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取闲心冷处浓，舞裙犹忆柘枝红6

（十二）

我不禁一愣，心底有很多疑问，这苏婉看上去已经年近四十，按理说她的姐姐应该看上去样貌和她相差不多，甚至更为年长些才正常，但怎么会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少女会是苏婉的姐姐？但我也不是多最好事之人，于是，没有开口多问。

苏落妤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意味深长，又好像有很多复杂的感情，最后又转向身边的花，“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吗？”

“不知。”

苏落妤轻叹了一口气，好像有些失落，“这花，名叫美人蕉。”

英雄多情，美人多娇。

回到竹楼，远远地就看见苏婉一个人倚靠在竹制的围栏，一手持杯，一手持酒壶，自饮自酌。傍晚的天空有种绝望的血红，苏婉微醉。她说，“流云舒，你回来啦，太晚了吧，我姐姐都等你二十几年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也没有变化，不会是你和我姐姐一样，用了那种方法吧……”

我四周环视，并无他人，看来苏婉真的是喝醉了，许是把自己看作了其他人。“天色不早了，醉了就早点回房休息吧。”我过去扶着她，送她回房，她就一直在不停的说，一直喊着一个名字——流云舒。

次日清晨，我端了碗姜汤，想要送到苏婉的房间，刚要敲门，苏婉便刚好拉开了门，“你醒了。”顺手将手里的姜汤交给了她。

苏婉手扶着额头，“昨晚不自觉喝酒喝的有一点多了，头很痛。”等姜汤稍微变凉了些，苏婉便将它喝光了，我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她沉默不语着，和平常很是不同，似乎已经忘了我的存在，自顾自的望着天空，还在回忆着什么。

“你在想着流云舒。”我猜测着，说出了那个她叫了一晚上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难道是我姐姐告诉你的？”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我。

我摇摇头，“昨晚你醉了，一直在叫着这个名字，说着你回来了，错把我当成他了。”

“是么，头很疼，昨天的事不太记得了。”

“冒昧的问，他……是你的心上人么？”

苏婉苦笑，“你想知道么？”

我点点头。

“其实，那是我姐姐的心上人，我姐姐等了二十几年的一个人。”苏婉的目光似乎穿过云层，追溯过去，娓娓道来。

“我姐姐只比我大两岁，本是苗族，从小跟随师父学习巫蛊，医术毒术，还有苗家的一些秘密之术。我们的家族和其他苗族不太一样，我们不仅有自己的文化，我们也学习汉室文化，我们远离俗世，建立了一个小国，叫做云国。我们的国家不大，建立了只有几百年，有一百多人，但是过的很快乐，我们热情好客，有偶尔路过此地的旅人，我们会热情招待，但是后来有人心怀鬼胎，开始散布谣言，说我们云国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秘术，还有一笔前人留下的宝藏。于是便有不少人开始寻找我们的国，虽然地势隐蔽，但是还是有人找到了，战争开始了便没那么容易结束。很快事情惊动了其他国，开始有国家率领军队进攻。但是云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所以我们在城内操动城外设下的机关，用毒烟防御城墙，敌人没少吃苦头，但是我们也是有些损失的。

流云舒就是云国族长的儿子，姐姐指腹为婚的人，从小也是青梅竹马，和我们姐妹一起长大。流云舒总是率领着族人冲锋陷阵，布局指挥，但是那次来攻城的居然有一千人。我们都知道那一仗……

他把我们姐妹安排好，让我们去一个山洞避难，姐姐不肯，他给姐姐吞下了昏睡的药，临走的时候告诉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他说这场仗完了立即会来接我们，我带着姐姐在山洞里躲了一天一夜，可是他没有来。

我们俩便跑回云国，却发现，国已经亡了，只剩下半堵城墙没有倒，但是姐姐和我坚信流云舒没有死，于是在不远处建了这座竹楼，日日夜夜等着，后来我终于慢慢相信他不会回来了。但是姐姐却一直不相信，她总觉得有一天流云舒会从马背上下来，出现在她面前，说一声、落妤，我回来了。

苦苦等了三年，还是毫无音讯，活下来的云国人也都离开了，到其他地方重新生活。姐姐在那半堵城墙下种下了几株美人蕉，那是小时候我们就很喜欢的花，种子是流云舒给的，姐姐说希望他有天回来还能看到大片的美人蕉。

转眼姐姐已经二十有二了，青春总有天会不在的，她怕流云舒会因为自己变老而不爱她了，于是姐姐决定用她四十年的寿命换她青春的容貌。就算她有一百年的寿命，她也只能活到六十岁，而且天命难算……我阻止过姐姐，但都没有用，她只希望自己再见到流云舒的时候依旧是美好的，而不是满脸皱纹，一头银丝。

云国的秘书其实不是什么长生不老之术，而是用寿命换取青春的术，姐姐用的便是。我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并没有出嫁，一直陪着姐姐，只是没有人知道，其实……我也傻傻的喜欢过流云舒，只是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他是姐姐的，他属于苏落妤。

我们的师父教过我们一种驯养冰蚕的方法，每日用至寒的药材喂养它，二十年后，这条冰蚕便可有起死回生的效果，可以给人续命。起初我和姐姐养了很多，但是死了大部分，只剩下两条，养了二十几年，我和姐姐一人一条，以防我们有什么意外发生。但是姐姐看到你的时候，你颈后的红痣，你的样貌，她认定了说是流云舒回来了，说你是流云舒的托世。我一遍遍的告诉她你不是，你不会记得她，可她欣喜若狂，听不进我的话。我狠狠的打了她一个巴掌，告诉她你不是，流云舒已经死了。

于是，姐姐在我怀里哭了，那是自从和流云舒分开后她第一次哭。

姐姐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救活你，于是她用掉了她保命的那条冰蚕，然后又终日在美人蕉的花丛中发呆。是不是很傻呢。”

说完了，苏婉背对着我，偷偷擦拭了下眼角的泪。

良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是我先开了口，“你们有没有出去寻找过，或许他真的没有死呢？”

“没有，我一直当做他死了，若是没死，他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他要是在外成了家室……我也只得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