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三十套题

接下来的日子，李柏又回到了上学期的节奏，甚至更甚。

天不亮就起，晚上十点才回公寓。

白天上课，放学后把临界生一个个拎到办公室过，晚自习结束，还要对着学情表改方案。

办公室里的老师私下嘀咕，说李柏这是把一天掰成两天使，工资却只拿一份。

苏敏也是老师，自然知道忙是怎么回事。

可架不住时间一长，怨言也一点点攒起来。

两人住一个屋檐下，常常一个睡了，另一个还没回。

有一回晚上，苏敏把热好的饭往桌上一搁："你干脆把被褥搬办公室去得了。"李柏讪笑，没敢接话。

两家见面的事，一推再推。

苏父提的"过完正月"，眼瞅着正月过了，清明也过了，愣是没凑出一个囫囵周末。

每个周末，李柏总有事情绊着：不是跨班学生要摸底，就是方案要推倒重做。

跨班辅导，又送走了两批。

一批五个，来的时候摸底考稀碎，走的时候各科都过了线。

送走一批接一批，眼下这批，已经是这个学期接的第三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复赛的通知，是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到的，赵志刚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两张纸，往李柏桌上一拍。

"李老师，物理竞赛复赛时间出了。"

李柏正在给这期跨班的学生写反馈卡，笔尖停了一下。

拿起来看，白纸黑字：全省物理竞赛复赛，四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考点省实验中学。

底下是考场规则、必带证件，最后一行加粗：按复赛成绩全省排名，前六名进入决赛。

"前六。"李柏把纸放回桌上。

"全省三十来号选手，抢六个名额。"赵志刚说。

李柏没说话。

王强初赛全市第八，搁全省能排多少，谁心里都没底。

三中不是竞赛强校，物理这科，往年进复赛的，一届也就一个，有时候一个都没有。

"通知王强了吗？"

"没。"赵志刚说，"先拿给你看。"

"行，我去跟他说。"

王强在操场。

风还带着点凉，他把校服系在腰上，正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

李柏站在跑道边等。

王强看见他，收了步子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李老师。"

"复赛通知下来了。"李柏把纸递过去，"四月二十六，省实验。"

王强接过去。

风大，纸被吹得哗哗响，他两只手按住，从头看到尾。

"前六进决赛。"他说。

"嗯。"

"初赛我第八。"王强把纸叠好，塞进兜里，"他第五。"

那个"他"是谁，不用挑明。

"李老师。"王强抬起头，

"跟赵老师说一声，训练量翻倍。"

"翻倍？"

"原来隔天一套，现在一天一套，周末两套。"他说，"四月剩下的二十天，我刷三十套。"

赵志刚听说"三十套"的时候，正在实验室擦教具。

他擦到一半停住："他自己要的？"

"他自己要的。"

"那我只管加量。"赵志刚把抹布扔回桶里，"节奏他自己控制，咱不过多干预。"

第二天，王强桌子上多了一张表，三十个格子，从当天划到考前一天，一个格子一套卷，头一个格子上，王强已经用红笔打了个勾。

李柏路过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一天一套竞赛卷，外带正常课业，还有中考复习，这强度，铁打的也未必扛得住。

合着这是把竞赛当高考刷了。

赵志刚站在旁边，没再说话，低头把那张表又看了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七班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掉，王强课桌边上的卷子一天天厚。

课间不打球了。

李柏几次路过教室，都看见他趴在位子上，草稿纸铺开，笔杆子攥得指节发白。

十分钟的课间，他能把一张草稿纸正反两面写得满满当当，翻过来在边角上接着算。

对手也不会放松。

陈默加练的消息，是苏敏带回来的。

晚上，李柏在厨房做饭献殷勤的时候，苏敏靠在门框上。

"陈默最近疯了。"

"怎么个疯法？"

"他天天泡竞赛教室泡到九点半，学校快锁门了才走。"苏敏说，"王强在练，他也没闲着。"

"即便是天才，也是要勤奋一些的。"李柏把火关小，"何况王强还是半路出家的。"

"但是，王强有个好老师呀！"苏敏笑了一下，"不分白天黑夜地教导他。"

"我错了，我认错，今天好好的陪你。"

"呦，这么快认错？"苏敏说，"真心的么？"

李柏把火彻底关了，锅铲往锅边一搁，转过身来："真不真心，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苏敏"嗤"地笑了一声，靠在门框上没动："怎么，现在就想验收？"

"饭还差点火候。"李柏走过去，一手撑在她头顶的门框上，微微俯身，"不过你，我可以先尝尝。"

苏敏偏过头不看他，耳尖却红了："厨房油烟大，离我远点。"

"油烟再大，也盖不住你脸红。"

"谁脸红了，我那是热的。"

"热的？"李柏的鼻尖擦过她耳廓，声音低下去，"那正好，我帮你降降温。"

苏敏抬手抵住他胸口，没使劲，也没推开："……锅还开着呢。"

……

四月二十六号，周六，天晴。

李柏开车，王强坐副驾。

白色秦Pro上了高架，车厢

里安安静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王强腿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竞赛题集，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纸页边上来回搓。

"紧张？"李柏问。

"不紧张。"王强说，"就是有点……"他合上题集，扭头看窗外，"期待，还有一些兴奋。"

"大赛前保持一定的兴奋，有助你提高状态。"李柏没再多说，笑着点了点头。

"嗯。"王强点头，"准备好长时间了，终于要上战场了。"

省实验门口拉了警戒线，考务人员站在线里，挨个核对证件。

李柏一眼看见苏敏，她站在警戒线外，旁边站着个瘦高的男生，背着黑色书包。

陈默。

隔着几米，两个男生眼神对上了。

陈默先开口："准备的怎么样？"

"用得着准备么？"王强把下巴一抬。

"哦，听说有人赛前狂刷题呢？"陈默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不过能进复赛就是运气，决赛就……"

王强没接话，更不理他，把证件递过去，考务核对完，侧身让路。

转身就进去了，头也不回。

李柏心里嘀咕：这小子，够狠。

苏敏走过来："希望两个人都能进决赛啊。"

"应该差不多。"李柏说，"这两个都有天赋，也都努力。"

……

复赛两个半小时。

警戒线外头留了一片候考区，家长一堆一堆地聚着，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李柏和苏敏没往人堆里凑，就在旁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站着。

风一阵一阵的，李柏来回踱步，脚下碾过几颗碎石子。

"行了，别转了。"苏敏靠在树上，"鞋都快让你磨薄了。"

李柏站住，笑了一下："你倒淡定。"

"陈默我是见过的，那孩子越是大场面越兴奋。"苏敏从包里摸出一瓶水递过来，"你们七班的王强呢？"

李柏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是温的。

"王强……"他想了想，"他是那种，越较劲越有劲的。"

"那今天这劲儿，可够足的。"

铃响的时候，考生陆续出来。

陈默先出来一步，看见苏敏，点了个头，也没说话，跟着他们学校的老师往校门走了。

王强混在人群后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步子还是平时的步子。

李柏迎上去。

"中午想吃什么？"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想吃烧烤，老师。"

李柏点头，心想你真也是不客气，回头招呼苏敏一声，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去。

考得怎么样，王强没提，李柏也没问。

全省三十来号人，六个名额。

这一局谁输谁赢，得等五月初放榜才见分晓。

这半个月，够把人吊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