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三更

书名: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老三番茄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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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三更

在我们出发前一天晚上,邯郸旧仓库没开大灯。

不是省电。

是怕亮。

老厂房这片地方,白天看着破,晚上反倒更显眼。哪家窗户多亮半个钟头,门口多停一辆车,隔壁收废铁的老头都能记住。

干我们这行的不怕黑!

就怕亮得不合时宜。

屋里只点了一盏台灯,灯罩被马二用旧报纸挡了一半,光落在桌上,刚好照住那枚卧牛铜印。

铜印还是放在鞋油铁盒里。

盒子外头那层黑油泥味儿冲得很,马二一打开就往后缩脖子。

“妈的,小陆爷,你这牛住得比我还埋汰。”

“那你要不跟它换换?”

“那算了,我怕它半夜哞一声,把二爷魂吓飞。”

白露抬头就瞪他:“你给本小姐闭嘴。你一说话,屋里都像进了三斤苍蝇。”

马二立刻捂嘴:“行,白教授您请。”

郑有德坐在桌边,右手夹着烟,烟还是没点。张西武站在门边,背靠墙,眼睛一直盯着窗缝。那会儿他肩膀还没好利索,旧迷彩外套里垫着纱布,人站得还是笔直利索。

郑有德忽然说:“今晚看印。”

白露手停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不是说到地方再说?”

“到地方人多眼杂。真要用的时候,再发现里面有东西,来不及。”

我明白把头的意思。

老江湖做事,很多时候不是看胆子,是看提前量。你提前半步,叫谨慎!提前一步,叫有路!提前三步,那就是把头!!

白露把放大镜拿出来,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块棉布,把铜印垫在上头。

先看印面,又看牛钮,最后停在牛背那条沉线上。

那条线以前我就摸过。

直,太直!

一般铸出来的兽钮,线条会顺着形走,有肉感。可这道线像被人拿刀规过,藏在牛背起伏里,不细看还真以为是装饰。

白露看了很久,眼镜往下滑,用手背推上去。

“不是铸纹。”

又换了个角度,把台灯往旁边挪了两寸。

“是铸缝。”

“大小姐啥叫铸缝?铸坏了?”

白露没怼他,这说明事情真不小。

“古代铸铜印,用范。范合起来会有接痕,正常范线一般在边角或者不显眼的地方。可这条在牛背正中,而且被修过。

你们看这里。”

她拿针尖点了一下。

我凑过去,看到线槽里有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像老灰,又像干住的油。

“这不是土。倒像蜡。”

“蜡?”马二眼睛亮了,“藏东西?”

“你脑子终于像人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说起蜡封,古玩行里其实不稀罕。过去人藏小东西,能用的办法很多,蜡、松香、漆、铅、锡都用。

尤其是蜡,好处是软,封上去能抹平,外头再滚点灰,几十年一过,看着跟老沁差不多。

坏处也明显,怕热,怕手贱。

很多老货被后人一泡热水,里面藏的纸条、金箔、药丸全完蛋了。

早年有个山西人收过一只明代木佛,嫌脏,拿热水刷,刷完佛肚子裂开,里头一卷经咒成了浆糊。

后来见人就说自己洗掉了一套房。

你说这事冤不冤?也冤,也不冤。古玩行第一条,不懂别洗,第二条,懂了也别乱洗。

“九峰。”郑有德看着我。

我点头。

这活马二干不了,他手劲大,心急。张西武更不合适,他能把人关节卸下来,让他挑蜡,纯属为难退伍兵。

我从工具包里取了一根缝衣针。

针是白露的,平时用来挑木简缝里的霉点。我在煤油灯火上燎了一下,又用布擦干净,左手按住铜印底座,右手用针尖顺着牛背沉线往前推。

一下。

没动。

再一下。

针尖像碰到一层硬皮,发出很轻的“嗒”。

我停住。

这种时候不能蛮,蜡老了以后表层会脆,底下可能还粘着东西,你一撬,里面的东西跟着断,那就等于亲手砸饭碗。

我把耳朵贴近铜印,轻轻弹了弹牛背。

叮。

我又弹沉线左侧。

更闷。

“里面贴着东西。”

“慢来。”

我沿着缝往前挑,针尖带出一点灰白碎屑。碎屑掉在棉布上,白露立刻用镊子夹起来闻了闻。

“蜂蜡里掺了灰。”

“能看年代不?”马二问。

白露翻了个白眼:“我是考古系,不是算命系。”

“差不多嘛,都看死人东西。”

“你再说?”

“我说白教授英明。”

我没管他俩。

挑到

牛背中段时,针尖忽然往下一空。

我马上停住。

那一瞬间,我后背起了一层汗。

不是怕,是手知道碰着东西了。

我换了一根更细的铜针,顺着空隙往上轻轻一带。

一点灰色边角露了出来。

白露立刻屏住气。

郑有德把烟放下。

张西武也从门边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感觉挺怪,像有人给我压阵。

我用针尖挑住那点边角,慢慢往外抽。

很薄。

薄得像纸。

可它不是纸,是铅皮。

铅皮折了两折,边缘发暗,夹在牛钮铸缝里,外面用蜡封平。

要不是我们先听出牛钮有空,再看到沉线不对,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头还有一片东西。

铅皮抽出来的时候,马二张嘴就要说话。

白露一把捂住他嘴。

“别喷气!”

马二眼珠子瞪得老大,像受了天大委屈。

白露把铅皮摊到棉布上,用镊子压住四角。台灯下,上面有字。

字很小,是錾出来的。

白露念得很慢。

“火牛非牛,炉口向南,三更见日。”

十二个字。

屋里安静了几秒。

马二把白露手扒拉开,小声说:“这不就说了嘛,火牛不是牛。那河南帮还问活物,问他奶奶个腿儿。”

“他们手里那段,没这一句。”

“把头说得对!”

白露点头:“他们只知道火牛开门,不知道火牛非牛。”

我盯着那十二个字,心里有点发紧。

这感觉就像一张网,被人从黑处拉了一下。以前我们只知道网在,现在看见绳头了。

白露拿放大镜又看了一遍,说:“这不是原铸就有的,是后人加工的。杜氏后代在某个时期,把口诀刻在铅皮上,嵌进了印钮的铸缝里。”

“为啥不直接刻印上?”马二问。

“刻印上谁都能看见。”

“那藏这么深,后人也看不见啊。”

白露冷笑:“所以得有规矩,有口传,有门符,有铜铃。你以为人家祖宗跟你一样,靠嗓门传家?”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用指头点了点桌面:“炉口向南,是方位。三更见日,是时间。”

我说:“三更是子时,可子时哪来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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