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兄弟间的隐晦

谦和二十一年，十月二十日，墨河边

阳鸿站在河边，回身望着辽阳城下的漫天大火。似乎有那么一丝熟悉的感觉，小的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潼阳被敌军围困，那时城下的大火或许也是这般声势浩大吧。也许比这个还要大呢。父亲……阳鸿的嘴里缓缓吐出了这两个字。陷入了回忆之中，那回忆说不上是甜蜜还是痛苦，只是，在记忆中好深好深。

还记得二十年前，父亲大胜归家的途中，也是在这墨河的边上。父亲驾着自己望向辽阳的方向，父亲大声地跟自己说：“鸿儿，十年后你所望到的土地都将是我们的天下。”他看得出父亲眼中的向往和认真，还有势在必得的王者气息和骄傲。

可是十年之后呢，一切的一切为什么都会如此的不一样？没有十年，八年之后，父亲就被人暗杀了。那年自己才十五岁，却不得不开始统领整个阳家和潼阳军。那时自己年幼，而叔父们分别掌握着军队的兵权，自己说什么根本没有人听。直到十七岁，自己娶了楚家庄的二女儿，情况才有所好转。有了楚家的支持，叔父在名义上才有所收敛，表面上服从自己的命令了。直到自己建立了阳家辉煌的金枪骑军，并有了张仲思银弓弩手的支持，他们才真正开始服自己。

但是每当想起叔父们这些年来对自己的处处刁难，阳鸿就觉得好无力，好孤单。就连自己一直疼爱有加的弟弟，也想要从自己的手中夺取这家主的位置，可是自己难道想做这家主么？太累了，在那些无助的夜晚，谁又知道这风光无限的家主曾无数次躲在角落里一个人哭泣呢？

他看着眼前的墨河，真的很想哭。他缓缓地抬头看看天：“父亲，我想你了！”

“哥。”阳涯走上前来，拍拍阳鸿的肩膀，“又在想父亲了啊。”

“小涯啊。再过几日就是父亲的祭日了。我现在又添了一个儿子，自然是更想父亲还在的时候了。”阳鸿想想自己又添的小儿子，不禁地一笑。如果说自己为什么要努力撑下来，就是要靠自己的儿子了。阳家大公子阳空，那是任何军旅中人说起来都要骄傲的人。现在自己有了第二个儿子，为了他们，自己一定要撑下来，即使有再大的委屈有再大的困难，为了保护他们，自己认了。

“嗯，哥哥，父亲能看到今日的潼阳能被你治理得很好，一定会非常欣慰的。”阳涯没有察觉哥哥的情绪有些不对，平静地说。他有些恨哥哥，家里的人都说，当时是父亲以自己的性命换了阳鸿一命。本来父亲已经脱离了险地，却是为了哥哥，父亲才回去从而负了重伤。他觉得害死父亲的人是不配掌管整个阳家的。但是哥哥真的很疼自己，他又不忍真的做出什么对哥哥不利的事情。后来哥哥放心地把阳空交给自己教育，那得多大的信任啊。看着阳空一天天长大，他也想起了少年时和哥哥的那些岁月。那些很苦的岁月中，是哥哥的肩膀撑着整个阳家。自己被欺负了，哥哥会冲过去拼死教训对方。记得那个夜晚，兄弟两人被叔父家的家将打得遍体鳞伤，哥哥始终护在自己的身上。想到这里，阳涯的眼角湿润了。

“小涯，你是不是想坐这家主的位置，为兄做了十几年了，已经很累了。你若是想做，不如就此让与你吧。我知道你会比我更好的治理潼阳的。”阳鸿直视阳涯的眼睛。

这么冷不丁的一句话，把阳涯吓了个半死，虽然是自己的亲哥哥，但毕竟是自己的主公。哥哥对自己这么说，不就等于皇帝对臣子说，这帝位你喜欢就取了吧一样么。先前的伤感情绪一扫而空，他冷漠的看向哥哥，却看不出一丝的异样。就像小时候对自己说，“这东西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

“哥哥，你知道，父亲本来就偏心，我一直都很恨父亲，很恨你。但是这些年来，潼阳百姓安居乐业，兵力强盛，无人敢来侵犯。我知道，即使是我，恐怕也很难做的比你好了。”阳涯知道哥哥也清楚自己暗地里做的事情，于是也不再隐瞒。表面上一脸赤诚，但心里却冷哼到，你不要的东西给我么？不用你让，我会自己夺过来的。

“小涯，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这么想的。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天，希望你照顾好空儿和云儿。我知道你一直都把空儿当亲生儿子的。”阳鸿不再看他的眼睛，他知道弟弟的眼中永远都对自己有着很深的戒备。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真的了解过这个一直生活在自己身边最亲的弟弟。他突然感到自己很老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疲惫。

“哥哥，放心，我没有儿子，我会把空儿和云儿当亲生儿子看待的。”阳涯索性也不再谦虚了，反正这事情已经明摆着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想当这阳家家主。既然哥哥都敢这么直接假设，那自己害怕什么呢？

张仲思很早就到了，他听着二人的对话，皱了皱眉头，这算什么意思啊。倒像是阳鸿默许了阳涯的夺位？他虽然是从小一起和阳鸿长大的，但他真的看不透这个多年的朋友心里到底再想些什么。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发呆，冷静地处理事情。但是他知道，阳鸿是经常会一个人抱着腿缩在角落里哭泣的人。这个朋友过的真的很辛苦，只是这一切，都不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的。

“鸿哥，小涯。”他收回思绪，走了上来。“宜向到了。”

“嗯？”阳鸿抹了抹眼睛里的泪水，转身向大营走去，身上不复有那伤感的影子，而是绝世的霸气。

看着他的背影，张仲思记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阳鸿站在这里，君王一般望着辽阳的方向，嘴里大喊：“父亲，你的愿望鸿儿一定帮你实现。十年之后，阳家的旗帜会插遍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也是从那时起，开始有了金枪骑军的神话。

阳涯也在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冷笑，那样的绝世王者竟也会说出那妇人家家才会说的话么？他没有张仲思的疑惑，他了解这个哥哥。他是真的有了让给自己的意思。但是他不会这样就接受，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可是墨军阁有史以来排名第二的人物。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施舍，他喜欢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力量亲手夺过来。他不是云书龙那样大大咧咧的将军，也不是聂烽煜那样悲天悯人的统帅，他自以为是个很阴险的政客，而且是个有追求的政客。同时他还是个艺术天才，所以他很自信，他想要的，一定以最富有艺术感的方式夺过来。

“哈哈，阳鸿，听说你新添了个小子。”宜向大笑着走了进来。他满脸胡子，身上是普通的布袍，一点也看不出将军的样子，倒像是个老农民。而腰间古朴的长刀，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看他眼神中的光芒，又不得不让人赞叹，好一个英雄。一见阳鸿迈进了帐中，连忙迎了上来。一把就抱住了阳鸿，而且就是不撒手。

“哈哈，你先放开我，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阳鸿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了，无奈的说道。这个朋友，怎么的这个年纪了还是这小孩子的脾气啊。

“怎么样，我最近新添了一个丫头，不如就这么定门亲事如何？”宜向一脸的笑容，一开口，却使得众人一愣。

张仲思邪恶地想象着，如阳鸿一样的阳云沉默地在墙角发呆，而如宜向一般壮硕的女子一把抱住了他。啊？张仲思都不敢想象下去了。

“这个……”阳鸿也沉默了。

“就这么定了，我女儿叫宜然。”宜向懒得和他们磨叽。

“好的。”阳鸿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回答，心里却暗道不好，这下回去夫人还不知道怎么收拾自己呢。

张仲思怕再这么下去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连忙开口：“宜向，我们来就是想跟你说，别去打宫羽！”

宜向一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其他的都好说，可这一条我不能答应你们。”

宜向的回答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他们互相使个颜色。都占住了帐篷中的几个位置。宜向的刀法他们是知道的，要拿住他，必须得万无一失。

“那对不住了，动手！”看众人均已就位，阳鸿一声令下，几名副将同时涌上。

宜向本来察觉出了，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对方却更快，瞬间扭住了自己。宜向本来还打算反抗，但想了想这屋子里的人自己一个人可打不过来，而且都是老朋友，真打起来难免伤了和气，到时这门亲事也就吹了，那回家夫人还不拔了自己啊。为了丫头的幸福，宜向大义凛然地放弃了反抗。他哪里知道，他和他妻子这回的乱点鸳鸯，为日后的阳云和宜然热了多大的麻烦。

“那么就请你安静地等待结果吧，你的部下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宜将军留在我这里叙旧，一切军事行动取消。”阳鸿笑笑，“是吧，亲家？”

宜向：“….”

同样无语的还有张仲思，他心里暗叹，不好的事情这阳鸿也学会幽默了啊，而且是这么冷的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