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记忆的缝隙
书名:十指连环 作者:沙沙不是傻傻
第三百二十四章 记忆的缝隙
“你到了该想起来的时候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我从未意识到存在过的门里。
想起来什么?我失去过记忆?
我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墙皮上。廉价旅馆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我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自己的童年——那些最早的记忆。幼儿园的滑梯。邻居家的狗。父亲下班回家时手里提着的一袋橘子。这些画面清晰而连贯,没有任何断裂或者空白。
但当我试图往前推,推到更早的时候——三岁以前,一片空白。这本身并不异常。大多数人都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情。但如果那段空白是被人刻意制造的——我睁开眼,重新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沈昭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关机。和之前一样。
我没有再打。
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从内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面上,让它在台灯的灯光下静静地躺着。银白色的表壳在灯光边缘泛着微弱的冷光。我盯着那枚表盘——指针停在十点整。三根指针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像一个被定格的时间坐标,在人造的灯光下凝固不动。
如果那段空白不是自然遗忘,而是被刻意抹去的。如果我父亲为了保护我,不只是选择入狱——他还选择让我忘记某些事情。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个我从未搜索过的词条——“记忆阻断·心理干预”,在搜索结果中浏览了几个专业页面。所有资料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记忆阻断只能在极特定的条件下实现——需要对象足够年幼、施加者足够专业、以及阻断的内容必须与某个极强的感官刺激绑定。如果没有那个感官刺激作为触发的引信,被阻断的记忆永远不会被唤醒。
我需要找到那个引信。
我
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停在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了看。街道上没有人。那根被按灭的烟蒂还躺在路灯下的地面上。口袋里的东西隔着布料硌着大腿外侧。我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块表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握在掌心里。
银白色的表壳贴着掌心,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磨损痕迹,从表壳侧面延伸到表盖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留下的印记。我握紧它,闭上眼睛,让注意力集中到掌心的触感上,试图捕捉任何可能被唤醒的记忆碎片。
没有。
我睁开眼,松开怀表。我已经不记得这块表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了。但我记得父亲有一块怀表——他经常在晚上拿出来上发条,拧动表冠时会发出的细密齿轮咬合声。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极少数清晰的声音之一。但我不记得那块表后来去了哪里。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在父亲手里看到过它。
那块表一直在我手里。只是我把它忘了。不是弄丢了,不是被偷了——是忘了它的存在。就像有人从我的记忆里,把这块表出现过的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地剪掉了。而留下它的人,就是剪掉那些画面的人。
我握着那块怀表,在廉价的旅馆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纯粹的黑暗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蓝。然后我把怀表放回内袋,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后天晚上十点,还有四十多个小时。我打开通讯录,翻到叶知秋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钟表厂说的那些话,是沈昭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昨天下午四点左右。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大概十分钟。”
“他有没有提到一块怀表?”
“没有。”
我锁上屏幕。沈昭没有提到怀表——但他在钟表厂的那个房间里,留下了一个指向怀表的线索。他知道我会找到那块表,也知道
我需要在没有他提示的情况下自己找到它。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和房间里残留的烟味混合在一起。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条极淡的橘红色亮线,像一道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缝,在沉积的天色边缘悄然打开了一个出口。
我关上窗,拉好冲锋衣的拉链,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收进口袋里。然后推开门,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穿过还没开始营业的旅馆大厅,推开门,走进了凌晨的街道。街灯还亮着,在渐亮的天色中光芒已经显得有些黯淡。我沿街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脚步——我的目光落在路边一家还没开门的照相馆的橱窗上。橱窗里摆着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是一群人的合影。
我走近橱窗,透过蒙着一层薄灰的玻璃,辨认出那张合影下方的一行小字——“光华钟表厂全体职工合影,1984年”。
照片里有几十个人,穿着统一的工装,在厂房门口排成几排。前排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人,后排站着年轻工人。我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在前排左起第三个位置停住了。
那张脸——和我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但在我的记忆里,我父亲从来没有在钟表厂工作过。他是一名刑侦技术员,在公安局做痕检鉴定。他从来没有提过钟表厂。从来没有提过周烨。从来没有提过那块怀表。
但我找到了他。在1984年光华钟表厂的职工合影里。前排左起第三个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一枚厂徽,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
我站在照相馆的橱窗前,清晨的微光从背后照过来。口袋里的怀表隔着布料贴着胸口。我看着那张合影里父亲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对他过去的所有了解,都是建立在他告诉我的那些事上。而他没有告诉我的那些事,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不是因为那些事不重要。是因为那些事,才是他真正想保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