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倾诉
书名:猎异 作者:俗人侯
第二十九章 倾诉
匆匆扒了口晚饭,我便赶到了女生寝室楼下,躲在不起眼的角落,等待沈语慈的出现。
我承认比较讨厌沈语慈的为人,但架不住自己心软,在电话里听到沈语慈带着哭腔的声音,本打算再也不接触她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和沈语慈接触几天,本以为她是个外冷内冷的女孩,仗着不俗的姿色,不可一世,瞧不起小男人。后来又觉得她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心中想法不容外人揣摩。被困地下室时,面对困境,她又变得极其暴躁,无比狠戾。直到她发现陈晓梦等九位校花情况不妙,事态不在她掌控之中,一个看似性格刚硬的女孩,终于失去了镇定、冷静和嚣张,转而变成了无依无靠、可怜楚楚的小女孩。
我看不透她到底是哪种性格,也懒得再去揣摩。我只知道,无论我如何讨厌她,当她将柔弱的一面展现在我面前时,我无法狠心拒绝,无法冷眼旁观,无法置之不理。如果能帮上她忙的话,我尽力而为。当然,帮忙的同时,也会理智地想办法保全自己的小命。
在她给我使用守神针之后,我确实从浑浑噩噩中摆脱出来,尽管仍是那个遇事较为冲动的人,但也会理智对待一些问题。感性与理性并存于我的性格当中,我无法时时刻刻保持冷静,却也不会冲动到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我不是不敢拼不敢搏,只是胆子还没大到把自己的小命当玩具。
在见到沈语慈之前,我便已经想好,能帮忙就不袖手,小命受到威胁就立刻抽身。
之所以躲在女生寝室楼下,是因为不想惹人注意。要知道,学校十大校花都是住校的,全部聚集在这幢对我们来说非常神秘的六层楼里。校花的能量是巨大的,这点从沈语慈被曝身边出现“神秘男友”就可以看出,第十校花“名花有主”的绯闻尚且让一群追求者同仇敌忾组成联盟军,由此可以想象前九位校花的影响力了。因为她们的存在,女生寝室楼下总是聚集着一些怀揣爱慕的男生,或是大喊心中女神的名字,或是摆出文艺青年范弹着吉他唱情歌,或是默默仰望,只求一瞻梦中情人带着笑意的芳容。一来到这里,看到如此庞大的队伍,我不由自主地躲了起来,只怕沈语慈一出现便朝我走来,若是她“神秘男友”一事东窗事发,我肯定会被“联盟军”踩成肉饼。
一颗巨大的垂柳下,我蹲靠在树干上,点燃一支烟,美美地抽着,吞云吐雾的感觉十分舒爽。我非常喜欢这个姿势,但室友们经常鄙视我,说我这副样子很像在监狱里练出来的。
终于,沈语慈出现在了女生寝室大门口,引来阵阵野狼般的嚎叫。有几个大胆的男生争先恐后地冲上去,好似饥饿的野狼看到了肥美的羊肉大餐。
沈语慈平时走在校园里,总会对向她侧目的男生报以甜甜的微笑,这也是她之前所说的“良好公众形象”。正因为她的微笑,她的口碑在狼群中向来很好,大家都觉得此女很容易接近,都自认为大有机会把她追上手。
扑向她的野狼们也许没想着要揩油,只希望近距离看到她甜美笑容。可惜他们不了解沈语慈今天的心情,必然悲剧。
果然,沈语慈冷冷看了他们一眼,皱了皱眉,然后厌恶地说出两个字:“滚开!”
画面仿佛定格,扑过去的几个男生身体僵硬,像是被下了咒语变成木头人。他们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自诩想象力丰富的我可以在脑海里勾画出他们睁圆眼睛、张大嘴巴的惊愕表情。沈语慈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说过分的话,不论她面前的男生多丑陋、多无知、多下流。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很多人听得清楚。喧闹的寝室楼下顿时变得安静许多,男生们都怔怔地看着她,就像不认识她一般。
沈语慈根本不在乎他们诧异的目光,站在高高台阶上四处张望,待看到躲在树下抽烟的我,皱了皱眉,然后施施然穿过男生们构筑的并不严密的包围圈,向学校大门走去。
很多人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包括我在内。看她并没有直接向我走来,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对她善解人意的行为很是满意,毫不吝啬地在心里表扬她一番。然后站起身,转到树后,借着许多树木的掩护,偷偷尾随沈语慈。
被沈语慈震住的一干追求者默默地看她离开,没有尾随,他们很明白,今天若是对她纠缠不休的话,以后一定会被划入黑名单。
沈语慈并没有走到学校大门,而是走了一半,突然变换方向,向我藏身之处走来。
我暗吃一惊,想不到她竟然察觉到我藏在哪里。既然周围没有人,我也不再担心,神态自若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看到我,沈语慈面容的冷峻融化,看似干涩的眼睛里逐渐泛起微光,那是泪光。她用力抽了下鼻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这种表现让我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是好,吭哧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不过,我知道,心里柔软的某处被她泪光触动,很疼很疼。这时的她,在我眼里,不再是大我两岁非常强势的大姐,反倒像小默那种需要人来保护、来安慰的小女孩。
她不说话,我却不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四目相对,默默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过了一会,我看到两行泪水齐刷刷地从她眼角涌出,顺着光洁的面庞,向圆润的下巴流去。
“呃……”我觉得真应该说点什么了,“这个……世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咱们……那个……”
“我很无助。”沈语慈突然打断我。
“什么?”我诧异地看着她。
“从我记事开始,就和老爸、大哥四处漂泊,没有固定的居所,没有固定的闺蜜,没有固定的怀念。”沈语慈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旁边的石墩前,缓缓坐下,目光望着地面,“但我感到很安全,经常会躺在被窝里,想就这么一直跟着老爸,跟着大哥,也挺好。我不需要沁香的胭脂,不需要华丽的服饰,不需要整天围着我转总是信誓旦旦地说要爱我一辈子的男人。在我的眼中,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比老爸和大哥让我有安全感。我看了太多无知的男人,他们自以为很了不起,不可一世,骄傲自大,怀揣着大男子主义,瞧不起女人。然而,在我看来,他们就是傻瓜,因为他们根本不懂这个世界,看不到真正的恐怖,看不到真正的血腥,看不到真正的牺牲。”
听了她的话,我不禁点头。在遇到她之前,我只是一个灵异发烧友,喜欢搜集稀奇古怪的资料,看些惊悚恐怖的书籍或是电影。我并不相信鬼魂真实存在,但心里隐隐期盼世上真有鬼魂。因为有未知的东西存在,这个世界才让我感觉精彩。当真正接触到女鬼沈雨晴时,我才知道,曾经幻想与鬼魂接触的自己多么幼稚,那并不仅仅会令人恐惧或者激动,而是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的。
只与一个鬼魂接触就让我产生了对灵异之物极其畏惧的心理,更别说这些经常与世间异数打交道的猎异人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能驱鬼除魔的人必然是道士、和尚之类的高人,何曾想过,一群没有法术武装的普通人,也可以与灵异之物叫板。
那天沈语慈向我介绍猎异人时,我对这些人心生敬佩,但也仅仅是敬佩而已,可没脑瓜发热地想要加入这群人。而我也因为她的介绍,对确实存在灵异之物的世界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说是更进一步,其实也只是一小步而已。
对于我这个希望真有灵异存在的发烧友来说,接受有神论并不难。
吸收了有神论之后,我再次回头看过去的自己,感觉真如沈语慈所言,看不透世界,看不穿很多东西。而现在的我,虽然也看不透、看不穿,但至少我知道,这个世界比我之前想象的更精彩。
因此,我对沈语慈一番肺腑之言十分认同。
沈语慈接着说:“跟着老爸、大哥奔波了多年,经历稀奇古怪的事情并不少,每次他们都不会让我冲在前面,而是对我做出非常完美的保护。我是女孩不假,但不代表我没有冲锋的心。更何况,看到他们每次冲锋陷阵都会受伤,严重时差点丢了命。我不想总是躲在他们身后,做一个沉默看客,我想用自己的双手,拿起武器,杀光那些异数,好让劳累的老爸和大哥歇一歇。可是,每当我提出和他们一起行动时,他们总会以各种理由拒绝我。我不是大棚里需要呵护的脆弱花朵,不想被永远保护。我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让老爸和大哥也能感受到我带给他们的安全感。所以,我努力学习,学习老爸,学习大哥,希望像他们一样,将一切事情掌握在手中,能够很好地控制局面。可当老爸、大哥离开我之后,遇到灵异之事孤身作战时,我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简单、太天真。我……终究是一个女孩,有着和普通女孩一样脆弱的内心。遇到困难时,我咬牙坚持,但那种挥之不去的无助感,让我感到很疲惫,可我依然努力挺着。这次,我真的挺不住了。夏凉,陈晓梦是我最认可的朋友,她对我好,我也想对她好。可当她生命受到威胁时,我使出浑身解数,却不能救她……”
她说不下去,开始啜泣。
我站在她面前,静静地听她诉说。脸上平静,心里却泛起汹涌波涛。我本已料到她内心脆弱,却没想到脆弱到这种地步。如此一来,心里对她存在的一丝坏感彻底烟消云散。眼前的校花,不想让别人呵护,不把自己当成娇嫩的鲜花,可她真的需要人保护,需要人予以安全感。
沈语慈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说:“当咱们被困在地下室时,我真以为自己完了,彻底完了。我救不了晓梦的命,也再不能见到老爸和大哥。同时,我也不甘心,沈雨晴只是一个厉鬼,比我以往遇见的异数低级得多,却不想如此难缠,三番五次在我眼前逃走,更是用阴谋把我困在地下室。我当时没抱任何逃出来的希望,直到你搬来救兵,我才长出了口气。我拒绝你把普通人引进这件事,其实是自尊心在作怪,你以为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没想到搬救兵吗?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就立刻把它掐断,不去想这些。你不知道,爬出地下通道,看到浅蓝色的天空,我心情有多激动,我觉得还有机会对付女鬼,只要自己好好筹划一下。可当我回到寝室看到晓梦糟糕的情况,顿时失去了信心。我对付沈雨晴,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挽救晓梦濒临死亡的性命,可我还没把握除掉女鬼时,晓梦已经快不行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叹息一声,仍然说不出慰藉的话。
正在沈语慈垂泪,我无话可说之际,她身后的树丛里,忽然传出“哗啦哗啦”的响动。我们均是一惊,敏感的沈语慈急忙从石墩上跳起来,与我并肩而立,凝视树丛。
一只惨白的手从树丛里伸出,那只手给我的感觉,不像人手,反倒像用纸扎出来的一样。紧接着,另一只相差无几的手伸出,两只手用力扒着草地,缓缓向前。随后,一颗人头露出,并缓缓抬起。
一张惨白的脸,一双漆黑没有瞳孔的眼睛,两瓣鲜红嘴唇,还有带着浓浓诡异的微笑……
我们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