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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文明黎明 第162章 种树

书名:星际长城 作者:凤州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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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文明黎明 第162章 种树

赵明远进入反种子核心,已经过去了第四个小时。

广寒城,种子库控制室。

苏晴宇盯着三块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跳动着一名志愿者的脑电波数据。赵明远的α波,在下跌至百分之三十一之后勉强稳住,数值不再继续滑落,却也丝毫没有回升的迹象。焰的数据更加糟糕,她的α波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八。织女记录者的数据最为特殊,她的脑电波没有持续走低,而是以一种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律来回震荡。苏晴宇看不懂波形背后的含义,但她清楚,织女记录者还活着。

“苏博士。”林若星站在她身后,“他们的意识屏蔽头盔……”

“赵明远的头盔已经彻底失效,红色警报灯已经亮起。焰的头盔也快要撑不住了。织女记录者不一样,她根本没有佩戴头盔。”

“没有头盔?”

“她的意识可以直接承受反存在信号的侵蚀。当初被虚无者触碰之后,她的意识诞生了一层免疫印记。算不上完全免疫,但抵御能力,远比人类和普通织星者要强得多。”

“所以她能够坚持更久?”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

苏晴宇没有把话说完。

通讯器忽然响起,传来一道十分苍老的频率。

“广寒城,我是莫德。”

苏晴宇与林若星同时看向通讯设备。

莫德,织星者母星遗址上的老人,已经在废墟之中种了二十五年的树。他的嗓音苍老沉稳,像是深深扎进泥土数十年的老树根。

“莫德。”林若星开口,“你现在在哪里?”

“织星者母星遗址,就在我的花园旁边。”

“你已经看到监测的数据了?”

“看到了。三个孩子,正坐在反种子的核心里面。”

“孩子”,是莫德对所有比他年轻之人的称呼。他今年一百二十岁,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尚且年轻。

苏晴宇开口:“莫德,你看到了,我们的方案,就是‘种树’。”

“嗯。”

“我们让他们在意识空间里当一棵树。”

“让他们坐在绝望核心之中,什么都不去做,仅仅守住自身的‘存在’,像一棵树一样。”

“不对。”

苏晴宇停下手上的动作。

“哪里不对?”

“树,从来不是什么都不做。”

“你是什么意思?他们守住‘存在’本身没有错,可如果只是一动不动,这条路就走错了。树并非静止地待在原地,树一直在做一件事。”

“做什么?”

“生长。”

苏晴宇沉默下来。

“树从不会追问活着的意义,它不会对抗狂风,不会抗拒干旱,更不会惧怕寒冬。

春天来了,它便抽枝发芽;夏日来临,它便舒展枝叶;雨水充沛,它奋力生长;雨水不足,它便放慢脚步,哪怕慢上一点,它依旧在生长。”

“你的意思是……”

“你的志愿者只是枯坐在反种子之中,仅仅维持‘我在’远远不够。他必须学会生长。”

“该如何生长?在反种子这片意识空间里……”

“他就在那里,他在呼吸,他在感受,他在真切地活着。活着本身,就是生长。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丝生长;每一次心跳,都是一丝生长。他不是僵坐在原地,他是活着的,活着,本身就是持续不断的生长。”

苏晴宇推了推眼镜,拿起一旁的手写板,郑重写下两个字:生长。

“莫德,我懂了。志愿者的‘我在’不能是一种静态,不能仅仅停留在‘我在这里’,必须变成——‘我在活着’。”

“没错,二者有着天壤之别。”

“区别在哪里?”

“‘我在这里’只是一种静止的状态,状态是可以被覆盖抹去的。二十亿年沉淀下来的绝望,足以轻易覆盖一个静止

的状态。

可‘我在活着’,是一段持续流动的过程,过程永远无法被彻底覆盖。绝望或许可以吞噬这一秒的存在,可下一秒,他依旧活着,再下一秒,依旧鲜活。每一秒,都是全新的存在,绝望永远追不上不断新生的瞬间。”

苏晴宇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说得没错。静态的‘我在’,会被绝望彻底掩埋。可动态活着的过程,绝望只能覆盖某一瞬间,却永远无法彻底终结。”

“正是如此。树木也是一样,寒冬会落光所有树叶,看上去如同死去一般。可等到春天,新芽会再次抽出来。绝望可以抹掉一瞬间的‘存在’,可只要根还在,下一秒,全新的‘存在’就会再次萌发。”

苏晴宇在手写板写下一个字:根。

“根,代表什么?”

莫德略微停顿,缓缓开口。

“根,就是为什么活着,活着本身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理由?”

“一棵树活着,从来不需要理由。你去问一棵树为什么活着,它不会给你任何答案,它只是自顾自地生长。”

“也就是说,志愿者不能带着目的进去?”

“没错。不能怀揣着‘守护力场’‘拯救人类’‘完成任务’这类念头。这些全部都是后天的理由,理由,很轻易就会被绝望碾碎。”

“那我们依靠什么?”

“依靠活着这件事实本身。不是‘我想要活下去’,不是心中的愿望,而是‘我正在活着’这件确凿的事实。

事实不会被意念碾碎。绝望覆盖一次,我依旧活着;覆盖亿万次,我依旧活着。活着这件事,从来不是它能够抹除的。活着,就是每一秒,都重新开始。”

莫德话音落下。

苏晴宇在手写板上快速写满了文字,站起身来。

“莫德,我需要修改整套方案。”

“怎么修改?”

“原本设计的存在锚,只用来储存一段静态记忆,一段‘我在’的印记。但按照你所说,静态记忆终究会被绝望覆盖。我要把存在锚改成动态传输模式。”

“动态,要怎么做?”

“不再只储存一段固定记忆,而是实时持续传输。把志愿者每一秒的呼吸、心跳、脑电波,源源不断传回存在锚之中。

反种子是种子,而这份源源不断的生命信号,就是根。根,把人与种子紧紧连接在一起。”

“没错。根,就是连接土壤与树木的纽带。你的存在锚,就是把人类和反种子连接在一起的根。”

“是。”

“但是……”莫德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持续传输,意味着志愿者中途绝对不能放弃。一旦意识撤离,根,会直接断裂。”

苏晴宇停顿片刻。

“我明白。”

“那他清楚这件事的后果吗?”

苏晴宇没有给出回答,她望向监控屏幕。

赵明远的脑电波依旧停留在下跌后的数值,没有进一步恶化,同样,也没有回升。

他,还在坚持。

“莫德。”

“嗯。”

“你能不能来到广寒城?”

“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走不动了。”

“你的声音就足够了。”

“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直接和赵明远对话,通过存在锚的通讯模块,把你这套‘种树’的理念,传入反种子的意识空间。”

“就凭我一个老头子的几句话,能起到什么作用?”

“你用二十五年,在一颗死寂了三千年的星球上面种树。如今那里,已经长出十七种植物,虫鸣鸟雀,重新回到了那片土地。”

“那是树自己活下来的,不是我的功劳。”

“是你埋下了第一颗种子。树,不会凭空抵达那颗星球。是你把树种下去的。”

通讯对面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莫德缓缓开口:“我可以和他对话。但先告诉我,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他坐在反种子的意识核心之内,头盔已经失效,反存在信号正在不断侵蚀他。α波下降百分之三十一,他还在硬撑。”

“只是硬撑,远远不够。”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告诉他,不要只是停留在‘存在’,要学会生长。”

苏晴宇调整通讯频段,信号穿过广寒城中转,穿透反种子层层信号干扰,接入赵明远的存在锚通讯通道。

“赵明远。”

信号里夹杂着很重的杂音,许久之后,一道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在。”

“赵明远,听我说,莫德在这里,他有话要对你说。”

杂音持续不断,苍老沙哑的嗓音顺着通讯通道,慢慢传入意识空间,沉稳厚重,如同盘亘大地的老树根。

“孩子。”

“孩子,听我说,不要仅仅停留在‘在’。”

赵明远的声音轻轻传来,像是隔着很深很深的水面。

“……什么?”

“仅仅是‘在’,太容易被覆盖。二十亿年堆积而成的绝望,抹掉一瞬间的存在,实在太过轻易。”

“……那,我该怎么办?”

“生长。”

“……生长?”

“你还在呼吸吗?”

“……在。”

“呼吸,就是生长。每一次吸气、呼气,你都在生长。你坐在反种子里面,你的肺在起伏,心脏在跳动,血液在体内流淌,这一切,全部都是生长。”

“……我不太明白。”

“你不需要刻意去明白。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生长,树只是单纯地生长。

你不必纠结活着的意义,不必思考坚持到底有什么用处。你只需要,继续呼吸。”

又是一阵漫长嘈杂的电流杂音。

再开口时,赵明远的语气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咬牙硬扛的坚持,变成了另一种更加松弛的状态。

“……我在呼吸。”

“没错。”

“……我的心脏,在跳动。”

“是的。”

“……我,正在活着。”

“对。你正在活着。

绝望或许能够困住这一秒的你,可下一秒,你又是全新的,再下一秒依旧鲜活。绝望永远追不上不断重新开始的生命。

就像树木,秋冬落尽叶片,春天又再次萌发新芽。绝望可以吞噬一瞬间的你,只要你依旧活着,下一秒,全新的你就会再次出现。没有人,可以彻底磨灭正在生长的生命。”

杂音渐渐褪去。

裂痕之中的光芒,亮了起来。

不再是微弱的一星半点,亮度肉眼可见地不断抬升。

苏晴宇紧紧盯着屏幕,赵明远的α波,终于止住下跌,从百分之三十一的低点,缓缓向上回弹,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三、百分之三十五。

他,开始生长了。

苏晴宇扶了扶眼镜,脑海里回响着莫德刚刚说过的那句话:活着,本身就是每一秒都在重新开始。

她重新拿起通讯器。

“莫德。”

“嗯。”

“请你继续说下去,不要停下来。”

“要说些什么?”

“说一说种树,说一说这二十五年发生的故事,说一说虫子,说一说飞鸟,什么都可以。你的声音,本身就是另一棵树。”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莫德缓缓讲起了过往。

“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来到织星者母星。放眼望去,这里只有尘土、辐射,无边无际的死寂。我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苍老的话音穿过层层讯号,越过广寒城,穿透反种子灰色虚无的意识空间。

赵明远静静听着。

裂痕深处的光,一点一点,愈发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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