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市见闻
书名:青春在歌唱 作者:紫云裳
第一章 城市见闻
我不喜欢县城里的喧嚣,来县里读书有半年了,可是我还很难适应。清晨半梦半醒之间,传入人耳的不是那熟悉的清脆鸟鸣声,而是轰隆隆的各种车声和嘈杂的叫卖声。要是火车呜呜地一会工夫开过去还好,我最烦的就是小车司机有耐不住性子一直按喇叭鸣锣开道的,嘀嘀滴的,那声音简直就是高分贝的噪音,吵得我不得安宁,也让我没来由地烦躁不安。有时候我就想,破司机,神气什么啊,以后我长大了开比你那破车多几个轮子的,任什么高级的轿车也撵不上。可是有多个轮子的小轿车么?至少我目前是没看到呢,哎呀,大不了我自己发明,未来世界谁也说不准还会出现什么新鲜玩意儿。奶奶还没指望这辈子躺在家里就能看到电影呢。可是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而且还是彩色的。想看电影、电视剧还是想听歌听戏应有尽有。奶奶总是咂着嘴说:你们这茬人啊,真享福,连遭罪是什么滋味儿都没尝过。一听奶奶这样说,我就缠着奶奶要她給我讲过去的事儿。
奶奶话匣子一打开就从什么文化大革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60年吃低标准说起。对于那段历史,我是一知半解的,我从课外书上曾经看到过一些相关内容,但都讲得不是很具体。从奶奶的回忆中,我知道了生产队时吃大锅饭;78年搞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家家户户才开始吃上细粮。对于奶奶说的苞米面饼子和苞米馇子,我只看见奶奶不知道在哪讨弄回家过几回,她让我吃,我嫌啦嗓子难以下咽,所以勉强吃上一碗,最后还是偷偷地盛回大米饭。奶奶看见了便很不满意,她絮叨着:“这苞米馇子算是光溜的,我们吃那会儿破破糟糟,甚至青黄不接时候生产队发的救济口粮都发了霉,我们也得拿当好东西留着。全家人煮上一锅,稀溜的都灌上半饱饿不死就知足了。就是逢年过节也吃不上一口细粮。”奶奶边说边叹气,我素不知道主食还有过粗粮和细粮之分。对于奶奶说的挨饿,我更是闻所未闻。不由得来了兴趣听奶奶把话接着说下去。
奶奶说那时候她家有八、九口人,队上分的口粮不够吃,她就和她姐姐去山上挖野菜,回来她母亲再就着苞米面做成糊糊,一家人分着吃一人顶多能喝上两碗。总是还挨不到晌午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因为家里人多,劳力又少,挣的工分也少,就总欠三角债。年年到秋也见不到现钱,口粮还得借着吃。
奶奶还说她上学时候是连个本也买不起的,她母亲就用黄烧纸裁完了订成小本,再用一种黏稠度很浓的黄油浸透,然后贴上一层塑料薄膜,每写完一遍揭一遍再擦一遍。如果节省着用,那种练习本能用很长时间。晚上若是想看书,就得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芒,书没看多大一会儿,就熏得鼻尖儿却黑。即便是这样艰苦,奶奶只读完小学三年级就辍学在家帮衬大人干活了。奶奶说那时候书读得多一点的都有了工作,而她因为没有文化,只能一辈子落在庄稼地儿里。她是那么渴望上学,挖完野菜就背着大人跑到学校的教室墙根底下蹲着偷听人家老师讲课。奶奶说到这儿我看见奶奶的眼睛里有着浑浊的光。她要我发奋读书,将来做个人上人,因为农村人就是再有钱,也让人看不起,就是皮肤都和人俩色儿。奶奶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男孩子要光宗耀祖,不活出个样儿来就对不起黄天厚土,更对不起八辈儿祖宗。男孩子得接户口本,得养家糊口。
我是从奶奶那里才知道人也分三六九等,大街上有骑自行车的,有登三轮车的,还有开小轿子的,身份各异。原来他们所过的生活是和他们所受的教育程度和见识的多少有关的。于是从家里人决定让我来县城里上学那天起,我就更肩负着这样的使命。我要出人头地,要从农村走出来,让父母的脸上有光,让奶奶看到我这辈子人的希望。
想着这些,这时沿街的叫卖声又吸引住了我,油条、豆浆、小笼包子!我喜欢吃油条,就着豆浆,再放点白糖,比奶奶在乡下拿大米换的硬麻花好吃多了。就是哪家招住宿生的也不常給学生买着吃,说是油条价钱太贵,早餐老吃油条收那点钱合不上。所以一个月吃上两次油条都成了我惟一的盼望。至于小笼包子,我吃一顿得两屉。两屉就得八块钱,我还吃得舔嘴儿抹舌儿。
一次,我走在放学的路上看见路边小铺新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子,我随口问是什么馅儿的,老板娘说是牛肉。闻着那香味儿,看着包子外面溢出的肉馅痕迹,我就馋得要流口水了。然后我就再也挪不动步儿,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终是横下心来把下午要买地理资料的钱拿出来先要了一屉。我心里权衡着,反正地理资料也买了好几本了,老师也不讲,只是一个劲儿地让我们买,今天推荐《练创考》,明天改说《探究在线》比较权威。而且还必须到她所指定的书店去买。我们即使迫于老师的催促买了也都不愿意做。为了应付老师的所谓检查,大家都猛抄答案。抄完了累得腰酸背疼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写的是啥。那资料非但没有給我们增添一点知识含量,反而成为了我们的负担,其实买不买真没啥用。想到这些,我便可以安慰自己,花着买资料的钱买包子吃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那天早上,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很悠闲地坐在小餐馆的里面,吩咐着服务员拿陈醋拿大蒜。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来吃馆子,以前那数都数得过来的几次都是爸爸带我来的,我从爸爸那儿学会了怎么支使服务员。爸爸说了,钱都花了,装也得装一把。可是爸爸过日子很仔细,他只要一盘干豆腐尖椒和一盘炒花生豆就再不往下点菜了。还说就我们俩人吃不了也都白瞎了。我知道他是怕花钱故意说得那么好听。
也别说,只有一次他还算慷慨。那是小学六年级时候有一次赶上放农忙假,我和爸爸来县里拉化肥、种子和塑料薄膜等农用物资。
那天天很蓝,连空气呼吸着都觉得格外新鲜。我坐着爸开的四轮子,一路都在看风景。放眼观去,远山青翠;近听桥下,溪水潺潺。我的家乡真的是很美。爸爸一直自豪地说家乡是鱼米之乡,确是很切合实际的。
沿路观花望景,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人头攒动,县城就在眼前了。因为是周末,街上人很多。我和爸爸七拐八绕才走到生产资料公司。
原以为到县里就能装车,可是那天人多却要排号,到中午了也没买利索。见到了晌午,爸就带我去了家挂着两个晃儿的餐馆。
那家餐馆门面不大,看着还算干净。爸也像以前一样点了最便宜的菜,还照旧要的是小盘儿。我只记得是一盘儿麻辣豆腐和一盘儿韭菜炒绿豆芽,还有一杯小烧儿和两碗冷面。豆腐在家不也常吃么?整天吃还吃不够!我心里犯着嘀咕表情也就不自然,有意无意地撅起了嘴。爸爸知道我对他点的菜心里很不满,故意不看向我。兀自说着馆子里做的菜味道就是不一样,人家做的比你妈做的好吃多了。说完了他高声叫:“服务员!先給倒两杯茶水。”
服务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头发染成金黄色,高高地束起,很像一个马尾,而且就像西院曹老二家养的那匹棕色大骒马的马尾。这一头的黄发和她那黝黑的皮肤很不相称,尤其是那嘴唇涂得红红的,一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叫人看着很别扭。我就不明白比我也就大上一、两岁的女孩,怎么就把自己打扮得那样呢?我不认为那是一种美。
当她听到爸爸的喊声,我发现她很不耐烦。头都不回地说:“等一会儿!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是啊,她正在对桌拿个小本记着客人所点的菜。什么糖醋鲤鱼,锅包肉;还有熘肠肚,素炸多样。说真的,素炸多样那道菜我都没听说过,其他几样菜也是我家过年时候才能吃上一回的,那还得赶上自己家能杀得起猪的年份。为什么人家就能吃起呢?而爸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因为我们是农村人?我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打量了那张桌吃饭的客人,他们是四十岁左右的一个胖子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衣服前襟还镶嵌着一堆白色的亮片。那亮片可能就是卖衣服的常说的“钻”吧,我听过班级的女同学议论过,说带“钻”的衣服穿在身上有多打眼。一个农村女人穿着那种时髦的衣服,应该是很洋气的。可是她脚上却穿着一双红皮鞋,我觉得有点不协调。到底是哪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
这两个人怎么这么熟悉呢?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们也是刚才在生产资料商店买化肥的人。只是那个胖子是成大车地买,一看就知道是倒腾化肥或是开供销社的,那男的和卖化肥的老板招呼一声就先装车了,一看就是财大气粗的老主顾,所以像爸这样小门小户种几晌地的农民,只能是等着排号。那女的好像和那男的是一起来的,她挤眉弄眼地一口一个大哥大哥地叫着,肉麻兮兮的,听着让人都起鸡皮疙瘩。她像个跟屁虫一样地跟着那男的里外屋地忙乎,我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她长着一脸雀斑却描眉打鬓,奶奶说那样打扮又和男人黏黏糊糊的女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尽管素不相识,我对她还是多了一份反感。
当服务员问他们想喝点什么酒时捎带着向他们推荐了好几个酒名,什么大米、糟糠、金十年。那胖子说就来瓶金十年吧,服务员一听对着厨房报完菜名就乐颠颠地去給他们斟茶倒水了。而到了我们这张桌子,她只把茶壶提过来,放下两只杯子就走人了。爸爸也没行使他顾客的权力再度发号施令,闷头自己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給我,一杯拿給他自己。真是渴了,那一小杯水我一口气就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只是我不明白,爸爸偏要什么茶水啊,在家不就喝水缸里的凉水么?平时我们是连白开水都不喝的,我们都嫌烫嘴,渴了也没工夫等到水凉,喝着也不痛快。就这馆子里的破茶,苦了吧唧的,真不比自家那甜丝丝的凉水好喝多少。
喝完了水,我这才觉得也饥肠辘辘了,肚子也在咕咕叫呢。都是早上听说要和爸上街里买肥,光惦记着中午的这一顿饭,胡乱地吃了几个黏豆包和几口酸菜我就撂了筷子。哪知爸就要这俩破菜,唉!真让我失望。可是我饿了,这会儿对这两个菜也生出许多渴望来。但是过了好半天,连对桌那后点菜的主儿都上来两道菜了,而我们这边还没动静。我就小声和爸爸说我饿了,爸爸就催促服务员快点上菜。但她说厨房里面正忙着呢,马上就好。我又环视了一下饭店的大厅,空旷的屋子,不就只有四桌儿客人么,还有两桌已经吃上了,还至于调不开扇儿啊。我耐着性子继续等下去,直至对桌儿点的菜都上齐了,才轮到我们。且服务员爱理不理的,爸爸似乎明白了这餐馆虽然没有多大的门面,但也是在看人下菜碟儿。
他很生气,脸涨得通红,甚至连脖子上的喉结都比往常更凸起了。他大声喊道:服务员,加两个菜!那个小服务员听到这声音木了一下又马上条件反射一样地一溜小跑着过来了。忙问爸爸想加点什么,爸爸说一大盘儿手撕肉和一盘儿酱炖泥鳅,酒也换成了一瓶糟糠。但他末了阴着脸说:“要快,孩子饿了。”这回点的菜上得很快,服务员也表现得比先前热情,她开启了那瓶糟糠酒后,給爸爸倒了满满的一杯,然后把那瓶盖儿小心地揣了起来。我听在城里打工的表姐说过,在饭店做服务员是有提成跟着的,只酒水一项就不少挣。那顿饭我吃得很实惠。只是爸爸似乎吃得很不愉快,他一直在低着头喝着闷酒,还铁青着脸,菜也吃得很少,好像在琢磨着什么。弄得我这心里也没了底,七上八下的。
结账时一算我们花了一百二十多元,要是搁在以往,够我和爸爸吃三顿饭店的了。爸爸这是破例了,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是和谁在赌气啊?是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小服务员?还是和他自己?虽然我和爸爸开了荤,但看到爸爸那神情,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那顿饭店下的,我现在想起来还纳闷儿,爸爸到底是冲着什么才慷慨一回的呢?是面子上过不去,还是在维护他的尊严?尽管他是个农民,一个地道的农民,但是也不容别人小瞧?
我的思绪越走越远,才发觉早课快过点儿了。
其实学生是睡不得早觉的,尽管我贪恋被窝里的温度,可是我还得狠下心一过五点就爬起来。只要闹钟一响,我就迅速坐直了身子。首先我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然后我匆忙地跑到洗手间洗两把脸,用老师的话说我只洗个门脸,脖子和耳后根都是黑的,甚至有时候还上了漆。虽然是一个男孩子,我在家一直都是用温水洗脸的,可来到县里上学,挪了两家住宿的地方,都不給学生提供洗脸用的温水。先头那姓朱的人家说用凉水洗脸也是一种锻炼,能增加御寒能力,即便是冬天也很少感冒。后来我才知道那家是怕学生那么多都用温水洗脸,烧起来费电字儿才有那么一说。夏天还好说,只是这初春时节,楼上连供热都取消了。春寒料峭,那自来水拔凉拔凉的,我只好敷衍起自己这张脸来。将就到两周后就洗澡了,到时候再彻底大扫除吧。
洗漱完了,我一看表,糟了!只剩下六分钟!迟到是要挨老师收拾的。一想起班主任凶神恶煞那模样,我心里就突突。我急忙抓起书包,哪还顾得上吃饭,拔腿就向学校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