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书名:所爱隔山海 作者:意何为
第五十七章
李居言出国前一天, 两人顺道去了趟般若寺。他牵着她的手,迈过层层石阶。
初秋山风夹着凉意,季夏天生畏寒, 而他十指交扣着她的手心,一步步间,温热盖过冰冷。
在系完姻缘红带时,季夏停望在菩提榕树下,风稍起, 树梢是摇曳成片的红。
光线掩在树梢绿叶后, 季夏微眯着眼,稍仰着头, 视线不偏不倚落在那截红带。
随风微扬,又兀自跌落。
它被缀在高处, 从二人方向, 能一览无余。
两人的名字赫然排在一起,这是他亲手写得,
字迹全然没了曾经印象的潦草随意, 墨迹下隐隐透出几分清峻苍劲。
当季夏疑惑问起时, 他抿起唇角,眉眼漾起淡淡笑意,撩起眼皮看他, “因为后来我一直在练字。”
他认真问她, 有没有被惊喜到。
他用了不到五秒利落写完。
季夏很快回想起初初望去的感觉。
的确, 他真的给了她一个惊喜。
心里划过意外,因为她没有想过, 即使没了她的监督, 他后来也真的坚持了下来。
回途的路上, 两人在路边并肩走着。
辞别铺天盖的喧嚣鸣笛,天空似乎也湛蓝许多。
走着走着,他不经意出声,因为这样能永远不分开。
他突兀起了个话题,却对含义心照不宣。
两人之间刻意维系的默契。
季夏见他认真神色,忽然笑了下,“可不是马上就要分开了吗?”
她半开起来玩笑,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因为她看见他渐深的眉头。
很快意识到,对方似乎抗拒听到这句话。
没待她细想,她的身子就倏然一紧,是他伸手搂过她的腰。
对方身上沾染的寺庙檀香缠绕在鼻息,下意识抬眸之际,她恰好撞入他漆黑眼眸。
下一秒,他特别纠正,吐字清晰。
“季夏,我们只是暂时距离而已。”
“这不算,我不想听到这两个字。”
季夏听出他言语间的抵触,轻嗯了声,出声重复,“嗯,不算。”
他下颌微微绷紧,定定望着她几秒,逐渐地敛淡了情绪。
却依旧没松手。
所幸周围除了往来车辆,并没有什么人。
只是季夏仍觉面颊发烫,心跳如捣鼓。而她把原因通通归咎于两人因为凑近而放大的距离。
视线寸寸下挪,最终落在他结痂的唇角,在一片冷白格外灼目,让她移不开目光。
她莫名联想到,那天夜晚,宛若时空静止间,唇齿厮磨的长吻。
人生第一次的勇敢主动,她强压住小心翼翼,等来是他毫不保留的炽热回应。
思及此处时,恍惚间,唇间淡淡血腥似乎尚未褪去,混着他盖过的气息。
她安静地想,原来真正在一起,是这样感觉。
在一起,会很开心。
而不在一起,却会很想念。
李居言忽然笑了笑,缓缓松臂后,语调慵懒,“就这么敷衍我啊。”
季夏闻言看他,摇了摇头,“真的没有敷衍你。”
他听后侧身抬脚,轻而易举截住她的去路,“行,那向我保证。”
季夏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见他不慌不忙看向自己。
他轻俯下身,平视着自己,再次启唇,“保证永远不提分开。”
—
李居言出国后,经常算着时差,找时间给她发消息,打电话。
好像真的应了他说得那句话,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很多时候,她感觉,他们恰如当初,始终没有分开过。
他似乎一直都留在她的生活里,步步悄然攻占。
最后,他甚至背熟了她的课表。
而另外三个舍友都知道季夏有个素未蒙面的男朋友。
在某次宿舍夜谈时,其中一个舍友林嘉提到感情生活时,忍不住对着季夏感叹,第一次见一个男生这么粘人,比闹钟还准时的电话视频。
她们趁机旁敲侧击着,才大致从季夏口里拼凑出,她神秘男友的廖廖信息。
两人是高中同学,在英国念金融,目测家境非常优渥。
而最后这一点,几人也只在私下偶然间议起。
“季夏手腕上的那块表一看就很贵,我一直追问,她才告诉我说是男友送的生日礼物。我后来在网上一搜价格,看到都震惊了。”
“但季夏看上去衣着行头都很朴素啊,两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不是人家都说是高中同学了么,季夏那么漂亮优秀,高中一定不缺人追。”
“好奇知道她男朋友长什么样,希望是美女配帅哥。”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乎只在电视剧和小说发生吧?现实真的少见。”
……
大学第一个学期基本都住校,季夏自然也不例外。
军训过后,她将行李陆陆续续搬来宿舍。
日子迈入正轨后,生活也逐渐紧凑起来。
李居言的电话照点不误。
后来换季,她不幸感冒,几乎出声的下一秒就被他敏锐听出来,在电话那头嘱托她要好好吃药,注意休息。
见她一时不语,电话那头的他出声轻哄,“听话。”
季夏握着手机,倚靠在走廊墙上,头埋在拉起的衣领里,闻言应了声,话语缀起淡淡鼻音。
“最近有在吃药。”
她目视前方,望着窗外的云,“那你也要听话。”
李居言从她的话里听出什么,声音带笑,反问她,“我怎么了?”
她扫向干净无垢的白瓷地面,半晌才说,“在最近这段时间,我看到一段关于你的视频。”
沉默间隙,她安静地眨眼,陷入短暂回想。
视频里的他应该身处一个高级娱乐场所。
柔和光线下,他闲靠在软背沙发,衬衫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干净脖颈,松开的袖扣半卷起来,低头认真把玩着扑克牌。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偏头和友人们游刃有余谈笑风生。
而他的周围不乏漂亮的同龄女生,在略微发晃的视频镜头里,有人起哄着玩起了惩罚游戏。
长裙女生鼓起勇气小步走近,相差一段距离,他仰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让站在前面的女生一时羞红了脸。
季夏知他性子散漫随意,游戏人间,不轻易服从管束,只是在相处的过程中,她渐渐忘记了他曾经的这些标签。
而看完视频后,充盈心头的甜蜜逐渐散去。季夏开始强迫自己去清醒,又庆幸从在一起后,她始终预设着最坏的结果。
天生的防御机制,会让想靠近的人疲惫,却也能留下一处,让自己可以安定冷静的余地。
她没有表露丝毫,但李居言却仍敏锐觉察出什么。
然而,他却始终记不起来,让她把那段视频发给他,又问她是从哪里看到这些的。
季夏回说,“忘了,这不重要。”
只是在看到后,不能不去在意。
他很快看完,出声解释。
他说这是很久以前,应该是在两人不认识时,玩牌时被朋友无意录下的视频,不知为何保留了下来。
他让她不要误会。
她一时无言,忽然出声,“李居言,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吗?”
电话那头的他应声很快,嗓音清哑沉着,能够轻易听出其中的笃定认真。
“我不会再放手。”
“记得你答应我的,季夏。”
“多注意身体,不要生病。”
“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以后也不会去那里了。”
“等我有空,就回国看你好不好?”
他的话语源源不断,吐字清晰。
季夏听着眼神低闪,攒动的心逐渐沉着下来。
良久,她对着手机轻声应好。
而结束电话后,她久久驻足,最后转过身,径直离开了这里。
她想,也许,她该试着,不去轻易给这段感情下定义。
随遇而安,顺其自然。
他朝她伸出手,那她就牵住他。
而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两人同时松开手。
—
同年立冬,B市连夜下了第一场雪。
季夏从实验室出来,逆着走廊里的人潮,和朋友乔彤朝着反方向走去。
两人同为摄影社团的社员,结伴去湖边拍摄学校公众号栏目的初雪图片。
出门遍地是漫天皑皑白雪,刮起的风冰冷如刺,登时洋洒起点点碎雪。
季夏觉得很新奇,因为她在南城长大的记忆里,鲜少见过下雪。
她抬头望向天际长空,听到有人在喊她后,下意识颤落坠在睫毛的雪花,抬手拢紧脖间的蓝色围巾。
“来了。”
然而脚步陷在雪地里没几秒,却被人生生拦住去路。
乔彤转过身快步走到季夏身边,望着系里出了名死缠烂打的人,语气有些不善,“何琦,你干嘛挡路!”
何琦却没看她,伸手笼住怀里的盒子,清了清嗓子,“我来是有话对季夏说。”
季夏神色冷淡,错开步伐,“不好意思,我不想听。”
乔彤忍不住,“何琦,人家都拒绝你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上来死缠烂打。”
“你醒醒吧,季夏已经有男朋友了,还想光明正大挖墙脚?再说了,就算她没有男朋友,也轮不到你。”
何琦这才皱眉,“乔同学,你说话怎么可以这么难听呢?我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罪过,正所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①啊。”
季夏顿住步伐看向他,“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以为初次的彻底拒绝就能奏效,然而他却像是听不见,一而再再而三的跑过来。
何琦依旧充耳不闻,只将怀里盒子递在她面前,兀自掀起上面的灰布,“季夏,这怎么算浪费时间呢?”
乔彤探头望过来,“何琦,你有病吧!送人乌龟干什么?”
说罢,乔彤拉过季夏,“我们走,别理他。”
何琦却紧在后面跟上,“因为网上都说,送两只乌龟代表着感情长长久久,一份至死不渝的爱啊!”
“季夏,我的心事你不懂吗?”
“你男朋友他对你不好,如果真的喜欢你,他是不会选择和你异地的。”
乔彤挽着季夏的胳膊,低声说道,“之前送花送项链,你没有要。现在竟然转了个奇葩方向,又是送仙人掌又是送乌龟。真不知道他这种双商是怎么考入B大的…”
“而且我想不通的是,他那种奇葩居然还有迷妹,不就是会点篮球吗?”
身后的人喋喋不休,俨然一副紧跟不舍的架势。
季夏眉头皱得更深,“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不要再缠着我?”
乔彤心领神会,拍了下季夏的肩膀,“现在就有。”
说罢,乔彤拉着季夏跑了起来,在毫无征兆下,将声音就此抛低,渐渐在身后消弭。
两人一路跑着到了学校湖畔,和另外几个社团成员在桥边汇合。
“怎么了?急匆匆的。”
社长刘西结狐疑着探头问起。
乔彤走到桥边,“还不是那个何琦,最近像疯了一样。”
在场几个人一听,看向季夏眼里略带同情。
他们都对何琦这个名号并不陌生。
刚开学没多久就兴师动众倒追起来季夏,秉着“一见钟情,命中注定”的话头开始穷追不舍,即使听说她有男友后仍不放弃,反而带着愈演愈烈的势头。
刘西结半开玩笑,“季夏,你男朋友知不知道这件事啊?他可是光天化日就想挖墙脚啊。”
季夏走到三脚架旁调试着高度,闻言朝他摇了摇头,“没有,无足轻重,他没必要知道这些。”
更何况,他们最近还小吵了一架。
起因是她在图书馆习惯静音,又在出来后忘了开启,连着错过了他好几个电话。
她找合适时间拨回去,而李居言开口出声,问起她最近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当时的她如实回答,“忙着学习和社团的事。”
而他沉默几秒,不经意反问,“是不是我不主动,你就不会给我打电话。”
她闻言一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良久,她斟酌回答,“李居言,其实我们现在都有各自的生活。”
他很快嗯了声,淡声回了句知道了,便匆匆摁断电话。
乔彤:“大概都准备好了,这个角度就刚刚好。”
“行,我们开工~”
“嗯。”
季夏的思绪就这样被声音拉了回来,她也嗯了声,跟着刘西结布置的大致部署分工进行了下来。
拍摄时,季夏俯身透过聚焦的镜头,静默望着枯枝叠起的白雪,突然萌生出一股分享欲。
她也想让他看看这片雪。
拍摄结束后,一伙人约着一起去学校附近新开的烤肉店聚餐。
季夏走着走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那段视频已经发过去了。
视频就这样缓冲出现在时间有些空白的聊天界面里。
季夏没想着他会即刻回复,手背被冷风拂得瑟瑟发疼,她很快关灭屏幕,手也跟着落在羽绒服口袋里。
一旁的乔彤见状八卦起来,“刚才在和男朋友聊天?”
季夏也没否认,轻嗯了声。
乔彤叹气,“真羡慕你们的感情,我和我高中男朋友毕业就分手了。因为出成绩后,他想让我陪他去上二本,说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异地了。”
乔彤顿了下,自顾自说下去,“当时,我差点就一股脑答应了。后来,我朋友劝我说,真正喜欢你的人,一定是一心想为了你好的。”
“总而言之,就是他不会让你为他改变什么,不会让你为他走下台阶,降下身价。即使存在时间空间的差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努力走向你。”
季夏听她说这些,神色有些若有所思。
“所以后来我就想清楚了,无论他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情深意重,我还是果断提了分手。现在一想到当时犹豫的自己真是昏了头!后来我从高中同学口里得知,他大一刚开学就谈恋爱了,啧,还以为至少会伪装一下,看来真得不过如此。”
季夏出声,“所以你当时的选择很正确。”
乔彤轻轻点了点头,“没错。”
说罢,她忽然俯下身抓了把雪,在手心快速攒成团,朝前面的方向掷去。
很快,刘西结的背上沉沉散落下一片雪团。
他回身反应过来,瞬间被激起好胜心,“好啊你。”
说罢蹲下身,快速裹起一个雪团。
于是在空旷雪地里,结伴的一伙人很快陷入了“混战”
嬉闹声中,季夏站在原地,不知是谁抓了把茫茫碎雪落在她面前,她笑着下意识捂住脸,手心适时晕起突兀凉意,顺势贴过发梢划过脸颊。
季夏朝后退了几步,低头抖了下挂着雪的羽绒服,再次动作时,却是因为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在一片此起彼伏声中,声音衬得清冷干净,字字敲击下,尤其特别熟悉。
她一时心跳如擂鼓,不敢置信的念头,就这样攒起后沉沉坠在心头。
她寻着声音转过身。
“我也看到雪了。”
他穿着灰色大衣,一手插兜站在道路的边缘,伫立在雪面上的他,身形显得修长挺拔。
下颌随意收在素色羊毛围巾里,露出一头剪短后利落黑发,不笑显得疏离清冽,不疾不徐。
而面朝望向她时,眉眼却笑意流转,霎时冲淡了气质的冷感。
他们距离越走越近,直到最后,近到甚至能看清他呼吸的颜色。
李居言低下头,一言不发为她戴好手套后,兀自启唇,“季夏,我想你了。”
季夏眼睫微动,闻言抱住他,埋在他的怀里。
良久,声音发闷,将心声说出。
“李居言,我也是,我很想你。”
她抬头望他,“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
他闻言,抬手轻捏了下她的脸,懒声道,“不是还在电话里说我们有各自的生活吗?”
季夏僵直了背,试图出声解释,却听他出声解释。
“我不想这样,所以我就过来打扰你了。”
他懒懒散散开起玩笑,眸意却潋滟生辉,望着她的目光逐渐发深。
季夏也在仰头望着他。
冷风斜斜拂过落雪,他见状稍抬起手,温暖掌心护着她的脸颊,最终轻落在她耳廓。
下一秒,他用仅两人听到的声音,缓声询问她,认真商量的口吻。
“季夏,等到了法定年龄,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宋代文学家晏殊《春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