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疯子!
书名: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作者:文科生的复仇1100
第141章 疯子!
扬州知府衙门,坐落在运河东岸最繁华的一段街上,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
门前两尊石狮子的底座,都是新换的,用的是从湖底捞上来的,上等青石。
衙门里的差役们这几天格外勤快,连平时最懒散的老张头,都早早起来把回廊扫了一遍,连墙角积了大半年的蜘蛛网,都清得干干净净。
陛下的船队已经过了高邮,最迟后天就到扬州。
整座衙门上下都绷紧了弦,连伙房里的厨子都在反复练习接驾的菜单。
扬州知府胡文渊,已经连续三夜没睡好觉。他今年五十出头,做了六年扬州知府。
在任上把盐政、漕运、河工都打理得四平八稳,每年吏部的考课都是上等。
此刻他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慢条斯理地拨着浮沫,那茶已经凉透了。
他对面坐着扬州同知马进良,圆滑事故,一笑起来,整张脸像一枚刚出笼的发面馒头。
马进良这些年,专管扬州府的刑名和诉讼,衙门里上下都叫他“马菩萨”。
他不管接到什么案子都笑眯眯的,从不表态,从不拒绝,也从不办成任何一桩。
再旁边坐着通判赵守拙,像一根被风干了多年的竹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进良正拿着一份刚递上来的接驾章程逐条审阅,翻到“沿途乞丐需全部清理”这一条时皱了皱眉。
说码头那边有个疯子天天在闹,赶了好几回都赶不走。
胡文渊把茶盏放下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马进良说的是谁,当年那个案子,就是马进良经手办的。
胡文渊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赶不走就关几天,陛下驾临扬州府,这是天大的幸事,让他在码头上乱喊乱叫,成何体统。
站在旁边的赵守拙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公文:“马大人当年办那桩案子的时候,卷宗上记的是‘疯病突发,失足落水’。
既然他是疯子,疯子说的话,谁会信。”
马进良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菩萨似的圆融,自然地点头附和,说是,本来就是疯子,疯子的话,谁也不会当真。
赵守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份章程,手指在纸页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节拍。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胡文渊终于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程家那边最近怎么样。”
马进良忙说,前日,程大公子亲自来衙门送了接驾的捐银,说程家理应为朝廷分忧。
马进良说着,还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礼单放
在桌上,礼单上的数目,足够扬州府上下所有官员发大半年的俸禄。
胡文渊没有看那份礼单,只是说句程鹤年是聪明人。
马进良笑着说“再聪明也得仰仗大人提携,程家对大人,一向是感激不尽,不敢忘本的。”
胡文渊把茶盏放下来,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马进良从知府衙门出来时,已是傍晚。他没有坐轿子,带着几个随从,沿着运河边往城东走,走到盐运司街口时忽然停下来,往街对面的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野狗,正低着头舔地上的一摊积水。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快了些。
那条巷子往里走到尽头,就是堤疯子每天睡觉的城隍庙。
苏远是在去府衙的路上,被人拦住的。他在城隍庙的墙角里蹲了一整个上午。
把他那些竹片,按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顺序反复排列,嘴里念念有词。
庙里的老庙祝给他盛了一碗稀粥,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然后继续蹲在墙角整理那些竹片。
傍晚时分,他终于站起来,把竹片塞进怀里,出了城隍庙往府衙方向走去。
他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去府衙,只是隐隐觉着该去。
他走到盐运司街口时,忽然从旁边巷子里蹿出好几个穿着短褐的大汉。
领头那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疯狗又出来乱跑。
苏远蜷在地上,熟练地护住头,把怀里那些竹片死死压在胸口底下。
一只手扯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另一只手抓住他胸口的衣襟往外拽——那些竹片从怀里掉出来,散落一地。
他想去捡,靴底踩在他的手背上,他听见尖锐的碎裂声,不知是指骨还是竹片。
他发出一声极惨叫,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够那些碎片。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刚收工的脚夫,有买菜回家的妇人,有下学路过的书生。
他们站在街对面,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戏。
没有人上前拦阻,没有人出声制止,甚至没有人皱一下眉头。
有个脚夫蹲在街边的石墩上,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旁边的人点评,说这几个人下手也太轻了,上次他看见府衙的差役打人,棍子都打断了。
然后马进良出现了。
他站在街对面,悲悯地看着蜷在地上的苏远,手里还端着刚从茶楼里带出来的紫砂壶。
那几个大汉听见他发话,便停了手,其中一个朝苏远啐了一口,说马大人就是心善,这疯子天天在码头上闹,早该把他腿打断。
马进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说毕竟
是条人命,他虽然疯,也怪可怜的。
旁边围观的百姓中有人窃窃私语,说马大人真是菩萨心肠,这疯子要不是遇到马大人,早被打死了。
马进良走到苏远面前,蹲下来,用一种像在哄孩子的声音说苏远啊,回家去吧,别在街上乱跑了。
你娘还在家等你。苏远浑身猛地一颤——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糊在脸上的泥水和血污,看见了一张圆润的脸。
马进良站起来,朝那几个大汉挥了挥手,说散了散了。
然后他端着紫砂壶转身往街对面走去,背影那几个大汉也跟着散了,临走时其中一个还回头朝苏远啐了一口。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了——没有热闹看了,该回家做饭了。
苏远跪在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竹片散落在泥水里,他一块一块地,把碎片捡起来塞进怀里。
他的指缝里嵌满了碎竹屑和泥沙,手背上,被靴底踩破的地方渗着暗红色的血,把碎竹片染得斑斑驳驳。
他低着头捡着,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几个他念了多年的词——堤,水,跑。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不是谁在跟他说,是街边两个收摊的小贩在闲聊。
其中一个说听说明天御舟就到了,码头上都搭好彩棚了,红绸挂得满街都是。
另一个说皇上来了,扬州的老爷们,这几天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苏远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被头发遮住的浑浊眼睛,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皇上来了,皇上来啦!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贯穿了,脊背剧烈地抖了一下。
从地上一跃而起——那几个还没走远的小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来。
苏远站在街心。
他怀里的碎竹片还在往下掉,他的手指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他仰起头望着码头的方向——那里有接驾的彩棚,有红绸,有在暮色里飘扬的龙旗。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别人看来扭曲像一个疯子,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
他仰头大笑,笑声凄厉不像人声,一边笑,一边朝码头的方向跑过去。
他撞翻了路边的竹筐,踩进了泥水坑里,膝盖磕在石阶上,爬起来继续跑。
他的灰布袍子在风里飘成几片碎布,他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小声嘀咕——这疯子又发什么疯。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说别管了,疯子的事谁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