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告别

燕京国际机场的T3航站楼。

穹顶的玻璃幕墙将冬日稀薄的阳光切割成无数菱形光斑，投在大理石地面上。

广播声在挑高数十米的穹顶下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中英文交替着播报航班信息。

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涌向各个方向，安检口前排起蜿蜒的长龙。

落地窗外，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升空，消失在北方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沈瑶跟着郑文瑞走到值机柜台附近，才发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姑娘。

大约七八岁的年纪，扎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呢小裙子，脚踩一双圆头小皮鞋，整个人像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她的五官精致可爱，眉眼间有几分类似郑文瑞的神韵，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

小姑娘看见沈瑶，一点也不认生，大大方方地迎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拽住沈瑶的大衣衣摆，仰起头，声音软糯糯的：

“姐姐好。”

沈瑶的心一下子就被萌化了。

她蹲下身子，平视着小女孩，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

“你好呀。你是他的妹妹吗？”

她指了指远处正在办手续的郑文瑞。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麻花辫跟着一晃一晃的：“是的，姐姐。他是我哥哥。”

沈瑶笑着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小女孩软乎乎的脸蛋。小朋友的皮肤又嫩又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牙。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小女孩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哥哥说这次带上我。”

沈瑶心里有些疑惑。郑文瑞怎么会带着妹妹去云城那么远的地方？

但看着面前这张天真可爱的小脸，她还是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踮起脚尖，有些害羞地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瑶柔声答道：“我叫沈瑶。”

她拉过小女孩的手，摊开她软乎乎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小女孩低头认真地看着，然后抬起头，骄傲地说：“我知道这两个字！我叫郑希然。哥哥说，是心怀希冀，顺其自然的意思。”

沈瑶笑了笑，心中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郑希然。

心怀希冀，顺其自然。

多好的寓意。

可听见那个“希”字，沈瑶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要是梁熙衡也真能像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可爱乖巧就好了。

可惜，自己的弟弟变不成妹妹，也不会真的那么纯良无害。

远处，薛怀青和郑文瑞并肩而立，看着沈瑶蹲在地上和小女孩说话的这一幕。

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漂亮的眉眼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郑文瑞收回目光，侧过身，与薛怀青撞了一下肩膀，然后伸手抱了抱他。

“文瑞，接下来交给你了。”薛怀青低声嘱托，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信任。

郑文瑞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郑重：

“怀青，放心。我一定会保证好沈瑶的安全。我的父母你不用担心，也可以信任，他们会在燕京给你帮助。”

薛怀青眼中带着感激，声音诚恳：“大恩不言谢。我相信你。不仅是瑶瑶，你妹妹希然年纪还小，我也会派人在云城保护好她。”

郑文瑞松开他，目光落在远处正抱着郑希然说话的沈瑶身上，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语重心长的劝慰：

“怀青，如果有可能，还是想办法活下来吧。我会替你周旋的。”

“这世界上，做了恶事却活得逍遥自在的人比比皆是。恶魔做了恶事，却能在阳光下自由行走，谈笑风生，标榜自己是好人。你又为什么不可能？”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劝薛怀青了。

郑文瑞向来是一个能苟活就绝不去死的性格。薛怀青却隐忍、沉郁、认命、悲观、背负黑暗、随时准备消失。

出乎他预料的是，薛怀青一改之前消沉的模样，这一次他看着郑文瑞，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你说得对。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决定我的生死。我会活着的。”

郑文瑞眼中染上喜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的调侃：“你终于想通了！”

“怀青，你可算不是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了。我看沈瑶来燕京真是来对了！早看不惯你天天觉得自己一定会死的命苦模样了！”

薛怀青笑了一下，那笑容发自内心：“还好有瑶瑶。她坚持要逼我跟她相认。”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那个抱着小女孩的身影，声音低低的，却无比清晰：

“文瑞，你相信吗？

爱可以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她让我明白了，爱情本身就是希望，永远是生命的一种希望。”

心上有个人，才能活下去。不然生活的意义就会越来越低。

生活里需要情感的羁绊，恰是因为这些羁绊，才有了念头。

人一旦有了念头，生活就有了奔头。

你会因为可能见到这个人，而把自己打扮得体，保持好的心情，活力满满地去面对生活，去收拾这一地鸡毛。

薛怀青就是这样。

郑文瑞看着他眼中那抹鲜活的、从未有过的光亮，眼眶微微泛红。

他压下喉头的酸涩，最后只说了一句：

“怀青，这样就很好。保重。”

薛怀青点头：“保重。”

男人提高声音，喊了一声，“瑶瑶。”

沈瑶抱着郑希然走过来，小姑娘乖乖地搂着她的脖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阿青。”

沈瑶走到薛怀青和郑文瑞面前。

阳光从穹顶的菱形天窗倾泻而下，在她与他之间的空气里织出一道细细的光路。

薛怀青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覆上她的。

这个吻短暂却绵长。

机场所有嘈杂都在那一瞬沉了下去。

值机柜台的键盘声、小孩的哭闹、行李滚轮的咕噜声，统统退成模糊的底噪，只剩下她耳畔他极轻的呼吸，和窗外一架飞机正巧划过跑道的轰鸣，像在为这一刻配乐。

沈瑶连忙伸手捂住郑希然的眼睛，嗔怪地瞪了薛怀青一眼。

小姑娘被蒙住双眼，麻花辫轻轻晃，旋即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让周围几个行人都忍不住回头微笑。

薛怀青的目光柔柔地落在沈瑶微颤的睫毛上，带着无法言说的爱意。

“走吧，瑶瑶。”

郑文瑞走过来，从沈瑶怀中接过郑希然，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拎起行李。

沈瑶回过头，最后看了薛怀青一眼。

他站在落地窗前，冬日的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沈瑶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和郑文瑞一起走进了安检通道。

三个人过了安检后，回头朝站在外面的薛怀青挥了挥手。薛怀青站在原地，也缓缓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直到那三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他依然没有放下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