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凌晨两点的脑电图
书名: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 作者:夕阳记忆
第393章 凌晨两点的脑电图
链药品在八点四十三分送到了ICU门口,王涛从江城发来的紧急冷链箱外壳还挂着水珠,封条完整,温度计显示零下四度。
林婉清拆箱验货,二巯基丙磺酸钠四支,规格无误,效期无误。
她用了不到三分钟完成配药,5%葡萄糖二百五十毫升,药粉溶解后液体微微泛黄,挂上李建军的三号输液通道。
滴速调到每分钟四十滴,输液泵的指示灯变成绿色。
贺知舟站在床尾看了一眼监护屏幕,心率八十七,血压靠着去甲肾上腺素维持在九十二六十一,血氧九十三。
不好,但没有继续恶化。
九点,十点,十一点。
ICU里的灯光从未关过,六张病床的监护仪屏幕像六块发光的瓷砖,绿色的心电波形此起彼伏。
陈磊在十点半的时候被贺知舟赶回了临时宿舍。
“你在这守着没用,明天还有一百多份调查表要核。”
“那你呢?”
“我不困。”
陈磊看了一眼他眼底的青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拎着背包出了ICU。
宋清河也被赶走了,理由更简单。
“你的圆珠笔字迹已经开始歪了,说明手部肌群进入疲劳状态。回去睡四个小时,五点来换我。”
宋清河握了握发酸的手指,没有争辩,转身走了。
ICU里只剩下贺知舟、林婉清和值夜班的周芳。
贺知舟搬了一把塑料椅放在李建军床尾偏左的位置,那个角度能同时看到三号床和四号床的监护屏幕。
他把保温杯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物流追踪,江城大学的检测样本状态显示“处理中”。
周芳从护士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贺医生,喝口水。”
“保温杯里有。”
“你那杯水从下午到现在续了六遍了,茶叶味都泡没了。”
贺知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的。
周芳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监护屏幕。
“你打算守一夜?”
“络合剂第一次用,前六个小时是关键窗口。如果患者出现过敏反应或者肾功能急性加重,必须在五分钟内干预。”
“所以你不是不困,是不敢困。”
贺知舟没接话,目光落在脑电图监护仪的波形上。
李建军的脑电图从入院起就不正常,弥漫性慢波活动占主导,θ波和δ波交替出现,偶尔夹杂几段不规则的尖波。
这是有机锡损伤海马和边缘系统的典型表现,神经元在毒物的侵蚀下放电紊乱,像一台被干扰信号覆盖的收音机。
十一点半,没有变化。
十二点,没有变化。
林婉清每隔三十分钟巡查一次生命体征,体温、瞳孔、尿量,每一项都记在记录本上。
她经过贺知舟身边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脑电图屏幕。
“贺医生,你盯了三个小时了。”
“嗯。”
“要不要我帮你看一段,有异常叫你
。”
“脑电图你看得懂?”
林婉清沉默了一秒。
“看不太懂。”
“那就我看。”
凌晨一点,周芳又端了一杯水过来,贺知舟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换了水,热的变成了温的,温度刚好。
一点十五分。
一点三十分。
一点四十七分。
贺知舟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寸。
脑电图屏幕上,左侧颞叶导联的波形出现了一段细微的变化。
持续了将近二十秒的弥漫性δ慢波突然变薄了,振幅下降,频率往上走了半个台阶。
紧接着,右侧额叶导联上冒出一小段α节律,不稳定,断断续续,像信号极差的频道里偶尔闪过的清晰画面。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脑电图监护仪前面,把回放速度调慢,从一点四十五分开始逐秒回看。
δ波减少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α节律出现了三次,每次持续两到四秒。
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沿着波形的走向划了一遍。
“周护士长。”
周芳从护士台后面探出头。
“抽一组血气和肝肾功能,急查。”
周芳没有问为什么,拉开急救车的抽屉,取出采血管和注射器,走到李建军床边扎上止血带。
针头刺入肘正中静脉,暗红色的血涌进管壁。
“送检的时候标注加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周芳拎着血样快步走向检验科方向,护士鞋底在地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贺知舟重新坐回椅子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二十五分钟后,周芳拿着化验单回来了。
她把单子递给贺知舟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个位置。
“转氨酶还是高,谷丙一千六百八十,但比六小时前的两千零四十降了。”
贺知舟的目光移到第二个数字。
“肌酐呢?”
“四百一十二,六小时前是四百三十一。”
降了十九个点。
不多,放在任何一份教科书的案例分析里,这个降幅甚至不值得单独标注。
但贺知舟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化验单边缘搓了一下。
方向对了。
络合剂进入血液后,二巯基基团开始捕获游离的有机锡离子,形成螯合物经肾脏排出。
肝细胞的持续损伤被减缓,转氨酶的释放速率开始下降。
肾小管虽然仍在承受压力,但排毒功能在螯合剂的辅助下勉强维持住了。
他拿起笔,在护理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用药六小时,脑电图提示弥漫性慢波减少约15%,部分导联出现间歇性α节律。
肝功能及肾功能指标呈早期好转趋势。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往ICU门外走。
走廊尽头的灯光压得很暗,值班护士站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墙角的阴影里,陈玉华还蹲在原
来的位置。
五岁的孩子裹在她脱下来的外套里,蜷缩在她怀中,脑袋靠着她的肩膀,呼吸均匀。
陈玉华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搂着孩子的手没有松。
她的翻盖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黑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还是肿的,但比白天多了一种东西,是那种熬过了恐惧之后剩下的麻木。
贺知舟在她旁边蹲下来,动作很轻。
“还没走?”
陈玉华摇头。
“家属休息区还是满的?”
“说空出来一张床了,但在三楼,要爬楼,孩子睡着了我抱不动。”
贺知舟看了一眼裹在外套里的孩子,蓝色棉服的袖口毛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旧。
“你丈夫的脑电图有变化了。”
陈玉华的身体僵了一下,搂着孩子的手臂紧了。
“变化是什么意思?”
“他的脑电波开始出现正常节律,比我预想的快。”
陈玉华的嘴唇抖了两下。
“那是好还是坏?”
“方向是好的,但不能松劲。毒物在他体内积了两个月,不是一针就能清干净的,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玉华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低头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颤了几下。
贺知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林婉清发了条消息。
三十秒后,林婉清从ICU里出来,手里拿了一条叠好的薄毯。
“三楼的事我安排,孩子我帮你抱上去。”
陈玉华抬起头看了林婉清一眼,又看了看贺知舟,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谢谢。
林婉清弯腰把孩子接过去,动作很稳,孩子哼了一声没醒。
陈玉华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扶着墙缓了几秒,跟着林婉清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贺知舟还蹲在墙角,保温杯搁在脚边,目光落在ICU的玻璃门上。
陈玉华转回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贺知舟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推开ICU的门走回去。
脑电图屏幕上,α节律又闪了一次,三秒,然后被慢波吞没。
他坐回那把塑料椅上,翻开记录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持续观察,下次复查血气定于清晨六点。
周芳从护士台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半夏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十一分。
“周教授刚发来中间结果,血样中检出三甲基锡代谢物,定性阳性,定量数据明天上午出。”
贺知舟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ICU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六张床上的绿色波形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像六条细细的生命线。
而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距离完整的定量报告还有整整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