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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一本书

书名:全能教学系统 作者:亮子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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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一本书

编辑部在市区一栋老楼里,四层,没电梯。

李柏到的时候刚过十点,楼道里那种旧楼特有的潮味,混着隔壁印刷厂的油墨味,从楼下一直跟到门口。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挂着块木牌子,字是烫的,"岁月"两个字金得有点掉色。

门开着条缝。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进来。"

屋里就一张长条桌,上头摊着样书、清样、一杯凉了半截的茶,桌角一台老式打印机正吐纸,吐一张停一下,喘口气再吐。

陈编辑站起来,五十来岁,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是那种不用怎么管的短。他没握手,直接从桌上捞起一摞纸。

"路上顺不顺。"

"还行。"

"坐。"

李柏把包搁在桌角,坐下。那杯茶是给他倒的,杯口上还浮着两片茶叶,没人添水。

陈编辑把那摞纸往中间一推。

"三十来页,你看过了。我今天不绕弯子,就问你一件事,写不写。"

"写不写,我得先知道怎么写。"

陈编辑笑了一下,从桌底又拽出一本书,扔到桌上。封面上一个大标题,某某老师的某某课堂,字打得大,剩下半页全是家长的话。

"这种,你见过。"

"见过。"

"上个月卖了三万册。"

"写的是他,看的不是他。"李柏把那本书翻过来,封底上印着排行榜,"买的人图个安心。"

"你这话搁我这儿说,行。"陈编辑把书收回去,"我要是照着你的话做,这本书印出来搁仓库,你自己都不愿意看第二眼。"

他把笔从耳朵上摘下来,在纸上点了两下。

"书得有人看。你要全按你那个写法,一页纸就剩'哪一格为什么动',最会买书的那些家长,翻三页就放下。到时候你话说得漂亮,合同我这边签不了。"

"那就别签。"

陈编辑愣了一下,把笔又别回耳朵后头。

"你这人。"

李柏没接这句。他把桌上的清样拿起来看,纸比普通打印纸厚一点,边上裁得齐。那些字一行一行排得规整,一句是一句,落不到人身上。

"我有个条件。"他把清样放下,"不写名师。"

"嗯。"

"不写某某式教学。"

"嗯。"

"写几十个名字,名字要隐。这个娃哪一格动过,动了几回,为什么这回没动,都得写。"

陈编辑听着,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不快。

"最后一条,"李柏说,"不配我照片。"

陈编辑这回没"嗯"。他靠到椅背上,看着李柏看了几秒。

"你要是把名字全隐了,案例就不成案例。读者买回去图什么?图看你写'某个娃'?档案局里那种东西,谁买。"

"图看我写那格怎么进的。"

"哪个家长听得进去这个。"陈编辑拿手指戳了戳那本书,"人家要的是'我家娃也能跟他那个样'。"

李柏没说话。

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涩。

"我家娃"这三个字,他在家长会上听得比谁都多。

"我给你让半步。"陈编辑先松了口,"案例留,名字用化名,姓都不印全,只留一个字。你那个'哪一格为什么动',你留,你想怎么写怎么写。我不动你。可目录那块,得摆章,从头到尾得让人一眼看出这条路怎么走。"

"行。"

"你再说说你那几条,我记。"

李柏把话又数了一遍。陈编辑拿笔在本子上落,记得不快,落一笔停一下,跟车明记东西那个慢,一个样。

记完,他把本子推过来给李柏看。

"就这样。"

李柏低头看,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第二条停住,伸手把笔拿过来,在边上添了半行。

"这条得改。"他说,"不是'引导学生自主记录',是'他自个儿愿意记'。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陈编辑接回去,看了两眼,没改,把本子往桌边一搁。

"这两个字你抠。"

"抠。"

"那行,就按你说的。"陈编辑把杯子往里挪了挪,"我把话放这儿,你这本书,写得出来写不出来,我不管,稿子交给我,我这条线只认两条,别吹,别挂号。别的你说了算。"

"就这两条。"

"哎,还有一条。"陈编辑忽然想起来,"序。找谁写,你得想。有名头的人,卖得快。"

"再说。"

"又是再说。"

李柏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茶喝了,放回原处。

"这个我不托人。"

陈编辑看着他,看了两秒,笑出声来,笑得有点咳。

"你还真跟我上回见你那回一个样。"

---

出门的时候十二点出头。

楼下的马路刚洒过水,太阳一晒,有一股土味往上升。李柏站在站牌底下等车,把包往身前挪了挪。那摞纸搁在包最里头,压着他那本教案本。

动车是下午两点的。他上车坐定,把提纲抽出来,从头翻了几页。

陈编辑那本子上"别吹,别挂号"六个字,他记得比目录清楚。

写书这事,跟教书,是两码事。

教书他能把一个娃从头带到尾,盯着看。书写出来就撒手了,谁拿着,往哪儿用,他一句话也插不上。那单页上那三个栏目,就是这么长出去的。

手机震了一下。

苏敏:"到哪了。"

李柏:"车站了。两点车。"

苏敏:"东西谈得怎么样。"

李柏:"没谈成,也没谈崩。"

那头停了一会儿,弹出来一行。

苏敏:"那就是谈成了。"

李柏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下,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去,靠到椅背上。

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那排老楼往后淌,一格一格的窗户,像谁在纸上排了一栏表。

---

到公寓八点多。楼道的灯坏了两盏,黑。

他掏钥匙的时候屋里就亮了,门从里头先开了条缝。

"回来了。"苏敏站在门后,手里捏着只杯子,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包给我。"

"我自己拎得动。"

"你拎得动我也拎。"

李柏把包递过去。苏敏接的时候手里那杯水晃了一下,泼出一点到手背上,她啧了一声,把包搁到桌上,甩了甩手。

桌上摊着她那本记录本,边上搁着半碗米饭,还温着。

"饭在锅里。"

"怎么不先吃。"

"刚弄完一个东西。"她抹了把手,坐下,"你先把饭吃了。"

李柏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进厨房盛了饭出来,坐下先扒了两口。饭有点硬,回锅热的。

苏敏把那个包拉开,把那摞纸抽出来,翻了两页,又翻回去,从头看目录。

"那个编辑叫什么。"

"姓陈。"

"见过几回。"

"两回。上回来听过我一节课,今天是坐下来谈。"

"两回里,他请你吃过饭没有。"

"没有。"

"那还行。"苏敏把纸摊开,"他那行的人,一上来就请你吃饭的,多半是后面有事要你点头。他没请,说明他这回想先跟你把话说清楚。"

李柏嚼着饭,没接。

苏敏翻到目录中间,停了一下。

"这章叫什么。"

"案例那块。"

"他是不是让你把娃写得好一点,好看一点。"

"他让我留化名。"

"化名是他的底线,"苏敏说,"不是他的让步。你想想,他把名字抹掉,把故事留下,这些故事最后都归谁。"

李柏筷子停了半秒。

陈编辑那本子上那句"别吹,别挂号",跟苏敏这句是一个方向。

他没说这个,低头把碗里那口饭扒了。

"他自己也想写这本书。"他说。

"想。"苏敏把那页纸翻过去,"他比你想得更想。你想想他那句,'光您一个人揣着,可惜'。他不是替你可惜,他是替这本书可惜。这本书搁在他手里,能挣钱。"

"那也得我愿意写。"

"所以你卡他这儿。"苏敏把纸拢成一叠,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不是怕书卖不好,你是怕卖好了,人家拿'某某式'三个字去挂号。"

李柏把那叠纸收进包里,搁到桌角,没回话。

苏敏也不追,把本子拿回去接着写。笔尖沙沙的,写一行停一下。

---

收完碗,李柏把提纲又抽出来,摊在台灯底下。

还是那个姿势。上回那封信,他拆开看完,就是这么搁在桌上,用手压了压。

那回他没回话。

这回他把纸翻到了最后。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是编辑部的地址和电话。他看了会儿,伸手把笔拿起来,在纸上搁着,笔尖悬了半分钟没落。

脑子里轻轻"叮"了一声。

跟听惯了

的那个动静一样,可有阵子没听见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外部出版需求。教研协同模块可升级。"

李柏手上的笔把帽套上了。

"升什么。"

系统提示:"教研协同模块当前等级:基础档。升级后支持外部成果结构化输出、跨校协同记录与使用追踪。"

他盯着这几个词看了两秒。

使用追踪。

系统提示:"本项升级报价:一百二十教学点。"

"一百二。"他把笔在纸上点了下,"上回那笔一百五还挂着。"

系统提示:"上项辅助框架生成待确认,状态:挂起,未扣除。本项为新模块升级,独立计价。"

"两笔账你分得倒是挺清。"

系统提示:"当前教学点余额:63086。升级后剩余:62966。"

那数报出来,一个没动,一个小了,报得比谁都快。

李柏没急着应。

升级的是它那本账。写不写,还是他那句话算。系统把这两件事凑到一块儿报,看着像一件,他教案本里夹着的那几样,从来都是分开记的。

"升。"他说。

系统提示:"确认消耗一百二十教学点,升级教研协同模块?"

"确认。"

系统提示:"已升级。已扣除120教学点,当前剩余:62966。"

系统提示:"教研协同模块(增强档):外部成果结构化输出已就绪。使用权限归宿主。"

最后四个字,他多看了一眼。

用完就没了,后头还有别的。

系统提示:"提示:模块仅提供结构与记录,不替代宿主决策。"

"你倒是有数。"李柏说。

系统没再吭声,跟没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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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写完一页,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那摞纸还摊在他手边,人没动。

"添什么。"

"没添。"

"那你这纸上半个字没有。"她把手边的杯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写不写,你还没定。"

"没定。"

"那我给你说个定法。"苏敏把本子合上,手搁在桌沿,"你现在不写,是因为你这本书里,你想写的那些东西,写出来没人看,有人看的东西你不愿意写。这个结,不是靠想一想能解的,得靠你把它写出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先烂。"

李柏看着她,没接。

苏敏说完了也没再追,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站起来。

"我先睡。"她往屋里那头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他手边那只空碗收走,"碗搁这儿招蚊子。"

"我收。"

"你收了明天还搁这儿。"

她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半指宽。

李柏坐着没动。

他伸手把那摞纸捞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空白的地方,笔拔了帽,在纸上落了一行字。

写完看了看,没给人看。他把纸对折,夹进教案本里,跟那沓细则稿、那张招生单页一层一层叠着,压在最上头。

他起身把客厅的灯摁了。厨房还留着一盏,是给夜里起来的那口人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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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到校,桌上搁着孟知远那张纸,是昨晚上放进来的。

不是稿子。是半页,纸边上撕得不齐,就一行字:第二条要改,您说的那个"自个儿愿意记",我拿不准是哪个愿意。

底下空着一大片。他的意思在空白里:等一句。

李柏坐下来,从上往下又看了一遍那条。笔拿起来,在底下添了三个字:他自个儿。

添完把纸折了,搁回桌角那沓上头。

早读的钟响了。他拎着教案本往教室走。

走廊里撞见宋甜甜,抱着一沓表从后墙那边过来。

"老师。"她站住,"(5)班有个娃,昨儿扒着窗看咱们后墙那张表,看了半天。"

"看什么。"

"看第三格。"宋甜甜说,"他数了数空格,没说别的。"

李柏往教室那头看了一眼。

"他哪个班的。"

"(5)班的,就上回问你'讲不通的跟没排一样'那个。"

李柏往前走,走到教室门口站住。

后墙那面,第三格还空着。旁边那张四栏表,角上那句斜字还在,是她那手字。

外头抄走的那张招生单页上也有四十二格,横平竖直。

后墙这张,第三格空着,一格空着,谁来数,数出来的都是同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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