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书名:我闻有命 作者:徒生
第86章
第 86 章
你年少之时有没有那样仰慕过一个人?一个你永远无法够得到的神话,但又渴望与之接近。
谢酒有过。
一直以来,谢酒的心中都有一个心结。
一个关于先太后,更关于自己,更关于这天下间所有女子的心结。
这个心结从她中了探花之后便开始藏于心中,直到那年她邀请了宋卿卿一行人去往了馆陶县衙后才慢慢解开。
而帮她解开心结的宋卿卿却浑然不觉,甚至当时还曾跟自己的丫鬟生姿点评道:“你说,这谢酒到底是欢迎我来还是不欢迎我来啊?”
不怪她会这么想。
实在是谢酒此人,真是世上难得少见的闷葫芦,宋卿卿这人虽然有时候挺冷淡的,但大多数而言她还是个爱热闹的性子。
但再热闹的性子也架不住谢酒那闷葫芦啊。
终于,宋卿卿在馆陶县内住了三日之后开始对其忍无可忍了。
宋卿卿是真的想不明白谢酒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像是她的错觉一样,打从她来了这馆陶县,住到了谢酒的府衙上以后,这谢酒每日就跟盯犯人似的,她走哪盯到哪。
总一副若有所思的鬼样子。
要不是宋卿卿知道谢酒与馆陶县主中间有众人心知肚明的不清不楚的关系,且自己又与尘晚几日前互相表明了心意后让她心情大好,单就谢酒那双死鱼眼每日那么盯着她——她恐怕早就疯了。
再不就是以为谢酒对她芳心暗许,只是碍于馆陶县主的旧情,又或者是碍于尘晚的情面不好意思表达。
总之,谢酒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旧情人就是旧敌人,太拉丝了,太让人註意了。
宋卿卿那么好的脾气都快要被逼疯了。
为这,她没少说发牢骚的话。
左右就是觉得谢酒有问题。
而生姿听后却心想,谢大人为什么放着正事不干,要一直盯着小姐你,小姐你心裏当真是一点没自觉吗?若不是那日你石破惊天的一句让尘大人娶你,身为下属的谢大人何至于此啊。
…归根到底,谢酒不过是担心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不小心行将踏错连累了自己罢了。
毕竟朝廷要员公然行磨镜之事…还是挺要人命的,不过话也说回来了,也不知道回了京都之后,她家小姐的腿还能不能保得住。
但是生姿也只是在心裏想想罢了,并不打算说出口。
倒也不是怕宋卿卿要责罚与她,而只是单纯的不想坏了她家小姐那莫名其妙的好心情罢了。
是的,生姿觉得自己的小姐最近心情很好,好到……都有些不正常了。
要知道她家小姐那么怕麻烦怕生人,平时油瓶子倒了都不想去扶一下,甚至还要绕道走的人,这几天上街在馆陶县内却几乎算是做尽了好人好事。
什么给买菜的阿婆推车啊,给卖猪肉的大哥抓小偷啊,给不识字的乡人代写家书啊,给家中贫困的少女豪捐十两葬父啊…林林总总,以至于“谢大人家裏住的那个宋小姐是个绝世大好人”这件事快速地在馆陶县流传开了。
宋卿卿模样本来就长得好,现在又是敞开了心扉,做尽了好人的好事,一时间难免不会让人以为她是什么天仙下凡,活菩萨降生。
时日再久一些,生姿毫不怀疑馆陶县内那些“单纯”的老百姓们会给宋卿卿立个碑,开始上香供着。
“…这样下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庆州京都城啊。”生姿今天一天也不知道是嘆了第几口气了。
小小的脸上挂满了忧虑。
生姿年少不大,长到而今其实也不过才十四岁,但却在溪州那小地方待了有小二十年了。
前半生一眨眼就过去了,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记忆的点,她那一生,最大的境遇,最好的运气便是那一日被府中的管家调到了小姐的跟前伺候。
而她的后半生呢?——那肯定是一直服侍在她小姐姐的左右,鞠躬什么什么来着,又要死而后已什么。
总之!她要一直一直地服侍着她的小姐。
不过除此以外,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往京都城裏看一看皇城的风范。
那可是整个上梁国最好最气派的地方呢。
听着她说完了自己的畅想,坐在她对面正在做着刺绣的顾盼倒是淡定,一脸的从容:“左右有尘大人在,你怕什么?”
“又不是回不去了,你这么担心干什么。”
反正宋卿卿的那便宜老爹也不敢驳了尘晚的面,现在宋卿卿喜欢呆在馆陶县那就由着她呆着呗。
顾盼如是想到。
生姿不知道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还在那裏挑拨道:“说起来,顾姐姐,你说尘大人对我们家小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压低了声音,怕吵醒了正在午睡的宋卿卿。
这些时日,宋卿卿困乏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午休也从原来的一个时辰变成了现在的两个时辰,再这样下去,指不定有一天得睡上十个时辰呢。
生姿急得不行,斗大字不识两个的她甚至都开始了翻起医书,看看大家小姐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好及时医治,免得拖久了对身体早有损害。
而向来最是关系宋卿卿身体的顾盼对此倒是淡定,还说这冬日来了,天冷,多睡些时辰也未尝不可。
说的也是事实,毕竟生姿是看着她家小姐每次午休后的气色变化的。
多睡些之后,小姐确实是变得有精神了很多。
正想着,生姿听见顾盼道:“什么什么意思?”
看顾盼那副丧妻脸,生姿以为对方这些年清心寡欲太久了,是真的不懂这人间的情情爱爱了,于是咬咬牙,低声道:“就是,就是跟我们小姐的事啊——尘大人到底要不要娶我们小姐啊!?”
她可是记得当时在酒楼,尘大人在面对宋卿卿的求亲是应下来的话。
堂堂当朝从三品的大员,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哼,她还没有替她家小姐感到不值呢,毕竟尘大人千好万好,那也是丧夫的寡妇——而她家小姐,可是大家闺秀呢!!!
顾盼大抵也是没有想到生姿这小姑娘居然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不由得楞了一楞,但她到底比生姿年长,错愕的神色在脸上稍纵即逝,根本没有让生姿那实心眼的小姑娘看出任何的不同。
“你不是说尘大人应下了吗?既然是应下来,想来也不会矢口否认。况且,小姐都没有你那么着急。”
这话说的才是道理。
在顾盼看来,说到宋卿卿的婚事,这世上最着急的恐怕就是生姿了吧。
小姑娘实在是一片赤诚之心,只是吧……用在担心这世上就有些不合适了。
说到悔婚,当是尘晚担心宋卿卿才是。
哪裏轮得到宋卿卿来担心啊。
只不是这些到底是一些秘事,故而就算是生姿急得都要冒烟了,顾盼也不打算告诉她,只让她且放宽了心便是。
说是这么说的,可生姿就是放心不下。
这也不能怪她不相信尘晚,实在是打从尘晚与宋卿卿的事定下以后,那尘大人便早出晚归的…压根都没有时间陪她们家小姐啊!
都还没有成亲呢就天天放着她们家小姐不在意,那要是成亲了,还指不定要怎么对她家小姐呢。
顾盼劝不了小丫头,便就随她去了。
只是生姿这小姑娘到底是个憋不住事的人,好左等右等,不容易等到宋卿卿睡醒了,主仆二人一照面,宋卿卿直接楞了:“……你这是偷牛去了吗?”
瞧这小丫鬟黑眼圈重的,鼻头还冒了个大痘,别真是好几天晚上不睡觉,到处做贼了吧?
诶,莫不是她给丫鬟们的月薪太少了的缘故?
不至于啊,她宋卿卿别的没有,多的是钱,自己身边的一等丫鬟月俸那都是十两银子起步呢。
就这,顾盼还曾说过宋卿卿花钱太过大手大脚,因为就连皇宫裏的大宫女都没有这个价位的月俸。
“哎呀小姐!”生姿听完宋卿卿说的是什么了以后直接气地跺脚,很不满意道,“您说什么呢,我去偷牛干什么!外面那什么无头女尸案传的沸沸扬扬,我哪裏敢单独出门啊。”
宋卿卿被丫鬟伺候着穿鞋,随意打趣道:“那也用不着你担心啊,那些受害人不是已婚少妇么,干你这样的黄毛小丫鬟什么事?”
这倒是了,据目前宋卿卿所得到的消息来看,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已然成婚了的妇女。
也不知道那个杀手是什么样的癖好,专挑三四十妇人下手。
哎。
“小姐你再这样说人家,人家就不理你了!”生姿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
哼,怎么小姐和顾姐姐都嫌弃自己年纪小啊?
可这也不能怪她啊,爹娘生她的时候也确实是没有挑年纪啊。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致歉。”宋卿卿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当真哄了哄自己的小丫鬟。
生姿年岁小,又正好是她家小姐最忠实的狗腿子,自然被宋卿卿这么一哄当下就好了。
说是喜笑颜开也不为过。
“说吧,你方才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怎么回事?”哄完了小丫鬟,宋卿卿这才接了顾盼递过来的面巾,擦了擦脸,瞬间觉得自己因为午觉而昏沈的大脑变得清醒了起来。
自然也想了起来最开始生姿过来时那满脸都写着“小姐我有事情想和你说”的表情。
左右都是在馆陶县裏呆着无聊,宋卿卿很多时候便会充当一下知心大姐姐的角色,用以打发时间。
那曾想这会她的小丫鬟当真是有心事了,以往生姿听宋卿卿这么问了以后必然是立即像是倒豆子似的将心裏憋着的话全部说出来,生怕晚了片刻宋卿卿就不听了那种。
结果今天,宋卿卿都等了一会了,生姿却还闷在那裏不吭声。
不过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心裏倒也真的藏不住事,憋了一会,最后还是抬头看了看宋卿卿,又看了看一边一脸没表情的顾盼,想了想,犹犹豫豫道:“小姐……咱们都好几天没有见到尘大人了,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呀?”
听着好像是在关心那个什么尘晚,实则呢?却是生姿在旁敲侧击。
哼。
书上说了,那些个有权有势的人惯来是喜欢骗人了。
那尘大人年纪轻轻的,想来也是差不多,所以别是前脚答应的好好的要娶她家小姐,后脚就直接脚底抹油,跑了吧?!
生姿忧心忡忡。
闻言,宋卿卿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小丫鬟竟这般着急自己的终生大事,一时倍感欣慰。
不枉她天天没事的时候就给小姑娘当知心大姐姐了,现在小妹妹长大了,知道关心姐姐了。
“你是怕她跑了吧?还拐弯抹角的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原先我也没有看出来你对她有多喜欢啊。”虽然被小妹妹关心的大姐姐宋卿卿心裏很是愉悦,不过她这个人也有几番恶趣味在身上,是以她才会直接戳破了生姿的假话。
“我,我哪裏不喜欢尘大人了?当时小姐你会去认识尘大人,还是我在你跟前说她长得好看呢……”
小丫头辩解道。
宋卿卿便笑,“好啦好啦,知道你最是懂我了,你别担心了,她乃朝中从三品的大员,虽说给我们的说法是休假在身,但朝廷命官,就算是休假在家那有事要忙的时候也还是要忙啊。”
比起生姿,身为当事人的她倒丝毫不担心她的小尘尘会跑了。
哼,先前还不觉得,自从那日二人把话说破之后她便越发觉得尘晚这厮绝对是对她早已情根深种——说是对她一见钟情也不为过。
毕竟按照尘晚那样的性格家世,能力来说,若她对自己没有意思,那也就不至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自己百般看护了。
是了是了,她就知道尘晚对自己是一见钟情。
好歹她长得这般可人,想来小尘尘爱上她也是常理。
生姿哪裏知道她家小姐的这般自信,犹豫再三,还是道,“可是我早上去采买的时候,听隔壁院的王阿婆说她昨日还把自己的侄儿介绍给尘大人呢。”
馆陶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们这一行人又是在县令家住着,还生的如此貌美,走到哪裏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如此惹人看的,周遭那些人动了想要结亲结友的心思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谁不想自己家有个亲朋好友长得如此赏心悦目呢?
宋卿卿:“……”
从冷静的角度来说呢,宋卿卿觉得此事不能怪尘晚,因为生姿大抵是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就是当一个女子当得过分好看的时候,路边经过的陌生人都会恨不得把眼珠子落在其身上。
如此,说说媒而已,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大事。
思及如此,宋卿卿端起茶碗淡定道:“介绍就介绍,左不过被小尘尘拒绝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便有些喜欢戏称尘晚为“小尘尘”了。
大抵是早些时日裏看的那些酸不拉叽的话折子起了作用。
说完,生姿脸色顿时变了一变。
见宋卿卿还是一副气定闲神的模样,生姿咬咬牙,低声道:“可是王阿婆说,尘大人答应要见见她的侄子了!”
——“啪”
非常“淡定”的宋卿卿直接把手头的杯子给捏碎了。
“答应要见见?!”宋卿卿觉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对劲,想了想,又问,“难不成王阿婆的侄子竟那般好看,能让尘晚拨冗相见?”
她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甚至还颇为认真道:“如此,那我也想见见了。要不你去问问王阿婆,能不能多给她侄子介绍一个?”
反正当下她只是与尘晚有了口头上的约定,两人还没有正式定亲,那边也算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了,去多见见几个媒婆介绍的人,天底下也没人能说她什么。
“哎呀小姐!!”生姿看宋卿卿这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真的是急眼了,“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啊!我在跟你讲尘大人啊,尘大人每天早出晚归,大家都以为她在忙,没有时间来找你,结果现在好了,尘大人背着你去见别的相亲对象了!!!”
生姿急得都快要把宋卿卿的肩膀扶上摇一摇了,好问问她家小姐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点都着急啊?
这要是到手的夫婿飞走了,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宋卿卿一楞,后知后觉的觉得生姿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点头:“好像确实是这样。”
生姿松了一口气。
结果松了一半,又听宋卿卿在那对顾盼道:“那咱们把尘晚找来问问不就好了吗?问问她是不是当真那个王阿婆的侄子有那么好看。”
生姿:“……”
她家小姐好像是没有救了。
看着生姿那副吃瘪了又委屈的模样,坏心眼的宋卿卿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伸手,用手指指尖点了点生姿的小鼻尖,笑:“傻姑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心中对尘晚十分相信。”
吃味结束的她认认真真道:“她答应王阿婆见她侄子应当是有要事才是,绝不是什么相亲。”
“真的?”生姿有些不敢相信,又想到早上王阿婆在菜市口那副欢喜很了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确定,“可是王阿婆真的说的是她要给尘大人介绍夫婿,尘大人答应了,还说要见她的侄子呢。”
说来说去,生姿就是心裏多多少少对那个相貌好,家势好,学识好的尘晚一些担忧吧。
这么好的一个人,对她家小姐能一心一意吗?
何况还是从京都城那富贵迷人眼的地方出来的人。
见生姿还是不信,当真是有些闲的宋卿卿想了想,道:“要不咱们去问问谢酒谢大人吧,她不是尘晚的下属吗,若是尘晚当真是有要事在身,她应当是知道些才是。”
其实她不过是想把谢酒叫来打听一下谢酒与那个馆陶县主的往事,诶,她都来这么些时日了,那谢酒的嘴巴是真严,到现在都没有跟她透露过一点关于馆陶县主的事,她连那馆陶县主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好啊好啊。”素来没有什么心机的生姿想都没有想,一口就同意了。
毕竟在她看来,那比石头还要硬,没有什么情商的谢大人最是靠谱了。
老实人是最不会说谎的。
“……宋姑娘是想问大人的事?”事情摆到了谢酒的臺面上来时,惯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谢酒沈默了。
她生平第一次开始嫌弃起了自己的舌头有些太木,面对宋卿卿迎面的一句“谢大人,我想找你问问尘晚的事”,老实人的谢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自己当下是直接咬舌自尽好呢,还是说自己得了重病,口不能言的好?
饱读二十载圣贤书,谢酒自然是不能睁眼说瞎话。
可若是对着宋卿卿的问题实话实说…她觉得不用等到圣上回来赐死于她了,单是她看见得知真相的宋卿卿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她便能直接愧疚死。
诶,她当时为何非要掺合到圣上与太后的这些事当中来呢?
悔矣悔矣!
直接带着自己的两个丫鬟就杀到谢酒书房的宋卿卿可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一问能差点将当年的探花郎直接逼死,还在那裏笑瞇瞇道:“是啊,我对尘晚的了解不多,我听你说你们曾同朝为官,又是旧相识,想来你对她这个人很是了解吧?”
站在宋卿卿身后的顾盼顿时将同情的目光落在了捏着笔一副脸色发青的谢酒身上。
谢酒:“……”
扪心自问,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很了解今上。
众所周知,今上的性子十分阴晴不定,朝中混了几朝的元老都摸不准今上的性格,她区区一个被贬多年的小官,哪裏敢说自己了解啊。
犹豫再三,谢酒咬咬牙,还是道:“下官对大人并不是很了解…”
她答应了馨月明年春日的时候一起去看桃花,现下若是咬舌自尽了,那便是食言了。
她已然骗过馆陶殿下多次,这一次再骗,莫说是等馆陶殿下哭了,就是她自个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观自在菩萨,如来佛祖,小民也是逼不得已才要说谎的…
罪过罪过。
宋卿卿眨眼,有些不明白:“你不了解吗?可是我看你气她的时候很是得心应手啊。”
那日在唐家沟,谢酒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硬是把尘晚那样镇定自若的性格气到破口大骂,出言讥讽,足以可见谢酒之功力。
而谢酒这个人最让人钦佩的一点就是她对自己的认知从来都不是很充分,总认为自己是忠诚良将,一代好臣子。
比如当下。
宋卿卿都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了,换一个人来可能早就诚惶诚恐地反思自己的所言所行是不是真的有些越矩了?
但谢酒不同,她一点儿也不会反思自己,只会用她那双死鱼眼很寡淡的看了一眼宋卿卿,再用那尼姑庵裏给死人诵经的声音,一板一眼地纠正道:“下官从不气大人。”
比起那些敢在朝堂上指着今上的鼻子大骂的言官,谢酒觉得只是在很多时候实话实说的自己并没有真的气过今上。
……虽然馆陶殿下已然提醒过她多次,让她不要和圣上斗嘴,可谢酒是真的不明白,苦读多年,只想报效朝廷的她只是有问必答罢了,怎么就是下斗嘴了?
还有,明明每回都是圣上先让她回话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回等她说完了以后,圣上总会脸上挂着让人有些渗得慌的笑容,然后轻描淡写的让她滚。
“好吧好吧,就当是你没有气她吧。”宋卿卿很是敷衍道,反正她是看出来了,谢酒这个人就是厕所裏的石头又臭又硬,搁在哪裏都能让人膈应死。
再说了,又不是真的想问谢酒关于尘晚的事,她只是想听别的八卦罢了。
不如谢酒这个探花郎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带着堂堂县主公然逃婚。
唉,这要是写出话折子发到书局裏面印,少说一年也能赚个几百上千两的书稿费。
不过到底是皇家的事,估计书局也不敢印,真是可惜了。
但是这个八卦还是要打听一下的。
不过问之前宋卿卿还是很正儿八经的问道:“那你还没有说呢。”
“宋姑娘想让下官说什么?”谢酒木着一张脸,没有表情问。
“说尘晚的过去啊,”宋卿卿笑瞇瞇道,“我对她都不是很了解呢。”
谢酒:“……”
她不敢说。
谢酒放在书桌下的手已经扣在椅子把手上,扣出汗了:“下官当真不了解大人……”
她憋了半天,道。
“不见得吧?你们同朝为官多年,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吧?至少你该知道她先前的那位夫君——”说到这裏宋卿卿忽然一下来了精神,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在谢酒这裏打听一下尘晚之前的那个短命鬼呢?!
呵~
也不知道与尘晚是婚后几年才没的,但料想尘晚已然孀居多年,那短命鬼应当是很短命才是。
闻言,谢酒的脸顿时如丧考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她要怎么说啊…难道说圣上先前的那一位,不是旁人,正是先太后您吗。
谢酒不敢说。
谢酒已然在盘算着自己死了之后葬在哪裏了。
等了半天也不见谢酒憋出一个字,宋卿卿也没了耐心,催促道:“你说不说啊?你不说话的……”
话还没有说完,实在是没了办法的谢酒只能急中生智,道:“大人的事下官真的不是很清楚,倒是馆陶殿下的事,下官略知一二……”
对不起了馨月,我这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谢酒面色铁青,觉得自己已然背叛殿下了,而一切的一切,就是不洩露圣上的秘密。
她是真的不想的,可是太后逼得太紧了。
圣上啊圣上,你难道没有想过而今的这个局面吗?
尘晚有没有想过还真没有人知道,倒是宋卿卿。
要是先前谢酒这么主动的说起那位馆陶县主的事的话她应当是很爱听才对,可现下她一想到尘晚先前那个短命鬼,就总觉得浑身有哪裏不对劲。
“不,馆陶县主的事你待会再说,我想在想问问你:那个短命鬼…啊不是,就是尘晚先前的那一位,他长得好看吗?”
谢酒:“……”
谢酒:“…好看。”
谢酒说不了谎话,便只能实话实说。
先太后确确实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年少之时鲜衣怒马,是京都城裏最闪亮的一颗星,惹了多少少男少女的芳心,上门提亲的人差点没有把宋府的门槛踏坏。
谢酒曾听上了一些年纪的同僚讲过,那个时候的先太后,就是还没有入宫之前,先太后曾与京中的好友们一起举办过马球会,比赛那天马球场外面的围栏站满了人,“你是没见过,先前的时候还好,等到宋大小姐出场的时候,莫说是那些商贩了,就是那些素来高贵的王公大小姐们都伸长了脖子来看。”
那位同僚曾是宋晚的半个老师,他膝下的子女中也有那么两个对宋晚一见倾心,自然也就央求过他去宋大将军府上提亲。
如此,才会对当年的宋晚有一番了解。
谢酒与那同僚算是半个忘年交,同僚其实很少会说起十多年前的故事,毕竟那些往事朝中之人都不敢再提的。
只是那日同僚喝了酒,又想起了朝堂上因为有人说到先太后而惹的圣上暴怒,几坛下肚,才跟初入为官的谢酒说到往事。
同僚恐怕是真的醉狠了,直接说起来太后的名讳:“宋晚那姑娘,人品学识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我那个不成器的老幺和三姑娘都对她喜欢的不得了,非要我去宋大将军府提亲。”
“还说什么‘若是成婚的对象不是宋晚,那就宁可去出家当姑子或是和尚’。”同僚笑着嘆气道。
“那你去了吗?”谢酒沈默了一下,然后问。
于是那同僚便陷入了回忆当中。
“去,自然是去了的。”同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不免哈哈大笑,“那可是宋晚啊——十三岁中举,又是得了解元、会元的人,当年若不是她父亲宋荣觉得她年纪太小,家裏又是武官,硬是在第二年压了她,不让她参加殿试,不然她当真能考个本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女状元回来。”
谢酒年少之时算是对读书极为有天赋的人了,却也没有如先太后那般,十三四岁便过了乡试会试,一路直逼状元。
可见其锋芒之闪耀。
那同僚是当真喝了不少的酒,很多平日裏不敢说的话而今都说了出来。
或许是他见到那时的谢酒,同样是女子,同样才华横溢,同样星途坦荡…跟很多年前的那个宋晚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的。
谢酒没有宋晚那般文采斐然,也不如宋晚那般意气风发,更没有宋晚那般鲜艷怒马。
那年年少时的宋晚惊艷了多少人的时光,燃烧了多少人的岁月,谁都无法否认当年的宋晚是最优秀的那个人。
那石破天惊的要案,三司会审,审了好几个月也审不出个之所以然来,最后被宋晚只身一人挑开脓疱,让冤情得以重见天日。
她多让人仰望啊…
谢酒或许永远也不能及宋晚的项背,但她的出现,确实是让朝中很多人记起了那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久到已经快要被人忘记了。
同僚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这样的好女儿家,不单单是我,就连那些王宫大臣们都在打她的主意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宋晚呢?就像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阳光那样,宋晚的存在,就是用来让人喜欢,让人倾慕,让人敬仰。
“襄国公府你知道吧?嗐,现在哪裏还有什么襄国公府啊,早没了——不过我说的是十多年前那会,襄国公府,在那个时候,可是很有权势呢。”
“襄国公跟宋荣是多年的战友,膝下子息倒也不单薄,有三个孩子,前两个和宋晚年纪差的大,早早就婚配了。而他家的那个老幺啊,当年是宋晚的同窗,都在太学院读书,四五岁的时候跟宋晚打架,结果被宋晚一脚踹松了门牙哈哈哈哈哈哈,笑得他爹襄国公就差进宫去跟先帝讲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先帝的二皇子也被宋晚打过,还被宋晚揍出了鼻血。”
“先帝还曾在早朝上戏问镇国大将军宋荣,问他朝中的俸禄够不够他给他家姑娘闯的祸擦屁股?”
“不过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面那襄国公府的小儿子长大了之后对宋晚倾慕良久,非卿不娶。宋五姑娘就问他是不是想另外一颗门牙也被她踹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哦是了,你不知道吧?宋家有四个儿子,单有宋晚那么一个姑娘,宋荣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同僚讲起多少年前的故事时兴致很高,眼中总迸发亮光。
“…宋晚虽然看不上襄国公府的老幺,但是对方就是看上她了啊,她还没有及笄的时候,好像就是十三岁中举的那一年吧?襄国公那老油条就跟火烧屁股一样的上门去提亲了,哈!哈!真是生怕迟了一步就会被人抢了儿媳妇那样,在门口的时候还跟一起来提亲的恭亲王挤兑上了,只可惜宋五姑娘最后是既没有看中他家的小儿子,也没有看上恭亲王家的嫡女,反倒是对那名不见经传的落阳公主很是偏爱。”
谢酒听到这裏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话题的不对,尽管她那时才初入朝堂,却也知道今上在即位之前的封号——落阳长公主殿下。
当年的宋晚与落阳公主交好?那不就是如今的圣上。
如此,岂不是正好应证了传言——今上与太后私交甚笃,有着交手帕的情谊,而成年袭爵,继承大统之后,今上……今上对曾经的闺中好友,后来的叔母产生了别样的情绪。
她们,她们…有了不伦之恋!
这个荒唐又接近事实的想法一冒出来就吓的谢酒一身冷汗,初出茅庐的谢酒还不想那么早就人头落地,她想要制止同僚的话,她纵然再死读书,却也知道天子之威不可冒犯。
——圣上当年能从一个落魄的公主厮杀成为而今的天下之主,可见手腕之硬。
后又以一女子的身份坐稳龙椅,任凭他人百般刁难,可见心智之坚。
要知道最开始先帝立今上为皇储的时候不是没有阻力,当时的皇储,如今的今上,隐忍数年,直到顺利即位。那时,今上其实还没有打算要清算些什么,是有些老顽固纠集在一起,一心想要拥立先帝爷的皇二子,因为在他们心中,身为女子的今上无论无何都不应当继承大统。
天子天子——天子就应当是男人才对。
他们以为他们占了绝大多数,以为“法不责众”,以为今上不敢将他们如何,毕竟他们是朝廷要员,只是私下更想让二皇子即位罢了,又没有真的谋反,今上能将他们如何?
可惜他们没有想到今上是个疯的,不能用正常皇帝的想法来想她,而先帝的二皇子也是蠢的,居然想要谋反,今上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阻止,只等着事情败露之后一一清算。
据说,当年京都城因为谋逆案而牵连被处死的人,郊外的乱葬岗都堆不下了。
而背后清算一切,将老派势力全部连根拔起的人就是当年的太后,曾经的宋家五姑娘——宋晚。
天下的人对于今上的即位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没有反对,不是没有异议,但是后来那些不一样的声音都慢慢消失不见了——尤其是那些臣子。
那些臣子,伏法之时罪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何人何时在何地说了大不韪言论,也就是那时起,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臣子们才终于知道了原来眼前的这个圣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时被一小小的尚书之庶子踩在脚下的人了。
那是天子。
而太后为了今上,也不管不顾,培养了一批暗卫,将所有反对的声音都一一清理了干凈,然后留下了一个完全忠心于今上的班底。
——她们曾经是多么的心心相惜,多么信任彼此啊。
谢酒一下清醒了过来,想要去捂住自己身旁同僚的嘴,怕对方说出什么大不韪的话。
可手都伸到一半了,她又忽然想起了她参加琼林宴的时候圣上不胜酒力,喝多了些,点了她的名让她近到身前来时的场景。
圣上是女子,但又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相貌是出了名的好看,却又带着丝丝显而易见的薄情寡义。
那时的圣上脸上带着些醉意,眼角微微地抬着,然后唤道她的名字:“谢酒,谢酒…是吗。”
她弓着腰作揖,心跳如鼓,道:“下官在。”
“你且抬起头来。”圣上道。
四周好像一下便静了下去。
似乎是隔了很久,但又好像只是一瞬。
谢酒捏着手心让自己平息了情绪,慢慢地抬起来头。
那日的她穿着绯红色的探花郎服,眉眼清秀,是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日子。
她见到了圣上。
她的主君,她的信仰。
醉的五迷三道的圣上眼神充满了压迫感与锐利。
见她抬头,那个高坐在帝位上的女人便垂目细细地打量着她,好像是在看她,但是又好像不是在看她。
谢酒当时心都快要跳停了,不懂为何圣上要如此,有种很古怪的感觉萦绕在她的身边,她想要去探清,但入目的却是一团迷雾。
半晌。
她似乎是听见了圣上轻轻地嘆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道:“你做探花,着实可惜了……”
闻言,谢酒的眼角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几乎那一刻便要红了眼眶。
御前失仪乃是大罪,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只咬着牙将心中的波涛全部按耐下。
原来圣上都知道,都知道……
知道她的文章在殿试的人中是写得最好的,她的经世治论也是最好的。
她的主君原来什么都知道……
谢酒不屈地站在那裏,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自然是知道君君臣臣的道理的,也明白天意难违。
那日她殿试,她第一次踏进金銮殿,第一次堂堂正正地以一名女子的身份站在殿中。
她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年少时她曾受过的苦,在那一日都即将成为回报,她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告诉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瞧不起女子读书参政的人——她谢酒,就是那样堂堂正正地通过了科举,来到了御前——她要当状元!
那日落笔之前,她平覆下了自己所有的欲望,她要稳,她要沈,她要静,要写出让人挑不出错的文章,要让所有人对她的状元之名都心服口服。
她的文章写得那样的流畅,那样的好,她自信于自己可一举夺魁。
可到了放榜之时她只得了个探花。
第三名。
不是第一。
周遭人的恭喜她根本听不见,只死死地盯着“探花”那两个字,明明那两个字是这世上诸多的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功名,可她却觉得那两个字是那样的刺眼,好像在讽刺她所有的努力。
只是个第三罢了。
她抖了抖嘴唇,想问一问前来报喜的人——为什么她只得了一个探花?她的文章明明写的那样的好,不应该只是一个探花才对。
她怀着这个疑问到了琼林宴上,圣上当着她的面嘆息了一声。
“你不应当只是探花的。”圣上看着她,静静道,“谢酒,我纵然是天下之主,也无法违背大多数人的意愿…”
后面的话不用说,她也是明白的。
谢酒低下了头,在心中讪笑了一声。
她知道圣上的意思,自她参加科考开始,一路的风风雨雨便已成定局,她知道这世上很多人不想让她走得远,她也明白世道的艰难,她更知道纵然是圣上,也没有办法完全违背臣子们的意愿。
……那些人,总有一些人,不想她当状元。
孙悟空纵然有七十二变,一身的本领,最后却也难逃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大圣都如此,何怪哉?
她有些认命了,也在心裏劝说着自己放下。
至少还是一名探花,至少她还对得起她读的那么多年的书,可她刚一这样想,她又听见圣上问她:“但大多数人如此,便就是对的了吗?”
她一楞,然后猛地抬起了头,看着圣上。
圣上看着她,轻轻道:“今日你是探花,便开创了女子可当探花的先河,来日的后者,便可踏着你的路,一直向前,直到有一天。”
“成为无可比拟的状元。”
“谢酒,你愿意当这个‘前人’吗?”圣上问她。
谢酒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很明白自己没有那么高尚的理想,她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她要当状元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欲望,她年少之时,在双亲的鼎力支持下启蒙读书,到了二十几岁了还在挑灯夜读,多少和她同龄的女子早早嫁人生子,只有她孤身一人还在科考。
不是没有人笑话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是没有人嬉笑过她双亲异想天开——生的只是个女儿,不如早早打发了嫁人,自个落得轻松自在的好,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
有用的,她要当官,她要参政,她要让她的名字在家乡受到参拜,以慰双亲的一路栽培…唯独没有想过,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后人铺路。
甚至她会去想就算用她的血肉之躯铺了路之后呢,之后又还能有谁能顶得住这天下的压力,一路勇往直行?
大约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圣上忽然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说起了旁的一件好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穿这一身远不及她十之一二的好看。”
谢酒一怔,根本不明白圣上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圣上口中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知道吗?你并不是第一个入科举之路的女子。”
谢酒当然知道,但她也自信自己定然是科举之路,女子中走得最长远的。
“我朝三元及第你可知有几人?”圣上问她。
“两人。”谢酒虽然对读书颇有一些天赋,但她在第一次参加乡试的时候并没有夺得会元,自然也就无缘成为三元及第中的一人。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三元及第所代表的分量如何,普天之下,就算是没有读过一天书的人也是心知肚明。
谁不想成为三元及第呢?但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成呢。
“不对,当有三人才对。”圣上道。
“臣不知,还有一人是谁?”谢酒问。
既然是三元及第,想必那人必然会名垂青史,簪花游行,她这样的莘莘学子,不可能没有听过对方的名号。
圣上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太后已然仙逝,圣上癫疯成魔,她才从零星的过往裏窥探到了些许事情的真相。
在宫中藏书阁有着历年来参与过殿试之人的答卷,那些试卷记载的那些入朝为官的人和泯然众人的人当年的风采。
无论他们曾经多么的荣光,多么的功成名就,之后他们的过往被封在藏书阁中,不再见天日。
书案上落满了灰尘。
除了那唯一的一份。
那是德威十年殿试的答卷,那份答卷文才斐然,才气逼人,上有先帝朱砂批阅“当为魁首”。
但卷封却封印完好,没有被启。
也就是说…那份答卷的主人并没有成为那年的上榜之人。
谢酒看过那份试卷,裏面的经世治国方略确实无人出其左右,但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落款的日期却晚于那一年的殿试一日。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所有人参加殿试的时间都是统一的,统一的时间开卷,统一的时间交卷,统一的时间被批阅,然后选出十份,统一的递交到御前,由圣上点出前三。
但唯独那一份试卷比旁的卷子晚了一日。
呈于御前的也多了一份。
十一份试卷。
其中的十份所对应的考生名姓无一例外,皆是德威十年入朝为官的朝员。
只有那一份,卷名被封,未被启用。
也只有那一份,上面没有一丝的灰尘,反而被磨损很重,好像常会有人来藏书阁那不见天日的楼宇裏,翻看这一份已经被封了数十年的试卷。
她一直想知道那个问世间的主人是谁。
她旁敲侧击的打听了很久,才从另一人的口中听到说先帝时期,有一年的殿试,帝曾破例将题卷送出宫过。
殿试规格之森严,所参与之人,别说是一道题了,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那道殿门,哪怕是火烧,哪怕是地动,都不能中止。
却不曾想,先帝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试卷送出宫。
——然后让一个宫外之人封名参考。
那人的文章得了先帝“当为魁首”的四字。
后来,她听闻太后年少时曾走过科举的路子,锋芒闪耀,无人可挡,十三岁那年便已然中举,更是解元,会元。
三元及第只在一步之遥。
但不知道最后是因为什么,太后止步于了状元之前,从此不再踏足科举之路,反而是在十七岁那年入了宫闱,做了先帝的宠妃。
圣上说她穿绯色的探花服不及有一个人的十之一二好看,再联想一下同僚那日口中所说的太后年轻时的风采……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谢酒好像忽然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而同僚的话还在继续:“宋晚,嗐,她当时对落阳公主是真的好啊,你不知道吧……她当初还为了落阳公主去拆了尚书府儿子的书局,尚书令知道是她干得了以后连个屁都不敢放,下了朝就绕道走,生怕那将女儿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的宋荣将他堵了,要打他哈哈哈哈。”
那时的宋荣还是威名赫赫的宋大将军,是陪着先帝于微时一路走过来的人,与襄国公一样,在先帝还是一名娼妓之子,是一名流放在外的王爷时就与之结交,有了过命的交情,更甚至传言他们三人曾经拜过把子。
先帝是位雄主,蛰伏近二十年谋得大位,而与他一起得道升天的还有最开始只是一名小小兵卒的宋荣。
他们三人肝胆相照,相互扶持,一路起兵勤王到谋得大位,先帝继位之后也并没有对将自己扶上帝位的两位功臣大开杀戒,反而授予了他们极大的权利。
一位封镇国公,拥兵四十万。
一位封襄国公,食万户,位丞相。
而宋晚便是出生在那样的背景下,生父为武官之首,义父为文官之重,而一国之君的皇帝则是将她视若己出,三岁前更是与皇子皇女一道在宫中受教习。
这样的家世背景,放到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坐享一生,不用再付出任何的努力,可偏偏宋晚是一个天资聪慧,年少折桂的人。
她靠自己博出了一条路。
“先帝继位的时候,曾改制我朝男女皆可入朝为官,开特科,广招学子……”
或许是因为那位雄霸一方的皇帝年少时因为自己生母的原因而被众人踩到过脚底下,尝过身为一个普通人的滋味,所以在他继位之后才会从最底层的利益出发来考虑。
“但是那么多年都没有一个女子能够把科举路走出来。”那同僚喝得当真是有些太多了,抱着酒坛子打了好大一个酒嗝,醉醺醺的歪倒在桌案上,伸手比划着,比划着那过去一个人的荣光,“直到宋晚,你知道吗,谢酒,你…你不算聪慧,你知道什么叫天聪慧吗?宋晚…宋晚那样的才叫,她在太学院上学的时候过目不忘,耳听八方,夫子讲的她都懂,夫子没讲的她也懂……”
“圣上是真喜欢她啊,还破例带着她上早朝,在御书房和朝臣们议事的时候,都让她在旁边听着,你知道吗?这是太子才会有的待遇,但是圣上却眼睛都没眨一下的就给了她……”
同僚口中的那个“圣上”早已逝去,他的时代也早已经画上了句号,但同僚却还记得当年的场景。
“圣上曾经说过,‘晚若当任,可继大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圣上他曾经有想过要让宋晚当皇储的呀!”
谢酒被这句话吓得脸色苍白,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些朝臣宁可鱼死网破,也要将先太后处死了。
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可先帝却曾经想过要让一个异姓之女继位,这样的“禅位”是绝对不可能会被正统教育出生的臣子们所接受。
尽管他们当时会迫于先帝的权威而不敢言语,可当先帝逝后,主少国疑之时,那些人难道就不会动了心思吗…?
同僚的声音小了下去,嘟囔着:“廿平大案,所牵朝官三百二十七名,咱今天的这位皇上——当时不也在天牢裏等着被砍头吗?!”
不知不觉间,同僚的眼眶被泪水所包围,“宋晚啊宋晚,你当初为什么要进宫,要去救那丧良心的赵稚呢!?廿平案裏赵稚本来就是想要谋反…唔!”
谢酒听到“赵稚”两个字的时候,吓得毫无血色,一把伸手将同僚的嘴捂上,生怕对方再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许太傅,你喝多了……”
“唔唔……”那一头花白的老人不知道从哪裏来的力气,竟然一把将谢酒推开了,借着酒劲指着天,大声的呵斥着,“我没喝多——先帝!你,你他娘的找了赵稚当皇储时就没有想过那个丧良心的东西是平帝的女儿吗!?”
“…我的召儿…萍儿…他们才过二十啊……”老太傅绝望地跪在了地上,“二十啊,赵稚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还有二皇子,二皇子……”
“赵稚啊赵稚,你个狗日的诛杀功臣也就算了,你连跟你睡在一个炕上的宋晚也不放过,你把她幽闭在后宫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是谁,是谁当初三步一叩首的进宫保了你一条狗命……”
那位老太傅咒骂了一整夜,而谢酒就一直守在他的跟前,她心裏很清楚,过了那一夜,老太傅的命便保不住了。
不怪谁,只怨时局变了。
不再是当年的时候了。
天亮了,谢酒果不其然被人带进的宫,见到了今上。
那时的今上继位不过三载,在民间的名声却相当不好,除了诛杀功臣以外,这位皇帝还干了许多遗臭万年的事。
比如幽禁先帝之子数载,比如与嫡叔母太后有染,比如……
林林种种,全是她的德位不匹。
她第二次见到了她的主君,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头一夜同僚同她讲起年少时的圣上与太后故事时的场景,原来她们也曾经有过青春荒唐的时候,也曾经鲜衣怒马,为了一口气而大大出手过。
“朕猜,你在想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吗?”正在用朱砂批着奏折的年轻皇帝没有抬头,语气非常平静的问跪在地上的谢酒。
谢酒是个老实人,便答:“对。”
皇上又问:“老太傅昨夜同你讲了那么多,那你可曾对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了初步的概括?”
谢酒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问道,“臣想知道,太后是位什么样的人?”
谢酒入朝为官的时候,当年叱咤风云的太后已经隐居到了幕后,被年轻的皇帝半是圈禁,半是幽闭在了冷宫之中,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听到她的问题,那位年轻的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抬起了眼帘,冷漠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谢酒道:“臣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太后会成为太后?
为什么太后只能是太后?
为什么…那样一个本应在历史的长河中尽情绽放自己的人,而今却只能在后宫之中蹉跎余生。
谢酒不明白。
那位已经致仕,即将荣归归故裏的老太傅也不明白。
皇帝沈默了很久很久,才道:“谢酒,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尚未。”
“如此甚好,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的人生抱负与理想与你截然不同的时候,你便会明白我的想法。”
让皇帝轻轻的嘆息着,好像是在向上天诉说着自己唯一的请求,“…我想让她活着。”
可惜这个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几年后,已经被贬到馆陶县中的谢酒在三月花开满楼的时候,接到了从京都传来的消息,那位曾经名动京城的宋晚,死在了自己二十八岁那一样。
而十年前,十八岁的宋晚一人平了廿平大案,名彻天下。
十年后,二十八岁的宋晚死在了没有天日的冷宫之中,无人提起。
不远千裏,谢酒策马归都,她算是半个太后的追随者,太后已然先逝,宋氏满门早已覆灭……就算是朝着太后身死的冷宫方向进上一炷香也是好的,谢酒能做到的或许只能如此了。
但她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见到圣上。
骨瘦如柴,神情消瘦的圣上。
见到她,圣上的口中发出了痴痴的笑声,不待她行礼,圣上便急切地上前来拽着她的手腕,然后将她拖进密道之中。
密道中,她与圣上步行数千步,手中所执火把愈来愈暗,周遭二人的脚步声慢慢的好像响在了耳边——究竟是多深的地下,好像要通到了阴曹地府那样。
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的道路才终于开阔了起来。
那是一个数十丈的深坑,坑中积着清到发亮的水,细看却又带着诡异的红,而坑正中之上又钓着一副悬棺,悬棺带数十根铁链锁着,棺底透明。
裏面躺了一个相貌端庄,乌发红唇的女人。
是太后的模样。
她好像只是睡着了。
谢酒吓得跪在了地上,她回到京都的时间已经很晚了,按照礼部的章程,驾崩之后的太后早已应当入先帝寝陵,与先帝合葬。
而不是在这,无法入土为安。
谢酒想要行礼跪拜,却被双目赤红的圣上一把拽了起来,“她还没有死!”
圣上已经疯了,她那张本就显得有些薄情寡义的脸因为悲伤而消瘦到了癫狂,“我有办法让她覆活,我要让她活过来。”
“圣上!”谢酒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太后她已经……”
“不!!!”
圣上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温柔了很多,“我怕她死,我早知道她可能会死,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要让她活过来,她还那么年轻,说好了要与我一起变老,她凭什么要丢下我独自走掉?我,我不同意…我要让她活过来,你知道我有办法让她活过来…”
可人死如灯灭,如何教人死而覆生呢?
谢酒不忍心戳穿圣上的谎言,可圣上却道,“你以为我在说疯话对不对?不,我有办法让她活过来的,我要跟她换命——”
谢酒大惊:“圣上!!!”
那个皇帝却已经神志不清醒了,“赵承庸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都能死而覆生,我的宋晚为什么不可以!?”
赵承庸便是先帝的名讳。
听闻先帝当年年少时落过水,得了一场大病,差点丧命,醒来之后便性情大变,好像换了一个人。
谢酒被皇帝无情地丢在了地上,那个年轻但是背影却有些佝偻了的皇帝,身子隐在了光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皇帝道:“我一定要让她活过来,要让这天下按照她的意愿所运转,什么狗屁人伦纲常,什么狗屁皇帝之位,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那个叫赵稚的女人在失去了此生挚爱之后,终于不负曾经的从容,狼狈地跪在地上,扯着衣领将胸间那一道又一道的伤疤露出,“我要用我的心头血滋养她的魂,三年,或许五年,肉身可以重塑,容颜易可更改…无论如何,我都要她回来……”
——我要她回来。
“谢酒,谢酒?”宋卿卿伸出手在谢酒的眼前晃了一晃,将她从那很久远的从前拉了回来,“我跟你说了半天的话,你怎么不理我啊?”
二十岁,还风华正茂,还活在人世间的宋卿卿一脸困惑,看着谢酒道,“我问你尘晚之前的事,你怎么在这裏发呆啊?你不是说她算是你老师吗,还是你的顶头上司,怎么一问到她过去的事你就一副这个德性啊。”
说到这裏宋卿卿那边有些不高兴了起来,在她看来这些长得好看的姑娘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不肯与她交心。
那心思总是七弯八绕,拐弯抹角,不肯让人猜到。
哼,尘晚是,谢酒也是。
呵~她宋卿卿长得也很不错啊,她的心思就很直白,很容易让人知道啊。
谢酒敛了神色,正正经经道:“下官对大人的事确实知之甚少,只知道…大人很专情。”
“专情?”宋卿卿想了想,明白了,“那可不专情吗?那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她都还在守寡。”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那一日在地道之中疯癫的圣上,又或许是重生之后的宋卿卿变得太多,谢酒在此时,面对这个一无所知的宋卿卿,忽然便想问上一问,“宋姑娘…你,你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一事,有何见解?”
“见解?什么见解?”宋卿卿不明白。
谢酒静了静,道,“倘若,倘若现下你身死,而有一人愿以命换命救你回来……”
宋卿卿懂了,眨眼道:“哦那就换回来呗。”
“啊?”谢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按照世人所理解的那样,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当事人也应当说希望对方能够爱惜生命,尊重自己之类的道理。
但宋卿卿不,宋卿卿很坦然道:“既然对方都要以命换命将我救回来,那我能做的便是好好的将这条命活下去。活下去,遇上更多的人,见更多的风景,经历更多的事情,热热闹闹的过完这一生,如此,才不枉负对方的一番情意。”
“不会觉得愧疚吗?”
“为什么要感到愧疚?”宋卿卿不明白,“对方将我救回来,难道只是想让我愧疚吗?不是的,她想的应当是让我好好活着。臂如尘晚,若她身死,我拼死将她救回,她活了下来,那我的目的便达到了,我并非是想让她感谢我,也并非是想让她因此来报答我。”
宋卿卿认认真真道:“我想她活着,活着去看这个世界大千的繁华。”
“可那人若不再爱你了呢?”
“那就不爱了——”
谢酒好像明白了。
也忽然想起来自己那个时候在知道圣上所有的计划之后有问过圣上这样真的值得吗?
尽管太后的逝去与圣上有绕不开的干系,但是那样一命换命,将太后救活,救活之后的太后全然没有了过往的记忆,甚至性格大变,将所有的故事全部遗忘在上一具肉身之中,那样的太后…救回来了,又能如何呢?
记不得过去的宋晚自然会忘记赵稚,也甚至不会再与其纠缠,圣上想要了…永远的随着宋晚的死而落了幕。
谢酒不懂。
前尘往事,早已如过眼云烟,既然已被风吹过了,无了痕迹,又何必非要将其留在手中。
那时,圣上答:“不如何…”
女人疲惫地说道:“若我故去,她独活,料想她应如是。”
而今再得宋卿卿的答案,谢酒心中的心结忽然便解开了。
或许,这应当就是爱了。
不计代价,不论生死,不谈成败——试过就好。
(完)
原本是计划有第二卷的,但是实在是太扑了,所以放个番外上来,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这样大家也不至于云裏雾裏的。
这个文对我来说真的很可惜,我很久不写古代文了,好不容易写了,以为写得不错,结果扑倒离谱哈哈哈哈。
不过问题不大,我大概率会把这个故事重新换个壳写一下,我真的很不甘心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