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书名:一亩三分 作者:欧阳葶苈

字:

前传

    “凹里”是个古村,据传建村长达千年。村子坐落在“免山”半山腰的一处平坦之地。村口有两口古井,称为“双连井”;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不知何故名叫“免池”。一条名叫“寒江”的小溪从免山山顶而来,贯穿整个凹里村,又顺着山脉走势往下游奔流而去。一条三米宽的土路围着村子绕半圈,往西是上山,往东是下山。隔个三天五天的,就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着在土路上兴奋地开着,黄土漫天飞。上面偶尔拉着人,绝大部分时间拉着小店里需要的各种各样的生活必需品,如盐、剪刀、锅碗瓢盆。

村里约有五百户人家。除了个别人家建的是土胚房,绝大多数是木房;木房子一栋接一栋紧挨着,若哪家不幸起了火,在火被扑灭之前,绝对能把半个村子烧成灰烬。这个村子,很少有外人来访,更别说是来定居(当然,这“外人”,指的不是邻村人来串门,或者是有什么嫁娶)。所以这天,当拖拉机在村东头停了几分钟后又“突突”开走,漫天黄土尘埃落定后,大家发现有个漂亮的姑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井边东张西望,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在井边洗衣服的农村大妈大婶最是热心,好奇心也巨强。其中最热心的,是现任村长的老妈——前任村长的老婆。她叫董燕,七十多了,精神头极好。在其他人与那漂亮姑娘大眼瞪小眼,相互打量,仅用目光来做试探交流时,董燕最先意识到,人类还有一种交流方式——语言。她放下正搓得带劲的衣服,双手在空气中随意抖了抖,把吸附在手上的水甩掉。她朝那漂亮姑娘走去,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说:“小姑娘,你找谁?”

来者叫江灵胧,本书女主角江亭的母亲。而江灵胧怀中抱着的,是出生刚满三个月的江亭。江灵胧开口道:“阿婆,请问这里是凹里村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俱一愣——标准的凹里话?

大家都知道,咱华夏国地大物博、幅员辽阔。咱老早就统一了文字,可是却没法子统一各地的口音,十里不同音。而这看着才二十岁左右、之前村里人谁也不曾见过的年轻姑娘,居然能说得如此正宗的一口凹里话,让在场的人好奇心爆棚。大家忍不住放慢手中的搓洗动作,竖起耳朵。

“没错,这里是凹里村。小姑娘,你找谁?”董燕愣了两秒后,迅速反应过来。

“我是江之江的女儿江灵胧,我想找我爷爷奶奶。”江灵胧回答。她之所以用了一个“想”字,是因为她猜想,她爷爷奶奶应该已经不在了。她父亲曾经跟她说过,她爷爷奶奶是晚来得子,四十了才生了她父亲。而她父亲,也是四十多了才生的她。而如今,她已满二十。以此推断,她爷爷奶奶若还健在,年龄都上百了。所以还活着的可能性极低。

“江之江”这名字一出,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拢,重新打量江灵胧。

江之江,凹里村出了名的才子。传说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一路念着书出了凹里村,下了免山,去了大城市。正好赶上社会大变革,他还谋了高官的差事。后来政局动荡,身上有疑似地主成分的他却凭着自己的能耐,愣是稳站船头,风吹雨打之下稳如磐石。他自打出了凹里村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但是派人来了数十次,想把他的父母接走。可惜他父母说人老了,叶落归根,不想折腾。他派来的人无奈之下,只得回回留下粮油钱票,独自回去。不过最近两年,倒是没见江之江派人来。

“哦,你就是灵胧啊?”董燕眉眼带笑,亲热地拍了拍江灵胧的手背。她眼珠子一转,说:“你父亲呢?还好着吧?”

江灵胧眼神一黯,说:“家父两年前出意外走了……”

死了?

董燕心里倒没太多的惊讶。她以前没事的时候,就跟隔壁张大的媳妇探讨过这问题。孝子江之江在他父母年迈之时居然不再派人来探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江之江先走了。她眼珠子瞪得圆圆的,表现出了十分的惊讶与遗憾,说:“死了?可惜了!你父亲可是大能人,我们村的大恩人。你看咱村前的这条路,就是你父亲安排人来修的。不然,我们去城里都没有拖拉机坐,只能走着去。还有我们村唯一的一台黑白电视机,就是你父亲托人送来的……”董燕一口气说了N多江之江的“丰功伟绩”,以显示凹里村民风淳朴,知恩。

“那——我爷爷奶奶他们?”江灵胧试探着问。

“唉……”董燕长叹了口气,说,“你晚来了一步,你爷爷奶奶去年冬天前后脚走的。”

听闻此言,江灵胧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小姑娘,你别太难过了。每个人都有那么一天。你爷爷奶奶是大好人,老天有眼,所以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是白喜事,”董燕安慰说,“那会我们这些村里邻居的,都轮流着去照看你爷爷奶奶。你奶奶是后走的,她知道自己要走了,走前还说了好多话。她说,她这辈子过得很知足。”

江灵胧默默点头。

“你这次来,是专门来看你爷爷奶奶吗?”董燕试探着问。

江灵胧除了怀中抱着婴儿,脚边还有一大堆的行李。董燕有一种预感,这小姑娘是来投亲的。

江灵胧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说:“不全是。我来,是想在这住下……”

“住几天呢?”董燕追问。

江灵胧支吾道:“我想一直住着……”

“哎呀,我说你这城里来的小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这里全是土,脏兮兮的,你哪里住得惯哦。还有啊,农民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能累死人。你跟你母亲闹别扭了还是怎么了?我看你怀中抱着个孩子,应该是你的吧?你跟你家男人吵架了?总之呢,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你依阿婆的,住上两天,就回去吧。”董燕咋咋呼呼道。

江灵胧没有回答董燕话中的疑问。她固执道:“我看这里山清水秀,挺好的。阿婆,麻烦你领我去我爷爷奶奶家好吗?”

她听她父亲说过,他们家祖辈家境不错。虽在山窝窝里,不是什么富得流油的地主。但是却在村子中间有一个独立的院子,一栋宅子上下两层,每层有五个房间。这,足够她们娘儿俩住了。

“这——”董燕的脸上露出难色。她突然弯腰拿起地上的其中两件行李,又招呼另外一个农村妇女美琳来一起提其他行李。她换了话题,说:“灵胧,是这样的。你呢,赶路一定累着了。你家冷锅冷灶的。这样,你先去我家歇着。”

“就是就是,姑娘,你就先去你阿婆家。”美琳附和。转眼间,这两人带着江灵胧进了村子,东拐西拐,去了董燕家。

董燕和她的儿子儿媳住一起。也就是说,江灵胧住进了村长家。她在村子里住了几天,村长一家子人也苦口婆心劝了江灵胧几天。

农村啊,别看着风景不错,日子却苦得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城里的日子,来这是活受罪。这里的人,但凡有点能耐能走出去的,哪个愿意回来?……

奈何江灵胧吃了秤砣铁了心,油盐不进,任他们磨破了嘴皮子,愣是不改心意。

第七天,村长一家子扛不住了。他们私下里商量了很久,决定对江灵胧说实话。

原来,今年一开春,村长就带人把江灵胧爷爷奶奶家改造了。一楼被改造成了一个大祠堂;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隔墙拆了,只剩光溜溜的柱子支撑着屋子。大大的厅里,一台黑白电视机高高悬挂着。村里的人没事了,就在里面看电视、侃大山。二楼被村里的干部瓜分了。这个是村委会会议室,那个是村长的办公室……

村长干咳了一声,说:“灵胧啊,这可不是我们凹里人欺负你们家,更不是我江荣盛自作自张。这可是你奶奶临走前亲口说的,把房子送给村里。她说,反正你们都不在村里生活,房子空着也就废弃了,不如给了村里,能造福村里。我一堂堂凹里村村长,犯不着跟你这小姑娘撒谎。你不信可以随便去问村里的人。”

祖宅没了?

江灵胧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她还真没料到还有这等事。

她惊愕不已,老半天没吭气。

“我说灵胧啊,你还是别在这里受罪了,回去吧。明儿个我就去小卖部打个电话给江大头,让他开拖拉机来把你接走。”江荣盛见江灵胧半天不吭气,开口说。

“就是就是,你荣盛叔可全是为了你好。你看,你来咱村也好几天了吧,这里过的啥日子,你也体会了。依阿婆的,你就回去吧。你年纪轻轻的一小姑娘,还带着个孩子,身边也没个亲友照顾着,若在这待着,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董燕附和说。

江灵胧抬起头来,言辞恳切,说:“阿婆,荣盛叔,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也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但凡有别的法子,也不会千里迢迢来这里。”

她面露难堪,迟疑了下,说:“我怀中抱着的,是我那刚满三个月的可怜的孩子。我未婚生子,孩子的父亲是谁我都不能说。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我给我们江家丢大脸了。因为这,我还把我妈活活气死了。我在我们那过不下去了,所以……”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江灵胧的坦率,反而让江荣盛嘴巴张了张,不知该接什么话。他沉默了会,说:“这么说,你这情况还挺复杂,不是仅仅在村里住下这么简单。”

江灵胧突然站起身,“噗通”一声跪下了。她声音哽咽,说:“你们行行好,看在我爷爷奶奶是大善人,我父亲给村里做过那么多好事的份上,就收留了我吧。我真是走投无路的,才想到这个法子。我的孩子还这么小,这么可爱,我——我不能——我想让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大。我——我求求你们了。”

说到这,江灵胧低声抽泣起来,热烫烫的泪珠子滚落在怀中的小小人儿脸上。一直在酣睡的江亭从梦中醒过来,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大哭起来。

“姑娘,有话好好说,别这样。你这样可会吓着孩子。”一直旁听、不言语的村长媳妇晓琴过来扶江灵胧,把她扶到椅子上重新坐下。

江荣盛干咳了一声,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却不言语。

江灵胧身子动了动,想再次跪倒。

“别——姑娘,你千万别这样。咱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下跪,我可受不起。你说吧,你是怎么打算的。”江荣盛说。

江灵胧用手轻轻拍哄着江亭,说:“我本来想住进我家老宅,再拜托村长想办法把我孩子的户口给入了,如今——”

“小姑娘,我可不是欺负你。你也知道,农村人实诚,说一不二。你奶奶亲口答应把房子送给村里,如今村子都花了大价钱把房子改了改,你要是想——”江荣盛表情严肃。

“荣盛叔,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想要把房子收回的意思。我爷爷奶奶在时,全靠村里人帮衬着。把房子送给村里,是我奶奶的临终遗嘱,更是我奶奶的心愿。我江灵胧没尽一天当孙女该尽的义务,又怎么好意思张口跟村里人抢房子?”江灵胧打断江荣盛的话,说。

“那——你的意思是?”江荣盛问。

江灵胧想了想,说:“不知村里有没有什么废弃多年不用的房子?还有,孩子的户口——”

江荣盛是明白人。他沉默了会,说:“村里西头倒是有那么一处土胚房,几十年没有人住了,连屋顶都烂了。不过修下,应该还能住人,只是委屈了你们娘儿俩。”

“荣盛叔 ,你千万别这么说。只要有个落脚之处,我就心满意足了。房子破点烂点无所谓,我哪有挑剔的权利。”江灵胧声音哽咽。

江荣盛松了口气。豪华祖宅变成了破烂土胚房,他就怕江灵胧又哭又闹不同意。他说:“给孩子上户口,倒也不是什么多难的事情。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咱这是农村,上的是农民户口。你的户口在城里,她本来可以上居民户口。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就想要个城镇户口。”

江灵胧说:“我这情况特殊。我只求能给她落户。”

不知是不是为了防止江灵胧反悔,江荣盛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当天,他就托人给江灵胧的孩子——也就是江亭上了户口。之后几天,江荣盛召集了村里的几个年轻小伙子把村西头的那所废弃的土房子修葺了一番,重新上了梁,屋顶铺上了稻草。

就这样,江灵胧带着江亭,就这么住下了。

那是1980年。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