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归迹殇.表面
书名:夏央 作者:苏理澈
第四十七章 归迹殇.表面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也不曾再多问,在苏理澈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下,尽管这些话语让她觉得太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可是对她来说,苏理澈字字珠玑来的伤别仿佛便是一个好消息,于是也不再去追问苏理澈究竟是什么缘由,便显得同等郑重地对她点了点头。
苏理澈松了口气,因为担忧而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仍旧露出她纯粹而干净、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杂质玷污过、也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俗世浮华一般的笑容,“我们出去玩吧,雯墨。我来上海都两三天了,还没怎么出去玩过,你是不是也该尽尽地主之谊啊?我的好姐姐!”
“去哪里玩?”
“不知道,反正是范西桐请客!”
谁请客其实并不是重点,江雯墨会在意那一点钱麽?如果是钱的话,只有苏理澈会好好去计划一下子。可是重点是,当她听到范西桐这三个字时明显动容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范西桐?!”
苏理澈很快便看出她眼里的疑惑,“是爷爷让他带我们出去玩的,我,还没不清楚上海现在变化成什么样子呢?说不定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可是范西桐?”
“我说过,这是我呆在上海、呆在江家最后一段时间,这是最后,过了这两天,所有的事情都会回到起点,我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那个样子!”
江雯墨的嘴唇动了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是不信苏理澈的,可是她的这句话却有种莫名的巨大能量钳制住她,让她不得不相信、也不由自主地去相信!
范西桐在看到跟着苏理澈从明朗的正楼梯上走下来的江雯墨时,表情明显暗淡了一下子,有不知名的光芒匆匆闪过去,然后在他波澜不惊的表面消散而去。
今天他看到的苏理澈有些不一样,如果只是从表面看,她比平日彼邻而居时看到的她明朗活泼了好多,始终带着天真温纯的笑意,可是透过去就发现她变得更遥远和探不到底的深沉心思和眼里越来越让人怯懦的睿智;江雯墨也显得和平时不一样了,这样的她明显更多了一些心事,堆在心里堆得眉头都舒展不开,可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她还努力地微笑着……
“要不要叫允赫?”
江肃沉朝范西桐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去玩,要玩得开心点,迟些回来都没有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是当范西桐坐进驾驶室,苏理澈迅速将江雯墨推进副驾驶座位时,一起都开始起了微妙但更汹涌不可及的变化。
“去哪?”范西桐生硬地问。
苏理澈一直别着头看窗外缓慢掠过的风景,过了好久再慢慢离开了草林笼翠的盘山公路,又过了好久才驶上宽阔的沿江大道。黄浦江就在不远处汹涌着,泛黄的江水涌起断断续续的波浪,宽阔的江面上只有稀稀落落几只现代船只,望过去有时候竟模糊到看不到另一边,只见江边的高楼在朦胧的雾气中犹如海市蜃楼。
东方明珠塔的光芒其实已经没有以前那般众星拱月般的璀粲程度了,但它仍然像一个年轻的雕塑家承载着世人所知的、而且旁的无法替带的年轮和历史的变更。
她会突然发出感慨,“这江里该丧生过多少人?”/江雯墨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本来想说什么,临了到嘴边却变成一丝调侃语气都没有的回答:“应该很多人了,这么多年……”
语气里竟有一些难以平复也无法转还的哀伤!
‘可是它在上海人心里,哪怕以前沦为过坏人的作恶工具,承载了无数人的生命和怨恨,可是它仍旧是他们的母亲河和守护神,正是它承载了那么的灵魂,它的形象才显得更加无法替代。
那里有历史,隐藏着人们的回忆!
苏理澈想着想着,忽然鼻头一酸,想起好久没有整理过的一些事情似的,她慌忙扯开嘴唇微笑,把鼻头上的酸涩感迅速降到最低值,“哪里都好,随便,随便!”苏理澈一直轻声重复着随便两个字,一直都自己说累了,自然停止。
范西桐开的车在繁华地段慢慢转着,其实也快中午了,大概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餐厅,重点是干净、安静。
可是当苏理澈下车看到他选中的那家餐厅时,脸上的表情突然起了生硬的变化,她看着范西桐,眼神里有些不悦,“叫你带我出来玩是为了看看上海,当然也要吃上海的特产食物,你倒来法国餐厅了?!”
一贯淡然的范西桐因为她冷漠责问的话语显得有些慌乱无措,“那个,我只是,不喜欢我们换一家就是了。”
餐厅服务生已经准备帮范西桐泊车,被他迅速拦了下来,“不用了,我们不在这里用餐!”
一直在旁没开口的江雯墨表情难看了很多,平时无论遇到多让自己难过的事情都不会加以责怪的范西桐怎么可以在苏理澈的言语下显得这般慌乱?像个孩子?
车子第二次停下是在一家中国风很重的餐馆,地址是苏理澈说的,范西桐和江雯墨的印象竟不是多深。
黄浦区豫园路的松云楼。
这里,是苏理澈整个人生至此印象最深刻的地方,记得这里的杭州菜和上海海纳百川的本帮菜,可是具体的味道、样子已经模糊了。
苏理澈在菜单上大刀阔斧地点了松鼠桂鱼、八宝饭、排骨年糕、金陵盐水鸭等等七八个菜式,毕竟只有三个人。
一间不大但层次感分明的雅间,花卉、屏风、珠帘、圆木桌、朱色窗柩,很多东西其实跟苏理澈记忆里是相符的,唯一有出入的只是原本觉得该陈旧的装饰显得更加焕然一新了。
“来过这里麽?”范西桐看着不断四处张望的苏理澈问,可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嘴唇安然地重叠在一起。
江雯墨隔着他们俩而座,三个人正好呈正三角的形状,谁也不靠近谁。
当服务生将菜品慢慢端上来的时候,气氛更沉了,不仅连说话声音没有,连呼吸声仿佛都要消失了。
或甜或鲜的香气弥漫开来,很快薰满所有的空间。苏理澈的口水都要就出来了。
像个馋嘴的孩子,没有所谓的典雅,没有所谓的高贵,就是一个普通到有些贫困的人,在面对这一桌从来没有尝过也尝不起的菜肴时,有些格外的迫不及待!
尽管它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是雄掌鹿茸,可是苏理澈已经产生一种久逝的幸福感,吃掉吃掉面前的东西就是她现在最大的幸福了。
范西桐在看到苏理澈自在的吃相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感,甚至会突然觉得看她吃东西会变成一种无影无形的满足感,同样循序渐近地填补着他的空虚。
嘴角落出微笑,在江雯墨为他夹菜到碗里时也没有察觉,让江雯墨误认为他低下去的自顾自的笑是因为自己为他夹了一道菜式的缘故,所有的阴郁都仿佛散了一大半。
苏理澈隔着温和的大衣摸着鼓鼓的肚子上车时,范西桐又问道:“去哪玩?”
江雯墨仍旧保持着饭食定量的习惯,不曾多吃什么,特别是当面对那些卡路里高的食物的时候,所以满足感跟苏理澈大相径庭。
“哪里好玩就去哪吧?!”
“游乐场吗?”江雯墨问,显然她是习惯或者喜欢去那里的。
苏理澈却摇了摇头,“不要去那里,小孩子玩得东西,没什么意义!”
“那我带你去逛商场吧!”
苏理澈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范西桐低头不语的模样,又摇了摇头,“算了,我很穷的!”
“穷”这个字,让江雯墨和范西桐都为之一震。
“你是江家的大小姐,怎么会穷呢?”江雯墨调侃道。
可是到最后,车子也没有开进商场,反而开进了年轻人最聚集的地方,黄浦区最出名、也最人潮混乱的街球场Mancarclue,其实也相当于一个黑白两道的公开赌场。
江允赫一个电话,本来遭到范西桐的冷言冷语,大致就是无论是什么他都撒手不管的意思,虽然用他平和的语调说出来感觉没那么可恶。
可是被苏理澈听到了只言片语,“斗牛吗?还是街头篮球!”
范西桐挂断电话,“是街头篮球!”
“他又跑去和别人玩街球了?”江雯墨问道。
苏理澈其实瞒想去看看的,可是自己还没有说出口,江雯墨就把话头拦截了,“去那里好麽?去看看他,万一又像上次一样被人打了怎么办?”
“那不是故意打的,街头篮球本来就是这样!”
“可是我们去看看好不好?万一又伤得严重怎么办?都没有人送他回家啊!这样子怎么行?”
苏理澈听到这里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字字句句都是对江允赫的关心,可是江允赫却是她童年记忆给她抹灭不去伤痕和憎恶的人,这样她怎么受得了?!
车停了,打开车门那一瞬间她也会恍惚间以为范西桐来错了地方,摆在他们面前的只不过是一栋表面看起来很普通的厂房,两层楼高的样子,只不过简单修饰过,红砖是那种原就的,不是故意作出来的效果。放在周围上个世纪遗留下的显得有些复古味道的楼房之间,感觉还是如同回到二十世纪初期的上海普通居民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