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千帐灯4

（五）

日子还是那么一天天过着，染陌在霍语棠府上的一处偏厢住着，虽然霍语棠为染陌安排了丫鬟贴身伺候着，但是平时清净自在惯了，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偶尔写写字，有时候坐在门前的长椅上，看了院里的翠竹，不知不觉都会过了好久，也不觉得无趣。

霍语棠有时候也会带她出去走走看看，通过霍语棠她还认识了一个叫做雪舞的女子，她是的养蝶人，长得很美，第一次见她染陌就闻出了她身上有种特别的香，不浓烈，感觉让人心安，莫名的让人想要亲近，另外吸引人的，就是她暖阳般的微笑。后来熟识了，染陌也会经常自己去她那坐坐。雪舞的住所离闹市很远，在一片竹林深处，那有她的花房，育蝶室，那是霍语棠为她建的。从雪舞和霍语棠对望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心里有对彼此深沉温柔的爱意，后来霍语棠告诉过她，等一些事情平静下来，该做的事情都完成以后，他就会和雪舞成亲，在这片小竹林里生活，或者再觅一片土地，再不过问朝中的事。

那样的感情，着实让人眼红。

那日，染陌清早起了，推开房门站在院中，没有挽发髻，任青丝在身后披散着，阳光轻轻洒下来，身着样式最简单布料轻盈的衣衫，衣摆微动，倒也清爽。

服侍的丫鬟带了另一个女子进来，看来衣着大方得体，样貌清秀，笑容间透着自信。“姑娘，有人求见。”

“知道了，你退下吧。”

女子向染陌行了礼，“姑娘赎罪，一时情急没有通报就直接随着进来了。”

“多礼了，在这没那么多规矩，有事就请说吧。”

女子起身，将手中白色绢帕包着的东西交给染陌，“谢姑娘了。我家主人让我将一样东西带给染陌姑娘，而且要尽快。并嘱咐，只要姑娘一看便知了。”

染陌接过，打开绢帕，里面的，是一枝刚刚采下的开着花的树枝，淡粉色的小花，淡淡的香。然后便懂了其中的意思。“请问姑娘所说的主子可是二皇子？”

女子掩面一笑，“染陌姑娘果然聪慧，皇子就说了，姑娘一看便会知道，无需只言片语。皇子请问姑娘可有时间府上一聚，皇子府上的樱花现在开的正灿烂呢。”

染陌顿了顿，“那好，姑娘可否稍等片刻，容染陌换身衣裳？”

“姑娘请便，门口有轿子候着姑娘。”染陌捧着樱花回到房内，插在镜子旁的青瓷瓶内。

再打开门时，染陌已是一身渐变紫色衣裳，肩头到腰间白色，越是往下紫色越深，腰间奶白色腰带，系一块小巧翠玉环，裙摆有兰草图案，简单的银簪别起一半头发，一半披散在身后，依然不变的是脸上干净的素颜，不加胭脂水粉的别有一番风景。

“皇子，人带到了。”

“退下吧。”

永文已经坐在桌前，看来已经等待了有一会了，白石雕成的桌上放着可口的小点心和一壶酒，“你果然没有失约，请坐。”永文见染陌到来了，起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染陌微微颔首，坐在了永文对面白瓷的椅子上，抬头望着身边几棵飘着花瓣的樱花树，好像被吸引着。“不要只顾了赏花，尝尝这酒和点心吧。酒是用樱花酿的，酒味很轻，不易醉，适合女子引用。这点心也是樱花花瓣做的，口感清甜不腻，试试看。”永文知道染陌的顾虑，自己先自斟自酌了一杯，染陌才端起了酒杯，酒香入口，如沐春风。点心做的也精致，形状也像是樱花的样子，微甜，还带着花香。不过比起美酒和美食，染陌更感兴趣的，其实是这些满树的樱花。永文看出染陌的心思，“姑娘到了这不必拘束，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随意看看。”

染陌点头致谢，走到附近一颗硕大的樱花树前，伸手接下缓缓落下的花瓣，小心翼翼捧在掌心。

永文跟过来，和染陌有几步的距离，他怕自己的接近会让染陌不舒服。好一会两人也没有说话。染陌的头上落了花瓣，永文没有多想，将花瓣拿掉，拿掉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和染陌的距离太近了，染陌望向自己，然后，竟然浅浅的笑了。虽然已经应该算是第二次见她笑了，但是还是觉得她的笑是自己无法忽视的笑，无法放手的美丽。

永文的表情逐渐让人觉得看不清。

染陌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她察觉到了自己身体微妙的变化，渐渐酸软无力，身体发热。

“怎么样，喜欢这些么？这都是为你准备的，和你的笑容一样的美丽。”永文用手挑起染陌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染陌将他的手打下，可身子一软，就坐在地上，捂着胸口，面色微红，呼吸变得急促了些，但表情却比永文那日第一次在城楼上见到她还要冰冷的多，比他夏日爱用的冰瓷杯子还要冷的多，看上去雪白，凉意却从手边蔓延过来。

“奇怪么？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中了毒？”永文拿起染陌用过的杯子，放到鼻子前，就像是在闻一种花香那样陶醉，“酒并没有毒，问题在这被子上。其实只用了这杯子也不会中毒，但吃过了这樱花糕点，在加上和樱花花粉的接触，闻过樱花的芳香之后，那香味就会随着你的毛孔进入血液，遍及全身。”永文轻轻松开手，杯子自他手中滑落，碎成几片。“中毒的人起初会不自觉露出笑容，然后周身发热，感觉驱使会想要……”永文冷笑，弯腰靠近染陌的脸，声音变得迷离，“这毒叫落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永文以为染陌会骂自己，但染陌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也说不出是多么憎恨或者惧怕，只是冷的让他觉得意外。

染陌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永文迅速后退了几步，以为染陌起了杀意。染陌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血一滴滴染了她的衣裳，疼痛可以使人清醒，她用放血的方法强迫自己清醒。

染陌施展轻功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但她也清楚永文怎么会轻易放她离开，现在的他更像是个疯子，疯狂的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的。染陌飞上屋顶，底下，是弓箭手团团包围。永文自后面走来，弓箭手让开一条路，让永文方便与染陌直接对话。“怎么，还不肯从我？嫁给我有什么不好？以后锦衣玉食，还怕亏待你么？”

染陌却想也不想就将手中的匕首向永文掷来，身旁随从见势不对，护主心切，挡开匕首，就命旁人放箭。染陌身中数箭，跌落下来，她还看到了永文皱着眉头的脸，终于闭上了眼睛。永文探上她的脖颈，呼吸全无。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将他拉下去，砍了，尸首喂鹰。”永文的语气依旧平静。随从一面喊冤一面解释着自己是忠心为了护皇子周全，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我得不到的，毁也要毁在我的手里。将她的尸首沉在冰冷的海底，永不见天日。”他爱的丧心病狂，让人无法理解。

（六）

深深的执念，她不会轻易离开。

都说人在将死或死后的十二个时辰，躯体还是有知觉和思想的，或者形容为尸体更为恰当些。如果还能有表情的话，染陌一定会不禁自嘲，这件事居然在自己身上得到了验证。是啊，那箭没能要她的命，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腕被人绑了石头，只是意识很薄弱，人又昏沉，想醒却醒不过来，感觉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恐慌的奔跑，却又不知道哪里是尽头。被人丢到水里的时候，湖水的冰冷刺激着她的神经，眼睛微微睁开一点点缝隙，她还能感觉到最后的微光从自己的头顶消失，血溶在水中，像是红衣舞女在做最后的一舞，然后生命殆尽的消失。随着石头自己在不停下沉，水压着头颅还有体内的脏器，感觉快要被压炸掉。

就要这样离开了么？就要这么结束了么？或许有些不甘心，不情愿，由无奈渐渐转为愤怒，怨恨，在最后的疼痛袭变全身的时候，她决定放弃自己，最终脑海里只留下一份怨恨，若此生不能拉你陪葬，来生我便要你的命。

却有一个隐隐的声音回答，我成全你。这声音男女交织，分不清身份，随后是一串以为深长的笑声。这是染陌意识里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