙盘上收回来,扫过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直接说你们的想法。”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对视了一眼。
还是上官白秀开口。
“殿下,臣建议......暂缓攻势。”
“全军转入休养生息。”
“铁狼城作为北面的支点,只守不攻。”
“逐鬼关以南,集中全力搞建设。”
“种田、练兵、造械、办学。”
“用一年的时间,把关北的底子打厚。”
“等底子厚了,钱粮足了,兵甲利了。”
“再北伐不迟。”
诸葛凡紧跟着开了口。
“我赞同白秀的看法。”
“大鬼国的游骑军被打残了,东部部族也被一锅端了。”
“短期之内,百里元治手里能拿来跟我们打消耗战的棋子不多。”
他伸手在沙盘上赤金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赤金城的守军缩在城里不出来,说明他们在等。”
“等我们把战线拉得太长,等我们的补给跟不上,等我们自己犯错。”
“我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看着苏承锦。
“把铁狼城守住,把后方建好,让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沙盘最北端的鬼牙庭城上。
那面代表大鬼国王庭的小旗,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地立着。
“你们说的都对。”
苏承锦的声音不急不缓。
“百里元治不动,是因为他动不起。”
他将手从沙盘边框上收回来,伸了个懒腰。
“那三支精锐骑军,巴勒卫是王族亲卫,铁狼城没丢的时候都不轻易出动,何况现在。”
“达勒然和那个女人刚刚替百里元治办完了刺杀的差事,就算功过相抵,鬼王也不可能马上再让他们领兵出战。”
他将懒腰伸完,重新靠回椅背上。
“况且他们也需要时间。”
“草原上的马要等到夏天才能养出膘来,落了膘的战马冲不了阵。”
“新兵也得练,抓来的牧民跟上过阵的老卒不是一回事。”
“他在等,我们也在等。”
他偏过头,看着二人。
“干戚的新弩一旦列装,步卒对骑兵的杀伤力直接翻一个台阶。”
“长刀如果也能出来,那就是两个台阶。”
“书院的人才要是能用上,三五年后关北的吏治根基就立住了。”
“韩风那边的粮食产出只要稳住,我们就不用再看朝廷的脸色吃饭。”
“所以你们说的我都同意。”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休养生息。”
四个字落地,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肩膀同时松了半寸。
苏承锦看在眼里,笑了一声。
“怎么,以为我不同意?”
诸葛凡苦笑着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主要是怕你上头。”
苏承锦白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什么愣头青。”
“哪怕你们两个不提,我也不打算打了。”
诸葛凡笑了笑。
“赢了的人最怕的就是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给对手喘气的空当。”
“况且,殿下一路而来皆胜,就算有些自满也是理所当然。”
上官白秀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
“殿下如今的战绩,换做是其他人,恐怕真的很难忍得住。”
苏承锦笑着看着他俩。
“我什么时候是那种赢几场仗就沾沾自喜的家伙。”
“你们两个分明是最近看我比较闲,在这里挖苦我。”
说完这句话,议事厅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三人笑了笑。
苏承锦不再继续打诨,看向二人。
“说完了军事上的事,再说说外面的。”
“青萍司那边,可有京城的消息?”
诸葛凡的手探进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竹管。
“有。”
“太子那边,动作不小。”
苏承锦接过竹管,打开看着内容。
诸葛凡继续开口。
“太子以整顿军务为名,向各州府下达了裁撤卫所的政令。”
“各州已经动手了,遣散兵卒数万人。”
“收缴了大批辎重。”
苏承锦看着内容,没说话,上官白秀接过话头。
“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
“做得不算错。”
苏承锦和诸葛凡同时看向他。
上官白秀面色不变。
“各州卫所糜烂多年,兵员虚报,甲胄流失,名为朝廷养兵,实为世家私兵。”
“太子想削这些尾大不掉的地方武装,从大局来说,对朝廷有利。”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但对我们也有利。”
苏承锦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
上官白秀继续开口。
“裁掉的那些兵卒,大多是青壮年,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
“太子将他们遣散,发放路费令其归田。”
“但这些人回去之后做什么?”
“田没了,地被世家占了,活路断了。”
“他们会往哪里跑?”
诸葛凡笑着点了点沙盘上的滨州。
“如今咱们的名头在民间正是最响的时候。”
“铁狼城大捷传遍了天下,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翻来覆去地讲。”
“那些被裁撤的兵卒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去处,就是关北。”
他看向苏承锦。
“殿下,这是白送上门的兵源。”
“这些人不是没摸过刀枪的流民,是受过训练的士卒。”
“到了关北,稍加操练,就能上阵。”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轻轻的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
诸葛凡苦涩一笑。
“殿下想说的是人口的事情吧。”
苏承锦嗯了一声。
上官白秀接过话头。
“目前滨州的在册人口约二十万。”
“胶州不足十万。”
“两州合计三十万出头。”
“这点人口基数,养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已经勉强。”
“若要继续扩军,粮食和劳力都跟不上。”
诸葛凡在旁边补了一句。
“何况自武威王习崇渊从关北返京之后,朝廷加强了对北方各州的管控。”
“流民往关北迁移的数量已经较比前段时间少了四成。”
苏承锦的手指停了。
他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看着上官白秀。
“商路呢?”
上官白秀的目光平静。
“太子的封锁令没有撤。”
“各州通往关北的商道上,关卡厘金依旧翻了十倍。”
“过关盘查的周期越来越长,从三五日拖到半月一月。”
他顿了一下。
“粮食、布匹、铁料、药材,但凡北上的大宗货物,走官道几乎不通。”
诸葛凡皱着眉接过话语。
“卢巧成走之前留下的那几条暗线,目前还在运转,但量不大。”
苏承锦没有说话。
议事厅再次沉默了下来。
兵员不够。
人口不够。
钱粮的路被堵着。
打了胜仗,拿了城池,杀了敌人。
可坐下来一算账,日子依然紧巴巴的。
苏承锦低下头,看着沙盘上那座小小的铁狼城模型。
黑色的旗帜插在城头。
风从半扇开着的窗户里灌进来,旗面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击声。
苏承锦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
“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丁余站在门外,一身黑甲,肩膀上还沾着城墙上落下来的石灰粉末。
站姿笔直,声音沉稳。
“殿下,左副使,右副使。”
“卢使者自陌州归来,已至偏厅。”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息。
三人相视一笑。
苏承锦笑着开口。
“方才操心了半天钱粮的事。”
他整了整衣袖,朝门口走了两步。
“这不,财神爷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沙盘边还坐着的两个人。
“走。”
他迈过门槛,步子比方才坐着议事的时候快了不少。
“先去见见咱们的卢大少。”
诸葛凡摇着头笑着起身。
上官白秀将手炉捧稳了,不急不缓地从椅子上起来。
裘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拂过,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诸葛凡一眼。
诸葛凡回了他一个眼神。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但彼此看见了对方眼底那一丝松开了的紧绷。
兵员的事,人口的事,钱粮的事。
方才那张桌子上压着的几座大山,不会因为卢巧成回来就消失。
但至少,有一座山可以先搬一搬了。
上官白秀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跟在苏承锦和诸葛凡的身后,迈出了议事厅的门。
门外的阳光正好。
铁狼城的街道上,到处是搬运条石和修补城墙的安北军士卒。
号子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苏承锦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稳当,背影被午后的光线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