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书名:同窗理云鬓 作者:漂浮的行灯
第一百章
乔景昏沉不知睡去多久,朦胧又走在了那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宫道上,朱红的宫墙在昏暗的月色下惨淡凄清,她在浓重的雾气里往前走,越走心情越是着急,最后又如已经重复了许多次一样慌乱地跑了起来,不过她这次跑起来不过几步,就手上一紧,被人猝不及防地拉出了梦境。
房中晦暗无光,乔景睁开眼时犹有几分懵懂,手上传来被人握着的暖意,她睡眼惺忪地偏过头,这才注意到了趴在她床前,正闭眼睡着的裴舜钦。
裴舜钦搬了张小登坐在乔景窗前,高大的身体委委屈屈地折着,模样看着有几分滑稽。乔景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在最深的夜色里凝眸望着裴舜钦俊朗的脸,脸上渐渐漾起了抹温柔的笑意。
裴舜钦的性子在这几月里被战事磨砺得沉稳了不少,连带着眉眼好像也变了番模样。
以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冬天书院敲早钟的时辰天还是黑的,裴舜钦贪睡,早上总得要乔景三催四请才肯起床。乔景总觉得裴舜钦睡着的时候比他醒着时好看,因为这时他神情天真如稚子,没了平素常带的那股混账劲儿。
裴舜钦眼睛闭着,许是因为姿势别扭得难受而微微皱着眉头,乔景不忍他如此憋屈,便想叫他起来让他回房好好歇息。她手轻轻抚上裴舜钦的脸颊,正想出声唤她,心上忽而转过了一个狡黠的念头。
她眼中清光一漾,随即就含着嘴角狡黠的笑意俯身凑向裴舜钦耳边,绵绵轻轻地吹了口气。
裴舜钦无知无觉间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趴在床边睡了半夜身体僵硬不已,猛一抬头便觉得头晕眼花。他甩甩脑袋醒过神,看到乔景坐在床上安静笑着看着他,神情里还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心里会意过来刚才是她的捉弄,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乔景忍住笑,故意问裴舜钦道:“在这儿睡得舒服吗?”
乔景素来体贴温柔,裴舜钦少见她这般揶揄,一愣之后忍不住抬手捏住了她柔腻的脸。
“没良心。”他不满地低声斥。
裴舜钦清俊的声音在这暗夜里荡出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乔景无赖笑着看着裴舜钦,看到他习惯性地一挑眉头,一颗心忽而就响亮的砰砰跳了起来。她眼神一闪,不自在地移眸避开了与裴舜钦直视。
裴舜钦见乔景两汪清澈泠然如泉水的眼睛变得柔媚羞赧,一下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刚才又做那个梦了吗?”
裴舜钦边问边放开了捏着乔景脸颊的手,他本想将手收回,可目光在乔景脸上游移时,又鬼使神差地不自觉用指尖勾勒了下她的轮廓。
气氛陡然变得无比暧昧,乔景脸面发烫,又不好意思又庆幸夜色过浓,裴舜钦看不到她无措的神情。
“没关系。”她强作镇定地回答,全不知她想要藏起的羞意在微颤细弱地语气里已经一览无余。
裴舜钦听乔景的话听得心痒痒,他想继续留下来,但又怕留下来会头脑发热地做些混账事,便趁着自己还能忍住从小凳上站起了身。
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轻声说道:“我不好在你呆到太晚,就先回去了。”
乔景心下明了裴舜钦是担心她才会留下来,她垂眸一笑,歪头反问裴舜钦道:“现在难道不算晚吗?”
乔景似是话里有话,裴舜钦对上她好看的眼睛,难得地打起了结巴。
“我……我不从门走,我走窗户,不会……不会被人发现的。”
裴舜钦向来利落机灵,乔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的手在宽大的袖中拢了一瞬,即便抬起牵住裴舜钦的衣袖,朝他笑道:“你也是世家子弟,说什么走窗户这种话,你就不觉得不好意思?”
乔景这动作着实出乎裴舜钦意料,他愣愣看着乔景的手,硬着头皮道:“这有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裴舜钦话至此处,乔景便想起了离别那夜裴舜钦潜入她闺阁的场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乔景眼神一黯,默默牵紧了裴舜钦的衣袖。
“今夜你别走了。”
乔景的声音低但清晰,裴舜钦心头猛然一震,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乔景的心在话出口的那一刻就变得清晰而坚定,她抬头看向裴舜钦,对着他的眼睛坦坦荡荡地又说了一遍:“今夜你别走了。”
四目相对,乔景很坚持,裴舜钦却很犹疑。
裴舜钦懂得乔景这话里暗示的意味,但他也晓得这样意味着什么。
他定定看着乔景,终是认命地将头偏向一边,轻声拒绝道:“阿景,时候还不到。”
乔景听到这话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但与此同时,她心下又生出了股难以形容的倔强。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她忍着哭腔发狠说着,用力抓住了裴舜钦的手,不让他把自己的手拿开。
裴舜钦方才说那话已是拿出了莫大的决心,乔景如此这般,他的怜惜泛滥得一塌糊涂,再也没法硬下心肠。
“阿景!”他无可奈何地喊了声乔景的名字。
乔景不肯松手,只是含泪看着裴舜钦,眼里满是决绝。
乔景的眼泪烫得人心发疼,裴舜钦强绷着说:“阿景,我不能这样。你得明白不管我之后如何,你总有一辈子要过。”
两行眼泪无声地从乔景眼眶流下,裴舜钦顿了顿,终是艰难说道:“我想要你不管有没有我,都能过得好好的,所以我不能不管不顾。”
裴舜钦的话像一把刀剜开了乔景的心,乔景甚至有点恨他把话说得太明白了点。
她不退让地拉着裴舜钦的手,低下头轻声说道:“可如果你真的一去不返,你总得给我留点什么。”
乔景这话挑破了两人都不敢直说的事情,裴舜钦呼吸一滞,难受地喘了口气。
“我迎上陆婉剑尖的时候,心里遗憾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没办法再见你,没办法再陪着你。”
乔景忍住哽咽,抬眸看向裴舜钦,眼神清亮有光。
“如果我要是真的得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的话,那么请你至少给我留点什么,让我觉得我不止是我,你不止是你,而是我和你。”
裴舜钦听着这话不禁咬紧了牙关。
在遇见乔景之前,他不期能给谁留下什么,也不指望谁能长长久久刻骨铭心地记得他,但现在不是了。
乔景倔强仰着头,脸上的泪痕在月夜里莹莹交错,裴舜钦抬手抚住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眼里渐渐渐渐烧起了火。
他俯下身,爱极地吻了下乔景的唇角。
乔景禁不住地一颤,随即闭起眼睛抬起两手搂住了裴舜钦的脖颈。夜暗无声,她只觉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地冲下了悬崖。
她想,这是我心甘情愿的献祭。
一夜荒唐,恍似场梦。
清晨乔景迷蒙从微熹的晨光里醒来时,裴舜钦犹未醒。房中被从窗棂里透出的微凉带蓝的天光照得昏昏然,像是完全浸在了水里。
周遭寂静无声,连一声鸟鸣也无,裴舜钦安然睡着,一只手犹将乔景揽在怀里。
裴舜钦的怀抱温暖宽阔,乔景安静偎在他怀中,忽而就想起了那个她同裴舜钦在山寺同眠的清晨。
裴舜钦至今不知她那个怀抱着不可与人语的苦涩心思的吻,此时的场景与那刻几乎一模一样,她的心境却已天差地别。
她不觉得她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她知道了什么才值得她在乎,所以此刻她并不惶恐无措,而只是觉得安定平和。
裴舜钦侧颜俊朗,下颌的棱角少年气的分明清晰,乔景仰头看他半晌,忍不住够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
裴舜钦被脖间的痒意扰醒,半梦半醒地一歪头,睁眼便看到乔景正窝在他怀中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乔景香肩半掩,一头青丝松散于背,身上宽大轻薄的纱裙凌乱皱成一团,而她却似浑然不觉春光已泄,犹自笑得柔婉清媚。
裴舜钦被她笑得心神难定,他一手从衣襟摸进乔景腰间,将她摁进怀里,贴在她乌发蓬松,细腻白净的颈边半是难耐半是满足地叹了口气。
“难受吗?”他哑着嗓子问。
裴舜钦手心滚烫,乔景脸面通红,她躲进裴舜钦怀中,羞得连头抬不起。
裴舜钦煞是中意乔景这番模样,他作弄心起,便故意咬着乔景耳朵唤了两声她的名字。
乔景又羞又窘,却又无处可躲,裴舜钦压着她越逼越紧,她走投无路,最终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她恼羞成怒地低斥。
乔景羞恼无奈的样子像只还没长出爪子来的小猫,裴舜钦忍不住得意笑了两声。
裴舜钦低低的笑里有几分情意又有几分风流,乔景心一动,脸面不禁又添上了层绯色。
裴舜钦扬唇一笑,轻轻捉住了乔景的手,乔景不知他想到什么神色忽然变得郑重,于是就只是怔怔看着他。
此时乔景认真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动人,而且她容貌本来就生得沉静玲珑,现下她随意揽着衣衫有几分怯然的模样,则更是有种楚楚可怜的情态。
“阿景,阿景……”
裴舜钦喃喃念着,怜惜地吻了下乔景的手心。乔景眼眶一热,悄然展开微蜷的手指,凑上前慢慢亲了裴舜钦一下。
裴舜钦顺势将乔景抱进怀里,怀里的人柔软温热,他不疾不徐地吻她的唇,朦胧的晨光斜斜照进床帐,床铺凌乱,两人衣裳相纠,长发相缠,犹如鸳鸯交颈,空气里却并没有漾着多少绮靡。
因为并非所有的情难自禁都有关风月。
作者有话要说: 嘘~
☆、百零一章
王元武被生擒之后,他的部下西南面虽然不甘束手就擒,屡屡作乱,但因着群龙无首,气势到底是一日颓似一日。
大齐与东族的边境之民来往通婚者十有五六,之前东族意使边境之民自觉臣服,是以特地言明了军纪,严禁入城后有烧杀抢掠之事。
但现下齐朝西南渐平,东族自知大齐在危难之时也未有过求和之心,现下缓过气来更是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于是就将之前的策略改成了突袭抢掠,想要尽可能多的俘虏齐朝民众,以作日后谈判的筹码。
东族暂停进攻之势,转而固守已经攻下的城池,如此一来,之前逃难的百姓眷恋旧家,纷纷回到故土,风州城里的人也跟着一日多似一日。
一切好像都在往的方向发展,但是对身处沦丧之土的百姓而言,他们现下则无异于身处地狱。东族一纸令书下来,他们所有人变成了俘虏,生死皆得仰人鼻息。
南面的援军抵达延州指日可待,延州这边自然厉兵秣马,筹谋着收服所有失地。裴舜钦伤无恙后,便自觉向夏远请缨重理军事,他每日在各处奔波,乔景则帮忙韩缙在城内筹建起了所慈幼院。
慈幼院里收养的都是些因着这次战乱失去父母的孩童,风州城百废待兴,无数事情都急在眼前,因此朝中拨下来的赈款一分二分,最后落到慈幼院头上的可谓所剩无几。
府里拨下的分例只够慈幼院的孩子们日日喝粥,韩缙心下不忍,便自己拿了银子出来救济。但院内几十个人的花销不是一人可支撑得起的,乔景每日帮忙着精打细算,亦是捉襟见肘。
这晚裴舜钦从别处回来风州城,不及回到处所便径直去了慈幼院。夜色已深,慈幼院寂然无声,唯有一间房还亮着烛火。
裴舜钦在院中就知道乔景还在里面操心,他无奈叹口气,走到房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果不其然,乔景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册子,拧着眉头神情严肃专注。
“喂。”裴舜钦轻轻唤了声乔景。
乔景遽然回过神,抬头看到裴舜钦回来了,眼眸当即亮了一亮。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搁下手里的笔,雀跃跑向了裴舜钦。
乔景的笑一扫裴舜钦在外奔波数天的疲累,他抱住乔景,将她的头摁进怀里,深深吸了口她身上清幽的香气。
“刚回来。”他答。
裴舜钦每次离开乔景都担心他会不会半路碰到东族的人,这次裴舜钦看来一切顺利,她终于放下了一直吊着的心。
两人无言相拥半晌,裴舜钦想到乔景先前那愁眉苦脸的模样,猜到她是在为慈幼院的事烦恼,便问她道:“你刚刚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乔景不禁叹了口气。
她除了账本,还能看些什么?
她从裴舜钦怀中出来,走到椅子旁坐下烦闷地揉下太阳穴,向裴舜钦诉苦道:“这儿这么多小孩子,银子一天天定数地往外花,我和显卿就是自己拿钱贴补了这个月,下个月还是得发愁。”
裴舜钦听着一笑,说:“这慈幼院建起来,你同韩缙本就是搭把手,帮个忙,怎么账上银钱不够了,府衙派来的文书先生不发愁,你倒先替他愁得睡不起觉了?”
乔景一听裴舜钦这话,就知道他意在提点自己去向知州施压讨钱。
“你说得倒轻松。”她无奈摇了摇头,“这儿比不上别的地方,州上派来的是个最斯文不过,说话都大不了声的先生。他也去府内讨了两次钱,不过你知道捐那处那地方进易出难,我也不好意思天天催着他去碰软钉子。”
“你傻啊。”裴舜钦扬唇笑着伸指点了一点乔景额头,“他人微言轻不好说话,那你就自己去,我不信这儿的人敢给你冷脸。”
乔景不是没想过裴舜钦这招,但她一旦出面,则明摆着是拿乔家的威势压人,她向下一撇嘴角,轻声嘀咕道:“你这仗势欺人,和明抢也差不多了。”
裴舜钦好心替乔景解忧,乔景还不领他的情,他便一摊两手,笑道:“得,你要是想温良恭俭让,那可就只能在这愁着。”
裴舜钦话说得一针见血,乔景为难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地看向裴舜钦,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裴舜钦知道乔景在顾虑什么,他大手一挥,爽快道:“这事儿你要是不想出面,就让陆可明那小子去。我看那小子在这儿好吃好喝地享受够了,也出点力了。”
“你可真不客气。”乔景听着不禁语塞。
裴舜钦飞扬一挑眉头,得意打了个响指:“你跟他客气什么,他仗势欺人的事儿没少做,这回他用去给这些小孩儿化缘,也算是给自己积福了。”
让陆可明出面的确不失为一策,但乔景转念想到她自上次与陆可明吵了一架后就再没说过话,当即打住了念头。
“算了,这事儿我自己办也行。”乔景想起陆可明指责她的话,感到一阵憋闷,她叹口气,低声道:“他本来就把我当成了虚伪阴险之人,你这再把他推出去当枪使,可不是替他坐实了我的罪证。”
裴舜钦一愣,这才意识到乔景同陆可明间的芥蒂还未消解。
乔景显是因为刚才提到了陆可明而心情低落,裴舜钦略一思忖,拉着乔景的手搂着她坐在了自己膝上。
他柔声劝解道:“他这人本性莽撞,现下又逢大变难以疏解,你同一个傻子计较可没意思。”
乔景低头随手挽着衣带,听裴舜钦此言不由好笑,她歪头看向裴舜钦,眼波流转:“原来你觉得我是个这么小气的人呀?”
“你不是小气,你是记仇。”裴舜钦浑然不觉地顺口一接,待看到乔景笑得意味深长,方察觉到失言。
乔景轻笑一声,拉长语调特意重复道:“哦,原来我是记仇啊!”
裴舜钦不妨好端端说着陆可明的事情,忽然就引火烧身,他干笑两声,立时识时务地抬手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
“我错了。”他利索服软。
裴舜钦将能屈能伸这几字贯彻的明明白白,乔景掌不住一笑,娇嗔捶了下裴舜钦肩膀。不过玩笑归玩笑,她于陆可明,是当真有要紧话要同裴舜钦商量。
现下朝中局势逐渐明朗,但只要事情还未尘嚣落定,一切就都还有变数。
乔景敛去玩笑神色,正色对裴舜钦道:“我前几日接到爷爷来的信,爷爷在信中说,南面的战事缓下来后,昔日陆渊手下的那些将领好像有些不安分。”
裴舜钦头脑敏锐,一点即透,他思忖片刻,压低声音问乔景道:“你的意思是说,南边的那些人可能会扯着陆可明的虎皮拉大旗?”
乔景无言点点头,开口道:“你应该能想到陆侯当初不让陆可明参与他的那些事,就是存了切割保护之心。现在保下他爷爷尚且是费尽了心力,他要是真的一时糊涂被人拉下了水,那神仙都难给他条活路。”
乔景说得在理,裴舜钦安静听着想了一想,又觉得乔景有些担忧得太过。
“话虽如此,但就我对那小子的了解,他一无野心,二不贪恋权势,我想他就是再糊涂,也应该知道那些人找上他也不会真心把他当成陆侯对待。我觉得他没那么傻,会甘心做人手中的傀儡。”
“这话你明白,我明白,可我就怕他万一想不明白。”乔景着急说着,担忧地捏下裴舜钦的手,“你我自是知道那些闻惯了血味儿的人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但陆可明跋扈惯了,又一心认定了是我家和岑家联手害死了他爹,我怕他会被那些人的言语迷惑,最后把自己弄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裴舜钦念及陆可明那冲动火爆的性子,懂了乔景担忧所在,但他想乔用之既然已经注意到了南面的动静,那么应当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我想乔相在信中除了提到南面那些人蠢蠢欲动意外,应该也提到了保护的陆可明的方法。”他望向乔景笑道:“但是看你这拉着我商量的架势,你是不是很赞同他老人家的法子?”
裴舜钦这话正中靶心,乔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正是如此。”她老实承认,说:“爷爷的意思是直接将陆可明软禁起来,等一切风平浪静了再同他解释原委,我懂他老人家是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分神管这边的事情,可我仍是觉得这法子太生硬了些。”
“本来陆可明对我们就有怨,把他再关起来,这怨只会结得更深。我想的是,如果他能自己想清楚他和乔家其实是站在同一边,那么我们不必再防着他,他也能明白他爹生前的一番苦心。”
“恐怕没那么好办。”裴舜钦不掖不藏地给乔景泼了盆冷水。
陆可明爱恨分明,现下又完全沉浸在丧父的哀痛里,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裴舜钦料想陆可明要是听到乔景这一大通苦口婆心的分析,只会觉得她果然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是。”乔景头疼地点下头,拉住裴舜钦袖口,认真对他道:“你帮我好生劝劝他,我的话他不信,但我想你的话他多少还是能听进去的。”
“行吧。”裴舜钦细思片刻,爽快答应了下来。他瞧乔景松了口气,不由又起了打趣之心。
他搂住乔景的腰,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卖乖道:“那我要是帮成了你这个忙,你要怎么谢我?”
乔景不妨裴舜钦忽而变成了副纨绔模样,裴舜钦的手颇有暗示意味地掌在她腰间,肌肤几乎能感受到他手心透过了衣裳的温热,她一霎羞得满脸通红,忙抬起双手捂住了裴舜钦的嘴。
“无赖!”她恼火轻叱,无奈细声细气的着实没什么威慑力。
裴舜钦轻笑,得意几乎从俊俏的桃花眼里满溢而出。
☆、百零二章
接下来一连几天,乔景因为琐事缠身,只得将去州府的计划往后一推再推,而裴舜钦也不过是在风州留了两天,就被夏远又派到了他处。
这日乔景理顺完手头的事情,便打算往州府走一趟。车马备好,她一跨出慈幼院的大门,就看到陆可明牵着匹马站在她的马车旁边,似在入神地想些什么。
乔景不妨陆可明会出现在此处,一时间有些疑惑,陆可明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看到是她,神情别扭地向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乔景小心探问道:“你这是……?”
“听则安说你打算去找知州要慈幼院的花费。”陆可明低头说着,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又粗声粗气地说:“你一个姑娘家,脸皮薄,哪治得住张大人这个老油条。”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陆可明今日不来,乔景觉得从张大人那儿要到银子不成问题,不过陆可明有示好之意,她自然不会拂他的面子。
“有你帮忙,那再好不过。”
她微微笑着向陆可明一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就只是举止自然地上了马车,与他一路同行。
及至知州府,张大人听到两人来访,当即亲自前来迎接。
张大人身材魁梧,长得宽鼻阔嘴,不似文臣,倒像武将。他将二人领至客厅,婢子端来茶水点心,张大人端起茶杯啜一口,又扯起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
“唉呀,下官在前厅议事,听得两位小贵人前来拜访,抛下一屋子人马上就来了。”张大人说着暗暗觑两人一眼,又大剌剌地笑道:“在下有失远迎,还请两位切勿责怪啊!”
乔景虽说来之前已经打定了不达目的不归的主意,但此时张大人如此说,她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提要钱的事,便客气笑道:“张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原是我两人思虑不周,没有先递拜帖的缘故。”
“两位贵客临门,何须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张大人不拘小节地一挥手,又笑,“不过现下风州百废待兴,前头还有一屋子人等着下官前去处理州务,还请两位小贵人宽恕则个,且容下官先去把那些事儿给料理完。”
张大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饶是乔景已经知道他在使缓兵之策,故意冷落他们,想要他们等得没趣儿了自己回去,却也不好仗着身份将他强留下来。
张大人不等乔景纠结,说完就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眯眯地站起来一边告退一边往门边走。乔景本就不是个强势的人,张大人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她只得憋下了这口气。
“那什么,张大人,承蒙你叫我们两个声贵人,可我们来你这儿不是无事送福星,是有要事要同你商议的。”
乔景正沮丧时,陆可明一步向前不客气地叫住了张大人。她讶异瞧陆可明一眼,陆可明给她递来个眼风,她会意过来,当即调整过表情,温文有礼地接过了陆可明的话。
“正是。”乔景浅浅一笑,朝张大人道:“我俩前来正是为了慈幼院的补助银两,孤儿可怜,张大人既为本地父母官,还请尽父母之情,担父母之责,为慈幼院的那些孩子考虑考虑。”
论单刀直入,乔景比不上陆可明,但论言辞机锋,陆可明也比不上乔景。
“养老抚幼,乃民生重中之重。此刻既有机会,还请张大人拨冗片刻,先将此事解决了。”乔景说完,便以其人之道还之彼身,立即抬手请向了张大人刚才坐的那张椅子。
张大人不料会半路杀出了个不讲礼数的陆可明,他不敢得罪陆可明和乔景,但也晓得一屁股坐下去,就逃不过要掏银子出口袋。
“这个……”他面露难色,踌躇还想再找个什么理由搪塞。
陆可明一眼看穿张大人的小九九,他不耐烦地一抿唇,熟练地拿出了副傲慢矜贵的姿态。
他背过两手,一扬下巴催促:“张大人,坐着说话。”
陆可明和乔景一个□□脸一个唱白脸,张大人料想今日已是“在劫难逃”,眨眼间便挂上了副和颜悦色的笑脸。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乔景还是顺利从张大人手上要到了银子。张大人写完单据满头大汗地告退,乔景同陆可明从客厅出来,高兴得眼神始终离不开手里的那张纸。
“有了这张纸,应是三月不愁了。”
陆可明听乔景此言不以为意地撇了下嘴角,“有什么可高兴的,这份银子花完就完了,你刚刚就该听我的硬摁着张大人把每月的份额翻一倍。”
“算了,他也难。”乔景将纸仔细折好放入袖中,好声气地对陆可明解释道:“且不论别的,张大人方才有句话说得没错,那就是风州城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用钱。”
“他这银子拨给了我们,多少就要从别处抠些回来,各部都难,现下解个燃眉之急也就够了。至于长远的,等我们回去慢慢盘算,总归能想出办法。”
“行吧。”陆可明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声。
乔景晓得陆可明这人嘴巴不可能服软,于是就微微一笑,算是揭过了这茬。
两人回到慈幼院,韩缙接过单据就喜滋滋地赶去捐那处领银子,陆可明同韩缙的姐姐在院子里陪小孩子玩,乔景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自去了书房。
她忙过半天,有人敲了敲门,她抬头,看是陆可明站在门口,以为他是来告辞的,便顺口问道:“你要走了吗?”
陆可明却是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是,我有事找你。”
陆可明的表情有几分冷然,乔景心一跳,脑子一下从满盈的公事里抽了出来。
“哦……,好。”她有些慌乱地说着,连忙起身示意陆可明进来说话。
她直觉陆可明要跟她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于是想要关上门,可是她又觉得她同陆可明独处一室关门不妥,一时间便有些无措。
陆可明神色如常地坐下,许是看出了她的窘迫。
“不必关门,没几句话。”
陆可明向来咋呼,他这般冷静乔景心里反倒发慌。
“好。”她带笑点点头,亦坐了下来。
房门正对着院子,屋外阳光明媚,韩缙的姐姐看着几个小孩笑闹,乔景不晓得裴舜钦同陆可明谈到什么地步,她暗忖片刻,便笑着同陆可明道:“有什么话,请说吧。”
陆可明侧头过来看她,平日一眼就能看穿的眼神此时竟有几分莫测,他不正面回答乔景的问题,而是将她的话又推了回去。
“你觉得我要和你说什么?”他玩味地问乔景。
乔景有些吃惊陆可明会来这一招,她不动声色地笑笑,只是说:“你想说什么,我怎么猜得到?”
陆可明冷冷一笑,随即不耐烦地敛起了笑容。
“乔景,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讨厌你和岑寂。”他有些不屑地说着,从怀里摸出封信放到桌上推到了乔景那边。
“我有什么说什么,你也不必和我说些九曲十八弯才能听懂的话。”
陆可明话说得直白,乔景迟疑看眼信,拿起信封抽出信纸展读,发现是陆婉寄来的信,一下扭头看向了陆可明。
陆可明瞧着她惊愕的表情像是看好戏般地扬了下唇。
乔景眸光一沉,开始低头认真读信。
陆皇后果然如乔用之所料的那般还存有逼宫之心,想要陆可明接受南面的好意,与她里应外合。
“你说我姑母这封信写得如何?”陆可明语气轻松地问乔景。
陆可明话里的沉着和冷冽让乔景呼吸一凛,她无言看向陆可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根本不用选择。”
陆可明耸了耸肩膀。
“一来,我继承我爹之位的位置理所应当。二来,岑安害了我爹,我应该报仇。三来,新皇尚幼,我作为陆家人自然得给他撑腰,免得他大权旁落,王不成王。”
陆可明每个理由后面都有一个陷阱,乔景忍不住连连摇头。
她轻声说:“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这样重要吗?”陆可明反问乔景。
乔景一怔,只觉此时的陆可明沉稳得像变了一个人。
“其实我根本用不着做选择。”陆可明自嘲一笑,靠在了椅背上,屋外的阳光照进房间,将将落到他脚前。
“我现在能信谁呢?”
院子里的笑闹之声爽朗活泼,陆可明神情迷茫,没有了乔景惯见的那种不可一世。
他知道南面只想把他推出去当幌子,他知道陆婉只是想借他之手把陆渊的势力抓在手中,他也知道就算他好运过了这一劫,最后狡兔死,走狗烹,他们也不会给他一个好下场。
乔景静思半晌,将信折起放进了信封。
她想,陆可明把这封信给她看,就已经说明了什么。
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愿意把这封信给我看,信的不是我,而是他,但我能问心无愧地同你说一句,爷爷他从没想过要算计你什么。”
陆可明身体一凛,眉眼不动声色地紧绷了些许,乔景将这些看在眼里,缓缓又道:“爷爷跟我说过,当年是他给陆侯开的蒙,所以无论陆侯做的事情多不合他心意,他都觉得是他这个老师没把学生教好。”
提及往事,陆可明霎时红了眼眶。他双手紧握放在膝上,竭力维持着平静不让人看出他的难过。
其实他小时候也是由陆侯抱着让乔用之给他开的蒙。
“我想陆侯如果不是也像爷爷那样也惦念着那份师生之情,去西南之前也不会选择把你托付给爷爷。”
乔景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
“陆可明,爷爷是真的想保护你。”
陆可明紧皱着眉头把眼里的泪忍下去,扭头看向乔景粗声道:“我想在这儿留几年。”
乔景有些意外,“你不回京城?”
乔用之计划的是让陆可明同乔景一起回京,毕竟风州路遥,不比京城他能将陆可明周全护在羽翼之下。
“我不想回京城。”陆可明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一遍,抬头望向门外说道:“这儿很干净,我喜欢这儿。”
乔景理解陆可明不想再裹入那些明争暗斗的心情,但因为担心乔家在风州力有不逮,他会遭遇什么危险,便想再劝劝他。
她要开口时,发现陆可明看向门外的眼神里有几分温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他注视的是在院里抱着小孩儿笑的韩缙姐姐,思忖一刻咽下了要说的话。
“好。”她爽快答应。
陆可明没注意乔景欲言又止的变化,他如释重负地一笑,即便起身告辞。
陆可明走后不久,乔景便也出了房门。
“乔姑娘,累了吧。”韩缙的姐姐站在院里热络地同她打招呼。
韩缙的姐姐单名一个璎字,比韩缙年长两岁,长得与韩缙同出一格的秀气斯文。
“还好。”乔景笑着答应一声,走到韩璎身旁,顺手摸了把她身边小孩子的脸。
韩璎笑着把那孩子抱起,随意与乔景那个攀谈道:“陆公子刚刚走了。”
乔景听韩璎此言,悄然瞧她一眼,见她脸上似有恋恋不舍之色,不由浅浅笑了。
她轻快说道:“没事儿,反正他呆在这儿的时间久着。”
“啊?”
果不其然,韩璎没听懂乔景这句模棱两可的话。
乔景笑着摇摇头,另起了句闲话与韩璎讲笑,而天边晚霞绯红,轻风温柔,她的心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风往裴舜钦的方向飘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就……每次写到结尾都尬得头皮发硬
☆、百零三章
裴舜钦此回一去半月没寄回书信,乔景心下担忧,但又别无它法,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这日她照例在慈幼院看顾院里的小孩子,忽然有人来禀说夏远来了风州有事要找她商议,请她即刻往韩府走一趟。
虽说各地捷报频传,大齐胜局已定,夏远也仍是万事缠身,乔景听得他亲自来了风州找她,心立时咚得往下重重一沉。
她一面忐忑地将怀中的小孩儿递给身边的韩璎,一边试探问来使道:“夏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儿?”
来使面露难色,“这……小的也不知道。”
“没事的。”韩璎看出乔景心神不宁,安慰地朝她笑笑,又补充道:“现在各地都太平了,你瞧我们这几天收到的哪个不是好消息。这儿有我照顾着,你放心地去。”
乔景感激看了眼韩璎。
韩璎性子柔婉,待人温和可亲,乔景这些时日与她朝夕相伴,甚是喜欢她的为人品性,便与她成了闺中密友。
及到韩府,夏远在客厅相待,厅门虚掩,乔景走到厅前,心又不禁砰砰跳了起来。
不知怎的,她直觉夏远找她是为了裴舜钦的事。
“夏叔叔,好久不见……”
乔景在门前静立一瞬,握了握微凉的手,推开了厅门。她微笑着向夏远一礼,但看到夏远分外严肃的神情,笑容就霎时凝在了脸上。
“小小姐。”夏远正背着手在厅内来回踱步,他见乔景来了,忙立定向乔景拱了拱手回礼。
乔景此时已经确信夏远不是为了什么好事儿来找她,她强撑着笑道:“夏叔叔特地来风州一趟,是有什么事情?”
她有些慌乱地抿抿唇,不及夏远开口就又带着期盼地看着夏远猜道:“是不是爷爷有事儿托您特意来告诉我?”
夏远不回答乔景的问题,只是为难地扯了扯唇角算是笑。
“京城都好……”夏远客气说着,抬手请乔景坐下,“小小姐,我们坐下说话。”
不是京城的事,那就只能是裴舜钦的事儿。
乔景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她克制着自己慌乱急促的呼吸,眼睛看着夏远坐下,紧张地咬了咬下唇。
“还……还真像是煞有其事的样子。”她故作轻松地打趣,好像她这样说话,夏远就真的只是装成煞有其事的一样。
夏远对乔景这话没什么反应,脸色依旧严肃。
他沉默坐下,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似是在考虑着措辞。
夏远常年在外征战,早已被淬炼得稳重坚硬,乔景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猜不到任何想法,只能安静等着他开口。
一段不长不短地沉默过后,夏远沉稳觑一眼乔景,冷静道:“小小姐,我再三想了想,觉得这个消息还是由我告诉你比较好。”
乔景听到这话心像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皱眉忍住情绪,不等夏远再说便径直问道:“是关于他的事吗?”
夏远没想到乔景会问得这般直接,但这种场景早已触动不了他了,于是他镇定又果断地点了点头。
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
乔景悄悄安慰着自己,不自觉握紧了手。
“他受伤了吗?”她望着夏远的眼睛问,想让自己显得镇定。
夏远摇了摇头。
但他这个动作丝毫不能让乔景宽心,因为与此同时他的眼睛里再显然不过地流出了同情和惋惜。
乔景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晃了晃,她一把握住扶手稳住身体,纤长的手指用力得指甲都泛起了一片白。
“那他是怎么了?”
夏远深深叹了口气。
坪关是涿州以西一个很重要的关隘,东族在坪关据守不退,夏远攻打几次无果后,便派了裴舜钦前去支援。
一战之后,东族将领关鲁弃城而逃,因关鲁参与东族皇族间的权力争夺,知晓许多东族秘辛,裴舜钦引兵去追,结果就遭遇了东族埋伏。
夏远说到此处,乔景就知道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顺理成章的话。
她眼圈儿通红,有些倔强地说:“可他跟我说的是他去昆东城修葺工事,不会有什么危险。”
夏远不禁语塞。
乔景也不想要夏远给她解释裴舜钦为什么对她撒这个谎,因为她知道裴舜钦在撒谎,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她没有戳穿他,是因为她没有想过他不能圆谎。
夏远翕动了下嘴唇,似是有话要说,乔景此时此刻不想听他或怜悯或歉然的话,便有些高傲地微微摆了摆头。
“然后呢。”她低声追问。
乔景比夏远想的远要冷静理智,他有些钦佩地看了眼面前这个纤弱精致的小辈。
据逃出来的小兵说,他们与东族在林中恶战一场,关鲁负伤而逃,裴舜钦带着为数不多的人继续深追,然后就没了音信。
夏远说着惋惜地摇了摇头,“他们交手的地方是个离东族边界不远的深山老林,我派人在那附近仔细搜寻了半月,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乔景喃喃重复着,已经黯淡的眼睛有闪起了点光亮。
“所以……,所以只是没找到他是吗?”
她忍耐着向夏远确认,话音却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夏远不置可否地歪了下头。
就裴舜钦这种情况,一般有三种情形,一是他成了东族俘虏,一是他死在了无人之地,还有就是万分之一的他活了下来,但选择了远走高飞。
可是裴舜钦不会为了活命向东族屈节,也没有理由活下来却不和他们联系。
见惯了生离死别,夏远深谙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他委婉提醒乔景道:“是,可是就我们知道的消息来说,他去追关鲁的时候,身上带了伤,所以……”
他一摊两手,向乔景递了一个不言自明的眼神。
乔景脑子里一片死寂,她死死盯着夏远,想要再问她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远是乔用之的得意门生,因此夏远算是个看着乔景长大的长辈,乔景的年纪同夏远的女儿相差无多,夏远被乔景这模样触动到了,便放软了语气安慰她道:“小小姐,我还会再派人去找的。”
先前夏远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同乔景对话,乔景还尚能支撑得住,但他这下流露出长辈的关心和柔软,乔景心里的悲意一下就控制不住地决堤了。
若是能找到人,夏远又怎么会跑这一趟呢?
她肩膀一抖,整个人像被打倒似地低下头捂住了脸。
“夏叔叔,我知道了……”
乔景哽咽低幽的声音里满是哀恸,夏远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也觉喉头发堵。
他知道乔景此时听不进任何话,于是他只是无言地起身走出客厅,轻轻为她带上了门。
一个晴朗冷冽的秋日,最大的噩耗来得悄无声息,乔景怔愣望着地上投射的被雕花窗棂里切割的四分五裂的阳光,一时竟有些恍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心安静得可怖,空荡得可怖。
一声鸟鸣如哨声般从屋外划过,乔景一惊,感觉到无望像藤蔓一样将她缠捆住了。
这声鸟鸣在她生命里的意义无比明晰。
她知道她不再是她了。
她知道她以后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截然不同了。
她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坏消息一被人说出口就会很快被所有人知道,裴舜钦的事亦然。乔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言不语,不管谁和她说什么她都毫无反应,好似成了个木人。
乔景水米不进,隐隐有轻生之意,韩璎日夜陪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身子骨再康健的人也挨不住几天不吃饭,更遑论乔景之前还受过伤。
乔景几天不曾合眼,这夜发起烧来烧得迷迷糊糊,无力地被韩璎硬灌了两碗汤药后终于朦胧睡了过去。
夜色浓重,乔景出了一身的汗,她迷蒙睁眼,房里寂静无声,满浸着黑暗。
空气里飘荡着安神香平缓宁和的香气,几天恍如一刹那,乔景在感觉到自己的心活动了一瞬,逃避似地慌忙闭上了眼睛,想让自己重新睡去,重新陷入麻木的状态里。
可她到底是醒着的。
迟滞了这些时日的痛觉顷刻间如潮水般袭上乔景的脑海,乔景嘤咛一声,痛苦地蜷起身体,终于不再抵抗了。
其实她到现在还没有接受这个结局,因为这个结局实在太草率了。
她以为离去应该轰轰烈烈,掷地有声,但实际裴舜钦的离去却只有一句话的分量。
而她甚至都不能去希求什么。
因为他真的不在了。
她没想过她会得不到他的道别,没想过他会离去得这样猝不及防,没想过他会就这样离开她的生命。
她甚至有些痛恨他离开得这样悄无声息。
“没有他了,没有他了,没有他了……”乔景压抑地一遍遍提醒着自己,抱着要把心上的伤口划得鲜血淋漓的决心。
但痛楚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软弱,但她很清楚她现在四分五裂,就像个被摔碎的花瓶,再也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自己了。
“阿景?”
昏黄的烛火一闪,房间被一星烛火照得昏昧,乔景抬头望向光源所在,看到婷婷站在那的韩璎,心里竟涌出了股难以言喻的索然。
韩璎注意到乔景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马上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你还好吗?”她匆匆说着,快步走到乔景床前,放下手中的烛台,温柔地拉住了乔景的手。
乔景迟钝看着韩璎,一眨眼睛,两滴清泪倏然滑落。
她还好吗?
她怎么还能好。
她不禁痛哭出声。
她不知道她应该怎样过剩下的日子,她不知道被抽离了灵魂的她应该怎样熬过剩下的千百个日夜,她不知道她接下来应该怎样做。
她的星星陨落了,她没有了指引。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看《战争与和平》,有种牺牲除开是壮烈的,也可以是草率的,无声的感觉,那么多的牺牲在战报里汇成一个数字,但死亡背后都是无可言说的巨大悲恸。
☆、百零四章
十天过去,乔若日夜兼程到了风州接乔景回家。
在经历了宫中和风州的变故后,乔景分隔数月再见乔若,竟生出了种隔世经年的荒诞感。
深秋萧瑟,乔景启程前夜枯坐房中,神思恍惚地望着烛花哔剥,房门一声轻响,乔若略略将门推开,伸了半个头进来。
“得空?”
乔若语气轻快,乔景温顺地点了点头。
承受过了最初的痛彻心扉,现下她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
不过就是变得更加沉默。
乔若推门而入,走到长榻边坐下,拉过妹妹冰凉的手握了握,随即笑道:“我们明天就走,访秋把一切都准备得舒舒服服地等你回去。”
乔景身着白裳,头上不着珠翠,只簪了个素雅无纹的白玉簪,她静静睁着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乔若,不施脂粉的清丽面庞有些憔悴。
乔若一停顿,又补充道:“大姐也回京了,等你回去,我们一家人就聚齐了。”
乔景明白乔若的好意,但她没有力气说话,就只是安静笑了笑算做回应。
“东西都收拾好了?”乔若没话找话地又挑起了个话头。
收拾行李这种琐事哪轮得着乔景自己来操心,乔景知道哥哥是在设法宽解她,便简短地答应了一声。
房里复又变得安静,乔景始终兴致不高,乔若呆了会儿实在找不到话说,只得起身告辞。
乔景起身送乔若出门,乔若走到门口却又忽然停住脚步转过了身。
乔若面带忧色地扫过眼憔悴的妹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阿景,你这样我很担心。”
乔景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已经竭力藏起一切不让关心她的人担心她了,她不知道她还能怎么做。
她像做错了事儿一样的低下头,有些惶恐地低声对乔若道:“对不起。”
乔若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的小妹,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他柔声向乔景道:“阿景,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也会给你时间,但你答应哥哥你会走出来好吗?”
走出来?
乔景听到这三个字惊讶地抬眸看眼乔若,随即不能接受地偏过了头。
她不懂乔若要她怎样走出来。
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乔景闪烁的目光,她低着头,忍耐着低声同乔若说:“二哥,你怎么能说话?你不觉得走出来才对我是件很残忍的事吗?”
乔景了解妹妹,所以他知道乔景这话后包含了怎样触目惊心的决心。
他皱起眉头说:“可是阿景,你日后还有大把的时光要过,你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也得打起精神。”
乔若本意是想提醒乔景不要把自己关在黑屋里出不来,却没想到自己这话敏锐地激怒了她。
乔景猛地抬头盯住容貌和她有七分相似的哥哥,讽刺地笑了笑:“二哥,你这话说的也太着急了点。”
如果乔若说的是让她尽快回到没有遇见裴舜钦之前那样无望厌烦的生活的话,那她宁愿抱着回忆永远在苦楚里盘桓。
乔若不妨妹妹突如其来的尖锐,他压低声音不满地说:“乔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也不是你的敌人!”
乔景也像突然惊醒似地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刺痛哥哥的话,她垂下肩膀,无力地抬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
“二哥,对不起……”
此时乔景脆弱得一碰即碎,乔若怎能忍心再说句重话,他叹息一声,抱住了清瘦玲珑的妹妹。
乔若肩膀宽阔,身躯温暖,血浓于水的感情永远让人可以信赖依靠,乔景像一个奔跑到精疲力尽到摇摇欲坠的人一样,终于放下了心头压抑着的一切,靠在哥哥胸前泣不成声。
乔景哭声呜咽,纤瘦的手倔强地攥拧着乔若的衣裳,一如两人小时的模样,乔若任由乔景哭个痛快,他抚着乔景后脑安慰,一根银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烛火下映入他眼帘,他的心蓦地一痛。
他的妹妹才十九岁啊。
“他不会想见到你这样的。”他轻而又轻地说。
乔景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震惊万分的话一样,身体轻轻抖了抖。
“他不会想见到你这样的。”
乔若将那根银发绕在自己指上,语带哀伤地又重复了一遍。
原来殉情不是寻死,而是做为殉道者般带着另外一人对自己的期待活着。
乔景在乔若怀中眼泪落得更是汹涌,只觉自己在听到乔若这句话后,连沉溺于无间地狱的资格也没有了。
“我会好的……”乔景哽咽着保证。
如果这是裴舜钦想要的话。
乔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翌日天光放亮,乔景说想要悄悄的走,韩缙等人体贴她想要离开这个伤心地的心情,是以都没有前来送别。
“阿景,走了。”
韩府下人将行李收拾停当,乔若见乔景站在阶前出神,便提醒了她一声。
清晨凉意沁人,一阵晨风徐缓吹过,乔景不禁瑟缩了一下。她无言走到马车前,乔若扶她上车,她掀起车帘,迟疑地看眼外面,眼神悄自变得黯淡。
马车开始平缓地前行,乔景在车里坐好,闭上眼睛靠在了软枕上,乔若在妹妹身旁坐下,见她眼圈下浮着层青色,便顺口问道:“昨夜没休息好吗?”
乔景闭着的眼睫轻轻一颤,含混地答应了一声。
她昨夜一夜未曾合眼。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
风州以北的战事平息多日,乔若和乔景的马车沿着官道一路飞驰,秋日叶黄纷落,乔景无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枯颓树木,一看就是半晌。
“冷风都灌进来了。”
乔景凝望窗外的眼神逐渐沉郁,乔若不想妹妹触景生情,起身直接重新关上了车窗户。
乔景知晓哥哥的好意,她提唇一笑,善解人意地问他道:“我们今晚能到哪儿?”
乔若掖了掖盖在乔景膝上的毛毯,回道:“晚上到益田镇歇一宿,后天再赶一天路就能到元城。我在元城有两个朋友,到时我去拜会他们,你就在城里四处逛逛散散心。”
乔景其实不甚关心路程,乔若如此说,她便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元城未遭战火,因此城内还算安稳太平,不过就是街道两旁不时可见由外地逃难来此的穷苦之人。
乔若的朋友本想请乔家两兄妹到自己家来做客,但乔若想着乔景此时心情不佳,就婉拒了朋友的好意,先行派人到元城觅了处清净的宅子落脚。
到了元城,乔若去拜会朋友,乔景则独自留在别院休息。
晚间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窗外种着株芭蕉,乔景倚窗听雨,不觉就到了半夜。
房里供乔景使唤的侍女困倦得连打过几个呵欠,见乔景仍没有要睡的意思,忍不住轻声催促道:“姑娘,赶了一天路,要不早些歇息?”
乔景如梦方醒般地回过神,晃眼看到桌上的蜡烛上短了一大截,满挂着融化的蜡,方意识到现下时辰不早。
“好。”她有些仓惶地点了点头。
侍女去准备梳洗的东西,房中空荡,溅在芭蕉叶上滴滴嗒嗒的雨声更透出凄清,乔景觉得房中烛光有些暗,便拿起了烛台旁放的精致小剪修剪灯芯。
烛火跳跃闪烁,明亮的火光照得乔景的脸莹润如画,卧室的门被人猛然推开,烛火被劲风一晃,顿时摇曳不定。
那人动作粗暴,将外间的寒风冷雨都带进了房中,乔景皱起眉头望向门口正想责备两句,见门口阴影里的来者身材高大,不似侍女,心一下就停住了。
“乔景!”
陆可明大步流星地走到亮处,穿着身羽纱披衣,整个人湿得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一双眼睛在帽檐下亮晶晶的。
乔景不妨陆可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拿着剪子怔在原地,就只是看着陆可明的脸。
陆可明利索扯下头上戴着的帽子,爽朗地向乔景咧嘴笑了一笑。
乔景瞳孔一颤。
陆可明见乔景动也不动,笑得更畅怀了些。
“是真的!”他兴奋又用力地说。
乔景像溺水之人被救起来之后短促地呼了一口气,终于反应过来了陆可明说的是什么。
她手抖得不成样子,竭力控制着激动把剪子放回桌上,双臂撑在桌沿上低头冷静了一会儿,到底按捺不下心中的狂风暴雨,抬起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她偏头看向陆可明,带着哭腔咬牙说:“陆可明,你要是骗我,我恨你一辈子。”
陆可明放肆地大笑一声,大步走到乔景跟前抓住了她瘦弱的双肩。
他敛去笑,直视着乔景光亮细碎的眼眸,像和她讲一个严肃的秘密一样,正色道:“他真的还活着,真的。”
乔景压抑地一抿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在哪!”
“韩府。”
陆可明还想告知乔景一些详细情形,但他话音刚落,乔景就冲出了卧室。
乔景一面安排人去准备马车,一面派人去告知乔若她要先回风州。安静的别院一下被搅得人仰马翻,雨不但没停,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但别院的下人没人敢劝乔景等乔若回来后再做决定,因为乔景神情坚定,显然容不得任何人拿任何理由拖延她。
乔景将事情安排妥当,转头看到陆可明抱着肩膀,穿着身湿哒哒的衣服在身后愉悦笑着看着她,方后知后觉自己忽略了他。
她回身走向陆可明,歉然而腼腆地对他笑了笑,“对不起,我太忘乎所以了……”
陆可明充分理解乔景的忘乎所以,他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认为乔景此时应该是急切地想要知道裴舜钦的情况,却不想乔景才听了两个字,就打断了他。
“先不说这些。”乔景浅浅一笑,脸上有些悠游的神气,“你先将这身湿衣裳换下来休息会儿,这些话等下我们在车上说就是。”
陆可明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头,他跟着侍女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又回头看向了站在房中的乔景。
乔景以为陆可明有话忘了说。
“怎么了?”她问。
陆可明欲言又止半晌,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轻松地一耸肩,即便跟着侍女出了卧房。
☆、百零五章
乔景从风州到元城花了三日,从元城回到风州却只用了两日不到。
马车进了风城直奔韩府,车停稳的那一刻,乔景的心开始砰砰砰砰地急跳,她顾不上合适不合适,掀起车帘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
韩璎和韩缙已赶来迎接,两人同时在笑,乔景对上韩璎看着她愉快喜悦的眼神,脸不由热了一热。
韩璎迎上来拉住乔景的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亲昵地告知乔景道:“他就在你之前住的那个客房。”
陆可明圆满当了回信使,心情大好,他站在乔景身后,见此情形忍不住揶揄笑道:“快去啊!他可在等着呐!”
在场每个人都那么高兴,乔景即使被打趣了也不觉得害臊,她回头望陆可明一眼,又感激地紧紧握了下韩璎的手,即便飞奔向了裴舜钦的所在。
离去不过数日,韩府的一切仍让乔景觉得习惯熟悉,她跑到自己原先住的清静小院,见房门紧闭,院里的草木好似没有变化,又好似比她离开之时凋零萧瑟了不少,心头便浮起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秋日叶黄,吹过的风冷而干燥,院里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在地上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乔景缓步走进院中,同时努力平息着自己因跑动而有些散乱的呼吸,走到闭着的门前,她将微凉的手放在门上,却迟迟没有开门。
因为她心头忽然生出了种慌乱。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假的呢?”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离开韩府。会不会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其实是一场梦,推开门我就会梦醒了呢?”
她一时分不清周遭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她是不是真实的。
乔景已经肯定了门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片会吞噬掉她的黑暗。她微屈起手指,心里的恐惧和悲伤不仅卷土重来,而且比之前更甚。
可是里面传出了一下轻微的咳嗽声。
这声响落入乔景耳中不啻一声巨响,那些让她害怕的思绪倏地散逸得无影无踪,她紧张地吸吸鼻子,推开了房门。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披着衣服,正背对着门站在桌前拿着茶壶倒水,乔景看到这人的背影,一时只觉得陌生,可再过一瞬,那令她悸动的熟悉就自然而然地替代了这种陌生。
裴舜钦转过身面向乔景,简单的动作做得艰难迟缓,他胡子拉茬,脸色白得难看,两颊瘦得有些凹陷,乔景怔怔看着面前虚弱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只是眼神晶亮炽热。
或许过了一瞬,也或许已经过了许久,裴舜钦如释重负地一笑,抬手向乔景招了一招。
“过来。”他气喘地说。
乔景终于觉得自己被释放了。
她想扑入裴舜钦怀中,可是她不敢,因为裴舜钦看起来像是光是站着就耗尽了力气。
她摒住呼吸慢慢走到裴舜钦跟前,傻傻站着不敢碰他,只是眼神由始至终都热忱地看着裴舜钦的脸。
裴舜钦无奈一笑,将乔景圈进了怀里,乔景浑身在抖,他将头埋进了她温热的颈间。
“戴什么白花,晦气。”
裴舜钦说着摘去乔景鬓边的白绒花随手扔到了桌上,乔景愣愣的由裴舜钦动作,像是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两人静静相拥,铺天盖地的狂喜一点点流淌进了乔景的心窝。
乔景竭力感受着裴舜钦的体温,唯恐下一刹那她失而复得的东西就会重新化为乌有,直到裴舜钦轻轻晃了晃。
“阿景,我站不住了。”
裴舜钦有些难堪在她耳边说,她才惊觉裴舜钦已经将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她如梦方醒般撑住裴舜钦,抬手慌忙而快速地默了下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的眼睛。
“我扶你回床上休息。”
乔景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却发现实际上她的语调因为激动而颤得有几分可笑,她偷偷抬眸觑一眼裴舜钦,发现裴舜钦在含笑看着她,不由展颜笑了。
不会失去他了。
她终于确信自己不会失去他了。
从元城来的路上,陆可明已经告知了乔景裴舜钦的大概情形。乔景知道裴舜钦是被采药的山民救回来,用板车拖回的风州,却不知道详细情况是如何。
裴舜钦脚步蹒跚,不到十步的路走得出了一头汗,乔景扶他躺回床上,想要问他伤了哪些地方,一开口喉咙却梗住了。
乔景脸色陡变,显是在强忍眼泪,裴舜钦连忙抬手捏住她脸颊,说:“做什么?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裴舜钦故意摆出了幅无可奈何的神气,但他伤势未愈,这话话说得中气不足,所以反而让乔景更添了分酸楚。
这也算好好的吗?
乔景低头默默想着,却没把这话宣之于口。
乔景久久不语,裴舜钦懂得这份沉默后面的意思,便辩解似的轻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仗算是打完了。”
乔景抬眸看向裴舜钦,对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感到有些不满。
她不懂裴舜钦为什么可以用无关痛痒的语气谈论这件事,就好像他由始至终都是这场战事的旁观者,而那个死里逃生的人不是他一样。
裴舜钦感知到乔景的情绪,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
那时他从昏迷里醒来,压在他身上战友的尸体沉重地让他喘不过气,他拼尽全力把身上的人推开踉跄站起来,便看到林中的空地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尸体。
泥土被流出的血泞得发黑,发出中人欲呕的恶臭,蚊蝇嗡嗡盘旋,那些青黑僵硬的脸保留着死前的神情,有人愤怒,有人惊恐,有人没有任何表情,而其中有些脸是他熟悉的,是他曾经见过他们鲜活的笑闹英勇的模样的。
他清晰记得那时在高远澄澈的天空下,他既没有情绪,也没有活下来的喜悦,因为他诚心觉得自己同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其实没有差别。
背过身从战场离开的那一刻,他决定要将这一幕永永远远埋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也不告诉乔景。
“都过去了。”
裴舜钦疲惫的语气让乔景的心一抽。
乔景觉得自己隐隐触摸到了一种不可与人言说的长久细密的悲苦,她安慰地握住裴舜钦的手,希望自己手心的温热能使他熨贴。
“好,都过去了。”她柔静地答应,完全放下了刚才心中的那一点不平。
她不知道裴舜钦遇到了什么,但她知道这绝对是个印进了他灵魂的伤痕。她想,如果他不想让她看到他伤口的形状,那她就陪着他到痕迹淡去。
裴舜钦有些诧异地看向乔景,乔景的眼睛澄澈清亮,他想起了那天浮荡着纱般轻云的青空,而她眼中柔韧的坚定,给了他一种救赎的战栗。
裴舜钦始终不知道乔景身上那好像能承受一切,不会因任何苦痛破碎的力量来自何处,但此时他很庆幸能得到她的抚慰。
乔景是不激烈但也永远不会熄灭的光,她温柔,她默默承受,她哀楚,但她能让人相信她绝对不会屈服黯淡。
裴舜钦眼眶一热,有些失控地将乔景拉进了怀中。
裴舜钦这下的力气大得让乔景吃惊,乔景怕压到他的伤口,慌忙要坐正,裴舜钦却只是紧紧抱着她不肯放手。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最害怕什么吗?”裴舜钦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怕你会做傻事,我怕我回来得太晚,一切会不可挽回。”
乔景倚在裴舜钦怀中听到他急切慌乱的心跳声,不禁动容。
“不会的。”她柔声说着,双手环住裴舜钦的腰,朝他仰起了头。
“我承认我有过那个念头。”乔景坦诚地告诉裴舜钦她有过的软弱。
裴舜钦眉间一跳,眼中多了几分难过内疚,然而经历过这一遭后,乔景不再觉得生死是两人间难以启齿的话题了。
她语气平静地继续说:“但在那念头浮现出来的那一刻,我就马上摁熄了它。”
“因为我想如果是我离去,而留在这世上的换成是你,那我绝对不会想要见到你那样。”
“所以你放心,哪怕这次不是虚惊一场,我也不会想不开的。”
乔景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可是有的话即使是虚惊一场,说起来也依旧很艰难。
“那你呢?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你也会这样呢?”她将问题反抛回裴舜钦。
裴舜钦一直觉得在战场上的是他,出事的也只可能是他,所以他从未想过如果孤独留在世上的人是他会如何。
他怔愣一瞬,着意去想,可乔景并不给多想的时间。
“你说‘好’。”乔景用无可转圜的口吻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乔景的声气里有种异乎寻常的坚定,裴舜钦心念一动,当即懂得了这个答案对她意味着什么。
“好。”他不忍答应着,眷恋地将乔景拥进怀中,瞬间觉得自己成长了许多岁。
怀里的人气息温热,乌发花颜,而他亦是年少,年少到只想过为想要捍卫的东西豁出性命。
这种炽热到不惜任何代价的情感不仅能烧掉所有阻碍,也会燃烧掉自己,裴舜钦以前不在乎这种会引火烧身的危险,因为他做好了为乔景燃烧性命,燃烧灵魂的准备。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现在他想爱之所爱,想像乔景一样长久、平缓、但永不断绝地对待彼此。
☆、百零六章
裴舜钦伤重未愈精力不济,强打起精神同乔景温存讲了半晌话,最后到底没撑住,头一歪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乔景莞尔一笑,替他小心掖好被角,小心翼翼地关门退出了房间。
韩璎已经给乔景安排好了住处,房里收拾得雅致清净,令人心神宁定的熏香袅袅,乔景奔波几日,却丝毫感觉不到倦意,她捧着杯茶独坐在桌边,安静地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韩璎推门而入,乔景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看到韩璎在带笑看着自己,意识到肯定是自己方才出神时的神情泄露了些什么,不由腼腆笑了。
“连敲门声都听不见啊。”韩璎打趣一笑,自在桌边陪乔景坐下了。
“璎璎,多谢你。”
乔景将杯热茶倒好递给韩璎,韩璎一愣,有些讶异地笑了。
“你谢我什么?”
“谢你肯让陆可明跑这一趟啊。”
乔景眼中生出了分狡黠。
陆可明冒着大雨连夜赶到元城,韩璎会有多担心不必言明。果然,她这话一出,韩璎的脸腾的一下泛起了红。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璎迟疑望眼乔景,歪过身子靠近她,声音又羞又轻,乔景小小得意地一挑眉头,忍不住笑了。
“这种事情怎么藏得住?你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眼睛,里面装的什么一清二楚,看不出来的怕是个瞎子。”
韩璎白净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乔景亲昵拉过韩璎的手,“陆可明虽然在外有个浪荡名声,但他心如璞玉,坦荡正直,不是个没出息的人。”
韩璎神色羞赧,但听到乔景夸奖陆可明,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乔景将韩璎这个笑收入眼底,又说:“璎璎,我望你好,所以我还是得不识趣地问你一遍,你是真的想好了你的那个人就是他吗?”
韩璎立时听出了乔景的弦外之音。
“你是在顾虑他现在的处境吗?”韩璎方才还含情羞怯的眼睛此时已透出了几分严肃冷然。
乔景无言点了点头。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陆可明即使有乔用之保护,也依旧是前途未卜。
“阿景,你觉得我该顾虑的是什么?”韩璎认真地反问乔景,不等乔景开口,就忍不住冷冷笑了一声。
“我是该顾虑他很有可能被打压一生无法飞黄腾达,还是该顾虑自己所托非人?”韩璎气闷转过头,低落道:“阿景,我原来以为你不会拿这些话劝我的。”
乔景不为所动,而是锐利地直接问韩璎道:“那陆可明是怎么说?这些问题他总不可能只留你一人烦恼吧?”
韩璎震惊于乔景咄咄逼人的态度,忍不住提高音量为陆可明分辨:“他怎么说?你要他怎么说?他的遭遇已经够难受了,你难道还想要他低下头把伤口剖开向我乞怜吗?”
乔景眼眸一闪,直白问道:“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开口是吗?”
韩璎被刺痛了。
她站起来侧过身,不想再面对乔景的质问,乔景却还不肯放过她。
“璎璎!”
乔景拉过韩璎,要她正面回答问题,韩璎皱起眉头,抿嘴沉默了会儿。
“只要他开口,我就跟他走。”她认真说完,马上又补充道:“不,哪怕他不开口,我也会跟他走。”
“对。”韩璎自顾自地点下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勇敢地迎上了乔景的目光。
“不管陆公子日后如何,只要他心里装的是我,我就跟着他,天涯海角跟着他,落魄潦倒跟着他。”
韩璎说这话时坚定热忱,毫不忸怩,她以为这样的态度足以击退乔景所有的疑问,然而乔景只是模棱两可地扬了下嘴角。
“看来你都想好了?”
乔景的语气里有种不着痕迹的嘲弄,韩璎有些被激怒了。
她生硬回答道:“是的。”
“你不会后悔?”乔景的语气仍是锐利。
“不会。”
“真的不会吗?”乔景不依不饶地又问。
韩璎忍耐不住变了脸色。
“不会!”她恼怒地反驳,打算乔景再这样就发火,不想乔景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我知道了。”乔景浅笑着拉起韩璎的手,柔声向她道歉道:“璎璎,对不起,刚才是我过分了。”
乔景身上的压迫感转眼间烟消云散,韩璎不懂她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一时间愣住了。
“你这是……?”
乔景拉着韩璎在桌边坐下,诚恳向她解释道:“陆可明与我家的关系似远还近,似近近还远,我能看出他不大想领我乔家的情,可他现下处境复杂,不是自己强撑就能撑过来的。”
韩璎似懂非懂,乔景娓娓又道:“那天他同我说他想留在风州,眼睛望着你,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了你。刚才我那般咄咄逼人,无非就是想要确定他在你心中的分量。”
“所以呢?”韩璎仍是一头雾水。
“璎璎,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能少经历些波折。实话说,你选择陆可明,是选择了一条难路。”
乔景话头又转了回来,韩璎听着急了,马上就要反驳,乔景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解释道:“我虽然有私心,但你既然决心要选择他,那我就没有意见。”
“人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找到与你相知相许的人,只要你甘之如饴,那么你就是走上了条难路,我也为你高兴。”
“璎璎,我是想告诉你说,陆可明或许有他自己过不去的坎,不会向乔家开口,但是你们这条路上如果有我能帮忙免些风雨的地方,就请你一定一定要来找我,千万不要强撑。”
韩璎终于懂了乔景一是不希望她草率做决定日后后悔,二是不希望看到她以后过得艰难。
“你这人真是……”乔景这番质问可谓用心良苦,韩璎念过乔景一句,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憋着泪声音抖得说不出话,见乔景带着笑温柔看着她,怕她又说出些话惹她眼泪,忙带着哭腔抢白道:“裴公子刚回来你就有了心思一句一句的给我下套,我看还是你前些日子招人疼些。”
乔景无奈笑笑,并不回嘴,韩璎转念想到前几日她如槁木死灰般的模样,百感交集地将她抱住了。
乔景体会到韩璎这拥抱里感激与宽慰的意味,静静笑着抬手回抱住了她。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她温柔地说。
韩璎倚在乔景肩头点点头,破涕为笑。
“是啊,都过去了。”
裴舜钦昏沉一觉睡到半夜,汗湿了一背,他迷糊转醒,想着起身换套干爽衣裳,结果一摆手就碰到了在他身旁睡着的乔景。
裴舜钦不妨乔景会深夜在他房中留宿,一下吓清醒了,乔景这段时日几未成眠,如今心神宁定,便睡得特别沉,不过略微动了动就兀自又睡了过去。
隐隐的月光透入室内,乔景脸颊的轮廓柔和细腻,仿似被月色浸融了的白玉,裴舜钦小心坐起身,借着昏暗的光线安静看了乔景半晌,最后扬唇一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
裴舜钦不想吵醒乔景,但无奈他伤后虚弱,又伤了腿脚,一不小心就磕出了声声响,他马上回头望乔景,看到乔景朦朦胧胧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不由觉得懊恼。
乔景看着还是懵懵的,裴舜钦讪讪一笑,不好意思道:“我起来换身衣裳,对不住,还是吵醒你了。”
乔景多日来未曾像今天睡得这般沉稳,她云里雾里地反应了会儿,下床走到衣柜旁替裴舜钦找出了衣衫。
“说是要照顾你的,结果我撑不住睡着了。”
乔景说着,动作自然地就要帮裴舜钦换衣裳,裴舜钦见她这架势,连忙捉住了她的手笑道:“我看你还没睡醒呢!”
乔景也不是不知她这样有点不像话,但她是念着裴舜钦行动不方便才故意做出幅无甚所谓的模样,裴舜钦这样一取笑,她的脸立时如火如荼地烧了起来。
“那你自己来!”她羞恼地将衣裳往裴舜钦怀里一掷,有些赌气地转过了身。
裴舜钦似笑非笑地一挑眉头,接过衣裳自去换了,待他换好,回过神见乔景可称是正襟危坐地坐在床沿,眼里便添了抹一灼人的笑意。
他视而不见乔景板着的俏脸,大剌剌地与她靠近着坐下,憋着笑问道:“怎么,是睡够了打算去读书了?”
以前两人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乔景有个洗漱完后坐着静静心再去上课的习惯,乔景心知裴舜钦有意玩笑,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裴舜钦见状,悠哉笑着又添把火道:“你不读书,那坐这么正做什么?”
论起耍无赖,乔景向来比不过裴舜钦,乔景不说话,想看看裴舜钦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裴舜钦眼眸一转,竟不理乔景自顾自地躺下了。
乔景见招拆招的打算落了空,她坐着等裴舜钦说话,不成想过了一会儿就隐隐听见了身后传来了隐隐的鼾声。
这样也能睡着?
乔景气闷至极,回头一个眼刀飞去,正撞上了裴舜钦睁着眼笑眯眯地看着她。
“坐着干什么,不困了?”裴舜钦得逞似地挑起了眉头。
裴舜钦表情平淡无辜,乔景找不到发难的由头,只得撇开眼去别扭答道:“不困了。”
“不困正好。”
裴舜钦轻笑一声,伸手拉着乔景的胳膊拽了一拽,乔景猝不及防往前扑倒,赶紧将手撑在床上避免压到他的伤口。
“你闹什么……!”
乔景嗔一眼裴舜钦,结果话音还未落地,就被他吻住了。
裴舜钦伤口还未愈合,大半夜正该是休息的时候,乔景不大乐意,扭着头想躲,裴舜钦摁着她后脑不肯放,只是腻上来亲,乔景被裴舜钦亲的心乱,手上没留神一下摁到伤处,便听到他痛得轻嘶了声。
“你挣轻些!”
裴舜钦疼得脸色都白了,乔景有些怕,不敢再挣,就僵着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裴舜钦缓过神,见乔景表情惴惴,晓得她在懊恼,就笑着够起来在乔景唇上轻巧啄了下。
“没事儿。”他说。
乔景松了口气,又有几分后怕,她没心思再闹,想要教训裴舜钦几句,可裴舜钦见她俏脸一板,当即环住了她的腰不让她起身。
裴舜钦无视乔景隐而不发的不满,涎皮赖脸地又蹭上她柔嫩的脸颊,讨好笑道:“你挣轻些,我伤口还没长好。”
裴舜钦语意温存,眼神缱绻情深,乔景心神一荡,只觉自己浑身像被抽了力气般发软。
“阿景……”
裴舜钦浅浅唤乔景一声,凑着她嘴角细密缓慢的吻,乔景心知不该任着裴舜钦胡来,但历经生死一劫,她也难舍此时的亲密,就犹如被灌了迷魂汤般半推半就的任他亲吻。
耳鬓厮磨,不觉衣衫凌乱,夜来秋凉,乔景又是凉又是热,颠倒倒地没个清明,是以一面嘴里含糊斥着放肆,一面却不自觉抬手绕住了裴舜钦的脖颈。
可不就是放肆。
裴舜钦暗自想着,继续肆无忌惮地在乔景颈边流连,他原本只是想逗逗乔景,但乔景含羞带怯的样子引得他忍不住越吻越深。
乔景的身躯柔软温热,裴舜钦意乱情迷,手不自觉钻进了她的衣裳。裴舜钦的指间带着微微的凉意,乔景一哆嗦,晕乎乎地抵住了他的胸膛。
“你的伤……”乔景声若蚊蚋地提醒,羞得说话的调调都又轻又颤。
裴舜钦此时已经昏头了。
“不要紧。”
他低声说着,捉住乔景的手轻吻了下她的掌心。乔景的眼睛清亮湿漉,他情难自禁,又吻上了她的眼睛。
怀里的人温顺得如静夜的月色,裴舜钦心中的情意燎原遍野,他翻身撑在乔景上方,眼神幽暗地扯开乔景的衣带,正欲一亲芳泽,不想动作扯到背上的伤口,痛出了一身冷汗。
裴舜钦僵硬停住想要缓过去,无奈背上还是疼的一抽一抽的,难耐得紧。
他挣扎了会儿,到底还是挪到一旁趴下来,垂头丧气地把头埋进了被子。
“不行,还是疼得很……”
一室旖旎消失殆尽,裴舜钦趴着半天不动弹,乔景小心察看了下他的背,确定无大碍之后,越想越可乐。
她嗤嗤笑出声,裴舜钦郁闷得闷在被子里锤了下床。
乔景理好衣裳躺倒在裴舜钦身旁,见他一直闷着,便扯了下她的被角,憋着笑轻飘飘地说道:“不行那就睡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裴舜钦一掀被子,恶狠狠地拽住乔景就欺上身去蹭着她小巧的耳垂磨牙。
“现在你且笑,日后可小心笑不出来。”
裴舜钦温热的鼻息扑在乔景耳畔,弄得她的心阵阵发紧,她到底脸皮薄,不好意思回嘴,便只是娇嗔地横了他一眼,然后逃也似地埋进了他怀中。
乔景如此示弱,裴舜钦不甘心她方才的揶揄,得寸进尺地贴在她耳边,故意放低了声音撩拨她道:“你放心,我这次虽然伤得狠了,但也就是些皮肉伤,没伤到要紧地方。”
乔景哪里受得住这般轻薄言语,她一愣之后懂了裴舜钦在说什么,脸腾地一下热透,慌乱抬手紧紧捂住了裴舜钦的嘴。
裴舜钦扳回一城还欲乘胜追击,无奈嘴被乔景捂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人一个得意,一个羞窘,裴舜钦眼中带笑,俊俏风流,乔景脸红心跳,不敢再看他的脸,掉开目光转过身背对向了他。
“睡吧。”她在黑夜里轻声说,心跳响如擂鼓。
裴舜钦神清气爽地笑了一声。
“睡。”
房间重新被安静包裹,乔景闻着裴舜钦身上的味道闭上眼睛,睡意渐起,正觉得下一秒就要睡着时,忽听得裴舜钦在她背后说:“这仗打完了,我们也该成亲了。”
裴舜钦的声音轻柔得与夜色融为一体,乔景的心安静缓和地一震,一股熨贴的暖意从她的心脏汩汩温暖了四肢百骸。
她想,幸好这一刻不激烈,幸好这一刻寻常平淡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以幸运灾厄操控她命运的上天。
她以呢喃般的语气回道:“嗯。”
裴舜钦没再多说什么,靠过来拥住了乔景,乔景窝在裴舜钦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抬头看他,看到他眼睛在飞扬地笑,不由也笑了。
四目相对,两人眼神间缠绵情深的意味,一如此静谧温柔的夜。
☆、百零七章
乔景从元城离开那夜,乔若正在友人家中摆放,他听闻妹妹先行离城的消息,便马上赶往了风州。
他比乔景晚到风州半日,到韩缙家时正是星夜漫天,人声寂静的时候。
乔若身份尊贵,韩府守门的下人见他驾临,当即要去通传韩缙前来迎接。韩府众人皆已熄灯入眠,乔若不欲打扰众人休息,就免了这些虚礼,只是让韩府下人给他收拾出间客房休息。
裴舜钦没死,乔若自是替妹妹长舒了口气,韩府的下人安排妥当,他跟着下人往后宅走,路过之前乔景住的小院,见院中留了盏灯,以为乔景还没睡,就高兴地走向了院子。
“我先去看看我妹妹。”
不想乔若此言刚落地,领路的小丫鬟就赶在乔若面前挡住了他,轻声提醒道:“乔公子,我家大小姐也在里面。”
乔景同韩璎年纪相仿,脾气相投,夜间同眠说些小女儿间的体己话亦在情理之中,乔若一时少率,险先失礼,正觉唐突,但看到小丫鬟手里提着长柄灯笼,眉目在摇晃的灯影下有些紧张,心中便浮起了丝微妙。
“我妹妹住这儿?”
他沉静望眼昏暗的院子,看着那小丫鬟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乔若气势矜贵沉静,小丫鬟不敢与他对视,她飞快地觑一眼面前俊秀疏离的青年,手握紧灯笼柄,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嗯。”
乔若审视看着眼前心虚得再明显不过的侍女,眼中的怒气浮沉半晌,终是硬生生摁下了火。
他冷淡吩咐道:“行,那她明早醒了,记得让她到我这儿来一趟。”
小丫鬟松了口气。
“哎。”
翌日清晨,乔景从裴舜钦房间溜回自己小院,进到房里就见韩璎坐在梳妆台前,在同她的侍女阿南低声说些什么。
“这么早就起来了吗?”
乔景轻快地问韩璎,没注意到她的神情有几分忐忑,韩璎望向乔景,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沉声对她说:“昨儿半夜你二哥来了。”
乔景一心念着裴舜钦的安危,早把哥哥抛到了九霄云外,韩璎如此一说,她才想到乔若理所应当地会追过来。
“啊。”乔景迟疑答应了一声。
昨夜便是阿南领的乔若去客房,阿南一五一十地将乔若的问话告诉了韩璎,韩璎直觉乔若察觉到了什么,正和阿南猜测着,现下乔景回了,她赶紧将此事说与了乔景。
韩璎对这种事儿也不知如何是好,她拉着乔景的手,小心问道:“你怎么说?现在要去见你二哥吗?”
别人不说,乔景自是知道自家哥哥是不好糊弄的。
她无奈笑道:“早晚都得去的,我还能躲了不成?”
韩璎之前与乔若来往过几次,知道乔若喜怒不形于色,是个难缠角色,她见乔景这般,心里发怵,忙提议道:“要不把裴舜钦喊起来,要他陪着你?”
乔景忆及乔若同裴舜钦的第一次见面,苦笑着摇了摇头。
裴舜钦一出现,只会是火上浇油。
“告诉他也无益,别让他掺和了。”乔景云淡风轻地笑笑,反过来安慰韩璎道:“放心吧,我哥也不会拿我怎么着,大不了就是被他骂一顿。”
经过最初的那阵慌乱,此时乔景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想,她已经拥有了她最在乎的东西,其余的就没什么可在意,可害怕了。
韩璎也被乔景这种举重若轻的口吻感染了。
“好。她点下头,认真对乔景说:“不管怎么说,我治家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你的事情只有我和阿南晓得,我和你保证,我和阿南绝不会露一个字的风。”
阿南在旁边亦是鼓舞地附和道:“嗯,乔姑娘,你只管放心。”
乔景觉得韩璎和阿南一本正经的模样可爱极了,她愉快地笑笑,前往了乔若所在的客房。
乔若的房门虚掩着,乔景心领神会这是乔若已经恭候多时的意思,她敲敲房门,推门而入,乔若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公文,循声望来,见到她人,即从鼻子里哼出了声冷笑。
“昨夜和韩小姐话可说得尽兴啊?”
乔若放下手里的文书,拿腔拿调地问,乔景饶是做了准备,亦难免脸上发烧。
“二哥。”她讨好地笑了笑。
乔若板起脸走到门口关上门,转过身来面对乔景,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昨夜和那小子呆在一起?”
在乔若面前嘴硬也没用,乔景双手交握,轻轻地吸口气,低下头模糊不清地答了声嗯。
乔若霎时觉得火起直冲头顶,烧得他头皮发麻。
“一整夜?!”他恼火地追问。
乔景低着头半天不作声,乔若严厉地盯着妹妹不肯放松,手用力握成了拳头,身周可怕的气质仿佛乔景只要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揍人一样。
乔景侧过身,迟疑地咬了下下唇,即便像下定决心了转过来直视着乔若说道:“二哥,你不要再问了,不管你想问什么,答案都不会是你想要的。”
乔若真实眼前一黑。
“什么叫答案都不会是我想要的?”乔若气得声音发抖,他向前一步逼近乔景,抬指指向门外,抖着手咄咄逼人地问道:“难道你和那小子……?”
乔景也不知自己从哪儿来的勇气,粗暴地地打断乔若回道:“是的!二哥!就是你想的那样!”
乔景忽然大声,乔若反而被妹妹震住了。
“你……!”他语塞地指着乔景,脑子里既像是有一堆愤怒的念头在打转,又好像其实什么都没有。
场面已然如此,乔景抬眸果断地看哥哥一眼,移开了眼神轻声说:“二哥,我与他已有肌肤之亲了。”
乔景承认得这般直截了当,乔若气极了,反而没了冲动。
“哼,乔景,你真是好样的……”
乔若叉腰冷笑着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劈头盖来地朝乔景吼道:“乔景,你是不是昏了头!”
乔景心知乔若知道此事便少不了一顿疾风暴雨,她抿着嘴安静听着,打定了主意无论乔若怎样责骂她都不回嘴。
“裴舜钦那小子……”
乔若气红了眼,转身就往门外走,乔景生怕他要对裴舜钦如何,连忙拉住了哥哥的手臂。
“二哥!”她祈求。
乔景如此回护裴舜钦,乔若自然更加不舒服。
“乔景,你还有没有点……”他口不择言地斥责,话未说完看到乔景瞬间红了眼眶,露出了自惭羞愧的表情,难听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阿景!”
他停步,痛惜甩开了乔景的手。
“阿景,你是我乔家的掌上明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且不论我和大姐,你有没有想过爹知道了这事会如何,爷爷知道了这事会如何,娘的在天之灵知道了这事会如何?!”
“你知不知道大家多舍不得你啊!”
乔景听到乔若提到他们过世了多年的娘亲,眼泪一刹就涌了出来。
“娘不会责怪我的。”乔景仰起脸,看着乔若的眼睛倔强地说。
乔若看着眼睛形状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妹妹,心头泛上了种亲近的无力感。
他撇开眼不去看乔景,冷声道:“你不懂事,那小子也不懂事吗?”
乔景能如何回答呢?
如实回答乔若说不是裴舜钦不懂事,而是她任性吗?
她说不出口。
“乔二哥,是我一时情难自禁,你不要为难阿景。”
就在这时,裴舜钦一如在书院那回,在乔景最难堪的时候推门而入,挡在她身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乔景怔然看着裴舜钦的背影,无可救药地想到了“命运”二字。
她想,这就是她的命运。
这一幕乔景熟悉,乔若自然也熟悉,乔若恼火地扫一眼门外,压低声音恨声斥道:“裴舜钦!”
裴舜钦不为所动,径直说道:“乔二哥,当初你来书院,我同你说过我同阿景两情相悦,我会三媒六聘娶她进门,现在我也依旧是这样想的。”
乔若不反对妹妹和裴舜钦的这桩婚事,只是气恼两人冲动,何况木已成舟,他知道他除了骂一顿裴舜钦出出气,也不能当真拆散他俩。
他铁青着脸一甩袖子,将手背到身后,冷冷讽刺道:“你该庆幸你这次捡回了一条命,还能站在这儿大言不惭地说这些。”
乔若此言意在指责裴舜钦不负责任,没有考虑过他要是阵亡会将乔景置于何种境地,这点亦是裴舜钦心内对乔景最为内疚的地方,裴舜钦眼神歉然一黯,老实答道:“二哥教训得是。”
乔若敏锐抓住裴舜钦的话,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二哥?裴舜钦,你这声哥叫得也未免太早了些吧!”
其实乔若知道这桩婚事已成定局,他这样下裴舜钦的脸不是很合适,但她看到妹妹乖乖站在那小子身后,一幅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气氛尴尬,乔景悄悄看了眼乔若和裴舜钦,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声,她犹疑间,便听得裴舜钦诚恳说道:“乔二哥,我知道你心里气不顺,但请你信我是真心想跟阿景在一起的。”
“我跑到这儿上战场,为的也就是配得上她。和东族这场战打下来,我夺过城,断过后,诱过敌,俘虏过东族将领,我比不得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英雄,但也算是为大齐出生入死过了。”
“乔二哥,把阿景交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秋日清晨的空气凌冽,裴舜钦的话语声平稳而笃定,乔景站在裴舜钦身后,静静看着他因病而显得消瘦的背影,忽而觉得裴舜钦从今以后除了是她灵魂的同伴之外,又多了重指引的身份。
乔若没想过自己的冷言冷语会勾出裴舜钦这番话,但他对裴舜钦这番话肃然起敬。
乔若的脸色不动声色地缓和了几分。
所有的凯旋都沾满了无数人的血,血背后是生命,生命背后则是无数的情感和牵绊。
他在朝堂就算看不见血,也懂得这份胜利的沉重。
“罢了。”乔若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一撩衣裳下摆在桌边坐下,说:“裴舜钦,念在你与阿景结有婚约的分上,这次我且饶了你。”
“多谢二哥!”裴舜钦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谢。
“行了吧。”
乔若板着脸别扭地点了一点头,算是受了裴舜钦这声二哥。
乔景心中大石落定,不禁喜上眉梢,她悄悄望向裴舜钦,对上裴舜钦同样收敛但满漾着笑意的目光,忍不住笑了。
乔若扫过眼两人,端起兄长的架子开口道:“阿景在这儿呆了几月,老人家想她想得厉害,现在你人没事,京城局势也缓和了,我要带她回家。”
乔景不妨乔若转口就说要带她走,她不舍与裴舜钦分离,忙结结巴巴地分辨道:“可他……可他他的伤还没好。”
乔若不耐烦地白了妹妹一眼。
“难道这儿这么多人都照顾不好他,非得你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亲自来才行?”
乔景被哥哥的话堵得无话可说,她低眉瞅向裴舜钦,郁闷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想要他出声帮腔。
乔若将妹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在心里不屑一笑,不及裴舜钦开口就先发制人地问他道:“裴舜钦,你能照顾好自己的吧?”
乔若要带乔景走于情于理,他这下又将一军,裴舜钦只得硬着头皮说:“能。”
“能就好。”乔若一秒不耽搁地接过话,又向裴舜钦道:“南延那边已经平定,等援军过来涿州,这场仗入冬之前就能结束。裴大人这回估计惊得够呛,你一年多没回家了,今年就回家好好陪陪父母,养养身体,等到明年开春了再来京城提亲。”
乔若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裴舜钦心中明白该听他的,但想到这样一算他与乔景得分离半年,表情就多少有些失落。
乔景亦是如此。
昨日才见裴舜钦,转眼又要分离,她小心与乔若商量道:“二哥,我想在这儿呆个半月再回家。”
乔景胳膊肘往外拐到如斯地步,乔若只觉胸口一滞,闷得像给人打了一棍。
“大理寺一大堆事儿压着呢,五天,就五天,别再和我讨价还价了。”他没好气地说着,直接一摆手打发两人。
“你们出去吧,我从元城赶过来累死了,需要休息。”
乔景了解自家的哥哥的脾性,知道再说无用,便怏怏地同裴舜钦退出了乔若的房间。
及到院中,裴舜钦瞧乔景闷闷不乐,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笑道:“你二哥没把我们生吞活剥我们就该烧高香了,你还丧着脸做什么?”
乔景仰头无精打采地瞧一眼裴舜钦,抬手环抱住他的腰,窝进了他怀里。
“我等你来京城。”
还未分别,裴舜钦就觉得从乔景的声音里听出了氤氲的思念。乔景身上的幽香让他心动,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低头靠向了她耳畔。
“等我。等我。”他充满情意的低声许诺。
天际澄澈,爽朗清明,乔景一面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感伤,一面又隐约觉得这份感伤后面是一份期待。
因为这次分离,是他们最后一次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乔二哥,劳烦你当个最后反派了~
☆、百零八章
援军到达涿州后,大齐即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了东族,立冬之日齐帝殡天,一日之间举国皆哀,京城三月不闻歌舞之声。
新帝因年少,便按先帝遗诏,由皇太后陆婉与宰相岑寂共同辅政。之前的暗流消逝,新的暗流生成,朝堂永远不缺明争暗斗,而这一切已与乔景没有关系。
乔景从风州回京城后,便深居简出,一心等着裴舜钦来京城。这次回家她和父亲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乔襄不满意她私自跑去风州的大胆行径,但也隐隐意识到除了他,其余家人都觉得和裴家的是门好亲事。
换做以前,乔襄必会证明他才是一家之主,但经过岑安私改懿旨一事,他发现若非乔用之远虑,乔景急智,自己则会因岑安的狼子野心,将乔家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便对家人多少感到了愧疚。
乔襄在家中不再一意孤行,乔若和乔景的日子就好受了许多。政斗平息,陈温烨得以回京,乔星常回乔家,乔景有了姐姐作伴,日子更是悠闲快意。
冬去春来,日子过得飞快,这半年里乔襄被岑安疏远出了权力中心,乔用之暗地里支持力量大不如前的陆皇后,以助新皇不至于被岑安架空,乔襄不似旧时繁忙,又丧了尔虞我诈的心,是以在家中呆久了,与儿女们的相处反而逐渐融洽。
陆可明留在了风州,乔景与韩璎保持着书信联系,韩璎在信中说陆可明打算变卖掉陆家在京城所有的房产,常住风州,等孝期满后便与她成亲,而她最近对韩缙头疼不已,因为韩缙十分不满日后要喊陆可明一声姐夫。
韩璎的笔触流畅秀雅,常让乔景不自觉怀念起风州阔朗的天和长远的风。乔若曾说他觉得陆可明应该回来帮陆皇后和小皇帝,乔景却不这样想。
陆可明虽然是陆渊的儿子,但他与陆渊和陆皇后其实并不是同类人。陆渊和陆皇后在阴谋和野心里浸了太久,怀疑和警觉已经成了他们的天性,而陆可明就适合快乐的过自己的日子,不图谋他人的尽自己能尽之力。
乔景觉得比起陆可明回到京城重新卷入人之间的争斗,陆渊应该更愿意看到他的儿子继承他的遗志,真切地戍守在边关,保卫大齐疆土。
乔景这一路,除了识得同路之人,亦结交了无缘之人,岑寂就是与她同路,却又与她无缘的人。
岑寂在南延屡立战功,回京后更是青云之上,乔景对他的事情不是很关心,除了后来隐约听人说他与文坛泰斗夏阁老的孙女儿结了亲,其余也就不甚了了。
岑安一直想要彻底翦除陆渊留下的羽翼,便屡屡发难,或将陆渊的旧时大将贬职或将他们支使离京。
当□□宫之事,辛九山出了不少力气,是以首当其冲成为了岑安收拾的对象。乔景相信岑安若不是顾忌辛九山在民间声望极高,夺他性命会招致非议,才不会只是轻飘飘地寻个诽议的名头将他送回了青崖山。
辛九山在青崖山上名义隐居,实则是被软禁,书院停办,他每日与书卷青山相伴,再无教书育人的机会。
阮凝笙没有跟辛九山回青崖山,而是自请去了城郊的一家道观修行,乔景知道岑安不是会网开一面的性子,阮凝笙能留在京城,理应是岑寂出手帮了她一把。
乔景虽与阮凝笙陆婉宫中相处过一段时间,但一直与她不甚亲近。乔景不了解阮凝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每次一想到她,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她淡淡笑着,眉目寂寥的样子。
有时她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阮凝笙时,还因为裴舜钦赞她美貌而吃味,就分外感慨。阮凝笙是山间竹林里竹影掩映的清泉,可也是随水逐流的浮萍。
乔景不觉得辛九山有多偏爱阮凝笙这个外甥女,毕竟他这样一个明白人,怎么会不懂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呢?
在辛九山心里,野心比亲情重要,乔景想阮凝笙许是想明白了这点,才会不再跟随唯一的亲人,而是选择了遁入空门。
乔景曾去过两次道观想找阮凝笙论道谈心,然而都没见到人,后来她想阮凝笙应该是不想再见到故人,便没再去相扰了。
冬去春来,日子过得飞快,乔景终于接到了裴舜钦寄来的启程来京的信。接到来信,乔家人的反应颇是值得玩味。乔用之和乔星是心情大好,乔襄和乔若则是嘴上夸着裴家办事不差,脸上的笑却能看出有些勉强。
这晚乔景同乔星睡在一起,姐妹俩叽叽啾啾地讲话直讲到半夜,乔星抱着被子趴在床上,含笑看着嘴角一整晚都没放下来过的妹妹,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
“瞧你,心早飞了。”
乔景不好意思地拉起绣花薄被闷住脸嗤嗤笑,也不出言反驳,乔星乐得不行,直接伸手往乔景要去捣去。
“你怎么不知羞的呀!”
乔景触痒不禁,笑着翻到一边躲避,乔星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乔景撒娇地抱住乔星的腰,嘴里迭声喊着求饶。
乔星瞧乔景笑得脸都涨红了,得意一挑眉放过了妹妹,两人乖乖并排躺好,乔景平息着呼吸,忽然听到乔星说:“京城是非多,你离了这儿也好。”
乔星一晚上都兴致高昂,乔景不妨她会说出这句有些寂寥的话,轻快的心情一下就变得有些不是滋味。
“阿姐。”她不知所措地轻轻叫了声乔星。
“算了,不说这些。”乔星拉过乔景的手,立刻收敛过情绪,亲昵笑道:“想也知道置办你的那些嫁妆要忙晕头,这段日子你可要听我的话,别再给我找事儿。”
虽然乔星的性子都没有乔景来得沉稳,但在娘亲去世后,乔星在乔景心中除了是姐姐,同时还替代着成为了她的娘亲。
“都听你的。”乔景乖巧答着,蹭着靠近乔星,眷恋地吸了口她身上熟悉且让她心安的香气。
星夜之下,裴舜钦正和阿九在驿站停宿,阿九在一旁睡得鼾声震天,裴舜钦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个物什把玩,没有丝毫睡意。
从风州回宣城的时候,裴舜钦其实在心里憋了口气,因为他爹骂他的每一句话,他都一字一句的记得清清楚楚。
裴舜钦觉得他此番回家,虽不说是衣锦还乡,但绝对算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他一路想着他爹会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却一路也没想出个结果。
裴舜钦一面觉得他立了战功给裴家争了气,他爹应该不会再板着脸教训他,一面又怎么都想象不出他爹对他和颜悦色的模样。
然后裴舜钦在到家看到裴由简又高兴又克制,又不由自主地关怀又竭力装成不以为然的样子的时候,就懂了其实他爹应该也没想好要怎样与他相处。
离家两载,回家之初裴舜钦心里煞是失落,因为家里每个人对他客气得像他是个来做客的客人。
最让裴舜钦伤心的,就是他以前最宠的云郎见到他时竟怯生生地往他哥后面躲,像是全忘了这个曾经陪他上树打鸟的二叔一样。
可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裴舜钦在家呆不过三天,就又开始带着云郎胡闹,裴由简睁只眼闭只眼半月,但看裴舜钦每日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就是不见书页曾翻过一页,到底忍不住板着脸送了儿子一顿教训。
逝去的时光回来的很快,裴舜钦失落不过两日,就又变回了裴家人熟悉而他自己也十分熟悉的那个小儿子。
裴舜钦想起今日临出门前,一家人送他出门时期许关切的笑容,心里忽地生出了股微妙的自豪。
以前他和他爹互相愤怒,互相失望,却又不得不是天下间最亲密的关系,这让他觉得很痛苦。但现在他不会痛苦了,因为他想明白了他爹不是想要他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而是希望他正直,善良,能学会承担,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
裴舜钦记得他答应过乔景要送她一个好簪子,现下他手上拿的就是他准备送给乔景的簪子。
金线纍成三朵梅花并长叶,花蒂点翠,花芯嵌红石,再嵌着几颗温润的珍珠,做工精巧,样式雅致,他想乔景应该会喜欢。
分离半年,裴舜钦对乔景的思念与日俱增,思念越来越浓,裴舜钦却不觉得煎熬,因为他知道这是种安稳的想念。
从宣州到京城有一月的脚程,乔景起初掰着手指过日子,后来她每天等得坐卧不宁,就干脆再不去想日子过了几天。
因为她知道裴舜钦总归是会来的。
心里放下后,乔景每天的日子过得悠闲惬意,家里人宝贝她,什么事都不叫她操心,她也顺着意儿将所有事情交给乔若乔星,自己读书写字打发时间。
春意渐浓,乔景精心养了许久的一盆芍药终于开了花。
这日早上梳洗过后,乔景吩咐访秋将花钵搬到案头供她赏玩,芍药秾艳娇柔,与晴好的春光相得益彰。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
乔景心里漾起这样两句词,便喃喃念着,提笔写在了粉笺上。纸上墨迹风流,她拿起慢看,不知不觉想到了去年春日青崖山道旁的花林。
屋外一只雏鸟啁啾飞过,惊回了乔景远荡的神思,乔景恍惚一瞬,不满地低声咕哝道:“他该到了。”
乔景这话只是说给自己听,而她话音未落,房门就被人推开,落进了一室春光。
裴舜钦站在门口,一张俊脸神气飞扬,嘴角微带着自得的笑,整个人在光线里神采奕奕,乔景手拿纸笺讶异看过去,脸上也渐渐绽出了笑。
从今以后,从此无别离,百事长如愿。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
终于终于终于完结了。
很抱歉拖沓了这么久,很感激你们看完了。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突然唱歌……
每次写“完”这个字时都很开心,因为这意味着我又坚持讲完了一个故事。我曾经想把笔名取名叫“青行灯”,后来觉得太不特别了就只用了后面两个字。
我想讲一百个故事,但不想成为妖怪,只想让人觉得“啊,这个作者故事讲得不错”就可以了,我也一直在为这个目标不那么努力的努力着。
小裴和阿景的故事到此结束,再次感谢每位阅读的读者。
新文正在准备,打算九月份挑一个良辰吉日开文,毕竟我虽然写得慢,但还是有讲一百个故事的宏愿。
下面奉上新文文案,感兴趣的小天使们拜托收藏一下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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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看两生欢》
及第之后想要大展抱负的崔砚池受到的现实第一下毒打,便是半逼半迫地娶了任烟烟。
迫得了人,迫不了心。
洞房花烛夜,崔砚池摔门而出以示对这桩婚事的不满,任烟烟一双纤手扯下盖头,同样硬气地呸了回去。
书呆子以为本姑娘想嫁?本姑娘巴不得明早就和离!
不久之后,春风得意的探花郎被关在门外吹了一夜冷风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好友们激愤昂扬,纷纷劝崔砚池休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烦各位操心。”崔砚池面露难色,回绝了大家的好意。
及至风云突变,崔砚池被外放离京三千里,人都猜娇生惯养的任烟烟定会和离另嫁,不想她行李一裹,闷不吭声地就跟去了不毛之地。
强按头的姻缘,有人是两看两相厌,他们却是两看两生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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