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刘继业之死

距离刘继业被处刑还剩下七十三秒。

叶欢的眼睛盯着那扇敞开的门，随时准备动手。

高台上，刘继业被倒吊着。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向地面，指尖距离石台不过几寸。

他拼命的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要进来！”

那不是叶欢熟悉的声音。

他认识的刘继业，即使在服用精神炸弹后最平静的时刻，声音里也带着一种憨厚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但现在这个声音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叶欢停了下来。

因为他开始计算。

从门口到高台的距离大约是十五米。

高台距离地面两米左右，刘继业被倒吊的位置在神父布道台上方，绳索的固定点在穹顶的横梁上。

如果要救人，他需要先穿过那些东倒西歪的长椅，避开地面上散落的碎玻璃和烛台，然后爬上高台，再想办法够到那根横梁上的绳索。

按照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至少需要四十秒。

且不论叶欢是否会触发处刑。

光是这漫长的救援时间，就足以让人绝望了。

“叶欢——”

刘继业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哭腔。

“你们不要进来，求求你们了，不要进来啊！”

他的身体在绳索上剧烈地扭动起来，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抽搐。

那张圆润的脸因为倒吊而涨成了紫红色，血管在额头上暴起，像是一条条蓝色的蚯蚓。

精神炸弹的药效，过去了。

现在的刘继业，已经无法做出任何理性的判断了。

他只能凭借最后的本能来警告叶欢二人。

“我的腿被折断了！你们看到了吗！他们把我的腿折断了！”

他的身体在绳索上晃动，裤管空荡荡地垂着，里面的两条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折。

叶欢的目光在那两处伤口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即使现在冲进去救下刘继业，这个人也废了。

双腿的伤势已经超出了现场急救能够处理的范围，他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固定断骨、闭合创口、控制感染。

刘继业就算被救下来，也走不出这个小镇。

“就算被救下来，我也只能成为你们的累赘。”

刘继业好像看穿了叶欢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平

静了一瞬，那种平静不是精神炸弹带来的虚假的镇定，而是一种极致的绝望。

“你们走吧。”

刘继业哭喊道。

“我们都想错了，这个查尔斯，只是它的一部分。”

“要想彻底干掉他，就必须找到他的本体，叶欢...交给你们了！”

刘继业说完了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嘴里开始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宛秋也喃喃自语了起来。

“一个F级的狩猎者，为什么会这么厉害？这不合理，这不公平！”

F级，是最低等级。

F级的狩猎者，应该是新手逃亡者用来练手的对手。

他们应该笨拙、迟钝、有着显而易见的弱点。

他们的处刑条件应该简单明了。

他们的攻击方式应该可以被预测和规避。

但他们遇到的这个东西不一样。

它知道沈芊芊小队的降临地点。

它在那半小时的准备时间里不是简单地布置陷阱，而是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精密的、环环相扣的网。

每一步都在它的计算之内。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特殊条件才能解锁的狩猎者。”

说完这句话，叶欢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果断，没有犹豫。

看到他的动作，宛秋愣住了。

“等等，叶欢...”

她来到叶欢身边，露出了恳求的神色。

“我们再想想办法，也许可以从后面绕进去，也许可以用你的调停...”

“来不及了。”

叶欢平静道。

“查尔斯之所以‘自杀’，就是为了留下一个必死之局。”

“即便我当初第一时间赶往继业那边，也不可能救下他。”

宛秋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也想试一试。

“宛秋。”

叶欢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攥住了宛秋的手腕，他轻声道。

“如果查尔斯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那真正的狩猎者一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现在...正是杀死它的最好时机！”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

叶欢平静的双眼流下了两行清泪。

看到这一幕，宛秋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教堂。

教堂里，传来了刘继业不甘的抽泣声。

“我不想死啊，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

“叶欢，宛秋，快点回来救我！求求你们了。”

叶欢没有回头。

宛秋擦去了眼泪，同样收回了视线。

几十秒后。

教堂的哭泣声消失了。

坐在汽车上的二人，同时收到了刘继业死亡的讯息。

宛秋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在驶离教堂的那片区域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后座上，叶欢靠坐在椅背里。

他的身体尽量向后仰，右手死死地按在左侧的断掌上。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了。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能够看见皮肤下面青色血管的灰白色。

叶欢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精神强化药的药效，应该还能维持半小时。

叶欢在心里默算着时间。

然而，从他服药到现在，应该才过去了五分钟。

按照刘继业的说法，这种特制的强化药能够在三十分钟内维持服用者的理性状态，屏蔽所有情绪干扰，让大脑以最高效率运转。

但那是在正常情况下的数据。

没有剧烈运动，没有失血，没有断掌，没有连续两次透支调停能力。

叶欢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走向崩溃。

失血过多导致血压下降，身体为了维持核心器官的供血开始收缩四肢的血管。

但断掌处的伤口还在持续不断地向外渗血，形成了一个无法闭合的恶性循环。

原本能维持半小时的药效，在他的身体里被压缩到了三分之一，甚至更短。

叶欢感觉到了那种正在逼近的黑暗。

精神强化药在他脑子里筑起的那道堤坝，正在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冲垮。

那些被压制在意识深处的情绪：恐惧、绝望、愤怒、悲伤，正在不断涌出来。

一旦那道堤坝彻底崩溃，他会变得跟刘继业一样。

失去所有理智。

任由自己被情绪吞噬。

“不能倒下。”

叶欢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在把宛秋送出这个世界前，他绝对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