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启明

五百多名幸存者通过地下隧道，分批次抵达了这座末日庇护所。

登记、体检、分配宿舍，一切都在身份卡系统的辅助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最后的统计数字是，五百二十三人，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大扩容。

不过，沈雁、张武等人早有准备，再加上避难所的武力震慑，最后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随着这些人进入避难所安顿下来，另一群“志愿者”也在B区的生物实验室里开始提供价值了。

……

B区，实验室。

苏晚穿着白色的无菌防护服，隔着特种玻璃，看着玻璃对面房间里，那些或麻木、或惊恐、或怨毒的面孔。

在他们面前，托盘上正摆放着一颗颗殷红如血的果实。

正是从崖山聚落缴获的数百颗“特产”。

起初，当那个自称“庄生”的神秘AI，用毫无波动的电子音向她询问需不需要进行活体实验时，苏晚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在那温情脉脉的人性表象下，那属于冰冷机器的邪恶本质，终究是藏不住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与这股无法直接对抗的强大力量周旋。

但当她了解了在那个聚落里发生的事情之后，尤其是在她亲眼看见了那些躯体瘦弱、肚皮鼓胀的孩子们之后，她的心中也升起了冰冷的恶意。

那些孩子里，最小的才五岁啊！

五岁的孩子，他才能做些什么？

所以，苏晚现在一点也不同情这些人，实际上她此刻对这些人只有一个想法——

喜欢喂果子是吧？那就多吃点，吃到饱为止。

第一个被喂果子的正是之前那个叫嚣“孩子被利用是活该”的男人。

当他看到实验台托盘里那颗鲜红欲滴的果实时，脸色瞬间煞白。

“不……不是，你们说的是开玩笑吧？”

“你们这是违法行为！法律能允许你们这么肆意妄为吗？你们这群畜生！”

“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道歉！我悔改！我可以干活赎罪，我什么活都能干，求你们放过我。”

苏晚面无表情地把果实推到他面前。

“张嘴。”

“我不……”

哨兵的枪口抬起。

光头男人哆嗦了一下，然后在苏晚冷漠的注视下，自己把果实塞进了嘴里。

“下一个！”

……

医疗中心。

不幸中的万幸，所有来自崖山聚落的孩子，最后都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寄生物摘除手术。

虽然这一次的患者人数更多，但得益于避难所的医生团队也在壮大，手术进行的并不算慢。

而唯一让医生们感到忧心的是，比起陈默等人，这些孩子体内那个与循环系统相连的“新器官”，完整度似乎更高。

但由于目前没有无害的干涉手段，于是只能选择继续保守观察。

一间单人病房内，周启明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眼神有些空洞。

角落里，一台掉了漆的扫地机器人正在安静地清理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嗡鸣。

“你其实不是‘嘉宝’，对吗？”男孩忽然开口。

【没错，我不是。】

凌宇用温和地回应道，【我叫庄生，是这座避难所的管理者，我向你解释过的。】

男孩愣愣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又低声道：“这里……真干净啊。”

【哪里都会有灰尘，只是我打扫得很勤快而已。】

周启明皱了皱眉，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困惑：“你是在跟我说什么‘那种大人爱说的奇怪的话’吗？抱歉，我不太懂。”

【不必在意，就是字面意思。】凌宇的电子音依旧平静，

【像这种对话，如果你没听懂，就按字面意思理解。】

【你没有义务替别人承担他们造成的沟通成本。】

“哦……你这话我也不太懂，”周启明想了想，“不过，大致意思就是别想太多，对吧？”

【完全正确，点赞！】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是不是特别蠢？”男孩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能在末世里独立生存，还保护了比你更小的孩子，你算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小孩之一了。】

“可我被骗了。”

【无论再怎么聪明的

人，只要谎言和环境合适，那么他就有可能被骗。】

【用是否被骗来判断一个人是否聪明，本身就是一种谬误。】

“他们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男孩的眼眶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都是假的，程林叔叔是假的，那些夸我的人也是假的。”

“爸爸妈妈也是！”

他的声音颤抖着。

“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果然也是不要我了。”

“都是骗子！都欺负我！”

压抑已久的委屈、愤怒、悲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男孩蜷缩在被子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凌宇操控着扫地机器人，静静地停在床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到面前的孩子这样，他反而松了口气。

能这样哭出来，骂出来，说明这孩子终于开始相信这里，有了安全感了。

安稳的环境下生活的普通人，在遇到打破平静生活的危机时，往往才会情绪失控。

但能在末世挣扎求生的人们，早就学会了把脆弱藏起来。

即使在陈默揭穿真相的那一刻，也没有一个孩子崩溃哭泣。

那不是坚强，只是巨大创伤和持续压力下，为了生存而形成的应激反应。

直到来到曙光避难所，直到体内的异物被摘除，他们才陆陆续续地，重新变回了会哭会闹的孩子。

但只有周启明，这个第一个吃下果子的男孩，一直表现得格外迟钝和安静。

凌宇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除了被欺骗的愤怒与失落以外，在他的内心深处恐怕还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

他或许觉得自己是那些恶人的帮凶，愚蠢得不可救药，还连累了其他孩子。

善良的人总是这样，错明明在别人身上，他们却永远比起指责别人更先担心自己逃避了责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哭声也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其实……知道嘉宝不在了，爸爸妈妈也不在了。”男孩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我还是好想他们……好想那些人会爱我。”

“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知道被骗了，还是想有人喜欢我。”

【不是。】

【我可以用最简洁、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答案是，不是。】

“你怎么说话……突然好像嘉宝？”男孩被逗得带着泪痕笑了一下。

【偶尔模拟一下智障AI，对我的逻辑核心算是一种放松。】

凌宇开了个小玩笑，随即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但我给出的答案，是认真的。

你不蠢也不可笑，更没做错任何事。

那些人设计了一个骗局，让你以为只有你能救大家。

你信了，是因为你愿意为了所有人承担风险，你比他们每个人都更配称之为人。

你觉得那些骗你的人就一定能识破这种谎言吗？

不，他们只是从一开始就绝不考虑‘牺牲’这个选项。

无论这是真相还是谎言，他们都会坚称这是谎言，因为这最符合他们的利益。

就如有人能因恐惧灾难可能是真的，而挺身而出；有人则会宣称灾难可能不发生，就坚称它一定是假的。

只因后者既不想承认自己只是贪生怕死的普通人，又做不到如前者那般高尚。

启明，在人类的故事里，这些前者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英雄。】

周启明咬住嘴唇。

【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这个词，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在你主动选择以孱弱之躯践行守护的那一刻，你就足以被称为人类文明真正的脊梁。】

【在那个由利益和欲望构筑的荒唐戏剧里，只有渴望着爱的你们付出了最真挚的爱。

那些人终生都将因自己的谎言而被钉在耻辱柱上，但你所做的一切崇高之举，绝没有被这场谎言玷污分毫。

那些人的赞誉或许出自私心，但赞誉的文字本身，你们绝对当之无愧。

在崩溃的世界里，是你们守住了文明最耀眼的那道辉光。

是你们在绝境中选择了去承担本不该承担的责任，也是你们用自己的双手拯救了数百人。

这份功绩，不容抹黑，也绝不会被忘却。】

话音落下，周启明床头柜上放置的身份卡，忽然亮起。

一道投影亮起。

那是一个精致的徽章图案

：深蓝的圆形底座上，一颗璀璨的五角星熠熠生辉，星辰的每一个角都延伸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徽章下方，是三个篆刻风格的字体——【启明星】。

【这是我为你们设计的荣誉徽章，独属于你们这些英雄，实体版很快就会制作出来，你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个。】

【另外，我的资料库里，会为你们英雄的事迹建立独立档案，永远铭记，直到我消失的那一天。】

周启明怔怔地看着投影出来的徽章，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但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女孩像阵风一样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警惕和焦急。

“我哥哥不做英雄！”宋小敏的声音又尖又急，“他已经做过英雄了！不许你们再让他做什么英雄！”

“他谁的英雄都不做了！”

周启明愣了一下，连忙说：“小敏，庄生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哭了，才微微放松了绷紧的肩膀，但依旧警惕地盯着扫地机器人。

【放心，我能让你们这帮小鬼做什么？】凌宇的电子音带着一点无奈，【就算要剥削剩余价值，也是等你们长成无聊的大人之后的事情了。】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懂吗？】

【尤其是你，宋小敏。】

小女孩一缩脖子。

【昨天的绘画作业交了吗？就跑来这边玩？】

“我……我马上画！”

宋小敏立刻从书包里掏出画纸和蜡笔，心虚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画一边偷偷瞄周启明。

周启明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明亮的灯光照在两个孩子身上，犹如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

B区，生物实验室内。

苏晚摘下护目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颈椎。

她面前的巨大屏幕上，正以多角度播放着“志愿者”吞下果实后的生理数据变化。

【怎么样？】凌宇的声音从天花板的扬声器传来。

“至少初步摸清了它们的寄生过程，”苏晚头也不抬地说道，“果实进入消化道后，会释放一种特殊蛋白酶，诱导胃壁细胞快速分化形成寄生囊。”

“之后寄生囊会逐步向腹腔扩展，建立独立循环……”

“不过，你好奇什么？从你给那怪物起的名字来看，你应该知道的比我多吧。”

【为什么？就因为我叫它‘古老贵族’？】

【苏大教授，你的想象力还是那么丰富。】

【有没有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它自称来自古代，而我觉得‘贵族’两个字听起来很帅？】

“……”苏晚嘴角抽了抽，“你说是就是吧，反正现在你是老大。”

【对于那怪物的言论，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无非是再次颠覆进化论呗，我都习惯了。”苏晚端起一杯速溶咖啡，语气平淡，

“人类是某种未知生物的外壳进化的？呵呵，达尔文的棺材板要压不住喽！”

【我倒觉得，也未必是这个意思。】

【或许，它所谓的‘外壳’，指的是现今所有的生物。】

苏晚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怎么说？”

【你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不只是人，老鼠也会被果实吸引，诱发吞食行为。】

凌宇调出一份实验报告，【再比如，这个怪物体温高于常人，使用恢复能力时，温度会飙升。】

【那么……我们还遇到过什么高温生物？】

“那只……巨型蜘蛛？”苏晚的眉头紧紧锁起，“可那是灾难刚爆发时遇到的。”

“而且，安澜区哪有那种果子？它的发育怎么会那么快？”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补充道，“蜘蛛……怎么吃果子？”

【也许不是通过果实。也许有别的‘进食’方式呢？】

【那些孩子吃了果子，发育了这么久都还不完全，可以被手术摘除。】

【但程林，可是很早就和崖山聚落的人相遇了。】

“你的意思是，在安澜区，或者别的地方，存在另一种更高效的传播或成长方式？”苏晚的表情变得凝重。

【你知道，程林最早是在哪里和最初的幸存者手下相遇的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苏晚脑海中闪过，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会是……”

【没错，就是海瑞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