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消遥派的风彩
书名:侠影情踪 作者:云鹏
十三.消遥派的风彩
十三.消遥派的风彩
过了春节,各班都从“渣滓洞”里搬了出去,住进了新的更衣室.可就是自这天起,工友们分成了两派,天天没事就无休止的辨论.龙泉松知道他们都参加了造反队,有的是“红铁兵”,有的是“新冶金”,甭管是什么,都好象是与他毫无关系.
头几天,不少工友劝他参加造反队.那时,有倾向“红铁兵”的,就劝他参加“红铁兵”,说“红铁兵”怎么怎么好;有倾向“新冶金”的,就劝他参加“新冶金”,说“红铁兵”怎么怎么好.可龙泉松对他们却一视同仁,凡见有人来劝他,就说:
“你们说的无论是对,还是不对,我一律都不加可否,因为它并不重要.比如,我问你:凡参加“红铁兵”的,难道就是“红”铁兵啦?凡没参加“红铁兵”的,难道就不是“红”铁兵啦?哈,——红不红关键不在这儿,主要是要看你这个人的信念!如果你信念坚定,将来就是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你也不会背叛你那组织,背叛你那党!如果你的信念不坚定,只是为了好玩儿,只是为了凑热闹,将来如有个风吹草动,你就会为了保自己的性命,高高地一举手投降了之!”
别人听了他的一番话,都不以为然.便认为他是一个化外的消遥派,就任它去罢.可曹作嘉、王自良、刘兆军、张镇铭、王连贵等一批转业的复员军人,却都学着他的那个样子,任什么造反队都不参加、也不予理会或理睬,干脆就一消遥到底.
时间不长,也就刚进二月,武斗在各地骤起.墨竹铁厂的气氛尤为紧张.厂区马路上白日戒严,各种造反组织各管各段,随意盘查过往行人.械斗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后来因“红铁兵”与红色造反纵队吭呛一气,两者联合起来而与“新冶金”为敌,社会上的“造反军”也以联合为由,倾全力支持“新冶金”,致使“新冶金”15日凌晨派出1000多名队员,携镐把偷袭“红铁兵”总部,因事情不密被“红铁兵”侦知,“红铁兵”总部临时调集1500“红铁兵”与红色造反纵队队员在总部与“新冶金”决战,一时喊杀连天,砖头瓦片满天飞舞,有的躲闪不及,被砸得头破血流.至早10点,有300多名“新冶金”队员陷入了“红铁兵”事先设下的埋伏,在强大的政治攻势下,这300多名“新冶金”队员乖乖地向“红铁兵”缴械投降了,被关押在六工房内.
到了下午两点,“新冶金”联合“造反军”组织了3000人的庞大队伍,动用大小车辆50余部,对“红铁兵”总部进行围剿,一阵混战之后,各有损伤,“红铁兵”见部下队员多有逃散,看看不支,便命令队伍转移,但这临时招集来的乌合之众,哪里懂得什么战略战术?哪里懂得什么纪律?只知道树倒猢狲散,俱四散奔逃,最后仍有500多人被“造反军”堵在郑庄子街上,这500多“红铁兵”竟全数“面”了下来,“唰啦啦”举起双手缴械投降,后来被关在棉四的小礼堂内,整整冻了一宿才放了出来.
经此一番战斗过后,那机车班的职工,无论他原来参加的是“新冶金”还是参加的“红铁兵”,竟100%的都被俘虏过,也都举双手向别人投降过.所幸这些人,除少数几个人曾挨过几下冤打外,大部分的人因投降的动作特别的利索,而受到了特殊“优待”,竟全须全尾的安全回来了.从此,再谈起武斗的事,如还有哪个举手报名说愿意参加的,甭问,他肯定是吃饱了撑的.再看龙泉松身边,竟也没有了劝他“造反”的人了.
就是这一场闹剧换来了墨竹铁厂暂时的宁静,也为墨竹铁厂今后的改朝换代奠定了基础.厂部代厂长“韩老面”招集了一次紧急会议,他对手下各部门的科长、主任、工段长们说道:
“当前形势一派大好,不是小好,而是真好!是我们墨竹铁厂史无前例从来没有过的,这么好过——可是我们生产的原料,因为种种原因看来是供应不上了,外面的武斗也愈演愈烈,致使企业停工,运输中断,生产的原料问题恐怕一时半时难以解决.在此情况下,与其我们坐以待毙或职工来厂无所事事、无事生非,不如咱们干脆来个全体放假回家,好为将来的大干快上养精蓄锐,创造良好条件.因此,我决定:一要团委书记管兆民负责,成立一支坚韧不拔的护厂队伍;二要各部门都要留有干部值班,一天24小时不断人;三要从现在起全厂放假,放的越早越好,放的越彻底越好,最好是闲杂人等一个也别留,听明白了吗?啊?——你说,说说看,我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被点了名的车间主任站了起来,答道:
“不就是那个,那个——,不让那些,那些,那些,——那些,——”
“那些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大声说!”
“就是让那些革命职工都放假回家,别来厂闹事——事,了嘛!”
他这一句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韩老面”也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来当即宣布:
“散会!”
自从厂里放假以后,龙泉松每天早起都去新开河河边,遛遛桥头岸上的新鲜空气.有时去中山公园,有时去广场,最近他看中了津钢公园和西沽公园,因为那里练武术的人特别多,高手如云,随便就能看到好的玩艺儿,于是他就多去了几趟.
那一天是星期日,他去津钢公园遛早,远远的就见靠二医院的网墙边上,围着厚厚的一圈人,便挤上前去观看,就见人圈正中露出刘纪荣的身影,他正与一个黑壮汉子在频频交手,正打得难解难分.
那刘纪荣他从小就认识,小时,墨竹镇成立红旗武术学校时,他曾在这津钢公园里拜沈庄子的张三爷为师,练习保卫拳,口里唱着当时最为时兴的抗美援朝歌曲:“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为祖国”而刘纪荣则拜董子扬为师习学少林拳法,董子扬字夷太,人们都称他董夷太,年轻时在永兴镖局当过镖师,善长散打.龙泉松记得刘纪荣是董夷太的得意门生,武术练得最为出色.
他两眼紧盯着那黑壮汉的动作,见他基本上使用的全是地躺拳法,而且他那拳路是那样的面熟.他继续漫无边际地回忆着,突然,他想起自己于八年前,曾在中心公园里见过此人.那时,此人正与拦手门门人李亭吉一起打弹跳,练基本功,在练拳时,此人专门练过此类拳法,对,没错!就是他.李亭吉就住在王连贵家的对过院里,他曾与李亭吉提起过此人,李亭吉告诉他,这个人的名字叫——哦,叫刘洪昌!曾于60年代拿过地躺拳的第一名,也是练醉拳的.
他正想挤到人圈中心去,好与刘纪荣打声招呼,以后就来津钢公园里同他们一起玩儿,一起切磋武艺.忽然,他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拍打他的肩膀,则回过头去瞧看.呀!原来是天穆村的辛五爷辛宜民.辛五爷摆手让他出来,他便随辛五爷挤出人圈跟着来到园内三岔路口处,见地上摆一口大铁刀,那刀头用银白色瓷漆漆得闪亮,配上金黄色的吞口和红彤彤的刀舌缨穗,不仅漂亮,而且英武.
辛五爷年已过七十,身高约有一米八左右,身板硬实,头大面方,膀阔腰圆,留一把雪白的胡须,说话声若洪钟,站直身躯喜两腿叉开,远远看起来,活脱脱象一个门神尉迟敬德;近出看,更象老将廉颇再世.他平生就爱好个舞刀弄枪,这口刀就是他精心打造的心爱之物,虽只有60斤重,他仍可将他舞转如飞.
“你父亲可好?”辛五爷问道.
“好,早回北京去了!春节只在家呆了五天,椐说最近因武斗,伤者如云,忙得不可开交!”龙泉松道.
“上回给刘宝树帮场子,刘宝树可风光到天上去了!”辛五爷提起旧话.
“谢五爷可好?”龙泉松见到辛再民就想起了“谢一吨”.
“他久占中山公园,前些日子我还看到他了,那老头腰板总是那么硬朗,不爱有个病,有个灾的.哎——!今儿你是歇班?”
“歇什么班呀?武斗闹得这么厉害,厂子都停产放假了,哼!以后就不愁没时间练功了!”龙泉松苦笑着说.
“可不?前两天,609厂闹得多厉害!那开拖拉机进攻厂门的司机,被打死了,可惨了,血糊浏烂的!——哎,听说你们有个师兄弟,身披九节鞭,手拿三节棍,头扎软包巾,冲锋在前,可威风了!”辛五爷聊道.
“您这只是道听途说而已.谁敢那么不要命了?”龙泉松接口道:
“辛五爷,您这口刀,太漂亮了,这么沉!是您从天穆村运过来的?”
“不!是我孙子辛保国替我用车运来的,就存在公园门房边那空房里,你如来的早,跟门房的李大爷一提我的名字,他就拿钥匙给你开门,练完了再放回去,不就得了?——方便!”辛五爷叮嘱他说道.
“好,您先走一趟,热热身子?我陪您老玩儿玩儿!”
等辛五爷与龙泉松练出了一身汗,练舒服了、练美了,也都拾掇利落了,时间都已快上午10点了,龙泉松告辞了辛五爷,蹬上自行车奔南市方向走去.龙泉松的姑妈朱玉凤家,就住在南市慎益街,共和戏院后身新华里2号的楼上.自从上次他将他家与姑妈家关系的始末根由,向母亲细细问清之后,他一直想来姑妈家看看,再加上表兄王承森与二姐夫曹艺铸前几日来家,谈到小盛春遇难的事之后,更增添了他对姑妈家的担心,因他不知剧团里到底闹成什么样子.
他刚来到共和戏院前门,见门前贴着“彻底批判XXX反动权威,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大横标语牌,不知共和戏院又被谁用来作为开哪个倒霉蛋儿的批斗会场了,便急急忙忙将自行车拐进胡同,走进2号院门.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二楼,一进屋,就见姑夫王斌珍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姑妈与二表姐王淑兰坐在椅子上聊天.表姐看见龙泉松进屋,便惊喜地问道:
“咦!泉松,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们了呗!”
便赶快与他姑夫和姑妈打招呼.他姑妈用手拍拍床沿,示意让他坐下.龙泉松边坐边问表姐道:
“嗳,二姐,今天怎么有闲功夫来这儿,莫不是有事?”
王淑兰笑笑道:
“真叫你猜着了,我才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呢?今天,铁生他四叔曹艺昆从郑州来看你姐夫艺铸,赶巧赵玉博——就是赵松樵的孙子——在建新唱武生的那个,也来家找你姐夫聊天,都凑在一块儿了,艺铸打发铁生来家请他大舅过去陪他们喝酒,铁生躇他大舅,不愿意来,我只好亲自出马了,这不?承森不在家,也不知是出去干什么去了,你姑妈让我坐在这儿等会儿,我们娘儿俩正聊些最近街道上的事呐,正好,你就来了,干脆,你就替承森去呗!也省得我白跑一趟!”
正说着,里屋门一开,王承森的媳妇许文佩表嫂走进外屋,说道:
“唷——,表弟来了,我说二姐跟谁说的这么热闹呢?赶情是你!——表舅,舅妈都好吧?”
“好,都好!”龙泉松欠了欠屁股.接着问道:
“表嫂,我表哥出去了?”
“嗨,承森平常不在家呆着,快吃饭了,也就该回来了.”
正说着,承森推门进来,抬头一看:
“咦!二姐,表弟,你俩怎么来了?”
王淑兰笑道:
“这是我的娘家,我怎么不能来?”
坐在床里的王斌珍整开俩眼笑道:
“她们都在等你呐!你二姐夫家的老四曹艺昆来了,正赶上赵玉博也来看艺铸,你二姐来请你去凑趣喝酒,你去不去?”
“您老人家去不去?”承森问道.
“你爸不去!”老太太朱玉凤接口说道:
“你们年轻人的事,他老头总掺和什么?你跟小松与你二姐一块儿过去不就行了?行了,行了,别再说了,那边儿人还等着呐!别啰唆了,你仨快走吧!”
三人告辞家人从屋里出来,王淑兰说道:
“你俩骑车子,先走吧!我随后就到.”
于是,承森哥儿俩边走边聊,承森问道:
“表弟,艺铸他们家的老三曹艺昆你见过吗?”
“没见过?”
“那我告诉你,艺铸他们家哥仨,老大曹艺斌,在东北大连京剧团挑大墚,唱老生;老三曹艺昆在河南也是干文艺界的,有文化,有理论,能写能演,是专门写剧本的,那叫——哦,剧作家.头几年他上这儿来过一次,这次是他老娘在这儿,便接长补短的来看看,再加上,受了点儿运动的冲击,自己又不愿意找气,正好,躲出来顺便散散心.至于那赵玉博,自打小我们就是好朋友,无话不谈,前几年,他好象就跟长在艺铸家里一样.关系搞得特好!”
俩人说说笑笑,来到南门外大街恒足里二号门前,下车进院.见曹艺铸的大公子曹铁生正与一个弟兄在院里练功.曹铁生一看请的人到了,便躬身打招呼道:
“大舅,表舅,您来了?”又对那个后生说到:
“二生子,这是我大舅和表舅,你见过了啊!”
“大舅,表舅,您来了?”
“噢,练吧,练吧!”
正这时,曹艺铸、曹艺昆和赵玉博听到动静,便从屋里迎了出来.艺铸笑道:
“嗳!泉松表弟也来了!好!来来来,艺昆和玉博,我来给你们介绍认识一下,这位是淑兰的表弟,大号叫龙泉松!”
龙泉松上前与曹艺昆和赵玉博热情的握手.只见曹艺铸又指着曹艺昆和赵玉博介绍道:
“泉松表弟,这两位,一个是我四弟曹艺昆,这个便是我的好朋友赵玉博,来来来,咱们都进屋里坐,屋里坐!”
进到屋里,地上摆着八仙桌子,桌子面上早已准备好了四凉四热八个菜,两瓶山西老白干.老太太正在往桌子上摆放着酒杯和筷子.
“亲(音庆)娘好呀!”“老人家好?”
承森哥儿俩连忙打招呼问好.老太太扭头笑了,连说:
“好,好,好!好极了!——嗳,孩子他妈找你们去了,都出去半天啦,怎么你俩才来?”
承森急忙接过话题答道:
“我临时有点儿事出去了,正巧泉松来了,我一回家见二姐在等我,我连里屋门都没进,就赶快跑来了.”
这时淑兰正推门进屋,便对曹艺昆和赵玉博道:
“这是我表弟龙泉松,认识吗?
艺昆和玉博连忙答道:
“刚才艺铸给我们介绍过了,虽初次见面,看那气脉,也象是个练家子!”
“嚯,他武功好家活的!”艺铸咧吃吧嘴地说:
“我的一趟剑,就是跟他学的,噢,叫连环剑.那剑漂亮极了!”
“快坐下喝酒吧,看菜都凉了!”老太太催促道.
曹艺铸端起酒杯刚要举杯敬酒,就见承森两眼发红,便问承森道:
“怎么?又想起‘猴哥’(指小盛春)来了?”
承森点点头,嗓子埂噎,说不出话来.众人俱都默然.艺铸看状便道:
“这头一杯酒,咱先敬咱‘猴哥’,望他走好!”
说毕,起身将酒杯高举过头顶,随之洒于地上,龙泉松心道:“董盛春朋友交到这个份上,也算可以了!”
几人敬完‘猴哥’(指小盛春)这头一杯酒之后,俱都慢慢落坐.铁生进屋拿起酒壶又重新给大家满上.随后,龙泉松把酒壶接过,拿了一只刚洗过的空酒杯,又斟满一杯递到老太太跟前,说道:
“亲(音庆)娘,您先别忙乎了,来,坐下喝几杯吧,也跟大家落齿落齿!”
“好,好!”
老太太接过酒来,坐在淑兰刚递过的椅子上,一饮而尽.接着说道:
“看你们用酒祭奠小盛春,不由我想起了刘汉臣——唉!心里也酸酸的.”
“刘汉臣?听说他不早死了吗?”
二姐问道.
“是呀!他也死得冤啊!”
老太太眼圈发红,说着自己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二姐见了,将酒壶接过,随手给大家的空杯都斟满了.龙泉松马上又给她夹了一口热菜送进她的嘴里.遂对他二表姐说道:
“二姐,您也跟着喝两杯吧?啊——?”
“咳,按咱北京人的规矩,女眷平常不能上桌.”
“嗳——!哪儿来的这么多事?又都是一家人,咱不讲究这个!来,坐吧!”
赵玉博说道.
王承森接口问道:
“亲娘,刘汉臣死时还没有我呢,听说他是被枪毙的——怎么?他与咱家还有什么牵挂?”
“艺铸他爹与刘汉臣他爹郑长泰,幼时是戏班的好朋友,他本是直隶省(河北省)故城县人,后经刘天仰介绍,随梆子戏班学艺,擅长演猴戏,红遍了大半个中国,有‘赛活猴’的美称。后刘天仰不幸去世,郑长泰感念刘天仰,将自己的四个儿子中三个改从刘姓,为其传宗接代。这也就是刘汉臣姓刘不姓郑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