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落花辞 > 第 204 章

第 204 章

书名:落花辞 作者:若兰之华

字:

第 204 章

巫王手停在半空, 眼角控制不住的溢出水泽, 喉间更如被烈酒灼烫, 艰涩道:“以前, 皆是父王对不起你……日后, 父王决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回应他的, 是一阵沉默。

半晌,只听对面少年紧抿起唇角道:“我能否, 见一见子彦公子?”

“你……”

“好, 好。”巫王胸中涌起一股酸涩, 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强作笑颜, 转头吩咐子彦进来。

子彦正等得焦灼, 乍听到巫王传唤,几乎疑是梦里。他疾步走至草帘外, 忽又停下来默了一瞬, 才如举千斤的掀帘走了进去。

纵使做足了心里准备,在望见那个以惯有姿势坐在棋盘旁的少年时,子彦亦忍不住眼眶一红。

巫王如鲠在喉,满腔苦涩中,又隐隐夹杂着得而复失的喜悦。这一路奔袭, 他损兵折将,满鬓风霜, 历尽千难万苦, 总算没有白费。正犹豫着该开口说些什么, 便见九辰扣下一颗把玩许久的黑子,嗓音冷沉,客气而疏离的道:“王上可否回避片刻?”

巫王神色一僵,怔了一瞬,不知是因为这突然陌生的称呼,还是因为这疏离的行为,喉咙滚了又滚,竟破天荒的妥协,拾起青龙剑,怅然若失的出了亭子。

亭外,夜风袭人,熊晖正按剑踱着步子。见巫王掀帘出来,他趁隙往亭中看了眼,心中一松,才迎上前恭施一礼,道:“夜里风急,君上可愿到楚军帐中一歇?”

巫王神色犹有些怔忡,紧了紧身上的龙纹披风,看也没看熊晖一眼,径自步入了夜色之中,消解一腔烦闷。

亭内,子彦慢慢撩袍跪坐下去,颤抖着夹起那枚被巫王胡乱摆放的白子,重新在棋盘上落下。九辰闻声,摸了摸棋子位置,跟着落下黑子。

时间过得极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指走如飞,黑白子厮杀间,竟仿佛过了一世光阴。

待一局终了,子彦已双目泛红,满面水泽。一双手,更是颤抖得无法握子。

九辰拿掉一颗白子,极低的笑了声,道:“此局险胜,是我占了兄长两子便宜。”

子彦大恸,看着那少年手指在棋盘上来回摸索,低头默默收拾棋局,再不是昔日顾盼神飞、骄傲张扬的模样,再忍不住闭上眼,怆然落泪。

平复许久,他哽咽道:“这一路,父王不眠不休,日夜翻阅医书,找了许多可以医治眼疾的方法,还沿途寻访了许多名医。跟我们回巫国吧,兄长定会倾尽全力,治好你的眼睛。”

九辰握棋子的手一滞,默了默,语调极随意道:“外公说,他已有办法治好我的眼睛。在哪里治,都一样的。”

又道:“我在西楚过得极好,你们不必挂念。”

这声“外公”叫得何其顺口亲昵,子彦一震,哀痛而绝望的道:“西陵衍狼子野心,又向来冷酷寡情,岂会真心待你?”

“兄长实在担心,有朝一日,他会利用你对付巫国。譬如此次,他若真为你着想,便不会让你来阙关!”

“兄长多虑了。”九辰漠然道:“阙关之行,是我主动提出的,与外公无关。”

“他待我很好。我生病时,他会请西楚最好的大夫给我看病,我遇到危险,他会挡在我前面,替我消灾解难,我所穿所用,皆是最华美奢侈之物。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活的像一个真正的王族子弟。”

“他是不是真心,又有何妨?”

子彦脸色煞白,一颗心颤抖得厉害,沉痛中,又隐隐夹杂着几丝火气,双唇翕动许久,竟说不出一字来反驳。只耳边忽然传来丝丝细碎的开裂声,低头一看,那方棋盘,竟被他生生捏的裂开了一条细缝。

“巫国虽是我的故乡,可七岁以前,我在那里无牵无挂,那里也无人牵挂我。直到后来兄长出现,我才算有了第一个亲人。”

“今日我来,一是同兄长告别。”九辰慢慢抬起头,道:“二是想问问兄长,巫子玉,我杀的好不好?”

一字一句,皆如尖刀搅动着心口。子彦大恸,目中终于流露出痛悔绝望之色。

当年,若非他设下圈套,将那个小小的少年骗入西苑,他们的命运轨迹都会发生改变。若非因为他这个兄长,那个少年,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也不会,被逼入绝境。

医官说,世子的眼疾,已持续两年。可那个少年,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骄傲张扬的模样,并未展露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以至于他也总习惯性的认为,他很强大,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击败他。

两年的时间,他的眼睛,究竟出现过多少次问题,他心底里,一定是害怕的罢。

那些欺骗,那些罪孽,他无从辩驳,更不想辩驳,只能痛苦的闭上双目,泪如泉涌,道:“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兄长。”

九辰苍白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也只一瞬,他便像一个喝醉酒的孩子般,低声笑了起来。

子彦颤抖着伸出手,无声哽咽:“我知道,我并无资格带你回巫国。可西楚,毕竟是异乡。巫国,才是你的家。你打算一辈子都漂泊在外么?”

“家?”

九辰冷冷挑起嘴角,道“子彦公子说笑了。如今,那里已没有我的亲人,怎能算家?”

子彦还欲再言,熊晖蛮横的声音,骤然在亭外响起:“小殿下,三更将至,起西风了。王上还在等你回去,不可久滞――”

谁知,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个更蛮横威赫的声音打断:“住口!孤的家事,岂容你一个外臣插嘴?”

却是巫王,不知何时冒着一身清寒回来了。

熊晖虽心怀不满,也只能恨恨捏拳,不甘的退下,愈加警惕的探听着亭内的动静。心中却想,这巫启和巫子彦,想方设法的想带小殿下回巫国,他须得一万个小心防着才是。

直到盯着熊晖退出五步远,巫王才掀帘进去,双目颤动的盯着亭中的黑袍少年,声音亦微微颤抖:“说什么傻话!只要孤在,巫国就永远是你的家。今夜,父王就带你回巫国!”

九辰转过眸子,冷冰冰的看过来,道:“外公说,我出生在巫山。那里才是我的家。”

“前尘往事,皆已过去,望王上尽早退兵,莫再纠缠。”

语罢,他扶着棋盘起身,便要离开。

“站住!”

巫王墨眸一缩,难以置信的望着对面表情漠然的少年,艰难的道:“你还在因为以前那些事恨父王,对不对?”

他仍记得,当年,当龙首四卫禀报世子私自闯入西苑、还在思戾殿内待了一夜时,他是如何的勃然大怒。他可以容忍一切,却决不能容忍那个毒妇靠近西苑半步。

暴怒之下,他动用了杖刑。垂文殿中,只有七岁的少年倒在血泊中,唯独一双黑亮的眸子,始终倔强的望着他,直至彻底昏死过去,都不肯吐露一字。

后面的事,他没有关心过。他只记得,之后整整十天,那个平日点卯操练绝不迟到的少年,都没在东苑大营出现过。

还是列英悄悄回禀,是王后身边的女官隐梅,亲自到营中为世子请的病假。他哂然一笑,不屑一顾,心中腾起浓烈的厌恶。

依照他定的规矩,就算是王后要为世子传医问药,也需经过他的允许。可那十天里,他并未接到过这样的请求,也并未听到关于九辰的任何消息。

显然,那个毒妇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这些事,当时的他,也只如飞鸿过沼,隐约留了些印记在脑中,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那毒妇自作自受。如此忽然忆起,他只觉怅然若失,似是丢掉了某样极重要的东西,即使想寻根问底,也再不可能了。

巫王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当年,那个重伤昏迷的小小少年,被两个内侍胡乱抬回沉思殿后,失血过多,高烧不止,独自在殿中煎熬了一夜,险些断了气。

若非隐梅及时发现,悄悄请了景衡以一颗吊命的丹药从阎王手里夺回了人,只怕那少年也没机会长大。

“以前……”九辰默了半晌,低声笑道:“若我和子彦公子,注定要有一个人承担那些阴谋和罪孽,由谁来承担,又有何区别。”

子彦俊秀冲静的面上,不知不觉,已溢满泪泽。

巫王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凝在腑中,竟找不出一个称心的词来表达心底那份深重的悔恨。这一路,他查阅了许多种可以治疗眼疾的方法。他甚至已经想象了无数遍,那少年在听到这些方法时,眸底乍然燃起的一点亮光。他甚至还妄想过,或许,是那些医官诊断失误,失明之事,只是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

可此刻,他却恐慌了起来。他没有料到,眼前的少年,会如此沉寂,沉寂的如同一潭死水。没有怨恨,没有惊怖,没有昔日的桀骜,更没有昔日的意气。

他心头忽得大恸,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他一旦失去,便永远都不可能再抓得住了。正如多年前,巫山神女树下那个弯弓射雁的红衣少女。

巫王失神的望着对面眸色晦暗的少年,泪水再次模糊双目。出征前,他特意去了一趟世子府,书阁的南窗下,便摆着这样一方棋盘,上面尚有散落的黑白子。孟梁道,世子自小性情孤僻,极少参加王族子弟的游乐活动,回府后,除了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阵法,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窗边,自己跟自己玩棋子。有时,甚至能玩上一整夜。

那一刻,他才绝望的发现,那个本应得到他所有宠爱的少年,是如何独自一人在孤独中长大。正是这种深重的孤独,让那个少年拥有了一颗强大到可怕的心和一次次孤注一掷的疯狂行为。

前所未有的悔恨和愈加浓烈的希冀,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巫王骤然激动的道:“以前的错,父王都会改。跟父王回去,好不好?父王会治好你的眼睛,会倾尽所有的弥补你,让你拥有本应属于你的一切!”

回应他的,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死寂。

继而,九辰俯身捡起一颗黑子,细细把玩着,笑道:“王上错了。那一切,都是属于那位九州公主的,不是我。”

他说的很平静,隐隐夹杂着一丝漠然和嘲讽,唯独没有期盼。顿了顿,忽又挑起嘴角道:“我和王上一样,都是被她抛弃的人。王上若想弥补,该去找她的衣冠冢,而不是我。”

语罢,他又把玩片刻,才极随意的将那颗棋子扣在了棋盘上。

“子沂……”巫王再抑制不住,悲声唤道。

九辰动作一滞,片刻后,紧抿起唇线,极淡漠的笑道:“这世上,只有九辰。他不是王上所深爱的九州公主,更不是九州公主所期望的那个骨肉。他自小野性难驯,不被王上所喜,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活在这世上。他睚眦必报,不仅亲手杀死了王上最疼爱的侄儿,还设计害死了王上最敬爱的兄长。他手上沾着巫人的血,王上永远不可能毫无芥蒂的待他,甚至有一日,会恨他。”

巫王脸色白得吓人,一对眼球,却是布满血丝,戾气逼人。片刻,他有些崩溃的吼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你告诉父王,父王究竟要如何做,你才肯回去?”

九辰默然,恍若未闻,只扶着棋盘起身,循着记忆,一步步,借着亭柱,朝外面摸索着走去。

“孤不许你走!”

“砰”得一声,巫王一拳砸到棋盘上,目眦欲裂,眸底泛着杀气腾腾的血光。黑白子散了满地,他几乎是发泄般一脚踢开棋盘,拔剑而起,泪水纵流,大笑道:“借口!借口!这些都是借口!你心里,其实就是在恨我这个父王!对不对?”

子彦大惊,正欲拦住巫王手中之剑,熊晖已当先一步冲了进来,横剑挡在九辰前面,和巫王怒目以对。

守在亭外的护灵军灵士察觉到里面动静,亦纷纷拔出剑,随时准备冲进来拼杀。空气中,处处弥漫着炮仗味儿。

“没错,这些都是借口。”

一阵静默后,九辰忽得扯了扯嘴角,露出抹冰冷的笑:“我恨你。所以,我不会跟你回去,不会给你一丝一毫弥补的机会。”

“你的余生,都活在痛苦和追悔之中,便是我之所愿。”

巫王僵立在地,脑中一片空白!旷野之上的寒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几乎令他浑身战栗,毛骨悚然。

多少年前,阿语也是这样,报复般的笑道:“阿启,你知道,生不如死,是怎样的滋味么?”

最后,他终是没能抓住她的衣角,独自一人,在追悔和恨意中度过了十八年。而今,仿佛另一个轮回,他又要在追悔中,度过不知多少年岁,直至老去,直至记忆消退,直至记忆中的人和事渐渐被磨灭的不剩一丝痕迹。

一场虚惊!熊晖擦了擦额角冷汗,又偷眼觑了觑身后的少年,刚要请示,便听那少年冷冰冰的吩咐:“我父王会答应退兵。熊将军,回越女关。”

------------

205 6.27

亭外更深露重,宛如秋夜。樂文小說|九辰刚一出来, 便禁不住低咳了几声。

隔着火杖, 熊晖察觉到旁边少年面色苍白得不正常, 忙讨好道:“马车上有狐裘, 末将这就让人去取。”瞧方才的情形, 这位小殿下, 果然对巫启恨之入骨,也不枉王上一番苦心。

“不必了。”九辰听到亭中传来的脚步声,偏过头, 迅速擦掉喉间涌出的血色, 沉声吩咐:“立刻出关。”

熊晖何尝不担心再生变故, 当即唤来两名军士,仔细吩咐:“立刻扶小殿下去马车里休息。”他自己却带着护灵军挟剑断后,防止巫王强行抢人。

巫王带着子彦急追出来, 见那少年的影子已消失在火光里, 不由大恸,急怒之下, 一剑逼开拦路的兵士, 掠下高台。

熊晖没料到青龙剑威力如此惊人,大叫一声“不好!”, 急忙带人紧追而去。若是九辰出了任何闪失, 君上必然性命堪忧,到时他熊晖,就是西楚的大罪人!

追至一半, 忽见前方剑光凛凛,传来激烈的缠斗声。熊晖躲到暗处,定睛一看,却是离恨天阻住了巫王去路,两人斗得正酣。而子彦则不知所踪。

没想到,这危急时刻,离恨天竟成了一把好使的刀。熊晖略松了口气,同左右嘱咐一番,留下一半人盯着这边的动静,自己依旧带人去保护九辰。

从观战亭步下高台,不过五丈的距离,九辰却因肺腑间冲撞的气血备受煎熬。待脚底终于触到地面站稳后,他再也坚持不住,喝退那两名兵士,独自扶墙吐出一口积血。

血迹乌黑,是中毒之象,喷溅在被风雨销蚀的石墙上,散发着异常刺鼻的血腥味儿。

九辰扶墙喘了会儿,胸中方才透过一股新鲜气流。待嗅到那血的味道,他怔了一瞬,才扯了扯嘴角,若无其事的擦掉嘴巴上沾染的血迹。

那丹药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以他体内那点残存的内力,根本撑不过一夜。也不知,楚王此刻,是不是也如他一样,备受煎熬。

想到此处,他有些疲累的闭上了眼睛,缓了片刻,平复了一下肺腑内的血气,才慢慢扶墙站直了身体。

“殿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哭腔。

这声音……九辰背脊一僵,几乎疑是梦里,半晌没有动。手,不自觉抓住了石墙。

“殿下,是老奴啊!是老奴啊!”

晏婴说着,已老泪横流,疾步跨过来,跪倒在石墙后,盯着那少年熟悉而单薄的背影,满目泪花,泣不成声:“殿下,老奴总算找到你了!”

此地正是一处风口,冷风灌入腑中,九辰又抑制不住的低咳了一阵。他知道不能在这里拖得太久,压住肺间不适,转过身,若无其事的笑道:“我又没死,你哭什么?”

月光映照下,他脸色苍白得愈发厉害。晏婴跪行几步,扑上前紧紧抱住对面少年的双腿,悲声大哭,如何也不肯松开。

九辰身体几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片刻后,却皱起眉毛,道:“我很好,不必挂念。倒是你,这么婆婆妈妈,哪里像一个内廷总管?”

晏婴抬起发髻散乱的头,止不住的落泪:“老奴老了,走不了长路了。老奴是害怕,殿下再丢了。到时,老奴可去哪里找殿下?”

九辰一怔。

做了这么多年的内廷总管,晏婴观察力向来敏锐。对面少年那异常苍白的脸色且不说,借着雀台上投射而下的火光,他很快便注意到石壁上那片黑血,胡乱抹了把泪,又急又慌的问:“殿下可是受伤了?”问完,仿佛已经笃定了这件事似的,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急切的站起来要查看九辰的伤势。

九辰不着痕迹的避开他,沙哑的声音略带疲累:“无妨,我走得太急,岔气了而已。”

感受到晏婴戛然而止的动作,和剧烈颤抖的手掌,他又极随意的挑起嘴角,道:“我再不是什么殿下,我要走了。日后,你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晏婴一懵,见那少年已扶着石墙,摸索着朝外走去,这才恍然明白,他的小殿下,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登时怆然追上两步,问:“殿下要去哪里?”

九辰没再吭声,只固执的摸着墙,朝前方走去。仿佛,那个方向,就是他心之所向。拐角处,两名兵士,已在等候,见九辰出来,恭敬行过礼,便扶着他朝马车停着的方向走去。

晏婴心痛得几近窒息,还欲再追,却被守在马车四周的楚兵拦了下来,只能徒劳的唤了几声“殿下”,便痛哭着跌坐在地。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他还未从重逢的激动和喜悦中缓过来,就要面临又一次长久到不知时日的分离。他老了,也许这一别,便是永别。他一个老奴尚且如此,他侍奉了大半辈子的君上,又该如何承受这一切?

九辰听着身后悲戚的哭声和楚兵的呵斥声,脚步一顿,转头吩咐:“那老奴有些疯癫,拖远了便是,莫伤了他。”

“诺!”一名灵士应了声,自去解决此事。

直至那哭声渐渐听不到了,九辰才一跃登上马车。

因马车内放置着熏炉,并铺着厚厚的毯子,一进去,便有暖气扑面而来。只是,没了冷风舒解,肺腑间气血冲撞的却愈发强烈了,连胸口也越来越闷。九辰拿拳头抵住车壁,又运力逼出了几口淤血,才稍稍缓解。

一阵杂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熊晖带人赶了过来,语气甚是凝重的禀道:“巫军已逼近关外十里之地,末将立刻护送小殿下离开。”听得出来,目前形势于楚军而言,不大乐观。

因为雀台上乍然而起的冲天剑光,巫军又朝阙关逼近了数里。虽然恶战未起,浓重的肃杀气息已悄悄在旷野之上弥漫开来,压迫着每一个楚兵的心脏。熊晖禀报完情况,顿了顿,硬着头皮道:“王上有令,那副铁链还需殿下——”

话未说完,便被马车内的少年冷冷打断:“对付我这个阶下囚,理应如此。”

熊晖被堵得哑口无言,道了声“得罪”,便命人取来那两副玄铁铸成的沉重镣铐,亲自捧着东西跳上车,重新锁住那少年的手足。

处理妥当,熊晖点了一名武功高深的上灵士驾车,自己则翻身上马,紧贴在马车旁侧,驱马朝关外疾驰而去。

从阙关到越女关,路途还很长,他须得有十分把握能控制住九辰,才敢放心上路,防止巫王半路抢人。

月光如银霜,流泻而下,给浓密的夜色笼上一层薄薄的纱。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山道上一路飞驰,剧烈颠簸着,发出隆隆的撞击声。九辰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内息又开始胡乱窜行,扶着车壁猛咳了一阵,“哇”得吐出一口黑血。

依旧是刺鼻的血腥味儿。紧接着,全身经脉忽然好似都绞缠在一起般,传来一阵痉挛似的抽痛。九辰一惊,忙用十指紧扣着车壁,稳住身形,额角青筋暴涨,涔涔滴流着冷汗。

奔出五里地时,熊晖忽见前方甲兵林立、火光冲天,似聚集了不少人马。他骤然失色,以为是巫军堵住了去路,忙大声喝令停止前进。

“将军,前面好像是王上的车驾!”他身旁的副将激动的道。熊晖定睛一看,果见那队兵马中树立的赫然是绘着青木图案的楚国大旗,中间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青盖马车。马车上,楚王白发飘扬,傲然而立,正双目炯炯的看向这边。

熊晖万万没料到楚王竟亲自来了阙关,又惊又喜,立刻带领众将迎了过去。

“末将叩见王上!”熊晖当先翻身下马,跪倒在楚王车驾前,语气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楚王知他此行不易,嘉奖了几句,命他起身,迫不及待的问:“辰儿如何?”

熊晖欣喜的禀道:“小殿下深明大义,已劝得巫启退兵,现下就在马车里休息。”

“好,好。”楚王连道了好几个“好”,神色间满是欣慰,吩咐叔阳:“快带辰儿来寡人这里。”

叔阳快步走至九辰所乘的马车旁,连唤了数声“小殿下”,车中都无人应答。他经事多,毕竟老练,很快察觉到不对,急忙从外面推开车门。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底板和车壁上零星的印着黏黑的血迹。车中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只车内放置茶炉的小案上,搁着一个水囊。叔阳记得,这是临行前,楚王特意解下了自己的贴身水囊,命他送给九辰的。

后脚赶来的熊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恐的道:“这、这不可能。”

叔阳似是想到了什么,钻进车厢,颤抖着拿起那个水囊,拧开塞子,果然有浓重的血腥味儿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这是——!”

叔阳喉间发紧,手掌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神色沉重的步下马车,将东西呈到楚王面前,道:“这应是,小殿下留给王上的解药。”

楚王踉跄后退一步,体内被他以内力压制住的毒性,肆无忌惮的发作起来,直绞得他全身经脉都痉挛起来,继而,胸口剧痛,“哇”得吐出一口黑血。

叔阳腾身而起,眼疾手快的扶住楚王,沉痛道:“主公……”

楚王痛心顿首,咬牙道:“他宁愿毒发身亡,也不愿留在西楚,不愿再见寡人么?寡人机关算尽,终是算错了这一步。”

说罢,他目光如电,森然盯着熊晖:“追!立刻带人去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寡人抓回来!”

巫王和离恨天一路从雀台厮杀到地面,皆是被对方剑气划得一身血色。剑刃一喂血,两人都起了杀意,剑招亦越发凶狠。

留守在阙关的楚兵听闻楚王驾临,士气大涨,俱是喜笑颜开,也顾不得巫王如何,便齐齐催马向关外涌去,迎候楚王大驾。

巫王和离恨天不约而同的停了动作,僵在原地。

“混账!”巫王怒不可遏的盯着在他眼中十分可恨可恶的青衣人:“若孤的世子有一丝一毫闪失,孤定将你剥皮抽骨,剁成肉泥!”语罢,身影一闪,便挟剑追了过去。

——————————

此刻,阙关西侧的雀岭之上,一辆极普通的乌蓬马车,正在崎岖狭窄的山道上飞驰。这条山道,其实可以算是阙关的一条隐秘出口,只因道路太过艰险,失足坠崖之事屡屡发生,人们走的也就少了。

这样一条险道,这马车走的却极稳当,令人不得不感叹赶车人技术之高。只是,走到下一个山道拐口时,马车却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因停的急,车厢免不了颠了颠,车里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低咳声。

“殿下可还撑得住?”赶车人听到动静,长吁一声,勒马停车,急切的询问道。

半晌,车里传出一个低哑沉着的声音:“无妨。尽快和阿隽会和。”

赶车人这才稍稍放心,马鞭一扬,正欲继续驱车前行,定睛一看,前方山道转弯处,薄薄的山雾中,隐约立着一个白色人影,衣袂翻飞,似仙人般,随时可乘风离去。

这雀岭中冤魂无数,那道白影又出现的极诡异,赶车的青年一皱眉,扬声问:“阁下是何人?可否让个道,让在下的车马过去?”

雾中人一动不动,亦无半丝回应传来。

青年暗道不妙,莫非,竟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传说中的“鬼打墙”。少主还在等着,那些难缠的楚兵很快就会追上来,他可不能在此地浪费时间。计较一番,大喝一声,正欲斗着胆子驾车从那“鬼”身上碾压过去,那雾中的白衣“鬼”竟慢慢的转过身,朝这边看了过来。

月光映照出一张苍白俊秀的面庞,以及一双溢满哀恸的眼眸。

青年大惊,登时一跃而起,抽出座下藏着的长刀,朝那白影砍去。谁知,还没靠近那影子,忽觉颈间一凉,低头一看,一截冰冷的玉箫已抵在他喉结之上。

他也终于确信,这并不是什么鬼,而是个内力精深的白衣少年。寒意,渐渐从脚底窜至背脊,败局已定,青年心急如焚的看向马车,一时间拿不准这突然冒出的白衣人到底是哪一方派来的,正苦思脱身之计,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子彦收回玉箫,迅速朝马车掠去。

车厢里静悄悄的,并无一丝动静。可子彦却知道,以那少年惯有的警觉性,断不会毫无防备。也许,他只要一触到车门,便立刻会召来暗箭。

子彦忽然有些喉头发紧,颤抖着伸出手,贴上车门。

定了片刻,车厢里依旧没有动静。

子彦心陡得一沉,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蓦地用力推开车门,待隔着稀疏月光看清车中的情形,惊痛至极,僵立原地。

车里的少年,双目紧闭,冷汗淋漓的靠在车壁上,唇角凝着干涸掉的乌色血迹。他十指紧扣着车厢一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原本俊美的面庞,惨白如纸,不断淌流着冷汗。

听到动静,少年扯了扯嘴角,低声笑道:“我们互相放过,不是很好么?”

说罢,他十指陡然攥紧车壁,偏过头,低咳了一阵,喉间又涌出一股黑血。腕间锁链,亦不可避免的发出极轻微的撞击声。

子彦目光剧烈的颤动起来,半晌,才渐渐从悲痛中抽离出一丝意识,伸出手,替那少年将额前黏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的忏悔着,在这孤魂游荡的山岭间,毫无顾忌的宣泄着积压在心底十多年的愧疚与自责。他早该想到,那样苍白的面色,绝非一个健康的人该有的。他早该想到,若楚王真的疼爱他,又岂会舍得让他作为休战的筹码,只身到阙关犯险。

可他也万万没料到,楚王竟会如此狠辣,用一副玄铁镣铐,像对付阶下囚那样,来对付自己血脉相连的外孙。

------------

206 大结局(上)

楚兵循迹一路追至雀岭, 只在山道上发现一辆空的马车。

车厢已经裂开, 只余一个空架子,摇摇欲坠的挂在悬崖边上,周围山道和石头上布满干凝的血迹, 不知是马的还是人的。

楚王推开叔阳的搀扶, 目光错乱的走到那辆马车前,一刹那,鬓发霜色更浓, 面上血色似被抽干般,徒留一张干枯苍老的面皮。

“主公。”叔阳悲痛, 道:“这条山道常有商队路过, 兴许, 是那些商人留下的马车。”

楚王木雕般一动不动,胸膛中那颗心, 一时抽搐痉挛, 一时血液滞流,连带着五脏六腑, 也剧烈收缩抽痛起来。

叔阳眼睁睁的看着两道乌黑血迹,自楚王嘴角和鼻孔流出,大惊,疾呼熊晖取来九辰留下的那个水囊,跪捧过头顶, 哀求道:“求主公速速解毒!再晚就来不及了!”

楚王死盯着那只水囊, 浑浊的目光, 先是涣散,后又突得聚成一点,剧烈颤动起来。那泪泽在苍眸中打转许久,终被他霸道的强留在眼眶里,没有流下。

“他想还清欠寡人的恩情,寡人偏不如他所愿。寡人倒要看看,他究竟能躲到何时?!”

叔阳和熊晖望着楚王大笑转身的背影,俱悲声唤道:“王上……”

是夜,因痛失外孙而陷入疯狂的楚王不顾巫楚两军在阙关刚订下的休战之约,率大军与巫军在雀岭发生惨烈狙战。直至次日天亮,喊杀声仍回荡在山谷间,没有消弭的迹象。

四方蛮族受楚王欺压多年,纷纷趁乱打劫,以寰州为中心,四处烧杀劫掠,平静了十八载的西楚大地,狼烟遍地,满目疮痍。被无辜卷入战争的百姓饱受离乱之苦,屋舍楼台一夕之间皆变作断壁残垣,巫山之下,日日都能听到似哭似号的猿啼之声。

因忌惮楚军这突然爆发的视死如归之势,远途征战、后方补给不足的巫军不得不避其锋芒、退出阙关,在汉水附近落霞坡安营扎寨。

黎明前夕,连绵起伏的巫军大营尚被天地间最深最沉的墨色笼罩着,位于西北角的两处营帐却是灯火通明。从高处俯瞰,恰如垂挂在夜空中的两颗星子。

左边那处,是随军的医官们住的帐子。紧挨着的,却是安置伤兵的营帐。

昨夜雀岭一场激战,巫兵死伤惨重,小小的帐子里,已挤满伤兵,以至于几名医官不得不把他们住的帐子也腾出来,给伤兵养伤。

从后半夜起,帐中的呻吟声和惨叫声便没有断过。看着这些年纪轻轻便被战争摧残成这般模样的士兵们,医官们一阵心痛,一阵叹息。

因为君王的一个执念,多少无辜的将士便要埋骨他乡、押上性命,把大好的青春葬送在这无情的烽火中。

“爷爷,爷爷……阿宝想你……”一个起了高热的小兵,昏迷中痴痴呓语,痛苦挣扎。

老军医怕他动作太大扯裂伤口,忙用力握紧他手臂,安抚道:“阿宝莫怕,爷爷在这里。”

这声音犹如通往极乐之处的神音,那士兵果然安静下来,反握住老军医的手臂,在梦中满足的笑了,怎么都不肯松开。

老军医眼中悄悄泛起泪花,偏过头,正欲掩饰过去,冷不丁,对上一双幽如星子、静如寒潭的黑眸。

营帐一处狭小的角落里,一个双手戴着镣铐的黑袍少年,靠坐在帐壁上,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

不知为何,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心头似被人剜了一刀似的,难受的厉害。许是,他极少从这样年纪的少年眼中,看到如此死灰般的平静。

昨夜,这个少年,和那些重伤的伤兵一起被抬了过来。他既没穿着绣着“巫”字的铠甲,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若非赶去支援的士兵们在他手臂上发生了只有死士营的死士才会种的「血雷」,他几乎要被当做敌军遗弃在荒无人烟的山岭中。

也不知是不是病得糊涂了,从昨夜到现在,他便严守着自己的那块地盘,不许任何人靠近,也拒绝接受他们的医治。

“小郎君,让老夫给你看看伤可好?”

也许,是这突然的眼神交汇给了老军医信心,待安置好那名唤作“阿宝”的伤兵,老军医便抽出手臂,一路绕过满地惨嚎的伤兵们,在那少年跟前停下,耐心询问。

对比之下,那少年显得异常安静。他的衣袍上,明明也沾满了大片干凝的血迹,面上却丝毫看不出痛苦之色,除了偶尔几声低咳,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只俊美的脸庞,惨白的厉害。

听到声音,少年才兀得扭过头,依旧如方才那样看着他,幽深的黑眸,平静如一澜死水,看不出半点情绪。

离得近了,老军医才看到少年额角细密的冷汗,不断汇聚成线,从鬓角淌下。一双手,也紧紧攥着腕间垂下的铁链,呈防备状。

“小郎君?”

老军医又唤了一声。

见少年依旧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老军医突有所悟,抬起手掌,在少年眼前晃了晃。

“我看不见。”

没等老军医从震惊中回魂,少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怎……怎会这样?”虽是个与自己无亲无故的陌生少年,老军医依旧惊痛。

回应他的,又是沉默。

“让老夫看看伤口吧。”老军医再次坚持。心底,却隐约觉得,又是白费口舌。

望闻问切,高明的医官,只需第一步,便可将病人的病情判断的八九不离十。这少年面如死灰,毫无生气,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叹息一声,正欲起身,不料,那少年忽然伸出了一只手臂,黑眸略抬,认真的望着他,道:“我还能活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

他突然极轻的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少年的手腕,已被粗重的镣铐磨得青肿糜烂,破皮处,还在往外渗着脓血。老军医寻了半天,才寻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把手指搭上去,仔细捕捉那微不可察的脉息。

半晌,他指尖微微颤抖的收回手,胸中那颗心抽痛不止,问:“小郎君家在何地?可有话想捎给家里人?”

这伤兵营,每天都有士兵死去,代各营主将收集将士们的遗书,也是军医们很重要的一项职责。

又是半晌,少年轻轻摇头,道:“不必。”

老军医叹息着点头:“老夫让人给小郎君端碗新熬的姜汤过来。”

无人回应。

再一看,那少年已偏头靠着帐壁睡了过去。

——————————————

子彦头疼欲裂的醒来。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的望着雪白的帐顶,心却仿佛缺了大半,空空荡荡的,抽痛也感觉不到了。

晏婴见子彦虽醒了,眼神却格外呆滞,忙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公子可好?”

一面吩咐:“快、快拿水过来。”

守在一旁的医官立刻上前给子彦喂了几口温水,把过脉,见他脉象平稳,略松了口气,道:“公子已无大碍,安心将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如初。”

“只是——”

“只是什么?”

医官隐晦的道:“公子体内的夭黛之毒,终是祸害,需尽早拔除才是。”

“嘶——”

有急促的哨子声和杂乱的马蹄声,从营门口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如天外来音,陡得将子彦震醒。他急切握住晏婴手臂,声音发颤:“现在是什么时辰?”

晏婴道:“天刚亮,正是卯时。”

卯时……

天,已经亮了……

子彦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干,松开手,双眸空洞而麻木的盯着帐外刺目的阳光,眼角慢慢流出两道水泽。

渐渐的,那阳光,竟幻化成了大片大片的血雾,遮住他视线。

断裂的马车,气绝倒地的马儿,呜咽的山风,杂踏的马蹄声……

昨夜一幕幕,如从地狱里逃脱的魅影,争先恐后的往他脑海里钻去。他没料到,楚兵那么快就追了过来,更没料到,九辰会以那样决绝的方式断绝他、也断绝楚王的念想。

“呼——”

一股清晨特有的冷风,猛地从帐门灌入。

未几,帐门被人猛地从外掀开,一道威猛的人影大步流星的从外走了进来。

医官吓得跪落于地:“奴才见过王上。”

巫王尚披着战甲,发髻有些散乱,脸上、战袍上皆挂着血色,眉间还有未散的杀气,显然刚从战场归来。

晏婴见巫王手中那把青龙剑两面都沾着血,不停地顺着剑尖往地上流,也是一惊,未及行礼,巫王已大步行至榻前,盯着子彦,急切的问:“世子呢?”

子彦身体猛地颤了颤,机械的道:“儿臣……会把他找回来的……”

巫王面上的期盼和希冀一下子凝住了,半晌,喃喃道:“你说得对,是要把他找回来。”

而后,提着青龙剑,转身出了营帐。

晏婴不放心,急步跟了过去,就见帐外不远处,巫王正沉默的站在空地上,凝视微亮的天色。脚边,插着那把青龙剑。

方才帐中昏暗,此刻就着泛白的天色,晏婴才看清,巫王袍袖上沾满血色,衣料裂的一条一条的,不像是搏斗中伤着的,倒像是被剑气割伤的。

“王上,老奴立刻传医官过来!”晏婴惊痛。

巫王似从恍惚中惊醒,浑不在意的道:“不必跟着,孤……要去找世子了。”

语罢,果真拔出剑,翻身上马,复朝营外奔去了。

“王上!”晏婴追了几步,徒劳的跌跪在地,一时悲怆不能自已。

回首,他看到子彦一身白衣如雪,萧然站在帐门口,亦望着渐渐亮透的天际发呆。

————————————————————

临近正午时,九辰醒了过来。

伤兵营更加嘈乱,显然是聚集了更多的伤兵。

这也意味着,前方的战事还在继续。

老军医见那少年醒来,亲自端了半碗姜汤过来,喂他喝了,问:“伙房送来了新烤的番薯,小郎君可要吃些垫垫肚子?”

九辰摇头,只问:“前方战事如何?”

“还能如何,从昨夜到现在,伤兵都没断过,刚刚又送来一批。”老军医摇头叹息:“这楚王像疯了一样,穷追不舍,连寰州的安危都不顾了。听说,那些蛮族趁机血洗寰州,杀了不少人呢。一个凤神血脉,牵扯出这么多战事,也真是造孽!”

九辰面上好不容易聚起的血色又消失殆尽,自嘲般扯了扯嘴角:“的确是造孽。”

这一整夜,满营伤兵的哀嚎声与呻吟声在他耳边萦绕,即使在睡梦里,也是一张张痛苦绝望的脸孔在向他索命。

身处人间,仿若地狱。这人间惨象,皆因他而起,这营中每一个人,每一声呻、吟,每一声喘息,甚至是他呼吸的每一口带着血腥味儿的空气,都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的罪孽究竟有多么深重。

是他太过天真,以为一颗毒药,就能让楚王死心,没想到,换来了更惨重的代价。这世上根本没有侥幸之事,血债,终究要用血偿。

脏腑间,骤然一阵痉挛。九辰偏过头,无声吐出一口乌血,额角又冒出无数细密冷汗。

“小郎君内伤严重,切不可情绪过激,更不可妄动内力。”老军医严肃提醒。

这就是日丹和月丹的高明之处,除了内家高手,寻常医官根本瞧不出这是中毒之象。

九辰迅速擦干净嘴角血迹,回过头,已恢复常色,又问:“子彦公子,可回营了?”

“昨夜被人从雀岭救回来了,今早刚醒。”说到这里,老军医又叹息:“看子彦公子反应,世子殿下恐怕还在楚人手里。王上今早又发疯似的出营去找殿下,还不知何时归来。远途苦战,三军士气日渐低靡,老夫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到沧溟。”

也不知是不是受他情绪感染,方才还哀嚎一片的伤兵营,忽然安静了下来。继而,有极低微的啜泣声,蔓延开来。

九辰向老军医讨了块番薯,努力吃了几口,实在熬不过,又靠着帐壁睡了过去。

老军医趁机翻开那少年染血的黑袍,只粗略看了几眼,便颤抖着松开了手,惊痛不已。

千疮百孔,伤口化脓得厉害,早已错过治疗时机,他根本无从下手。若强行剜出腐肉,只怕会伤及脏腑。难怪,从一开始,这少年便放弃了治疗。

这一睡,直至暮色将至。

九辰是在激烈的吵闹声中醒来的。

吵闹声来自帐外,帐内格外肃穆安静。

“外面发生了何事?”他问身边那名唤作“阿宝”的伤兵。

阿宝还很虚弱,“嘶”了一声,道:“听说,王上和大军被楚军困在了回鹘岭,情况危急。子彦公子准备派一队死士,趁夜绕到楚军后方,烧了楚军粮草。”

“营中已无可用之兵,只能从伤兵里挑人了。这是有去无回的任务,谁愿意去呢?”

阿宝长长叹息。

“你、你要去哪里?”见九辰拖着锁链起身,阿宝急问,因为动作太大,不小心扯住了伤口,“嘶”的一声,又跌回稻草上。

九辰挑了挑嘴角,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阿宝从地上捡起一物,看清后,急道:“你的平安符掉了。”

可惜,人已经走远了。

任务总共需要三十名死士,还差两名。一名断臂的伤兵正在大骂负责选人的副将,原因是不想让受伤的弟弟过去赴死。

闹得正厉害,负责此次任务的武烈营大将殷龙到了。

听了副将禀报,殷龙皱了皱眉,目光一凛,喝道:“王上被困回鹘岭,危在旦夕,尔等竟有心思在此吵闹,成何体统!来人,将庞春和李德安拉下去,各杖五十,以正军法!”

庞春便是那副将,李德安便是那闹事的伤兵。

立刻有负责行刑的士兵将两人拖了下去。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殷龙又点了李德全、章知二人,凑齐三十名死士。李德全便是李德安弟弟,知道躲不过这一劫,望着兄长受刑的方向,泫然落泪。

哭得正厉害,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少年声音:“末将替李德全去。”

回头一看,却是个戴着镣铐的黑袍少年,身材倒是挺拔,却瘦削的厉害。

殷龙上上下下打量着九辰,见他虽身负重伤,却气度不凡,且不像武烈营中人,疑道:“你是……”

九辰道:“我乃死士营的死士。”

殷龙一愣。此次出征,王上只带了百名死士,皆安插在王驾左右,并未下放入各营。这名死士,又是从何处来的?

“夜袭敌营,是死士营最擅长之事。末将愿与将军同行。”

殷龙果然目光一肃。今夜凶多吉少,殷龙已抱了必死的决心,此刻能得死士营助力,倒平增了几分斗志。只是——

他狐疑不定的盯着那少年手腕上的镣铐,又仔细瞧了瞧他的眼睛,遗憾摇头:“今夜之任务,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壮士双目不能视物,只怕连敌军营帐都分辨不出,如何完成任务?”

“更何况,”殷龙一顿,话锋忽转犀利:“你既是死士营死士,怎会手脚皆被镣铐所缚?”这分明,是囚犯的标配。

“将军明察秋毫,我也不必再瞒下去了。”九辰面无波澜,道:“我的确是因犯了事,才被王上贬黜到先锋营中将功折罪。今夜若能随将军完成任务,必是大功一件,我也能早日调回王上身边。还望将军成全。”

语罢,又冷冷挑了挑嘴角:“至于眼盲之事。一则,夜间行动,眼睛本就没有多大用处。二则,我看不见,并不代表我杀不了人。”

殷龙还未及细思这话中之意,忽觉一阵寒意直逼左颈而来,他下意识的躲闪,刚立定,却惊觉一个冰凉的物什,已抵在了他右颈上。

九辰握着手中的暗箭,轻笑道:“譬如此刻,将军左腿有伤,又习惯左手用剑,我若佯攻左面,逼得将军右面空门大开,很容易得逞。”

“你怎知我左腿……”

殷龙说到一半,又生生吞下后面的话,细思之下,只觉周身汗毛直竖,不由击掌:“好,我便允了你。不过——”

他说出心中最后一重顾虑:“我须得验验你的左臂,才能放心。”

这少年眼盲之中,仍能身手如此敏捷,若不确认身份,他着实不放心。

九辰一笑,坦然卷起左臂的袖口。殷龙定睛一看,那截臂上果然埋着一颗血雷,这才肃然起敬,道:“今夜,有赖壮士相助。”

李德全绝望之际,竟然逃得一劫,自是对九辰感激涕零,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

因为巫楚交战,从落霞坡到回鹘岭,百姓们皆已卷室而逃,只留下一片片空荡的房屋和村子。

有楚王亲自坐镇,楚军士气高涨,除了在前方和巫军激战的将士,留守在后方的各营也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丝毫不见懈怠,光外围的守兵,就有三层。堆放粮草和兵器的大营更是安排了重兵把守,且设有高高的铁栅栏围着,防止有人放火箭烧营。

殷龙命人放出一只半路上捉的野猫,去前面探路。那猫一路敏捷跳跃,还未靠近营帐二十米之内,便惨叫一声,死在了楚兵布下的箭阵中。那猫脚步极轻,尚不能摆脱厄运,楚军大营周围还不知设了多少刁钻的陷阱。若是人走过去,只怕不出十步,便会触碰到机关。

楚王尚武,年轻时征杀四方,颇有威名。只是,这般精密布置,大大出乎了殷龙意料。此时三更将至,正是防火烧营的最佳时机,可若贸然行动,后果不堪设想,一着不慎,便会葬送所有人性命。殷龙正束手无策,耳边忽传来一个清冷的少年声音:“不过些雕虫小技。若将军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一试。”

其余死士暗自咋舌,殷龙目光复杂的凝视着身旁的盲眼少年,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头涌动。这少年周身散发的比视死如归还要沉稳自持的气度,令他莫名折服,仿佛他才是这次任务的真正主导者。

区区一个死士,便有如此魄力,难怪这么多年王上一直牢牢把控着死士营,极少让外人插手。唯一的例外,就是两年前被任命为死士营主帅的少年主帅,亦是他们的世子殿下、真正的凤神血脉。

殷龙心头热血涌动,郑重一跪,道:“一切,仰仗壮士。”

正要以首顿地,鼻头忽然窜入一股怪异的味道。殷龙大呼不好,急急抬头,眼前已罩上了一层黄色烟雾。

“你——!”他欲高呼,惊恐的望着漠然站在烟雾中的少年,只费力吐出一字,便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九辰抛掉手中的迷雾弹,俯身摸了摸殷龙倒下的位置,道:“多谢带路。”便胡乱拔了些荒草,把众人遮盖住。

这一路蛰伏而来,他体力透支严重,靠在矮坡上缓了许久,直到三更鼓响,才收拾了一下衣袍,朝楚军大营走去。

站在门楼上放哨的士兵遥遥望见一个黑点朝营门方向走来,急忙吹响报警的号角。楚军大营依次亮起,蛰伏在暗处的弓弩手,皆悄悄把弩箭对准远处的不速之客。

等离近了,楚兵才看清,那是一道削瘦的人影。值夜的大将匆忙赶来,正要下令射杀,寂静的旷野之上,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我乃九州公主唯一血脉,谁敢放肆?”

那楚将立刻命人举起火杖,仔细一辩,大惊,召来副将,急声吩咐:“快、快去禀报叔阳大夫。”

------------

207 大结局(中)

楚王帐外, 从回鹘岭奔回的斥候禀告完前方战事, 正激动的等着楚王下一步命令。

此次一举将巫军围困岭中,楚军士气大涨, 纷纷高呼要生擒了巫启,令巫国对楚国俯首称臣。

眼看多年夙愿得偿, 向来穷兵黩武、志在九州的楚王却一反常态, 表现的很平静。熊晖和其余几员大将连发了三份捷报, 都等不到楚王回信,焦急之下, 只得又专门遣了名斥候,请示王令。

到此刻, 那斥候已在帐外跪了小半个时辰,都没得到楚王召见, 焦灼之下,只得不住的把眼神儿投向侍候在帐外的叔阳。

叔阳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正要进帐替楚王换盏热茶,便见值夜的副将熊刚急急朝这边走了过来。

熊刚急得满头大汗,在叔阳耳边低语了几句,叔阳脸色一变,心头却暗暗一松,忙嘱咐他去辕门处稳住形势, 自己却急急掀帐去见楚王。

楚王一身金色铠甲,正持剑坐在案后, 闭目养神。甲片磷光映照下,他眉间渡着一层湛湛光华,仿佛又回到了昔年四方征伐的时候。

听到脚步声,他眼睛微眯起一条缝,迸出一丝冷芒,沉声道:“告诉熊晖,先放出消息,寡人已在回鹘岭生擒巫启,而后将巫启和那些巫军直接就地斩杀!”

最后一句,楚王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叔阳一颗心突突直跳,连他都没料到,楚王迟迟不发令,竟是存了如此心思。

正发愣,便听楚王冷哼一声:“寡人倒要看看,这一次,寡人那位好外孙,会不会为了巫启,再次自投罗网。”

叔阳喉头有些发干,心情复杂的道:“君上息怒。刚刚值夜副将来报,小殿下已然、已然回来了。”

楚王陡然睁开双目,眸光如紫电,鹰隼般盯着叔阳。过了一瞬,他紧皱了大半夜的眉头才微微松开,扶剑站起来,苍老的面上不辨喜怒,喉间却溢出丝冷笑,高声道:“把寡人的马鞭取来。”

叔阳大惊,挣扎道:“君上……”

“取来!”楚王低吼,眸光深处,却隐隐浮了层水泽。

叔阳了解楚王脾气,不敢再激怒他,忙去旁边帐壁上取了下来。

那是君王御用的马鞭,里面绞着特制的金丝,叔阳捧在手里,只觉异常沉重,还未递过去,楚王已抢了去,大步出帐了。

见楚王过来,聚拢在辕门处的楚兵立刻分列两侧,自觉的让出一条通道。手中,却齐刷刷亮起兵器,护卫楚王安危。

楚王遥遥望着站在火光中的少年,只拿余光扫了扫两侧,喝道:“都把刀剑给寡人收起来!那是寡人的外孙,不是旁人!”

“诺!”

楚兵齐刷刷收起兵器,又自觉的往两边退了一步,让出中间宽道。

楚王这才大步流星的朝辕门外走去。他分不清此刻萦绕在胸中的,究竟是愤怒还是不甘,却清楚的知道那其中没有丝毫失而复得的欢喜。

从前,他想得到的东西,都可以靠武力征服,唯独这人心,却让他控制不住。

他不甘心,眼前的少年,分明自己这个外公待他比巫启好百倍千倍,为何他还屡屡背叛自己,与西楚作对。他可以为了青岚,为了巫启以身犯险、自投罗网,却偏偏不能体会自己的一片苦心壮志。

正如,当年他那个执拗倔强的女儿,为了一个他并不大看得上眼的云国世子,宁肯以死明志,也不愿为了楚国,为了他这个父亲,维系巫楚联姻。

以至于此后十多载,神女树被毁,四方蛮夷群起作乱,楚国威信大失,他亦在满腔壮志未酬中渐渐老去。

待走到跟前,就着火光,看清那少年俊美苍白的脸庞,和那副淡漠至毫不畏避的神色,他心中便如同窝了团火,积压了十数载的怨气,此刻齐齐涌上心头,直顶的他额前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寡人的军营当什么了?!”

鞭子破风而出,猛抽在那少年膝弯上。

九辰身体晃了晃,双拳紧攥,抽调出所有力气抵抗,没有倒下。

楚王眼眸一缩,鼻中怒哼了声,臂上开始灌注内力,更狠辣的一鞭抽在了同样的地方。

九辰支撑不住,跌落地面的一瞬,一条腿苦撑着,终是只单膝跪了下去。

楚王彻底被激怒,也顾不得什么章法,一鞭咬着一鞭,抽在那少年笔直撑着的左肩上,发泄胸中源源不断涌出的愤懑。

边抽便低吼:“你信不信,再有下次,寡人直接废了你,将你一辈子都囚在楚宫的暗牢里!”

“你心里既向着巫启,还回来做什么!倒不如直接取了寡人的项上人头,去向他邀功请赏!”

最后一字落下,那鞭子也应声断做两截。

叔阳惊痛,两侧的将士都噤若寒蝉,目不斜视,队列前所未有的肃穆整齐。

原本喧闹的楚军大营,此刻竟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余一缕呜呜的风声。

九辰双肩轻轻颤栗了一下,嘴角慢慢溢出血色。

“不错……我这些忤逆之行,倚仗的,不过是外公的疼惜。”

他撑着地面,低咳了几声,抬起头,极轻的一挑嘴角,声音干哑的如同磨砂:“我回来,一是为了将这身血脉还给西楚,让外公消气。二是……为了跟外公道别。望外公日后多加餐饭,长命百岁,勿再挂念那个伤你叛你的孽子。”

“那个孽子,很感激王上,让他这一生还有恃宠而骄的机会。”

语罢,九辰也再没力气强撑下去,只拼力擦掉嘴角乌黑的血迹,左肩一松,像奔袭了千里万里终于回到山林、回到巢穴的野狼一样,歪倒在了地上。

他高烧多日,对疼痛早已不敏感。此刻只是觉得冷,冷得如坠冰窟。

而这深秋时节覆了层严霜的大地,竟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安宁。幼时,他总是缠着隐梅姑姑问,地底下那么寒那么冷,为什么人死后要入土为安。

如今,他好像突然有些明白了。因为大地对待每个人都是博爱公平的,无论你出身如何,无论你来自这九州上的哪个国家,无论你是坏人恶人,总有那么一抔黄土是属于你的。

楚王茫然僵立原地,半晌,才发疯般抱起地上昏死过去的少年,红着眼睛嘶吼:“军医!”

他催动内力,复大步流星的朝自己所居的王帐走去。行至半途,忽觉有什么黏湿的东西流到了袖口上,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少年的鼻孔里,不知何时,已流出两道乌黑血迹。

再行了几步,那少年的耳孔里,也有乌血流出。

“辰儿!辰儿!”

楚王胸口如遭重击,一面急切呼唤,一面加快步子。

等行到王帐门口,那少年的身体,已彻底冷了下去。

楚王愣了愣,目中已流出水泽,他手忙脚乱的把九辰搁到榻上,像个无措的孩子,转头催促叔阳:“快,快去叫军医。一定是寡人下手太重,这混小子疼昏过去了。”

叔阳怆然,不忍再看,转过头,狠狠抹了把泪。

楚王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抽出了挂在帐壁上的剑,在臂上割出一道口子。而后欣喜若狂的走回榻边,往九辰口中喂血。

可惜那少年始终紧抿着嘴角,不肯张开,楚王有些着急了,正要气急败坏的命叔阳撬开那少年的嘴巴。帐外,传来了军医惶恐的声音。

楚王大喜,忙道:“卿快进来。”

两名老军医战战兢兢的进来,未及行礼,便被楚王一手一个拎小鸡似的拎到了榻前,喝令给那位小殿下治病。

榻上的少年,七孔流血,血呈乌色。

两名老军医脑中嗡的一下,登时面如白纸,其中一人,哆嗦着伸出手,去探那少年的鼻息。

“辰儿如何?”楚王在一旁紧张的问。

那人已呆若木雕,喉结滚了几滚,都说不出一字,身体,却抖得如同筛糠。

正此时,“轰——”一道惊雷滚过夜空,顺带着劈下几道紫色闪电,帐外,毫无预兆的下起了瓢泼大雨。

“王上,回鹘岭急报!”

“急报!回鹘岭急报!”

斥候焦灼嘶哑的声音,穿透重重雨幕,传了过来。

不过一息功夫,帐外便传来勒马之声。那斥候翻身而下,急禀:“王上,大事不好!汉水水面突然暴涨,巨浪冲天,以致南岸全线决堤,从东面的回鹘岭到西面的潟湖岭,已全被大水淹了!”

几乎同时,帐内的烛火,被突然灌入的冷风卷灭,整个大帐倏地暗黑一片。

叔阳定了神,先步出大帐,急问:“楚军可有安全撤离?”

帐外雷雨交加,斥候跪在雨水里,哽咽不成声:“那水里有剧毒,两万楚军连同一万巫军,皆被卷入汪洋之中,只怕凶多吉少。大水马上就要涌入阙关,还望大夫保护王上,速速撤离此地。”

叔阳一时震惊到无以复加,疾步回到帐中,心神不宁的点亮烛火,正要回禀,楚王已当先开口:“寡人哪里也不去,寡人要在这里陪着辰儿。”

“王上!”

叔阳直挺挺的跪下,满目哀求。

楚王握着那少年冰冷的手臂,一面拿着毛巾,耐心的替那少年擦去脸上的血迹,吩咐军医:“去取热水和敷外伤的药来。”

两名军医听得头皮发麻,却也不敢违拗楚王命令,忙诺诺退下,失魂般返回帐中取药。

这一夜,平静了十八载的汉水,像是被这世间最强烈的怨灵驱动起一般,突然愤怒咆哮了起来。

大洪如奔腾的猛兽,汹涌向南翻卷而去。周遭小国尽皆遭殃,昔日满目荒芜的云国故土,一夜间焦土沦为汪洋,云楚间千顷良田和无数村庄百姓,尽被大水冲毁。

这带有剧毒的洪水所过之处,夭黛丛生,百草枯萎,腐尸遍地,密密麻麻的飘浮在水面上,昭示着近百年来九州大地上最大的灾难。

在阙关之北驻扎的巫军大营首当其冲。由于大部分将士都和巫王一起被楚军困在回鹘岭,营帐皆空荡荡的,最危险的,反而是伤兵营的那些伤兵。

若那些伤兵的伤口感染到有毒的洪水,后果不堪设想。留守在营中的子彦得知消息,亲自赶到伤兵营,和那些军医一起,带着伤兵们往附近的山上转移。

他受过夭黛之毒的侵害,此刻倒不惧怕那汉水之水,只是,在帮着一名老军医抬一个重伤的伤兵时,不经意瞥到那伤兵腰间一物,目光倏地颤动起来。

“这位小兄弟,你的护身符……可否借我看看?”子彦声音也跟着发颤。

因伤口沾了雨水,阿宝伤势又严重了些,神智便有些昏沉。

“公子莫怪,他烧糊涂了,听不明白话。”一旁的老军医解释道,并伸手从阿宝神色摘掉了那枚护身符,递到子彦手里,道:“这东西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小郎君落下的。”

子彦心头猛地一跳,急切的望着老军医:“哪个小郎君?”

想起那个少年,老军医依旧心有戚戚,不由叹了口气:“前日夜里,他们抬了个死士营的死士到我这里。那孩子年纪尚小,只可惜,伤势过重,无药可救。我问他是否需要捎话给家里,他只道不必。这护身符,便是他丢下的。”

子彦眼眶倏地泛红,喉头酸胀得几乎要裂开:“他,可是双目失明,手腕和脚腕皆戴着沉重的玄铁镣铐?”

老军医目露震惊:“公子、公子如何知晓?!”

子彦骤然捏紧那枚护身符,悔恨的几乎要昏厥过去,整个身体都剧烈颤抖起来,问:“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这时,阿宝神智忽然恢复了些清醒,费力吐字道:“公子识得他么?昨夜,殷龙将军奉命来伤兵营挑选伤兵,要趁夜去落霞坡偷袭楚营,他也跟着去了。”

见子彦面上血色顿失,阿宝难过的道:“昨日我们挨着睡。他昏迷的时候,口中一直唤着「阿星」,公子若认识他的家人,不如把这枚平安符带给那位阿星吧。”

子彦点头,把平安符收进袖中,转身的一瞬间,倏地泪流满面。

很多年以前,那个小小的少年,拖着重伤溜进西苑,为了不让他发现,也曾彻底躺在思戾殿的殿门外,一面吹牛皮,炫耀他从鲥鱼宴上抢的彩头,一面数着星星,绘声绘色的讲着他在书中看到那些传奇江湖故事。

直到说累了,那少年才心满意足的枕臂睡过去,梦中无意识的呓语,或是「兄长」,或是「阿星」。

如今,他的呓语里,再不会有他这个「兄长」,只剩了一个「阿星」

夜,黑的不见五指,而背后,军医们正忙着在山洞里生火,给伤兵们取暖。子彦站在半山坡上,倾盆暴雨,兜头浇下,他也恍然未觉。直到一阵急促的哨子声从山脚下的巫军大营传来,他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这是加急斥候特有的传信声,忙疾步往山下走去。

“公子,汉水决堤,回鹘岭已被淹了!大军都被洪水冲散了,王上把所有的薜荔都分给了将士们,自己却带着随行死士,往汉水方向去了!”

斥候悲痛禀完,便双目一翻,倒在了泥泞中,口中白沫横流,显然也是中了水中的夭黛之毒。

子彦震惊,面色雪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他断没料到,连地势险峭的回鹘岭也糟了水患。

汉水平静了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今夜暴雨刚至,还未下满一日,江水便突然暴涨,实在蹊跷诡异。而父王,为何又会抛下将士们,独自往汉水而去?

子彦越想越乱,顾不得许多,急急上山嘱咐那些军医切不可下山,便提起内力,朝汉水方向飞掠而去。

大水淹了阙关之后,非但没有退去的迹象,反而越发汹涌的向南面奔腾。那方向,竟是直逼越女关和楚都寰州。

百姓们纷纷举家逃往山上避难,水里飘浮的腐尸,大多是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从山下望去,当真是一片汪洋,举目无家。

“听说,回鹘岭里,楚军被大水冲往了南面,巫军被冲往了北边。你们说,会不会是九州公主显灵,要借大水平息了这场战乱?”

幸存下来的几个老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正坐在山头上唠闲话。

另一个老头立刻反驳:“胡说!你们睁大眼往下面看看,这汪洋大水,分明是怨气冲天,有妖孽作祟。九州公主在世时,心系百姓,最是善良,哪里会无故生出这些怨气?”

老人这么一说,其他人侧耳倾听,倒真觉得极远处那奔腾翻滚的汉水,似在哀哀哭泣,牵人心肠。

“你们快看!那、那是什么?”

众人定睛朝山下一看,只见一道青光,迅如闪电,竟是逆着汹涌的洪水,一路劈去。那方向,竟像是朝着最凶险的汉水去的。

洪水汹涌,暴雨如注,混沌的天地间,一个青衣人,正发疯了一般,催动剑气前行,一身青衣早被雨水和层层翻来的浪头打湿,紧贴在身上。正是离恨天。

一阵紧似一阵的惊雷在暗沉沉的天际滚过,越是向北,他越是心神不宁。

自阿语沉水,这么多年过去了,汉水一直风平浪静。便是水面上那令世人谈之色变的夭黛,也不曾主动祸害百姓们一丝一毫。

如今这水上忽然掀起惊涛骇浪,他心焦如焚,最担心的,便是尚沉睡在水底的阿语。而身陷这惊涛骇浪之中,他心底深处,亦不受控制的冒出另一个更隐秘更可怕的念头,令他一颗心几乎要破膛而出。

莫非,有人发现了阿语沉睡在汉水水底的秘密,才用了什么手段,在汉水掀起如此风浪。是楚王,还是巫启?

他越是克制,这念头越是如藤蔓般在心底蔓延,令他几欲疯狂。

这两日他在阙关附近奔波,一直未能找到九辰踪迹,本就心神俱疲,待终于赶到汉水边上,已是筋疲力尽。

而眼前的景象,更令他吃惊。

浩浩汤汤、白浪冲天的汉水之水,夭黛疯狂滋长着,遮天盖地,比他之前所见多了十倍不止。无数缠绕在一起的薜荔,也冒出水面,向南面的土地上蔓延生长。

离恨天心头突突直跳,不知为何,竟从那愤怒咆哮的江水中感受到了一股极熟悉而又极陌生的气息。

那是——

一个令他血脉偾张的念头,就要呼之欲出。

他抽出袖间的君子剑,催动剑气,正欲劈开那一层层冲天水浪,往江水中心掠去,耳边忽然传来铁甲和兵器撞击之声。

离恨天拧眉,循声望去,蓦地看到数丈之外,密密麻麻身着黑色战甲的将士,正簇拥着一个眉目威严、身着玄色镶金战甲的人立在凶猛的浪头下,持盾与大水抗争着。

“巫启……!”

离恨天愈发证实了心中猜想,胸口如遭一记闷击。

巫王也看到了持剑而立的离恨天,两人目光相交,倒是不若往日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啖对方之肉,反而平静的厉害。

那些早已深埋在心底的隐秘往事,也如同的翻滚的江水一般,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离恨天仰首默了片刻,才挥剑斩开水流,掠了过去。站定了,负袖道:“她就睡在这水底,已经十八年了。你若真为她好,便莫再扰她清宁。”

“她……”

巫王一震,痴怔的望着汹涌翻涌的江水,许久,目中浮起水泽:“她……果然是在水底么?”

“军中的巫师说,是有女子怨灵作祟,孤放心不下,便想过来看看。孤总觉得,一定是她……回来了……”

“当年,在巫山上,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怨气。只是,远不如今日强烈。那时,她是因你战死而怨恨我,今日,她可是在怨恨,我举兵攻楚?”

最后,他慢慢笑了。目光深处,几多怅惘,几多眷恋。

听巫王如此说,离恨天怔了怔,道:“这水患,与你无干?”

“你以为,是孤毁了南线堤坝?”巫王苦笑:“你可知,有多少巫国的将士,都葬身在大水之中?”

离恨天心中愈发不安。若不是有人故意摧毁堤坝,向来平静的汉水,为何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威势?

他隐约有所感觉,自十八年前阿语沉水后,汉水水脉便与她的命息连为一体。汉水突生异象,莫不是,阿语出了什么事?

如此想着,他再顾不得许多,猛地催动剑气,虚踩着一处浪头,朝半空掠去。待稳住身形,从上朝下俯视,登时变色。

汉水的中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剧烈的旋转着,搅动着整个江面,并驱动着洪流朝南面翻涌。

那旋涡之下,正是……阿语安睡之处!

离恨天面上血色顿失,一只脚刚要踏出,却又迟疑了。

若此时下水,巫王定也会跟过去。若被他发现阿语沉睡之地,后果不堪设想。阿语,也再无安宁之日。

离恨天心绪一乱,体内气血骤然冲撞起来,一个不稳,从浪头上跌落下来,“哇”得吐出一口血。

巫王见状,隐约猜到些缘由,霎时,只觉心中酸苦异常。

半晌,他强忍着某种意绪,以惯有的骄傲姿态道:“孤已和西楚平息干戈。这世上,能平复她心中怨气的人,怕也……只有你了……”

“你放心去吧。孤不会去扰她安宁,更不会,让旁人扰她安宁!”

子彦赶到时,正见到巫王单手负在背后,咬牙说着最后一句。

他负在背后的手,不知何时已握成拳头,因太过用力,捏的指节泛白,掌上青筋暴起。

得此承诺,离恨天扶剑站起,再无后顾之忧,只郑重道了句:“多谢师兄成全。”便持剑掠入了白浪之中。

子彦走近一看,巫王眼眶,竟微微泛着红色。

刚经历了数场恶战、又两夜疲奔至此的巫国将士们,却是精神一振。若这青衣剑客真能平息楚公主怨气,消除这场水患,他们便能渡江北上,回到沧溟了。

一想到此处,这些筋疲力尽的士兵,又仿佛瞬间恢复了元气,皆满含期盼的看向离恨天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

一道紫色闪电,霹雳般从暗沉沉的天空击下,天地暗了暗,雨下得更大了。

巫王望着依旧怒涛翻滚的汉水江面,拧眉问子彦:“他下水多久了?”

子彦道:“刚好一个时辰。”

巫王眉心拧得更深,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时辰,大水,却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

将士们目中的希望,也渐渐被失望所取代,面上俱露出凄然之色。

子彦捏着袖中那枚护身符,仰头望着面前愤怒咆哮的滔滔江水,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古怪而强烈的念头。

------------

208 大结局(下)

楚军大营已一片混乱。

熊刚等守营大将皆聚在叔阳身边, 急得团团转。

“大水已淹了阙关, 正朝这边涌来!再不撤,就来不及了!求大夫再劝劝王上罢!”

“若王上一意孤行, 为了全营将士的性命,末将等只有死谏了!”

众将跪在地上, 齐齐恳求, 把希望压在叔阳身上。

叔阳何尝不是心急如焚, 可他侍候楚王数十年,最清楚这位老君上的脾气。若一味劝谏激怒了楚王, 还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计较片刻,他一咬牙, 负袖叹道:“罢了,我再试上一试。”一面又吩咐熊刚:“你立刻派人去给照汐报信, 让他带护灵军到越女关接应君上。”

熊刚如抓到救命稻草,激动道:“末将这就去办!王上这边,便拜托大夫了!”

昏暗的大帐内, 烛火摇晃不止,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楚王正绞了一块热毛巾,敷到九辰额上。两名军医则哆哆嗦嗦的跪在床边,拿剪刀剪开那少年左肩上的衣料,把淡黄色药粉小心的洒在几道皮肉翻卷的鞭伤里。

帐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正如他们此刻的心情。

榻上的那位小殿下,分明已经没有脉息, 他们的老君上却视而不见,不仅亲自守在床边,不知疲倦的换了一块又一块热毛巾,要替那少年退热,还蛮横的喝令他们,上药时务必轻手轻脚,不可把人弄疼了。

要知道,那少年额头早已和身体一样冰冷无温,根本无热可退,纵使有些温度,也是被那些热毛巾给捂出来的。至于那几道鞭伤,也早已凝了血,无论他们如何摆弄,伤者也不会感知到疼痛了。

君上既然装聋作哑,对真相视而不见,他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戳破。

只是,两位老军医终究是想不明白,他们这位向来刻薄寡恩、脾气暴戾的老君上,平日里对世子西陵韶华和西楚其余王族子弟都没什么好脸色,为何偏偏对这位屡屡背叛他的敌国小世子如此另眼相待。

就算是因为九州公主和凤神血脉的缘故,可神女树已毁,这少年又心向巫国,君上用情,未免过深了些……委实不像他老人家平日的做派。

叔阳心情沉重的掀帐进来,见到这副情景,也是黯然。

他知道,除去语公主的缘故,他的老君上,是真的欣赏这少年的脾性,动了那份祖孙之情,才会对其屡加宽容。纵使得知那少年毁了神女树,毁了他一生心血,君上也只是略施惩戒,没有伤他性命。若换做旁人,只怕早被剥皮抽筋、千刀万剐,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诸将还在帐外等着,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叔阳垂手走到床边,心一横,撩袍跪下,叩首,沉痛道:“君上,小殿下已经……已经随语公主去了!望君上节哀,以大局为重,速速撤离此地!”

那两名军医手剧烈一抖,药粉立刻撒得满地都是,显然没料到叔阳如此胆大包天。

帐中一片死寂,烛火摇晃得愈加厉害,一道闪电劈过,霹雳般响彻夜空,也映照出楚王苍老可怖的侧脸。

“退下。再敢胡言,寡人决不轻饶!”

半晌,楚王阴着脸警告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叔阳。可心情终究是坏掉了,无端生了几分烦躁。

“君上!”叔阳膝行几步,痛心疾首的哀求:“小殿下已经断气!他不会再醒过来了!老奴求您,别再折磨自己了!将士们还在外面等着您带他们回寰州啊!”

见楚王置若罔闻,叔阳握起那少年垂在床边的一截手臂,老泪纵横道:“君上若不信,便摸一摸,小殿下脉息安在?!”

“混账东西!”楚王霍然起身,一脚踹开叔阳,暴怒:“你如此诅咒寡人的外孙,居心何在?”

叔阳挣扎跪起,抱住楚王那只脚,拼力呼号:“人死不能复生。老奴是不忍心王上为了一己私情,置万千将士的性命于不顾,沦为千古罪人啊!”

“不!不!你胡说!胡说!”楚王似被人当胸捅了一剑,踉跄几步,撞在床板上,转头,目光悲戚的望着榻上双目紧闭的少年,道:“他、他只是睡过去了,没有寡人的允许,他怎会死?怎敢死?……”

楚王满头华发披散下来,苍老的不成样子,又无助的像个孩子。破碎的声音,喃喃着,没入暴雨雷电交织的暗夜里,很快消失不见。

随之而起的,是军中急促的号角声。三长三短,只有遇到极大危险时,才会想起的报警声。

“大水来了……大水来了!”

不知谁呼喊了一声,王帐外,骤然喧哗起来,起了巨大的骚动。

这生死攸关之际,决不能再拖了……!趁着楚王转身兼神志昏乱之际,叔阳目光一颤,猛一推掌,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掌劈在了楚王后颈上。

两名老军医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楚王威武的身影在他们面前倒下。

叔阳迅速扶起楚王,强稳住发软的双腿,气沉丹田,高声吩咐帐外诸将:“君上身体抱恙,尔等速速护送君上回越女关休养!”

众人又惊又惑,齐齐冲进帐内,见这情形,顿时明白了几分。

熊刚当先背起楚王,往帐外冲去,振臂高呼:“将士们,回越女关!”

营中将士们早已准备妥当,只等这一声命令。闻声,黑压压的甲兵迅速集结完毕,其余大将帮着熊刚一起将楚王扶上马车,便吹动号角,催动大军急行,浩浩荡荡的往越女关出发。

熊刚留在最后,觑了眼那唯一一个还亮着烛火的营帐,问与他并马而立的叔阳:“那位小殿下,该如何处置?”

叔阳强忍悲痛,目光坚定的看着正南方向:“君上向来冷静自持,今夜却险些为了一个孩子失了心智……语公主当年沉水明志,小殿下沉尸水中,也算是天意!”

熊刚肃然起敬:“大夫深明大义,末将佩服。”

叔阳面上殊无喜色,喉间更是酸苦难当,道:“语公主于我有恩,我却如此报她。待君上平安归楚,我自会以死谢罪。”

楚军撤得匆忙,那两名倒霉的老军医被遗弃在了王帐中。

外面闷雷滚滚,暴雨越发猛烈,两人紧挨着彼此,贴在床沿上,背后还躺着一个断了气的少年,心中要多凄惶有多凄惶。

左右难逃一死,两人心惊胆战的扛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见洪水袭来,反而有些不安。这种在砧板上等着被鱼肉的感觉委实折磨人,两人精神几近崩溃,便决定一起到帐外瞧个究竟。

这不看还好,哆哆嗦嗦出了帐门,待看清外面的景象,两人几乎吓得晕厥过去。

整个楚军大营,已然变成了一片汪洋,连片的营帐皆被冲毁,旗杆衣袍帐面等物,散乱的飘浮在水面上,不辨原形。而最诡异的是,三尺高的水浪,就那样停滞在王帐十步之外,不再流动,倒像是惧怕这帐中的什么东西似的。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路滚爬着躲回王帐里,心跳如鼓,浑身冒汗。江水滞留,分明是天生异象,这方庇护他们的王帐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神秘的力量?这力量,又将会给他们带来何等灾难?

正胡思乱想,忽得,有极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两人低头一看,惊恐的瞪大眼睛,浑身抖如筛糠,竟是吓得失声,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帐门处,不知何时生出许多稚嫩的青菊,一根根相互缠绕、生满碧叶的薜荔枝,沿着帐门与地面间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蔓延,一直蔓延到床脚。

本以为,这些诡异的薜荔枝,终于停止生长。

两名军医手足冰冷,刚要松口气,便见那些薜荔枝像是受到某种召唤般,忽得齐齐舒展枝叶,又沿着床脚,攀绕而上,轻柔的缠住那少年的四肢和躯体。最后,像是密密织成了一个严密的蚕蛹,将床上的少年紧紧包裹了起来。

“妖、妖怪!”两人如同看到厉鬼,两眼一翻,竟同时了吓晕过去。

几乎同时,一声凄厉的鹰鸣响彻夜空,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

———————————————

又一个时辰过去,离恨天才从水底出来。

也不知是冻得还是累得,他脸色惨白的厉害,一双黑瞳,幽暗无光。

暴雨愈发肆虐,江水依旧在愤怒咆哮,掀起更高更猛的风浪。

显然,这场水患,并没有因他这趟下水而平息。

巫王迫不及待的迎上去,看了眼他身后那条迅速被江水合住的通道,喉间梗了下,紧张的问:“如何?她……可还安好?”

离恨天不答,目光涣散的扫了眼四周滔天风浪,短短数个时辰,眼窝竟迅速凹陷了下去,整个人沧桑了十岁不止。

巫王心一沉,揪住他衣领,颤声道:“她究竟怎么了?”

离恨天目光剧烈颤动着:“这十八年来,她一直睡得很安稳,从未如现在这般,命息大乱,怨气冲天,仿佛要同这天地决裂一般……她本就只剩了那么一缕命息,再这样与江水冲撞下去,只怕要神魂俱灭。她深明大义,那么爱惜这九州的子民,怎会忍心掀起水患,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支撑不住,扶剑半跪下去,一拳砸到水中的石头上,手掌关节处磕得血淋淋的。努力克制的清俊面容上,终于流露出彻骨的哀痛和无尽的茫然,仿佛这许多年支撑他活下来的信念,在一瞬间崩塌。

巫王遽然变色,如遭雷击,僵立许久,喃喃道:“一缕命息……一缕命息……”

念了会儿,猛地顿住,这才陡然意识到什么,面上露出欣喜若狂之色:“你是说——这十八年来,她一直都没有死?!”

可惜,这喜色只停留了一瞬,离恨天的话,便仿佛头顶的惊雷一般,在心头炸开,令他心神俱颤。

“告诉孤,如何才能护住她这缕命息?”巫王咬牙切齿的问,一颗心如被烹在油锅里,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这水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离恨天面如死灰,苦笑道:“她的命息,早已跟汉水连为一体。这些年,我每隔半月,便要为她渡一次内力,才勉强凝住她日益涣散的元神。我能感觉到,她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与什么力量很强大的东西抗争着。”

语罢,他沉默了一瞬,艰难抬头,双目赤红的盯着巫王,似不甘,似怨恨,又似嘲讽这可笑的命运,喉结滚了滚,终是直视着别处道:“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但你须遵守承诺,此生,莫扰她安宁!”

巫王一怔,很快明白离恨天话中深意。他是认定,阿语的怨气,是因他而起,要抗争的东西,也是兴兵伐楚的他,才不得已要带他下水,去平息阿语心头之怨。

“好,孤答应你!”纵使如此,他的心,依旧控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正要移步时,耳边,却忽然传来长刀断水之声。

巫王微微拧眉,循声一望,却是随行的银刀死士,俱抽出刀剑,朝一旁的子彦靠拢了过去,神色异常凝重紧张,似是看到了极可怕之事。

子彦自站定开始,便感觉有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他的脚。

起初,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水草,便想挪动一下位置,挣开那水草的牵绊。

谁知这一挪,便出了问题。他心头突得一跳,清晰的感觉到,那东西正沿着他的腿,一路攀绕而上。

低头,才看清,那是几根紧密缠在一起的薜荔。

周围的死士们也发现异常,纷纷拔出剑,欲要斩断那些从水中冒出的薜荔枝。

“住手!”被缠住的子彦,忽然出声制止。他隐有所觉,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证实心中那个荒唐的想法。

果然,那薜荔枝缠到他腰间之后,突得转变方向,枝蔓一弯,朝他衣袖间缠去。

子彦心跳如鼓,等袖中的枝蔓终于没了动静之后,便取来长剑,割开一截衣袖,定睛一看,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些弯曲的薜荔间,赫然缠着一物——正是那枚他从伤兵营捡来的平安符。

他欲伸手触碰,那些薜荔如临大敌,立刻往后缩了缩,紧紧的守护着那枚平安符。

子彦呼吸一滞,不由大恸,抬起头,双目泛红的望着神色同样震惊的巫王。

离恨天扶剑慢慢站起来,踉跄走到子彦跟前,茫然的盯着那枚平安符:“这是何物?”

巫王惊痛,几乎站立不稳:“这是……孤送给世子的护身符。”

离恨天脑中嗡得一声,似是混沌中炸开一道惊雷,陡然惊醒。

他何其蠢笨,如何就没有想到,在这世上,阿语最该牵绊的,不是他,不是巫启,而应该是另外一个和她骨血相连的孩子。

只是,他依旧想不明白,这些年,那个少年命途多舛,不止一次命悬一线,这汉水都风平浪静,为何偏偏这一次,阿语忽然生出如此怨煞之气?

莫非,是——!离恨天脸色遽变,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去看巫王:“是辰儿,是辰儿有危险!”

子彦忆起阿宝的话,心头猛跳,急道:“他此刻应在楚军大营。”

四道目光,同时刀子般落在他身上。

子彦正欲解释伤兵营之事,忽瞥见一点寒芒从水中射来,正冲着巫王,急呼:“父王小心!”

巫王一惊,掌中运了内力,握住一看,竟是一根寒光四射的□□,形状尺寸,不似出自军中,倒像是江湖人惯用的暗器。

厮杀声和兵戈撞击声很快从水中传来,两名银刀死士边战边退到巫王两侧,沉声禀道:“王上,有埋伏!”

巫王拿起手中那支□□端详片刻,看见箭尾处刻的兰花标记,骤然冷笑一声:“孤和西楚胜负未分,这些跳梁小儿,便沉不住气了么?”

语罢,对准某处,猛地掷出手中之箭,立时有人闷哼一声,在水中晕出一片血色。

这些刺客熟悉水性,水鬼一般敏捷的躲闪着,伺机攻击,有几名死士已被他们暗器所伤。显然,是针对他们精心准备的一场刺杀。

子彦亦掣剑退到巫王身侧,警惕的观察四周水域。

他执掌暗血阁多年,自然知道,那兰花标记出自淮国一个暗杀组织——冥兰教。这些刺客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也难怪巫王一眼便识破了。

只是,如今云楚之间,大水汪洋,交通断绝,淮国定然也受到水患波及。巫王抵达汉水还不到半日,这些刺客便紧追而来,未免有些太快了些。

除非是机率极低的巧合事件,否则,这汉水之上突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只怕与淮国脱不了干系。

可区区一个淮国,如何会知道这水底的秘密,又哪里来的本事,去引发神女之怒。

巫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森冷的双目,骤然一缩,渗出沉沉寒意。

激荡的江水,掀起层层浪花,遮住视线,敌在暗,而他们在明,形势对巫军很是不利。更何况,从回鹘岭一路跟随巫王来到汉水,将士们长久浸在水中,即使口中衔了薜荔,也多少受了水中夭黛之毒的影响,体力和武力都大幅下降。

若对方早有预谋,在汉水设下重兵埋伏,仅靠这些银刀死士,根本不可能保护巫王全身而退。

————————————

————————————

有阿蒙带路,南隽和幽兰终于在落霞坡被冲毁的楚军大营里找到了失踪多日的九辰。

被大水包围的王帐里,满地都是枯死的薜荔枝,枝叶俱变作了深浓的乌色,像是吸进了墨汁一般。两名军医依旧昏死在角落里,尚未醒来。

阿蒙落在枯枝缠绕的床头,急得不停拍动湿淋淋的翅膀,用坚硬的鹰喙去啄那些密密麻麻缠在一起的枯枝。幽兰猛地会意,抽出弯刀,唰唰几下斩断那些薜荔,拨开一看,九辰果然被裹挟在里面。

幽兰大喜,欲用手扯开那些断枝,便听南隽急声阻止:“且慢。”

“枝上有剧毒。”南隽补了句,示意幽兰用刀去拨。

幽兰点头,小心翼翼的把缠在九辰身上的所有薜荔枝清除干净,望着那少年苍白俊美的脸庞,眼眶一热,轻声唤道:“阿辰,醒醒。”

过了好一会儿,九辰才慢慢睁开眼皮,茫然盯着帐顶许久,才似恢复了神智,试探着问:“阿幽?”

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不复干哑,就连喉咙,也仿佛被蜜水滋润过一般,很舒服。

他又是一怔。昏迷前的记忆,零零碎碎的冲入脑中,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刚一动,肩头果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伸手一摸,那一片衣料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边缘处,湿腻腻的,应是粘的血迹。

是鞭伤。他的确是到过楚营,他的记忆没有错乱。

可奇怪的,他当时气血乱窜,肺腑绞痛,喉间也不断涌出乌血,分明就是日丹毒发的征兆,为何此刻醒来,非但没有毒发之迹,四肢百骸反倒似充盈了无限力量,连内息都平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自从两年前在百兽山被暗流冲的五脏俱伤,他经脉大伤,内力大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坦过。

幽兰见九辰神色不大对劲儿,忙问:“可是哪里不适?”

九辰摇头,心里忽然难受的厉害:“无事。方才,我好像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很深很深的水底,沉睡着的女子,以及缠绕在她四周的薜荔与女萝。不同的是,这一次,那女子的容颜不再模糊不清,而是有了清晰的五官轮廓。只是距他有些远。

他想走过去看个清楚,那女子的身上,忽然生出许多薜荔,枝叶交错,迅速生长蔓延着,缠绕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密密实实的包裹在里面,令他不能移动分毫。

那些画面,真实的像是真的发生过一般。

南隽把帐内帐外都搜检了一圈,确定再无其他楚兵,才放心的走回床边,望着久别多时的好友笑道:“殿下平安无恙,臣便放心了。”

九辰乍闻南隽的声音,几乎疑是梦里,心头一热,又惊又喜:“阿隽?”

他撑着床便欲起身,这一动,却牵扯着全身伤口都疼了起来。九辰蓦地皱起眉毛,惊疑不定。

为何,他身上那些早已化脓的伤口,都恢复到了最初受伤的样子。一处比着一处,叫嚣着疼痛。

“殿下身体虚弱,切勿劳力。”

南隽及时劝止,打量着天色道:“此地危险,咱们须得尽快离开。”

暴雨虽有停歇的迹象,但大水还未退去,帐外拥阻的水,依旧可以没过膝盖。

南隽担忧九辰的伤口再沾了水,引发炎症,连忙把自己的披风接下来,给他披上,然后背着他一路涉水朝营外走去。

走出楚军大营,已有马车在岔路口等候。

见南隽过来,驾车的两个年轻人立刻迎过来,恭敬的唤了声“少主”,便帮着他将九辰扶进马车。

说来也怪,这瞬息的功夫,大水竟已退去不少,只浅浅没过脚腕。连原本暗沉沉的天际,也慢慢透出些许亮光,有雨晴天霁之象。

连南隽心中都不由腾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等三人都上了车,赶车的年轻人鞭子一扬,马车便轻快的在泥泞的道路上飞驰而去。

故友重逢,又是在这异国他乡,九辰和南隽心中都是百感交集,万千话语,最终只化为几杯浊酒,灌入肠内。

南隽一路上谈笑风生,自始至终都没问起九辰眼盲之事,一言一行,皆待他如昔时一般。

九辰也只问了南央的身体状况,对端木一族在西楚的经营绝口未提。

幽兰见两人如此,忽然有些明白,以九辰淡漠的性情,如何能与这位端木族的少族长成为至交好友。

又行出数里,前方,忽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少主,章路长从汉水传来急信!”是端木族的传信使。

汉水?

南隽眉心一跳,吩咐停车,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同九辰道:“殿下稍等,臣去去就回。”

说着撩袍跳下马车,特意把那信使叫得远远的,细细问明情况。

“风淮两国,在汉水设下重兵埋伏,王上只带了二百死士浴血突围,情况危急!”

信使一字字复述原话,急得一头大汗。

南隽变色,沉吟片刻,却吩咐:“你先带着汉云两路去与章季会和,务必抵死护王上周全。等我安置好殿下,便去与你们会和。”

“是,少主!”

信使得了命令,不敢耽误,立刻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南隽心神不宁的回到车中,沉眉思索余下之事。

正筹谋着两全之策,忽听九辰沉声道:“你既唤我一声殿下,巫国之事,何不与我商议?”

幽兰惊讶的望着九辰。

九辰自己心中也在打鼓。今日一梦醒来,他不仅能自如的调动内力,竟能将数里之外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究竟为何,他心底深处,总是不时涌出一丝莫名的没有缘由的悲伤。

————————

南隽见终是瞒不住,倒也释然了,便把汉水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末了,坦然道:“风淮既敢埋下重兵,必是预谋已久,准备充足,单靠端木族那两路人马,只怕撑不了多久。”

余下的一部分话,他没说。巫军远途苦战,伤亡惨重,粮草几乎已经消耗殆尽。而南方诸小国,向来唯西楚马首是瞻,根本不可能给予巫军支援。

但九辰定是明白的。

车厢一时陷入沉默,只余马蹄踏过泥水的达达声。

幽兰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入目处,是不见尽头的泽地,而泽地中,许多衣衫质朴的百姓,或争相奔走,或抱头欢呼,却是一派团圆欢喜的景象。

按理说,这场水患,毁了无数良田屋舍,百姓们不该悲伤消沉么?

南隽也注意到外面的景象,便命停车,拉住一个过路的老者,问:“老伯,这里出了何事?为何大家都如此开心?”

那老者也是红光满面,朗声笑道:“你肯定还不知道罢,刚刚大水突然退去,那些被淹死在水里的人,竟然都活过来了。大家伙一听消息,全从山上跑了下来,去找失散的亲人了。”

三人闻言,俱是诧异不已。

屋舍没了,可以再盖,良田毁了,可以重新耕耘,唯独这人没了,是无可挽回之事。

也不知,究竟是何方神佛显灵,竟能活死人,肉白骨,从鬼门关里抢了那么多人回来。

幽兰被这番劫后余生的情绪感染,笑问:“老伯也是在寻自己的家人么?”

老者果然哈哈一笑:“有人在前面山头见过我老伴和孙子,我正要去接他们回家哩!”

说着,又拍了拍扛在肩头的一袋干粮,满目崇敬道:“老朽知道,定是九州公主的亡灵,在护佑着这汉水周围的百姓们,大家才能死里逃生,免去一劫。等会儿,老头子我还要带着这些祭品,去汉水拜祭公主。”

听到“九州公主”四字,九辰一怔,心底好不容易消去的那股悲伤,又浮了上来。

从小到大,他不知在多少书简中看到过关于这位公主只言片语的记载,耳中也不知听到过多少关于她的传奇故事。

寥寥数语,足以勾勒出她波澜壮阔的一生。

那时,作为局外人,他对她有过敬佩,有过困惑,甚至因为那半张破云弩草图,将她引为知己,只恨生不逢时,不能与她当面讨教。

可自从他们之间有了血缘的牵绊,他一时间,倒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了。

如今一梦醒来,他脑中总控制不住的浮现出梦中奇怪的画面,再听到这四字,只觉心底空荡荡的,似是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以至于泛出莫名的悲伤之绪。

南隽忙道:“近日,汉水只怕就要开战,老伯还是先避避风头,晚些时日再去祭拜公主。”

老者果然一脸震惊,片刻后,竟开怀大笑道:“今日真是连遇贵人,又让老头子躲过一劫。”

见他们马车方向是向北,关切的问:“几位小友是要往北边去吗?老朽倒是知道一条密道,保你们平安过了汉水。”

————————

“咚咚咚——”此刻,汉水之上,却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战鼓擂动声。

大水退去后,那些水鬼再无藏匿之地,很快便被巫王和离恨天合力斩于剑下。

到底是师出同门。两人虽敌对多年,并肩杀起敌来,倒是异常的有默契。能用一招解决的,决不多出半招。

乍闻鼓声,两人皆是一惊。也同时意识到,今日之血战,不过刚刚开始。

巫王隔水望去,只见数里外的一处山坡上,密密麻麻陈满甲兵,只怕不下万余,最高处竖着一面白色绣着水神图腾的大旗,正是淮军旗帜。

立在旗下的,是一个长相甚是文弱的青袍公子,只披了件极轻便的护心甲,便再无多余防身之物。

这边战鼓初歇,又有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从另一侧山上缓缓响起。子彦循声一看,又有黑压压的士兵连成一线,从西北方向的山岭上冒了出来。不同的是,这些士兵手中抗的不是白旗,而是属于风军的金色飞鹰大旗。

一个大汉,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中的布袍男子,分开众人,缓缓从中间行了出来,隔着江水,与巫王目光交汇。

“是薛衡。”子彦眉心骤然一拧,低声道。

巫王不可置否,唇线紧抿着,半晌,哂然一笑:“孤当是谁?原来是我巫军的手下败将。”

九州皆知,数月前,薛衡举三十万大军攻打剑北,结果败在了巫国两个少年将军手下,铩羽而归,还丢了壁亭。

语罢,巫王又将目光移到另一侧,依旧是哂然笑道:“淮国祜公子既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本事,之前屈尊待在孤的威虎军中做名马前卒,真是明珠蒙尘,委屈你了。”

他内息深厚,隔着翻滚的江水,声音依旧清晰的传到两边山头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薛衡淡淡一笑,遥遥施了一礼,道:“剑北之耻,薛衡日夜铭记,不敢忘却。今日,便借着这神女之怒,来向王上讨债了。”

东方祜却始终沉默。

巫王负袖,眉间又恢复了往日睥睨一切的威严霸气:“国师既有兴致,孤定奉陪到底!”

幸存下来的死士们,自觉的围成扇形,拱卫在巫王身前,一面抵挡水流的冲击,一面露出视死如归之色,逼视着在数量上绝对碾压他们的敌兵。

于死士而言,只有身处绝境,他们的主战场,才真正到来。

两侧战鼓又擂动起来,鼓点如雨,已是进攻的信号。

喊杀声潮水一般,骤然从山上席卷而下,震得刚刚平静下来的江面又剧烈激荡起来。

巫王举起青龙剑,剑刃上沾的血色,一直淌流到他手臂上。

他纵声长笑,竟一点点舔掉臂上之血,振臂高呼:“今日,孤与尔等共死战!”

有阿语陪着,即使葬身此地,他又有何憾?

死士们精神一振,周身血性被激发出来,唰唰举起银刀,齐声呐喊:“共死战!共死战!”

余音未落,漫漫水泽之上,忽然冒出两股人马,踩着江天那一线,朝这边奔来。

“我等亦与王上共死战!”

嘶声呐喊,声如奔雷。

巫王不料生死关头,竟有援兵从天而降,初时,还怀疑是风淮故意设的陷阱,等那两路人马走近了,见他们身上皆披着巫国黑龙旗面,才敢相信,惊问:“诸位壮士从何而来?”

为首二人语调铿锵道:“我等不过江湖草莽,昔日曾受世子殿下恩惠,一直未有机会报答。今听闻王上有难,特赶来相助。姓名身份,不足挂齿。”

雀台之上,那少年孤傲决绝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巫王心中一痛,道:“孤替巫国百姓,谢谢诸位壮士!”

————————————

九辰三人抵达时,汉水之上杀声冲天,双方厮杀的正惨烈。

临岸的大片江水已被染成红色,上面漂浮着密密的尸体,既有巫兵,也有风兵和淮兵。

仅存的一小股巫兵,已被逼到汉水边上,再往后,就是汹涌翻滚的滔滔江水。离恨天和巫王浑身衣袍皆被鲜血浸透,剑刃也在滴滴答答流着血。子彦则持剑站在二人身前,昔日冲静的双眸,溢满杀气。在真正的战场上,面对数万大军,他们的内力很快就被耗尽,到最后,也不得不和普通的士兵一样,和敌军近身搏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骤然响彻天际,激得江面白浪冲天,紧跟着荡起雷鸣般的波涛怒吼之声。

漫天血雨飘落下来,数万风淮大军如见鬼魅,双脚不受控制的往后退去!

马车内,九辰脸色唰的惨白,登时血色全无。

他知道,这是有死士引爆了体内的血雷,以性命为献祭,为主君开路。

这也意味着,巫军已被逼入真正的绝境。

“你们听,有动静。”幽兰侧耳贴着车厢,忽道。

九辰耳力本就惊于常人,方才被那声血雷带来的巨响扰乱了心神,才没注意到。此刻敛神一听,果真发现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车厢外传来。

很细小,像是有无数小虫在啃噬木头。

因为夭黛之故,这汉水本就是毒物丛生、人言鸟兽灭绝之地,南隽心一沉,隐隐觉得不妙,正欲掀帘探查,忽听赶车的下属在外面尖叫:“妖、妖怪!”

那声音,说不出的毛骨悚然,像是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

九辰心中忽生出几分怪异,他自觉警惕性还算可以,自失明后,对危险的感知也越发灵敏。为何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危险的气息,反而感觉,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温暖气息向他慢慢聚拢来。

“是薜荔!”

幽兰惊呼。因为一根根娇嫩的绿芽,已从车厢底部的木板缝隙里,钻了进来,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气蓬勃的生长着。

很快,这些小小绿芽,便变成一条条遒劲的薜荔枝,沿着车壁,布满整个车厢。

接下来的景象,却令幽兰和南隽屏住了呼吸。只见,那些缠绕在一起的薜荔枝,忽然枝叶齐齐一摇,转变方向,慢慢向着车厢中的黑衣少年缠去。

等真到了跟前,那些薜荔枝却并未真的缠上去,只是摇动着枝条,在九辰的面上来回拂动,动作很轻柔,不似要害他,倒像是在温柔的和他诀别。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幼时,在读到《列侠传》中某节时,道侠无尘子劫后余生,与恋人在梦中重逢,梦醒之后,才知佳人永去,物是人非,忽然彻悟大道,在石碑上刻下这两行字,便遁入了云踪山中,至死未出。

呵,都是梦中相逢呢。

九辰缓缓挑起一侧嘴角,感觉心底似被人生生挖出一个洞,那股莫名的悲伤不停地从洞底往外翻涌,令他胸口闷堵,有些透不过气。

他忽然明白,为何会觉得这气息温暖而熟悉。当日在巫山,他突破灵障,触碰到神女树古老的枝干时,也曾有这样的气息,沿着他掌心,传入经脉,令他遍体生暖。

他失明数月,一直能泰然处之,却从未如此刻一般,渴望得到光明。

“能否,扶我下车?”

半晌,九辰低声道,嘴角依旧轻挑着,嗓音,却有旁人难以察觉的颤动。

幽兰望着那些轻柔摆动的薜荔,忽然笑了笑,道:“好。”

他们三人这番单刀赴会,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又何惧那些毒物猛兽?

南隽亦是洒脱之人,见状,道:“殿下眼睛不便,待我把车驾到平坦之处,咱们再下车。”

语罢,展袖起身,自己先钻出了车门。

幽兰这才想起,方才那驾车的车夫被这些薜荔吓晕了过去,他们又是行的山路,如今卡在半山腰上,的确正需人把马车驾下去。

马车很快行驶起来,走的又稳又快。南隽驾车的技术,倒是比那青年还厉害。

耳畔江水奔腾之声越发清晰,奇怪的是,厮杀声却渐渐消失了。空气中充斥的,也不再是刺鼻的血腥气和令人神经紧绷的杀气。

而是……一股轻柔和缓的气息。

仿佛,他们是驱车行走在阳春三月、风景如画的江边,踏青游赏,而非三国厮杀、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战场之上。

幽兰正困惑,马车忽得戛然停止。

车外,南隽似是静默了一瞬,才道:“殿下,到了。”

紧接着,车门被从外面推开,露出南隽带了些古怪的俊面。

幽兰只得收拾起思绪,先扶着九辰跳下马车。

待看清眼前景象,她遽然变色,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终于明白南隽为何会露出古怪之色。也终于明白,厮杀声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了。

这哪里还是方才从山上俯视时,那个伏尸数万、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一根根遒劲美丽的薜荔枝,从翻滚的江水中冒出,舒展着枝叶,铺天盖地,疯狂的滋长着。

从脚下开始,方圆数十里,触目所及,全是看不到边际的碧色,一直蔓延到远山尽头。

所有士兵的手脚及兵器都被薜荔枝紧紧的缠住,仿佛是一瞬间静止了,身体尚维持着最后冲杀时的姿势。就连在山坡上观战的薛衡也未能幸免,他的手脚和座下的轮椅上,也缠满了碧色枝蔓。

而此刻,无论是深陷绝境的巫兵,还是精心布下了埋伏的风军和淮军,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聚集到了同一个方向。

幽兰仰首望去,只见浩浩汤汤的江水水面,竟被一道白浪分割成了两半,而那白浪之上,飘浮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红衣女子,容颜绝美,青丝如瀑,层层叠叠的红色烟罗裙随风曼舞。她身披女萝,发上与双腕上皆缠绕着薜荔,不同的是,那枝薜荔上竟开着一朵朵白色的三瓣花,缀在她额间与满头青丝间,说不出的圣洁美丽。

而她周身上下最夺目之处,却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仿佛包揽了天地间所有璀璨光华的眼睛,似月涌大江,似星散九天,只遥遥一望,便能想象,她一颦一笑时,那双眼眸该是何等的黑亮灵动。

数不尽的薜荔枝,还在从源源不断的从她体内生长出来,沿着江面,向被水泽侵蚀的土地上蔓延而去。薜荔吸食了被血染红的江水,枝条渐渐由碧绿变作赤色,而江水却荡涤一清,恢复了原本的清澈与青碧。

这分明是十分诡异且恐怖的景象,然而,却无人觉得可怖,反而生出一股敬畏之心。

九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而后,轻轻颤抖起来。

“不——!”

一声凄厉的长啸,骤然响彻长空。幽兰举目一望,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青衣男子,竟是催动剑气,不顾一切的朝那道水浪冲了过去!

眼看着他已窜至跟前,那水浪似长了眼睛般,猛地砸下一个浪头,直接将他卷回了案上。那青衣剑客却不放弃,依旧玉石俱焚般,催动剑气往前冲去,试图靠近水浪。

结果还是一样。

仔细想来,这道水浪既能劈开汉水江面,必是被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驱使着。而这力量,绝不可能是凡人能对抗得了的。

自出现在江面起,那女子周身样貌虽栩栩如生,却仿佛沉睡过去一般,对周围的人和事没有丝毫反应,一双眼睛,也是定定的望着那苍穹之昂。

这青衣男子的疯狂行为,好像终于令她有了一丝震动。

迎着初升的朝阳,她向南侧过首,双眸水波横转,对着人群中的他,轻轻一笑。

一眼千年。

仿佛许多年以前,汉水之畔,那个面覆白纱的红衣少女,回过头,对他慧黠一笑:“还没有人,敢从护灵军手里抢东西。”

“这剑上又没刻你的名字,凭什么说是你的?”

他心痛欲死。他知道,他终将失去她,她也终将离他而去。

从今以后,千世百世,这世上,再没有他的阿语了。

形神俱灭。他连她的一缕香魄都留不住。

朝阳喷薄而出,把江水映得火红。薜荔还在疯狂生长,那红衣女子凝在嘴角的一抹笑靥,连同她的身影却渐渐融到了那片火红中,直至彻底消失。

从她手腕上一路蔓延生长的那根薜荔,刹那之间,忽开出一朵朵白色花朵,枝叶一展,在九辰面上极轻柔的拂过最后一下,便随着那抹红影,一起消失在了日光之中。

巫王终是没等到那属于他的顾盼,五脏六腑,酸胀的几乎炸裂,徒劳的往半空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终究是没抓住,“哇”得吐出一口淤血。

幽兰眼眶一红,恍然明白了这一切,转头一看,那黑衣少年空洞茫然的双目中,已缓缓流出水泽,他整个身体都微微战栗着,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亦被他攥得鲜血滴流。

越女关上,照汐站在城楼上,望着极远处那片云霞般绚烂的红色,浑身剧烈一震,慢慢跪倒下去。

他身后,一排排护灵军将士,亦向北无声跪落。

巫国昌平十五年,初春,南方诸国遇水患,尽成泽国,巫军伐楚不利,被困汉水,风、淮埋伏兵于上游,欲一举歼之。巫军垂败之际,汉水忽生异,白浪断江,九州公主芳魂显于上,以神女之威,化薜荔止干戈,巫国幸存。

——————————————————

半月后,九辰的眼睛终于重见光明。

幽兰告诉他,那日,一切平静之后,被截断的江面上,缓缓走出一个周身披着黑袍的女子,把一双鲜活的眼睛交给了离恨天。

那女子只留下一句:这是公主最后的心愿。便复消失在江水深处。

离恨天看到那双眼睛时,竟如一个孩子般,大哭起来。

他称那女子为“泷歌”

“她曾是九州公主手下最出色的杀手。”幽兰解释道。

讲完这些,幽兰望着对面的少年,满是眷恋不舍,道:“我须回趟风国。”

薛衡连吃了两次败仗,在风国威名大损,风王又突然病重,巫紫曦母子只怕要趁机下手,她需得回去帮助阿弟赢回这一局,让他为王之路上再无障碍,才能放心离开。

九辰自然明白其中关节,想也不想,道:“我陪你一道去。”

幽兰笑着摇头,道:“你刚换了眼睛,正需休养,万不可功亏一篑,辜负了离侠和九州公主。”

见九辰脸色略沉,她轻笑道:“殿下若真想帮我,其实,只消写封信而已。”

九辰默了默,果然提起纸笔,速写了一封简明扼要的短信,装入竹筒,封了漆后,又在筒上写了四字“阿剑亲启。”

刚搁下笔,一股少女独有的幽香之气,袭入鼻尖。幽兰已从后面紧紧抱住他,脸紧贴在他单薄却有力的背脊上,道:“最多两年,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九辰紧握住她的手,许久,嘴角一挑,道:“好。”

——————————

幽兰离开后,九辰除了闷在帐中看书,便是到汉水边独坐。有时,一坐就是一整日。

他眼睛还在恢复之中,并不能长时间的盯着书,每天看看日出日落,倒成了消遣的好办法。

伐楚数月,垂文殿中的奏简已堆积成了小山。

又在汉水驻扎月余,巫王不得不拔营回沧溟。

两月来,除了对着幽兰,九辰没有对其余的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包括他和离恨天。

巫王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到了拔营的前一日,竟是生生病倒了。

入夜,子彦依旧准时来侍奉巫王服用汤药,待碗中药尽,他没有同往常般告退,跪在榻前,平静问:“父王可知,殿下为何化名九辰?”

巫王不料他突发此语,一时倒怔住了。

子彦抬起头,缓缓道:“日月星辰,春秋代序。没有星,焉会有辰?”

巫王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如白纸般惨白。

子彦笑道:“殿下最难解开的心结,就是阿星。”

说完,眼眶却是彻底红了。

次日一早,大军开始拔营。巫王又去帐中探望九辰,没有找到人,心中一动,径自往汉水寻去。

到时,正值日出时分。

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而出,那少年通身都融在耀目的金色之中,让人无端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巫王陡然忆起那日渐渐消失在这片绚烂之中的红色身影,心中大恸,脱口唤道:“辰儿!”

那少年背脊僵了片刻,大约是巫王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名字。

半晌,才转过头,沉默的望着巫王。

过去的十八载岁月,在眼前飞掠而过。

脑中浮现的,一时是东苑大营中,那个提着把笨重的青铜剑、跌跌撞撞朝他走来的少年,一时是鲥鱼宴上,那个躲在角落里默默吃完宴,便拉着其余王族子弟一起抢彩头的张扬少年,一时又是辗转在刑杖下、冷汗淋漓的直视着他的倔强少年。一转眼,却又变作了站在威虎军大营中,对着一副沙盘指点江山、双眸灼亮的少年。

而他脑中始终挥之不去的画面,竟是那个清晨,在威虎军的大营中,他说“孤让你死士营的主帅。前提是——平安归来。”,那少年双眸中乍然腾起的亮色与希望。

——————————

三月后,巫王托南隽从沧溟捎来礼物。

那是一根磨制极精巧的骨笛,以冰丝穿着,与死士令很相似,只是,笛身没有繁复的图腾与花纹,只在尾部刻着“平安”二字。

九辰不解。

随笛而来的,还有一封巫王亲笔书信。

信中别无赘语,只写着一行字:幸得阿星骸骨,制为骨笛,佑吾儿平安。

(终)

------------

209 番外1:昨夜星辰昨夜风

这一年, 沧溟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刚到十月末, 天空便扯絮一般飘起了鹅毛大雪。

“下雪了!下雪了!佛祖显灵了!”

由于年中一场大旱,许多地方的农田都颗粒无收, 这瑞雪一下,无疑是来年丰收的好兆头。百姓们面上沉积了数月的晦气与丧气一扫而光, 纷纷奔走相呼, 在门上、窗上、树上等一切可挂东西的地方系上祈福的红绸条。

最后, 向东南而拜,叩谢已斋戒七日, 在南山寺祈福的巫王。

明明是难熬的严寒天,空气中却处处洋溢着喜悦的气息, 硬把寒气都压了下去。

而喜气最浓最热烈之处,无疑就是巍峨宏阔、人人敬畏的巫王宫了。

巫国以黑色为尊, 巫王巫后又尚简,连带着整座巫王宫的装饰风格也是沉闷闷的,威严有余, 生气不足。一入夜里,整座王宫更是如一头盘踞在高处的凶兽般,俯瞰着沧溟城。

今夜的巫王宫,却破天荒的热闹而喜庆,从宫门到后山东苑大营,数千盏明灯依次点燃, 点缀在各个角落,连成极壮观的一片, 远远望去,仿若天悬星河。

宫人们穿着司衣局新发的御冬棉袍,在积雪的宫道上和飞舞的雪花中来回穿梭,冻得红扑扑的脸上,俱是喜气洋洋。

其中最扎眼的,就是新上任的内廷大总管晏婴了。

只见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织锦棉袍,布料是上好的蜀锦,边上滚着金丝,配上那张笑容可掬的白皙面皮,端的是紫气罩顶、贵气环绕。若非手中握着柄拂尘、声音明显尖细,走到大街上,只怕会被人误认为是个慈眉善目的贵族老爷。

“慢着点,慢着点,这些鲥鱼可是王上命人用毡子密封着,从江南运过来的,足足累死了十几匹马,比你们都金贵。”

五名年轻力壮的小内侍,正抬着口大缸走过来,里面养着还能活蹦乱跳的鲥鱼,因走得急,地面又滑,其中一个小内侍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整个大缸都跟着歪了歪。

晏婴眼疾手快的顶住,才避免缸碎鱼飞,对着那小内侍就是一顿数落。

他声音并不算严厉,那小内侍却吓得浑身发抖,跪在一旁便磕头求饶:“奴才知错!晏总管饶命!”

宫人们心知肚明,这晏婴虽天生一张笑脸,最善左右逢迎,可整治起人来有的是手段,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快便爬到内廷总管的位子。

这次陪巫王去南山寺祈福的,只有两个大监,一个是前内廷总管胡喜,一个就是副总管晏婴。结果,祈福第一日,给巫王备的礼服上,被老鼠咬了一个大洞。这实在是大大的不吉,大大的晦气,巫王大怒,当场便把胡喜斩了。

按理,胡喜担任内廷总管多年,不知准备过多少宫宴典仪,从未出过差错,这次竟栽在一只耗子身上,实在是……一言难尽。

再加上回宫后,巫王便擢升副总管晏婴为内廷大总管,由不得人不浮想联翩。

不过当事人晏婴对这等流言蜚语,似乎并不大在意,永远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并充分发挥自己拍马屁的特长,把巫王伺候得很是舒心。

譬如今夜,要趁着这场瑞雪给文时侯补办生日宴的建议,便是晏婴提出来的。

文时侯生辰本是在六月,可今年巫国大旱,巫王下令宫内和各大臣府邸禁绝一切游乐宴会,才把鲥鱼宴给耽误了。

巫王一直有这个心事,却顾忌灾情和朝中言论,不好主动开口,晏婴这建议一提出,果然令他龙心大悦,不仅立刻批了,还夸他办事妥帖,赐了这件花团锦簇的棉袍给他。

“命就罢了。再有下次,那双脚,就别白长在腿上了。”

晏婴抖了抖锦袍上的雪,许是心情好的原因,倒没跟这小内侍计较,又训诫了两句,便放他和其余小内侍一道抬着缸走了。

每年的鲥鱼宴,是堪比中秋、上元的盛事,隆重讲究,有头有脸的朝臣和王族世家都要赴宴参加,司膳房的厨子们要绞尽脑汁烹饪各种口味的鲥鱼,其余各司也要绞尽脑汁去想各种好玩有趣的游戏和彩头,供文时侯和其余少年取乐。

以往,晏婴虽协助胡喜办过许多场,对宴会一整套流程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可今夜这场鲥鱼宴,却是他第一次以内廷大总管的身份来张罗主事,意义自然非同一般。除了事必躬亲,盯紧每一个环节,他还格外费心思,提前几日就把鲥鱼的各种做法和宴会上准备的小游戏整理成册,交给宴会的主角——文时侯来挑选。

把一套溜须拍马的功夫,做的极为漂亮。

从早忙到晚,晏婴已累得腰酸背疼,眼见着宴会就要开了,他才稍稍有机会喘口气,准备去垂文殿伺候巫王更衣赴宴。

一路走着,雪花还在飘,喧嚣声倒渐渐小了。宫人们窸窸窣窣的低头行走,见了他,都会低唤一声“晏总管”,自觉的让开道路。

晏婴很享受这种感觉,步子也不由放得悠闲起来,正惬意的吹走几片扑面而来的雪花,冷不防,耳边传来“哗——”的冲水声。

四下都很安静,这水声便显得格外突兀。

晏婴又是个耳朵尖的,一抹困惑爬上眉头,左右一扫,才发现走到了采绿湖附近。

那声音,就是从湖边上传来的。

整个王宫上上下下,都在忙着鲥鱼宴的事,这大冷的天,谁会在这里躲着?

晏婴纳罕着,生怕出了什么纰漏,或者哪个宫人犯懒,便放轻脚步,循声走过去,一探究竟。

待拨开一片芦苇丛,看清里面的情况,晏婴却怔了怔。

那湖边站着的,竟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小少年,穿着件极普通的黑色单袍,头发随意的束在发顶,鬓角还淌着水流。

此刻,那少年正拎着只笨重的木桶,单膝蹲在湖边,手法熟练而利索的从湖里灌了满满一桶水出来。而后,在晏婴惊愕的眼神里,“哗啦”一下把桶里的水浇到了自己身上。

刚刚那突兀的冲水声,想必就是这么传来的。

这天寒地冻的大雪天,采绿湖就算没结冰,那湖水也必然冰冷刺骨。这少年却浑然不觉,甚是畅快的抹了把脸,便把木桶往芦苇丛里一丢,藏好。

想来,是经常过来这里冲澡的。

晏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连萦绕在心头的那股喜气也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了。

——————————

巫王巫后一入席,笙歌响起,鼓乐齐奏,鲥鱼宴才算正式开始。

王与后皆穿着精美华贵的礼服,一个龙章凤姿,一个雍容华贵,并肩一站,端的宛若仙人。

大殿里,左右两侧各摆了三排食案,宫人们鱼贯而入,在案上摆满珍馐美酒。入宫赴宴的大臣和王族世家,皆携家眷拜过巫王巫后,才敢按品阶坐到自己的席位上。

因为下雪的缘故,各家的公子小姐们都穿着新制的棉袄,颜色鲜亮,做工精致,面料上或绣着云纹,或刺着福字,挤在一起很是喜庆。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中,殿外冲进来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神色张扬,通身罩在一件大紫色的织锦斗篷里,头戴紫金冠,腰系紫玉带,脚蹬一双紫色的貂皮靴,说不出的贵气逼人,活生生一个小仙童下凡。

不消说,便是今夜鲥鱼宴的主角,文时侯巫子玉了。

一群内侍气喘吁吁的跟上来,紧密的护在巫子玉身后及两侧,生怕他摔了磕了。

巫王冷峻的面容终于露出笑意,招了招手,叫巫子玉过去御座那边。

巫子玉随随便便的行了个礼,便笑嘻嘻的缠到巫王身边撒娇,不知讲了个什么笑话,惹得巫王和巫后齐声笑了起来。

“王上。”巫子玉攀在巫王腿上,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指着左首一案道:“待会儿开宴,子玉想坐离王上最近的位置。”

声音软糯糯的,满是讨好。

晏婴侍候在一旁,正给文时侯抓点心,闻言,眉心一跳。

殿中诸人似乎也跟着静默了一瞬,只见巫王随意睨了眼那食案,吩咐:“晏婴,把世子和文时侯的食案调换一下。”

巫后嘴角的笑意,凝滞了一瞬,便继续端庄美丽的笑了起来,风姿仪态,无可挑剔。

晏婴应命,连忙组织内侍去搬起两个食案,调换位置。

于是,殿内重新恢复了热闹喜庆。也无人注意到,殿门外,站着一个七八岁的黑衣少年,正靠着廊柱吹雪。

等里面忙活完了,他才若无其事的走进大殿,同巫王、巫后行过礼,在调换完毕的食案后坐下了。

晏婴打眼一看,这位小殿下,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黑袍。虽然款式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在满殿鲜亮喜庆的貂裘、斗篷与棉袄中,这么件单薄的黑袍,依旧是独树一帜,格外扎眼。

很快,大殿里年纪相仿的王族子弟和世家公子都围到文时侯的案边,去恭维他那身耀目的紫色貂皮衣和巫王赏赐的小玩意。

那黑衣少年却始终默默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对邻桌的喧嚣不闻不问,俨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殿下对棋谱感兴趣?”

见秘密被撞破,黑衣少年迅速把偷偷带来的棋谱藏回袖中,抬头,只见一个身穿淡黄锦衣的少年,正挑着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你是何人?”

他冷冷问。俊美的小脸上,略有警惕。

锦衣少年十分自来熟的在他案边坐下,左右一顾,从怀中掏出一本秘籍状的东西,眼角一勾:“这是我从南山寺老僧那儿搞来的,围棋大师韩春子绝笔之作,前朝孤本,只此一份。”

黑衣少年眼睛骤然一亮,旋即发现不妥,立刻又沉下脸,并不接。

“殿下,你这么不赏脸,让我很没面子呐。”锦衣少年悠悠牢骚,一面翻着那本棋谱,在其中一页停下,直摇头道:“这珍珑棋局,我研究了两日都没搞明白,真是让人头疼。”

黑衣少年虽绷着小脸,一副闲人勿近的表情,可毕竟孩子心性,哪里禁得住他如此引诱,忍不住悄悄往棋谱上扫了一眼。不看还好,这一看,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如何?我没骗殿下罢。”锦衣少年得意的挑了挑那双凤目。

“嗯。”黑衣少年含糊的应了声,手已按在那页棋谱上,痴迷的看了起来。直到宴会开始了,都浑然不觉。

“小畜生,你不坐在自己席位上,缠着殿下做什么?”

一声呵斥骤然传来,打断了神游天外的两人。

锦衣少年本是歪歪斜斜的坐着,一听这声音,立刻规规矩矩的坐正,小心的答道:“回父亲,孩儿是看殿下也对围棋感兴趣,近日新得了一本棋谱,便想着与殿下讨教一二。”

“住口!”来人似乎怒气更盛,骂道:“你是什么身份,殿下是什么身份,也敢如此僭越!还不快回去,你自己不知上进也就罢了,休要连累了殿下。”

九辰皱了皱眉,抬头一看,是个面皮白皙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紫色蟒服,腰间配一条紫玉带,儒雅斯文。

旁边立刻有臣僚悄悄劝道:“左相快息怒。这可是文时侯的生日宴,要是给王上看到就不好了。”

原来是左相南央。

“你别骂他了。是我想看棋谱,才请他坐过来的。”九辰道,眼睛始终不离棋谱。

南央却不领情:“殿下不必替这小畜生开脱,回府后,臣自会严加管教。”

九辰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那锦衣少年却抢先一步道:“孩儿知错。孩儿这就回自己的席上。”

起身走时,却把那本棋谱留了下来,悄悄冲九辰眨了眨眼睛。

九辰一怔,只听那锦衣少年迅速说了句:“我叫南隽。”便规规矩矩的跟着他父亲一道入席了。

接下来,便是宴会的例行环节。

巫王起头,亲自给文时侯念了段生辰贺词,满殿的文武百官纷纷附和,变着花样的把文时侯夸得天花乱坠,而后便轮流着到御案前去给巫王和文时侯敬酒。

文时侯不过一个十一岁的小屁孩,哪里能喝酒,自然是巫王巫后代饮,百官少不了又是一番溜须拍马。

九辰带着其余王族子弟一道敬完酒,便默默在殿中搜罗了一圈吃的,把各种口味的鲥鱼都尝了遍,又给自己盛了碗鲜美的鱼汤,才心满意足的坐回到案后,偷偷翻看藏在案下的、南隽刚送的那本棋谱。

“王上。”

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晏婴躬身,在旁边眯眼笑道:“大伙儿这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是不是该寻点乐子了?”

这是提醒巫王,到了宴会游戏时间了。

巫王自然不会反对,只摸了摸巫子玉发顶,笑道:“子玉今日想玩什么游戏?投壶还是射覆?”

巫子玉撅起嘴巴:“这些都太没意思啦,子玉想玩个新鲜的。”

“哦?”巫王挑眉,略有好奇。

晏婴眼睛几乎笑成了一弯月牙,禀道:“回王上,今日这游戏,是侯爷亲自挑的呢。”

巫王恍然,抚须笑道:“你倒是有心。”

巫后温柔一笑,亦道:“晏婴,还不快让人摆出来,让本宫和王上开开眼。”

“诺” 晏婴恭声应下,便下去张罗了。

殿中其余人也听到了他们对话,纷纷好奇的探出头,想看看这位新上任的内廷总管到底使了什么法子,来讨巫王和文时侯欢心。

不多时,晏婴去而复返,笑着打了个揖,道:“老奴斗胆,恳请王上王后及各位大人移步殿外。”

“什么游戏啊,竟然还要去外面。”

“是啊是啊,我也没听说啊。”

“先去瞧瞧再说,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的不可开交。

巫王和巫后俱露出好奇之色,便一左一右牵起文时侯,朝殿外走去。其余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每到这个时候,九辰会异常兴奋。

他对这些游戏本身并无兴趣,真正感兴趣的,是游戏设的彩头。

有价值不菲的珠宝玉器,有铸造奇巧的各类武器,有前朝名将留下的战甲,有会学人说话的鸟儿,各类稀罕的宝贝,应有尽有。只要赢了游戏,就有机会得到其中一件。

前段时日,他的弓坏了,一直想换张新的。早就瞅准了这个机会。

“这、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出了殿,往下面一看,只见殿前的空地上,从左到右,整齐的停放着十辆马车,俱用厚实的黑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巫王也按捺不住好奇,问:“晏婴,这些就是今日的游戏?”

晏婴躬身笑道:“回王上,这既是今日的游戏,也是今日的彩头。”

九辰听了,大是失望,看来,他是没机会换把好弓了。

巫后便代众人问:“晏婴,这是何意?”

“回王后,这十辆马车,每一辆马车里都装着一匹马,但只有一辆马车里装的是真正的汗血宝马,其余九匹都是普通的马。今日玩儿的游戏,就是‘猜马’。”

立刻有人问:“怎么个猜法?”

晏婴脸上堆满笑:“凭声猜马。待会儿,老奴会命人从左边开始,往这些马身上各刺一剑,让它们发出惨鸣声。诸位大人可以根据它们的声音判断,究竟哪辆马车里装的才是汗血宝马。”

巫子玉激动的拍手:“这个好玩儿!晏婴,待会儿本侯要重重赏赐你!”

“老奴谢侯爷。”晏婴知道,今日这注,他算是压对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有人觉得刺激新鲜,有人觉得太过血腥残忍,也有人作壁上观,不发表意见。

最终,又是巫王一锤定音:“既然子玉喜欢,那边开始罢。”

众人不由感叹,王上对文时侯的宠爱,那真是其余王族子弟望尘莫及的,包括世子。

以往,都是胡喜充当司仪,主持游戏。今年,这个任务自然就顺理成章的落到晏婴头上了。

不过,行事谨慎的晏婴还是按规矩例行回禀:“王上,老奴不才,今夜就毛遂自荐,充当一次司仪罢。”

巫王道:“这本是你分内之事。”

晏婴这才敢走到众人之前,扯起尖细的嗓音:“刺马!”

话音刚落,最左边那辆马车里,便传出一阵凄厉的马儿嘶鸣声。

那群负责刺马的内侍,倒是被调教的十分利索。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也依次传出刺耳的哀鸣声。

待最后一辆马车里面的声音落下,晏婴才转过身,笑眯眯的道:“诸位贵人可听清楚了?”

就算是在平常,这也显然是武人们玩得游戏,文臣们根本没兴趣参与。

更何况,今夜是文时侯巫子玉的生辰宴,几个武臣虽然跃跃欲试,却拉不下脸去跟一个孩子抢彩头。

其余与文时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平日里被这位侯爷欺压惯了,没人带头,自然都不肯当那个出头鸟,得罪巫子玉。

说到底,这鲥鱼宴上的游戏没几个人当真。把巫子玉哄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为了烘托气氛,游戏开始前,众人总是要哄闹一番的,等真开始了,反而不闹腾了。

巫子玉似也早习惯了这般场景,随手指了指一个王族子弟,命令道:“你先猜。”

那孩子大约是出自王室极远的一个分支,冷不丁被点到,登时打了个激灵,有些茫然的望着那十辆马车。

巫子玉不耐烦的催促:“你到底选哪个?怎得这般磨叽。”

那孩子顿时涨得小脸通红,嗫喏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终于有一个武将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在那孩子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孩子点了点头,才指着第四辆马车道:“我、我选这辆。”

晏婴遗憾的摇头。

众人又一同起哄,象征性的讨论了一番,心里却明镜似的,那武将定是刻意让那孩子避开了正确答案。

至于最后谁会猜对,自然不言而喻。

巫子玉果然面露得意之色,又如法炮制,点了其他几个王族子弟和大臣家的公子,命他们选择。那些孩子学聪明了,纷纷在“高人”的指点下,无一例外都选了错误的马车。

不多时,场中只剩下了三辆马车。

巫子玉也是见好就收,笑嘻嘻的攀着巫王衣袖道:“王上,这轮子玉想试一试。”

巫王自然鼓励。

巫子玉走下台阶,装模作样的围着三辆马车绕了几圈,正要说出晏婴提前泄给他的正确答案,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却抢在了他前面:“我选中间那辆。”

巫子玉一听这声音,火气便蹭蹭蹭的往上窜,面上却极力忍着,道:“这轮明明是我在猜,殿下为何要横加争抢?”

九辰毫不示弱道:“你磨磨蹭蹭的转来转去,我当你猜不出来呢。再说了,我猜的不一定对,你可以选别的。”

他一开口,便替最开始被巫子玉欺辱的那个王族子弟出了口恶气,其他还没参与游戏的王族少年也纷纷胆大起来,跟着起哄:“对啊,殿下说的有道理。游戏规则里,又没说一轮只能一个人猜。”说完,还都跟着九辰,去选中间那辆马车。

这下,换成巫子玉小脸涨红了。只不过,是被气的。

根据晏婴透露给他的信息,中间那辆马车,也就是第九辆马车里,的确是真正的汗血宝马。若选了别的,定然是错的,可若选中间的,好像自己跟着他们选似的。

年年都是如此,明明是他的生日宴,一到游戏环节,巫子沂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总要跟他对着干,拉着其他人抢他的东西。

今年,他好不容易串通了晏婴,想出这么个主意,想赢上一局,没想到又栽到了他手里。

真是可恶!

最终,巫子玉愤愤不甘的选了另一辆马车。

晏婴悄悄擦了擦冷汗,勉强维持笑意,宣布:“世子殿下胜。”

九辰本对那车里的什么汗血宝马不感兴趣,只是为了恶心巫子玉一顿,才故意破坏他的“好事”。

不过,当他掀开车帘,看清那马的模样时,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毛色油亮,双目神采奕奕,既漂亮又威风。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那马儿似乎也喜欢他,高兴的喷着鼻息,拿鼻子往他手上蹭。

只不过,那马的肚子上却滴滴答答的流着血,一大片肚皮都被染红了。那内侍刺马时,竟然直接刺在了马肚子上!

九辰急得不行,正想让人去找医官给马儿止血,身后,忽然传来巫王威严的声音:“这匹马子玉甚是喜欢,你是弟弟,便让给他罢。”

九辰一僵,回过头,就见巫子玉正委屈的偎在巫王身边,泪眼汪汪的,显然刚哭过一场。

“若是儿臣不让呢?”九辰低下头,鬼使神差的道。

巫王蓦地皱眉,还没开口,一人先怒斥:“放肆!”

却是巫后。

九辰双手陡然攥成拳头,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低声道:“儿臣遵命。”

又恋恋不舍的看了几眼那匹白马,才转身走回台阶上。

他听到,那位新上任的内廷总管晏婴笑着同那位王兄道:“侯爷,老奴陪你去看看马吧?”

巫子玉这才破涕为笑,招呼着一群人看马去了。

而他的母后,则在惶恐的请罪:“王上,都是臣妾管教不周,让他如此不懂事……”

他的父王,安抚了他母后几句,便扫过来两道冷厉的目光,厌恶的道:“一犯再犯,屡教不改!该怎么罚,还要孤提醒么?”

他咬了咬唇,低声应“是”

每次他抢了文时侯的东西,总会被罚去垂文殿跪一夜的地板。

只是,以往他还能得到战利品。这次,连战利品都没了。

------------

210 番外2:昨夜星辰昨夜风

昌平十二年夏,巫国国都沧冥笼在沉沉阴霾之中,天空闷雷滚滚,大雨将至。

入夜,巫王宫长长的甬道上,唯有几点宫灯随风摇曳,缀在浓浓黑暗之中,仿佛风一吹,便要熄灭。

四名青衣内监抬着一副垂纱车舆迤逦而行,前面,两名彩衣侍女提灯引路,皆是步履无声,如暗夜幽魅一般穿过重重回廊石道,一直进入巫王宫最荒芜的西苑。

一名彩衣侍女上前出示巫王黑玉令,负责看守西苑的内苑兵皆跪地相迎,片刻后,便有一个全身甲胄的人不急不缓的迎出,朗声道:“末将徐暮恭迎云妃娘娘。”

潮热的风拂过车舆上的薄纱,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起”,徐暮便亲自打开西苑大门上沉重的三把黑锁,引着云妃车舆沿着狭窄的夹道往宫墙深处行去。夹道尽头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宫殿,上书“思戾”二字,徐暮依旧上前开了锁,引着车舆跨过宫门,一路行到最偏僻的西侧殿。

整个思戾殿都一片漆黑,唯有西侧殿内晕着微弱烛火光芒,徐暮拱手,道:“末将在殿外等候王妃。”语罢,便转身出殿,亲自闭上宫门,将那一点亮光隔绝在内。

四名青衣内监停步,放下车舆,一名彩衣侍女掀开素纱,另一名彩衣侍女则扶着一只莹白柔荑,引着舆内女子涉阶而上,直到西侧殿门外。云妃通身隐在羽白色帷帽之中,只轻轻点了点头,彩衣侍女便推开了殿门,扶着云妃缓缓入殿。

整个西侧殿空无一物,只有殿中央铸着一座极大的铁牢,牢内,亮着一盏烛火,放置烛火的案上,堆着厚厚的典籍,一个白衣公子,正坐在案后,拿着一卷书册,静静细读。他的双手与手脚,分别被固定在铁牢四角的四条黑金铁链紧紧锁着,烛火照射在他手腕处的锁铐之上,泛出寒色银光。

听到动静,白衣公子缓缓抬头,微微侧首,淡然如水的目光穿过铁牢,落在牢外的女子身上。

云妃轻轻解开帷帽,露出明若秋月的容颜,一双渺渺美目,倏然流下两道泪痕。白衣公子自案后起身,前行几步,隔着铁牢,正对着云妃,双膝跪地,深深一拜。

铁链撞击摩擦声在寂静的空间内尤为刺耳,云妃踉跄几步,挣开侍女搀扶,双手抓住铁栅,整个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残花,想要伸手触摸什么,终是忍住。

“起。”挣扎许久,云妃使尽浑身力气吐出一字。

白衣公子叩首谢恩,方才缓缓起身,苍白如雪的面上浮出暖暖笑意,道:“母妃可安好?”

云妃双目盈泪,一腔柔情牵挂,皆化在如水目光之中,许久,哽咽道:“好,一切都好。”

白衣公子纯黑的眸子印在云妃面上,道:“此处脏乱污秽,久滞,恐伤母妃贵体,儿臣恳请母妃速回鸾舆。”

一阵静默,云妃痴痴的望着牢内的少年公子,不言亦不语,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殿外,徐暮的声音骤然响起:“时辰已到,请王妃回驾。”

云妃猛然惊醒,又是数行热泪滚落,一旁的彩衣侍女替云妃系好帷帽,提起宫灯,便扶着云妃转身向外走去。铁牢内的白衣公子再次埋首伏跪在地,恭送云妃离开。

将要踏出殿门之时,云妃抬首望见天边沉沉乌云,却是蓦然甩开那彩衣侍女,转身奔回铁牢,跌跪在地,颤抖着伸出一只素手,穿过铁栅,贴着冰冷的地面,用力挪动,直到轻轻覆上牢内少年苍白无色的手。

两名彩衣少女追进殿内,扶起云妃,带着她一步步离开这座幽深凄冷的宫殿。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青草泥土的气息骤然断绝,牢内的少年缓缓抬首,望着手背上鲜红刺目的血色,眸内重归荒芜。

一阵惊雷滚过,密密麻麻的雨点终于砸落。

------------

211 番外3:水村山郭酒旗风

剑北,乌岭,巫国驻军大营,年逾花甲的白发老将军一拳砸到案上,苍颜透着奕奕红光,与帐内左右两列将官道:“这场暴雨,来的好啊,真是天佑巫国!”

众将闻言,均是哈哈大笑,左将军季宣道:“上次风国借着西风连烧我们二十营寨,粮草被他们毁了大半,这一次,老将军总算可以以牙还牙,为我等雪洗当日之辱。”

这番话,让戎马倥偬了大半生的辅国大将军——巫国东阳侯季礼听罢,亦十分动容,无声拍了拍季宣肩膀,季礼抽了令箭,道:“职事官何在?”

右列末位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应声而出,道:“末将秋池听令。”

季礼虎目熠熠,道:“速令军中掌簿卜测雨水深量范围,若有结果,速报本帅!”

职事官接过令箭,出帐而去。

季礼抽了第二支令箭,正要发话,忽听帐外击鼓三声,一阵杂乱马蹄响后,一人奔到帐前禀道:“王上密旨到。”

众将均未曾料到巫王此刻来了密旨,连向来颇有预见的老将军季礼亦是稍稍一愣,方才宣那斥候进帐,带领众将跪接密旨。

季礼打开保护密旨的密封竹筒,取出密旨,展开那盖有巫王黑印的竹简,细细读完,面色阴晴不定,双手亦微有颤抖。

右将军韩烈见情况不对,忙问:“侯爷,王上有何旨意?可是粮草已发,让我等一举击溃风国?”

季礼失神地听着帐外雨声,字字绞心道:“王上有令,撤军月城。”

众将闻言,先是惊愕,而后沉默,唯有白虎营主将马彪急得面红耳赤,跳脚骂道:“娘的,老子随侯爷在剑北打了半年,好不容易收回乌岭,眼看着就要戳到风国老窝了,王上一句话便要打发老子回月城,老子不服!咱们王上,怎的这般糊涂?!”

“大胆!”季礼蓦地冷喝一声,指着马彪,额筋暴涨:“身为臣子,竟敢出言不逊、亵渎王令!来人!将这逆臣拖出去,重责三十军棍!”

其他将官见状,噤若寒蝉,竟是无一人敢开口求情。马彪虽被行刑士兵绑了下去,口中依然大呼“不服!”

帐外暴雨之声很快将一些吞没,季礼扫视一周,虎目生威,掷地有声道:“今后,若再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本帅立斩不赦!”

众将齐声道:“得令!”

季礼颓然坐回案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只留了季宣一人在旁侍候。

“父亲,前些日子沧冥来消息,说王后在王上的垂文殿外哭了一夜,算算路程,密旨也差不多是那时候发来乌岭的。”季宣为季礼斟了杯茶,似是话家常一般说道。

与父亲东阳侯季礼的霸气外溢不同,季宣身上多了三分文人的儒雅,说这些时,他的眉眼极是温和,语调也算平静。

季礼沉沉一叹,面有悲色,道:“王上素来英明睿智,杀伐决断从不犹豫,这一次,当真是女人误国!”

季宣道:“君命难违,望父亲宽心。王上志在九州,这剑北之西,迟早都是会洒上巫国男儿的热血。”

季礼心头豪情涌动,想到自己即将垂垂老矣,不由怆然:“若我所料不差,过几日,王上诏命便会到达月城,这辈子,再想出王都,纵马剑北,只怕遥遥无期了!”

季宣一时无言劝慰,季礼已叹道:“烈云骑和黑云骑尚在壁亭待命,你派人传达王上旨意,将那两个小子召回来罢!”

季宣颔首应下,却道:“只怕,还要再加一道元帅的亲笔箭令,才能让那两个小子知道轻重。”

季礼闻言,难得稍作展颜:“还是你思虑周全。”

说罢,果然行到案后,提笔写了道箭令。

乌岭距壁亭不过二十里,当夜,季宣派出的斥候便冒着大雨赶到了壁亭大营。

烈云骑大营驻扎在壁亭之南,黑云骑大营则驻扎在壁亭之北,斥候先到北营传了密令,方才继续奔赴南营。

完好无缺从北营出来的斥候兵,在南营传完密令后,险些被血气方刚的烈云骑少将军季剑砍了脑袋,多亏了营内其他副将拦着,那斥候方才狼狈逃回乌岭。

此刻,巫国东阳侯之孙,宜林左将军之子,那位十三岁创立烈云骑,十五岁带领烈云骑奇袭鬼谷,连合黑云骑大败鬼方军,声震剑北的天之骄子,正剑眉紧蹙,脸色愤然的盯着帐内地形图。少年将军捏拳许久,猛地冲出大帐,摸了匹快马,便没入雨夜,直奔北营而去,只惹得营内一干副将面面相觑。

北营大帐外,一名黑衣少年背负羽箭,独立雨中,正静静观望远处连绵灯火。数声清唳鸣啸划过暗黑的夜幕,一只灰色苍鹰盘旋而下,落在那个少年的臂上,扑了扑双翅雨水,而后亲昵的蹭了蹭少年的下颚。

黑衣少年抚着苍鹰淋湿的羽翼,伸手取下苍鹰腿上绑的竹管,轻声道:“阿蒙,这一次,又带回了什么好消息?”

苍鹰仰首骄鸣,似是邀功,少年轻声一笑,便回身入帐,取出竹管内的竹片迅速扫了一遍,而后投入帐内火盆烧掉。

一阵乱马嘶鸣,便听守夜的将士慌忙喊道:“少将军,您不能进去!您等等……真的不能进去!”,嘈乱之中,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已然冲入主帐,毫不客气的在主位上坐下。

黑衣少年臂上苍鹰振翅而起,冲到前面,狠狠啄了占领了主人地盘的闯入者几口,方才骄傲的飞回主人臂上。被啄了双臂的少年痛得呲牙咧嘴,狠狠瞪了那倨傲的苍鹰几眼,不满道:“阿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当初救你的人明明是我!阿辰究竟用什么收买了你,真不讲义气!”

后面跟来的几个小兵一脸为难的望着这位不速之客,更一脸为难的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们的小将军——九辰,东阳侯麾下惊才绝艳之名不亚于季小将军的黑云骑主帅。

黑衣少年连惊讶之色都懒得露出,挥手示意守夜士兵退下,抱臂看着来人,慢悠悠道:“季少将军真是好雅兴,雨骤风疾,天黑路滑,山道艰险,少将军夜闯在下营帐,莫非,是黑云骑哪里不小心得罪了您?”

季剑急得一跺脚:“阿辰,你就别绕弯子了!我且问你,有没有接到王旨和爷爷的密令?”

九辰点头,笑吟吟道:“看少将军的样子,必然是接到了。”

季剑星目含怒,一拳砸到案上:“都这时候了,你竟然还笑得出来!若不是杜叔叔他们拦着,我定会一剑砍了那不长眼的东西!”

“此刻,老侯爷心中煎熬,只怕苦过你百倍千倍。”

季剑听了这话就来气:“我们苦战大半年,眼看便可夺下壁亭,一举占据整个乌岭,王上偏偏来了一道如此无理糊涂的密旨,实在欺人太甚!爷爷也是糊涂,如此形势之下,便应上书直言,铺陈利弊,而不是用这么一道不明不白的密令就让我们回去!”

九辰抱臂靠在帐口,道:“这道密旨来得突然,必有内情,老侯爷恐怕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才密令烈云骑与黑云骑撤回乌岭。更何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侯爷向来耿直赤诚,听从王命当是臣子本分。”

他忽然一回头,黑眸异常明亮:“不过,我依稀记得,兵家更常用的一句话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阿剑,你怎么看?”

他前半段说得一本正经,话锋转得太过突然,季剑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才既惊又喜的从椅子上跳起来:“臭小子,我就知道,你一定跟我想的一样,刚刚竟还敢跟我装糊涂!”

说完,季剑顿觉长长松了口气,浑身也似有了使不完力气,当即精神奕奕的将手搭在九辰肩上,咬牙切齿道:“我就说嘛,上次风国那个女人使计烧了我们粮草大营,烈云、黑云两骑从未那般狼狈,这口气,你怎么可能咽得下?”

九辰安静的望着漫天雨幕,道:“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以后之事,恕不奉陪。”

季剑一撇嘴,这才恢复平日冷静神色,道:“风国表面示弱,不温不火,却一直在暗中备战。风国的幽云骑一旦建成,再想突破剑北,便是难上加难。为今之计,只有趁其势弱,彻底击溃,才能永绝后患。乌岭进可攻,退可守,日后对抗风国,此地要先记上一大功。”

九辰勾起嘴角,笑道:“这方是少将军应想之事。王上虽然有意缓战,维持风、巫两国太平,可盯着风国这块骨头的,还有楚国。如果放弃良机,让楚王坐观虎斗,渔翁得利,九州之西半壁河山,就要全部被纳入楚境,以楚人豺狼之性,巫国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季剑拍掌,道:“阿辰,你说的与我想的一样。三月间,我们刚刚夺下乌岭东谷时,便在谷内发现了楚人徽记,咱们在剑北呆了这么多年,这两年与风国交战,尤其险恶,我早就怀疑,咱们的对手,不止风幽兰一个。”

说到这里,季剑忽得眉峰蹙起,敲了敲自己脑袋道:“坏了,是我太莽撞,不该得罪了那斥候,万一他回去向爷爷告状,爷爷察觉出异样,再派人过来可怎么办?”

九辰嘴角轻扬,道:“说到此事,我倒忘了告诉你,方才,那斥候离开时,我一时糊涂,不小心在他所骑的马上动了些手脚。壁亭到乌岭虽说路程不远,可途中并无歇脚换马之处,等到斥候归营复命之时,咱们只怕已经拿下壁亭了。”

季剑哈哈一笑,道:“这才是我的好阿辰!今夜这场大雨,来的不早不晚,正是时候。刚刚前方传回准确消息,壁亭四湖之水,已经暴涨。我倒要看看,这一次,风幽兰如何与天公作对!”

九辰抬眼望着帐顶,语调幽幽道:“皇天后土为证,真正咽不下那口气的,绝非区区在下。”

季剑讪讪笑道:“嘿嘿,这叫做一石二鸟,两不相误!再说了,阿辰,吃过亏的又不止我一个,你这家伙有事总是闷在心里,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本将军。”

两人复又将地形图研究一番,心照不宣的定下计策,方才各自回营召集手下副将,起炊造饭,商议具体细节。

这一夜,远在乌岭的东阳侯季礼却是睡得极不踏实,一则因为斥候久久不归,二则是心中一股臆气郁积在内,难以遣散。当然,纵然再不踏实,年迈的老侯爷也没有想到,此时的壁亭,杀声震天,正经历一场足以颠覆风、巫两国边境十余年稳定的雨夜血战。

而这一战之所以名留青史,为后人津津乐道,主要因为巫国两位少年奇才,带领烈云骑、黑云骑,不伤不死一兵一卒,利用山洪石流水淹风国大军,彻底摧毁风国幽云骑,大败风国素有“女战神”之称的幽兰公主,名扬天下。

一夜暴雨之后,次日,天色大晴。

季礼一大早起来,只觉头痛欲裂,贴身亲卫端了冷水进来,季礼匆匆抹了把脸,便召了季宣进帐,问道:“昨夜斥候怎么说?”

季宣强忍忧色,道:“末将不敢欺瞒元帅,昨夜派出的斥候,至今未归。”

“你说什么?”季礼一愣,旋即脸色大变,道:“这两个混小子,肯定去攻打壁亭了!”

一语方落,便听帐外有人道:“侯爷,派去壁亭的斥候回来了!”

季礼忙宣那斥候兵进帐,也不待他开口奏禀,便急忙问道:“壁亭情况如何?”

那斥候喘着粗气,道:“回侯爷,昨夜亥时三刻,属下便将密令传到了南北二营。”

季礼厉声道:“那为何此时才回来复命?”

斥候惶恐,道:“属下昨夜传完密令,回来的途中,雨势过大,山路实在难行,伤了马蹄,行到七岔口时,那马力疲难行,属下这才延误归期,请侯爷治罪。”

季礼摇头,道:“不对,斥候所用快马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好马,能日行千里。可乌岭距壁亭不过二十里,按常理,纵使道路再难,也不可能跑不动,你立刻带我去看看那马。”

斥候不明发生了何事,连忙引着季礼到马厩,让掌马官牵出自己所骑的那匹黑马。季礼将马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果然见马的四腿之上均在渗血,半腿之下已然满是血污,虽被污泥掩盖,依旧可以看到暗红的马血不断渗出。

季宣上前,剥掉马腿上的湿泥,一遍遍摸着马腿上的血洞,道:“应是在马儿疾驰之中,双箭齐发,一箭穿透两条马腿,至于箭的规格,比普通羽箭要细要利。”

那斥候此刻也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只能照实道:“昨夜,属下在南营传完密令后,少将军他……他的确反应激烈,挥剑便要砍了属下……”

季礼认命的叹道:“如此手法,剑儿恐怕还做不到,定然是辰儿干的!辰儿向来比剑儿稳重些,本来,我还存了一丝希望……如今,违背君命,擅自用兵,季氏一门,只怕要遭灭门之祸了!”语罢,虎目之中,竟是隐隐含了湿意。

正此时,一骑快马飞奔入营,手执黑龙旗,高声奏报:“壁亭大捷!壁亭大捷!”

各营将军闻言,纷纷从帐内奔了出来,听了这声捷报,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却是意料之外的又惊又喜。季礼大怒,一把夺过斥候身上弓箭,射掉那面黑旗,怒道:“那两个逆子公然违背王命帅令,罪孽深重,你竟还敢在此扰乱军心!”

马上之人滚落在地,吓得面色惨白,道:“属下奉少将军之命前来报捷,昨夜寅时一刻,烈云骑与黑云骑冒雨偷袭壁亭风国守军,捣毁四湖大堤,水淹幽云骑,合围风军于祁峰,一举夺得壁亭!”

众将这才听清来龙去脉,一个个均是摩拳擦掌,喜不自抑,右将军韩烈与白虎营大将马彪的双眼甚至微微泛红。白发飞扬的老侯爷季礼却是一脚踢开那报信兵,当前入了大帐,喝道:“立刻召集诸将,升帐议事。”

壁亭大捷,一扫诸将心头阴霾沉郁,虽然主位上的老侯爷怒气冲天,帐内两列将军们却个个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季礼在案前奋笔疾书,不多时,便密密麻麻写完一册竹简,亲自卷起系好,交于亲卫,道:“立刻让人送到王都,亲自呈送王上。”

那亲卫领命下去,韩烈瞅准机会,立刻问道:“侯爷可是向王上报捷?”

季礼冷哼,道:“本侯刚刚给王上写了告罪书,请求王上降罪重处。”

众人听了,一时愕然,均不敢再言,许久,朱雀营将军蔡安才小心翼翼开口道:“侯爷,恕末将直言,壁亭大捷,于巫国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即使有违王命,也总该功过相抵,不致获罪啊!”

季礼气得拍案,道:“糊涂!亏你还是堂堂朱雀大将,竟也如此糊涂!君无威不立,君威便是国威,违抗君命,便是亵渎君威,无视国祚!逆君者死,你们哪一个承担的起如此重罪?!”

蔡安被骂得无地自容,其余人亦敛了喜色,羞愧的低下头。季宣从帐外进来,神色有些古怪,道:“元帅,季剑和九辰回营复命,正在帐外跪候。”

季礼虎目一缩,捏紧拳头,闭目道:“传我军令,烈云骑主帅季剑、黑云骑主帅九辰,违背帅令,私自用兵,各责一百军棍,立刻行刑!”

季宣脸色发白,韩烈已然出列,高声道:“侯爷!万万不可啊!他们年纪尚小,这会要了他们半条命的!请侯爷看在他们刚刚打了场胜仗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眼看众人又有附和之意,季礼抽中腰间青龙剑,一剑砍断面前桌案,道:“再有求情者,同罪论处,本帅绝不留情!”语罢,向季宣道:“告诉掌刑官,给本帅狠打,你亲自监刑。若那两个逆子骨头够硬,有本事留口气,再让他们进来向本帅复命!”

帐外,季剑与九辰听着老侯爷的咆哮声清晰入耳,不由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季剑吐吐舌头,道:“我没说错吧,咱们的老侯爷准是这个脾气。阿辰,风国丫头那一箭着实厉害,今日这顿棍子,你可要打起精神了。”

九辰面无表情的盯着季剑,道:“与我何干?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一会儿别喊得太聒噪。”

季剑毫不示弱,道:“没错,总比某些人憋坏嗓子,咬烂嘴巴强得多!”

季宣跨出大帐,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轻甲少年,恨道:“真是冥顽不灵!这都什么时候,你们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斗嘴!”

两个少年见了季宣,立刻乖乖的低下头去。

季宣不愿再多做理会,自去宣了掌刑官。不多时,掌刑官便带着行刑的士兵过来,见季宣点了头,便道:“两位小将军,得罪了。”说完,大手一挥,便命手下小兵除去二人的轻甲,然后便各有两名手执军棍的行刑兵站到了季剑与九辰身后。

季宣停了片刻,见帐内并无其余动静,方才对掌刑官道:“开始吧。”

掌刑官得了命令,打了个手势,棍子便挟着风声砸到了两人背上。

东阳侯特意嘱咐,宜林左将军亲自监刑,掌刑官自然不敢放水。大帐内,众将听着外面沉闷有力的杖击声,只觉声声砸进心头,均是有些走神儿。唯有季礼稳如泰山般坐在那张被砍断的桌案后,对其余声音充耳不闻,不急不缓的布置后续的壁亭驻防任务,还特意让诸将军提出对策,等到计议完毕,壁亭相关事宜商议妥帖之后,季礼终于挥手命众人散去。

各营将军出帐之时,便见帐外两个少年已然面色灰白,气息微弱,冷汗粘着凌乱的发丝,甚是狼狈,而季剑后背白袍上渗出的血色尤其刺目,不由一阵心疼,一阵叹息。

待人都散尽了之后,季剑方才松口,蓦然喷了口血出来,而后艰难的抬起手臂,抹了抹嘴,喘着粗气,转头冲身旁的黑衣少年道:“阿辰……你……还行……吗?”

九辰闻言亦转过头,点头,刚道了声:“嗯……”,亦是毫无预兆的喷了口血出来。

季宣微微蹙眉,掌刑官忙道:“将军放心,这是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一百军棍打完,两个少年相视而笑,再也强撑不下去,齐齐栽倒在地。

掌刑官亲自上前检查一番,向季宣道:“人还醒着,只是太疲累,现下虚脱了。”

季宣只能入帐请示季礼的意思,季礼听罢,哼道:“别管他们,让他们自己缓过来再进帐仔细汇报壁亭的事。”说罢,瞅着季宣脸色,道:“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若再不杀杀他们的锐气,日后,指不定他们再惹出什么祸事。”

季宣一直紧绷的面部这才松弛了些,道:“末将只是担心,王上那边会有雷霆之怒。君心难测,虽然他们夺下壁亭,但无视王命,烈云骑、黑云骑首当其冲,犯了主君大忌,若剑儿有个三长两短,末将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季礼虎目含痛,道:“你以为,若王上降罪,烈云黑云两骑能承担得起么?我季礼才是三军统帅,他们只是我的部下,在王上眼中,这都是我季礼之过,季氏满门,哪里还会有幸存之说!”

季宣心中抑郁,道:“末将在想,要不要先给南相修书一封?毕竟——”

不等季宣说完,季礼便断然否决道:“不可,如此,不吝于火上浇油。南相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正午时分,阳光正暖,季剑缓过气来,撑着地面起身,看到一旁的九辰已经端端正正跪直了身体,忙道:“阿辰,你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九辰转过头,唇无血色,道:“一刻之前。”

帐中,传来季礼中气十足的声音:“滚进来回话!”

两人对视一眼,便费力起身,到帐内跪下,齐声道:“末将参见侯爷。”

季礼也不与他们绕弯子,踢案而起,道:“说!这是谁的主意?!”

“是末将的主意!”两人异口同声,配合的天衣无缝,说完后,不由相互瞪了一眼。

季礼眼睛瞪得更圆更大,简直要火气冲天,待狠狠剜了眼两个少年,方才指着右边那个,道:“九辰,你说,这是谁的主意?”

九辰面不改色,道:“回侯爷,是末将的主意,少将军是听了末将的话才同意攻打壁亭。为了防止侯爷起疑,末将还伤了斥候坐骑,末将愿承担所有罪责。”

季礼眼睛一眯,道:“斥候若按时复命,本侯何来疑心?”

九辰毫不畏避,道:“那是因为,末将听完密令,心生怨怼,对斥候出言不逊,还大打出手。末将害怕,侯爷会因此察觉出异样,才用箭射伤斥候马腿。”

季礼冷笑,陡然喝道:“好一个‘出言不逊,大打出手’!九辰将军要不要本侯将那斥候找来对质?!”

季剑再也憋不住,道:“爷爷,你别为难阿辰了,我说,其实与斥候大打出手的人是我,阿辰为了替我掩饰,才出手伤了那马。”

“住口!”季礼怒道:“军中无父子,谁是你爷爷!违抗君命,是谋逆的大罪,季氏满门忠烈,三朝英名,都要毁在你这个逆子手里了,你可知罪?”

季剑被问的哑口无言,紧抿嘴角,倔强的盯着地面。

一直沉默的九辰突然开口,道:“侯爷,违抗君命是真,但是,末将自认无错。”

季礼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满是震惊的盯着那黑衣少年,道:“你再说一遍。”

九辰眸色异常坚执,道:“夺下壁亭,末将无错,就算到了王上面前,末将依然是这句话。至于理由,侯爷心里清楚,王上心里更清楚,既然箭在弦上,为何不发?”

季礼神色忽然疲惫下来,颓然叹了口气,道:“我已上书王上,请求降罪,过几日,王命便会传到月城。今夜,马彪会带兵去驻守壁亭,替回烈云骑与黑云骑。我累了,你们下去吧。”

昌平十二年六月十八,夜,巫国大败风国于剑北壁亭,自此,乌岭归巫国。消息传到王都,举国欢呼,唯有左丞相南央深夜入宫,于垂文殿大骂东阳侯,数其擅自用兵之过,请求巫王重处,巫王抚之。六月十九,东阳侯季礼撤兵回月城。

六月二十五,王使携巫王意旨抵达剑北月城,奉王命犒赏三军,赐御酒,赏金帛,东阳侯季礼加封采邑五千户,赏万金,升宜林左将军季宣为宜林大将军,升忠武右将军陈烈为忠武大将军,各赏千金,其余将士亦各有封赐。此外,王使特传巫王加急诏令,命东阳侯季礼即刻回王都沧冥主持朝中军务要事。

------------

212 番外4:水村山郭酒旗风

昌平十二年六月十九,东阳侯率军进月城,月城郡守、郡尉亲自出城相迎,百姓夹道欢呼,群情激奋。

六月二十五,王使携巫王意旨抵达月城,大赏三军,特诏东阳侯回朝。

东阳侯季礼离镫下马,面东而跪,伏地而泣,道:“君恩高厚,更胜日月甘霖,臣如瓦砾,恬沐王上盛德,敢不以死相报?”

三军将士闻言,山呼“王上英德,千秋不衰”,东阳侯将所得赏赐尽数散于百姓,诸将从之,郡守携百姓面东而拜,久久不起,俱是感念巫王圣名大德。

由于东阳侯长期驻军在外,月城之内并没有特设将军府,郡守特意在月城府衙辟出一方之地,暂作东阳侯议事大厅。其余将士则由郡尉府负责安置。

乌岭大事初定,当日,郡守特意在府内备下了酒宴,欲为东阳侯接风洗尘。季礼固辞不受,反而换上便装,吩咐季宣:“咱们今日下馆子吃,你让人去郡尉府将那两个小子一并叫来。”

季宣难得见老父兴致如此之高,亦换了便服,特地嘱咐了传信人几句,才让他往郡尉府去寻人。

季礼见他这一番做派,有些不满道:“怎么回事?昨日没派军医去给他们瞧瞧?”

季宣笑道:“昨日午后便让军医去了,谁知那两个混小子竟然挤在一张榻上趴着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孩儿没办法,只能撕了他们背上衣物,让军医抹药。孩儿怕他们不知轻重,搅了父亲兴致,才叮嘱手下人提醒他们换药。”

季礼朗声而笑,道:“这个年纪的男儿,哪里有那么娇气,想当年我十岁从军,跟在叔伯们手下,挨棍子都是家常便饭!仔细算下来,这两个混小子大大小小的祸事也闯得够多了,倒与年轻时的我,颇有相似。我只希望,这顿棍子能让他们长点记性。”

季宣忙道:“父亲说的极是,军中的男儿,哪一个不是这么练出来的。只是,昨日孩儿发现,辰儿的左臂上有箭伤,而且伤口颇深,足有两寸。辰儿箭术超群,能以箭伤他至此,风国之中,果然有高人。”

季礼听了,颇有意外,道:“看来壁亭一战,倒真是逼着风国露出了利爪。虽然我们拿下了整个乌岭,但万万不可放松警惕,剑北,依旧是险地。你和陈烈商量个对策,将这个意思明明白白的告诉各营,尤其要传信马彪。”

季宣领命,道:“孩儿明白。只是,父亲也不必过于忧虑,乌岭有辰儿在,尚可放心。”

季礼叹了口气,道:“你说错了,这一次,烈云、黑云两骑可真正是名扬剑北了。王上诏命中点名要见剑儿和辰儿,王使也再三嘱咐我带他们回王都面君。是福是祸,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季宣一惊,未及开口,便见府门外两个少年已然并肩而来。今日,季剑穿着一身簇新的白袍,九辰依旧是简单利落的黑衣箭袖,两人一个剑眉星目,一个面若美玉,看起来均是精神抖擞,意色飞扬,配上少年人独有的灵气,让季礼大为满意。

东阳侯中意的馆子是闹市中心一个极为简单的两层酒楼,店家只扯了面破旧的红色大旗,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酒家”二字,连名字都懒得取。

季礼等人刚刚驻足,便被站在店门外招揽客人的小二殷勤热情的请到二楼,当垆卖酒的老板娘见几人均是仪表堂堂,相貌不凡,不敢怠慢,连忙亲自上楼招呼酒菜。

季宣特意选了靠栏杆的位置,俯望而去,可将月城繁华尽收眼底。季礼甚是舒畅,心情大好,向着正介绍菜品的老板娘道:“这些全免,来痛快的!直接上大盘牛肉,十斤烧刀子!”

老板娘扭着腰笑道:“哎呀!真是没想到,几位爷个个贵气逼人,竟然也随咱月城的豪气!真是爽利,奴家这就吩咐去!”

季剑早已忍不住偷笑出声,捣了捣九辰,道:“阿辰,这月城的女子果然别有风骚。这老板娘看咱们老侯爷的眼神,可是格外的炽烈。”

季宣听了,气得笑骂道:“混小子!真是口无遮拦!”

季礼却不以为意,容光焕发,大笑道:“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十分迷恋那些个酒肆里面的美娇娘呢。其中一个,见我像个士族子弟,长得又不错,还一度要同我私奔,幸而我及时逃了,才没闹出笑话!”

三人闻言,均是笑得捧腹。

小二很快便端上了热腾腾的牛肉和酒,四人大快朵颐,吃的好不痛快。及至意兴湍飞,季礼更是击箸高吟,唱起九歌:“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声音高亢激昂,纵情豪迈,令人不由想起那将军白发,马踏边河,金戈相交的壮烈画面。月城为巫国边城,遭受战争祸害最深,酒楼中很多客人被这歌音感染得怆然落泪,连向来迎来送往笑不离面的老板娘都倚在栏头静静听着。

季宣倒是不急不缓的继续喝酒吃肉,还不忘紧盯着两个少年,提醒他们身上带伤,不可贪酒。

季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道:“爷爷今日是怎么了?我还从未见他有过如此形容。”

九辰淡淡一笑,道:“待你戎马一生之后,便能知道山河犹破,将军已老的遗憾、悲壮以及……不甘。”

季宣适时的夸赞道:“还是辰儿看得透彻。”

季剑撇嘴,道:“老爹,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家伙最拿手的,就是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明明还比我小半月。”

话刚说完,季剑便忽然一指街上涌动的人群,道:“阿辰,你看那边。”

九辰扭头去看,果然见楼下人头攒动,不断有新的人从巷陌汇入人流,向同一个方向——东面涌去。

季剑早就按捺不住,连忙招来小二询问。那小二却是见怪不怪,道:“今日东市的马市要开了,这些人,都是去瞧热闹的。”

九辰奇道:“月城并不缺马,这有什么热闹可寻?”

小二嘿嘿一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东市的马市,每月只开一次,每次只有一匹。这卖马的,也是个怪人,听说是从北边的卢方国来的,别人卖马,卖的是价钱,他却反着来。依他定的规矩,谁要是有本事能驯服他的马,他便将马白送给那人,分文不取,若是驯不服那马,便是给他万金,他也不卖。这不,已经大半年了,那马还没有卖出去呢,两位公子评评理,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季剑一听,顿时来了劲儿,骂道:“你懂什么,这卖马的人才不简单,好马如挚友,若是落到不懂马的人手中,便是祸害良马。此人正因为懂马,才会一心求取伯乐,你这样的大俗人,自然不懂。阿辰,既然有好马,怎么能少了我季剑,我们去会会这位懂马之人,如何?”

九辰点头,道:“不错,我正有此意。月城奇人颇多,说不准,咱们还能觅得一二知己。”

季礼与季宣看饭已吃得差不多,倒也不想拘束他们,便由着他们去了,只是季宣再三嘱咐两个少年断不可惹是生非。

两人到时,马市外已然人山人海,根本看不清里面状况。多亏季剑厚着脸皮陪着笑,才一路拉着九辰挤到前面。

所谓的马市其实是以木栏圈起来的十分广阔的跑马场,十分简单。而场内仅有的一匹马,遥遥望去,通体炭红,长鬃披拂,腰身挺直,蹄大腿细,肌肉柔和健美,皮毛十分鲜亮。

此刻,正有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场中试图驯服此马,只见他一手拿着萝卜,一手拿着笼套,诱哄了半天,刚想试图靠近马身,便被那马凌空几个蹶子踢出了场外。而那马儿则骄傲的昂首骄嘶,继续悠闲的在场内踱步。

季剑望见那马儿落下的十三朵蹄花,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惊得大叫道:“阿辰,这是火龙驹!真正的马中之王火龙驹啊!”

九辰亦面有诧色,道:“真是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火龙驹。”

说话间,又连有数人被那马儿踢出了场子,此时,一人站到临时搭建的台上,拱手道:“诸位,今日挑战者已满三十人,我这马儿也累了,咱们下月马市再会。”

众人闻言,好不遗憾,纷纷抚掌叹息,更有人高声喧哗,要求晚些闭市。

这声音清澈空灵,甚是舒服,九辰抬眼望去,只见台上立着一个年轻公子,荷衣蕙带,秀骨如玉,眉目清极绝尘,正应了那句月下临风绝纤尘,不由一怔。

季剑却猛然一个纵身,跃入场内,睨着台上之人,朗声道:“今日,此马归我!”

年轻公子身后两人见状,想要进场赶人,却被他抬手止住。不过众人见着少年口气着实大的离谱,纷纷唏嘘不已,等着看好戏。

年轻公子点了点头,便立刻有人隔着围栏将驯马用的萝卜和笼套递给季剑。

季剑看也不看,道:“宝马自然识英雄,何须如此粗物!”语罢,健步如飞,凌空一跃,人竟然已经稳稳贴在了马背之上。

众人睁大眼睛,爆出如雷的喝彩之声。九辰抱臂,立在人群之中,好整以暇的懒懒看着场内情景。

场内,那马儿显然被激怒,两只前蹄猛然直竖起来,一个旋身,想要将季剑甩下来。

季剑早有准备,死死抓着缰绳,任由那马摔落在地,然后在马儿转身的一瞬间,借着缰绳,再次跃身上马,紧贴马背,夹紧马肚,出拳便狠狠击打马头。那马愤怒的嘶叫,旋身凌空尥数个蹶子,再次将季剑从后甩下,而后撒蹄在场内狂奔起来。季剑抓紧马尾,身体贴着地面,被那马一路拖着飞奔,一身白袍早已破烂不堪,双臂双腿亦被磨得破了油皮,渗出许多血。

场外之人何曾见过如此惨烈场面,纷纷有些惊惧,同时夹杂着难言的兴奋。

眼见那马跑得愈来愈疯狂,丝毫没有停止之意,九辰微微蹙眉,臂上箭袖一动,场内马儿忽得扬蹄嘶鸣。

季剑看准机会,借力翻身上马,将缰绳系在身上,抱紧马头,那马仿佛受了刺激般,带着季剑,一路绕着马场狂奔。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马儿终于缓缓停了下来,仿佛犯了错误的孩子般,垂首喷着鼻息,踱着碎步。季剑将脸贴在马头上,那马儿立刻露出温顺神色,场外人蓦然齐声欢呼:“驯服了!驯服了!”

台上那年轻公子却好似不甚满意一般,连道可惜。但鉴于众望所归,年轻公子依旧很有风度的道:“恭喜这位公子,获得神驹!”

季剑在马上张臂欢呼,直接纵马越过栏杆,掠至九辰身侧,唤了声“阿辰”,九辰便借着季剑手臂跃上马,冲开人群,奔离东市。

季剑一路眉飞色舞,策马直到城门口,才停了下来,道:“阿辰,下一步去哪里?”

九辰望着城门,沉吟片刻,道:“咱们出城!”

季剑吓了一跳,道:“出城做什么?”

九辰轻声笑道:“咱们去石界口等人。”

“等人?!”季剑听得目瞪口呆,九辰猛地拍马,火龙驹撒开蹄子,便风一般出了月城。

季剑不满道:“这明明是我的马,怎么又跟阿蒙一样,忘恩负义!”

两人一马,在石界口的树林里一直等到夕阳落尽,明月初升,方才听到马蹄之声。

九辰猛然睁眸,道:“阿剑,上马!”

季剑利落的翻身上马,九辰紧随而上,刚刚调转马头,便见数骑自林外绝尘而去。

九辰急道:“快追!”

季剑会意,扬鞭策马,沿着石界口小道紧追而去。火龙驹乃千里良驹,已然是马中佼佼者,动如风雷。但令二人十分意外的是,追了一段路程之后,前面数骑依旧甩开火龙驹稳稳一段距离。

九辰望着最前面的那一骑,黑纱飘扬,身姿皎然,当即道:“阿剑,再快一点。”

季剑只能咬牙夹紧马肚,让火龙驹加速。九辰身体微微一侧,臂上箭袖中倏然射出三道利箭,闪电般挟风刺向那一骑。

电光火石之间,但见那马上之人猛然一个弯身,手中寒光一闪,三点光芒散落于地。

但马上之人显然没有料到,被打落的三只利箭蓦然崩裂,刺出另外三只利箭,突变之中,手腕一翻,只来得及打落一只。

溶溶月色之中,马上之人的黑纱帷帽倏然飘落,如墨一般的青丝飞散在夜风之中,如烟如雾,在月光中飘舞。

一惊之下,那数匹马狂奔而去,很快没入幽深的山道之中。

季剑策马停在方才落箭之处,九辰翻身下马,才发现另一只暗箭之上竟是穿着一块青色环佩。九辰捡起来细细一看,才发现环佩之上刻着一丛幽兰,别无它字。

季剑细想前因后果,恍然明白过来,不由哈哈大笑道:“阿辰,这一次,你总算报了那一箭之仇了。”

夜里,季剑与九辰刚到郡尉府外,未来得及进门,便被季宣派来的人带到了郡守府。

季礼彼时正在郡守书房翻看藏书,看到两个少年进来,直截了当道:“王上诏令,特命你们两个随我回王都复命,你们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启程回沧冥。”

季剑早便料到自己躲不过回王都的命运,虽然心中极其不愿,口中倒也没说什么。

向来遇事淡然的九辰反而愣了许久,道:“侯爷,末将请求缓行。”

季礼变色一变,厉声斥道:“放肆!王上诏命,岂容你置喙!”

九辰脱口道:“如果,末将执意抗命呢?”

季礼气得血气上涌,怒道:“那你就试试看!就算绑,本侯也会将你绑回王都!堂堂黑云骑主帅,抗命不尊,你丢得起这个脸,我季礼丢不起!”

季剑怪怪的看着九辰,道:“我说阿辰,你这是发哪门子疯啊。”

九辰这才缓缓摇首,眸色不惊,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一回王都,再无自由,有些舍不得剑北纵马长歌的日子。”

季礼闻言,稍缓脸色,道:“真是意气用事,愚不可及!”

九辰垂眼,道:“末将知错。”

昌平十二年六月二十六,东阳侯乌岭驻防事宜布置完毕,奉巫王诏命,与王使返京。郡守携百姓拜别。

213 番外5:为子洗手做汤羹

昌平十二年六月二十六,东阳侯启程归王都。同日,风国使臣携风王国书抵巫都沧冥,为世子风止云求娶巫国含山公主巫茵茵。

当是时,巫国初败风国,风王此举,隐有示好之意。巫王亲自于朝堂召见使臣,赐金帛,命司礼款待之,而后与众臣商议计策。

而令巫王没有预料到的是,六月二十七,楚国世子西陵韶华亲携聘礼率使抵达沧冥,言辞恳切,亦欲求娶含山公主为世子妃。

事出突然,而楚强风弱,巫国朝堂哗然。

含山公主巫茵茵,巫王启嫡长女,母为巫后风国公主风南嘉,血脉高贵,身世显赫。性聪慧,美娇颜,巫王甚爱之,而风楚两国争求公主,相持难下。

六月二十八,乃巫后风南嘉生辰,王上王后感情甚笃,巫王特命司礼于巫王宫采绿湖上置办宫宴,为王后庆生。

是日,采绿湖边栽植的绿牡丹含苞吐艳,碧玉晶莹,光彩夺目。巫王携王后泛舟采绿湖,舟至牡丹丛深处,巫王含笑折下一只绿色花苞,簪于王后髻上,花苞竟盈盈绽开绿颜,巫王叹道:“南嘉国色无双,竟令牡丹为卿而开。”巫后含羞而笑。

巫王巫后琴瑟和谐如是,羡煞诸妃,一时传作佳话。

午后,宫宴散去,巫后独坐于章台宫,揽镜自照。

巫后贴身女官隐梅姑姑笑道:“公主芳华不减,连王上都爱慕难舍。”

铜镜中映出巫后婉丽容颜,曾经骄纵刁蛮的风国公主此刻娴柔一笑,尽是温情甜蜜,道:“君心似海,哪里有天长地久的恩爱欢愉,隐梅,如今连你也来嘲笑于我了。”

隐梅缓缓摇头,依旧目光沉静的笑道:“奴婢说的是实话,倒是公主,心思太重。”

巫后闻言,但笑不语。

一个青衣内监急急奔到殿内,在珠帘外伏地跪奏:“王后,含山公主求见。”

话音刚落,一个明丽身影已然风风火火闯进来,一头扑在巫后膝上,边哭边道:“母后,你要为茵茵做主。”

公主身后一班宫女跪在珠帘之外,隐梅斥道:“不长眼的东西,你们就是这么照看公主的么!”

一群宫女闻言,均是惶恐不安,大气也不敢出。含山公主抬首,尚带着哭腔,道:“隐梅姑姑,不关她们的事情,是我执意要见母后。”

隐梅这才缓了神色,吩咐道:“还不滚下去,别在这里碍眼!”

众宫女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出宫外。

巫后这才轻轻抚着膝上的少女,柔声斥道:“堂堂一国公主,一点规矩都不懂,这成什么体统?若是外人见了,还不知要如何笑话巫国。”

含山公主仰首望着巫后,满是委屈,道:“母后,茵茵不要嫁给什么风国世子楚国世子,茵茵只想一辈子陪在母后身边。”

巫后正色道:“胡闹,这样不知轻重的话,你竟也说得出口。且不说你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两国和亲,是维系太平的大计,身为巫国公主,这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你的荣耀。身为王族,你自小食民之禄,百姓供养于你,你便应当有所回报。”

含山公主复又大哭,道:“母后偏心,父王也偏心!既然要维系两国太平,你们为何不让子沂哥哥去娶了风国公主楚国公主,偏偏只牺牲儿臣的幸福,儿臣不服!况且,我堂堂巫国公主竟要下嫁到蛮夷之地,与那些野蛮人一起生活,儿臣就是不嫁!”

巫后当即气得华容颤抖,道:“这些混账话,都是谁教你说的?!你母后也是风国人,难道,也被你划入蛮夷一族了么?!”

含山公主从未见过巫后如此疾言厉色,印象中的母后一直是温柔如水,对自己宠溺有加,不由吓得呆在那里。

隐梅见状,连忙拉起含山公主,将她扯到一边,安抚道:“公主真是失言,世子的婚事,自然有王上做主,怎可乱言?王后对公主和世子,同样疼爱,世子恶疾缠身,王后不得相见,便指望着公主承欢膝下,若有选择,王后怎么舍得让公主远嫁他国?王后心中的苦楚,又有几人知道?”

含山公主闻言愈加羞愧,在隐梅姑姑眼色中,缓步跪到巫后跟前,道:“母后,儿臣错了,不该胡言乱语,惹母后生气。”

巫后目色深深的望着眼前的女儿,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风国王宫中骄傲的风国小公主第一次在自己父王面前哭闹,誓死不要嫁来巫国的情景。

往事历历在目,竟如一个轮回般。当年的风南嘉,最终也屈服了,不是么?

待含山公主离去后,隐梅看巫后神色含伤,低声道:“公主,要不要奴婢悄悄将风国使臣带过来?”

巫后沉默了片刻,终是摇头,道:“还不到时候,再等等罢。若非壁亭大败,哥哥也不会这么快便急着向巫国求亲,我了解哥哥,他既然出此下策,必是风国将有大难。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妹妹无用,护佑不了风国。”

隐梅看了看四周,悄声劝道:“公主夜跪垂文殿,苦求王上,已经尽力了。若非……若非东阳侯擅自用兵,也不至如此。”

巫后此刻已经恢复了淡贮容色,待对镜理好妆容,才道:“此言差矣。东阳侯拿下乌岭,于巫国而言,乃是大功一件。所以,王上只会赏,不会罚。我听说,除了南相之外,其余朝臣,都是奔走欢呼,可见东阳侯劳苦功高。”

隐梅替巫后插上一支金色步摇,道:“公主说的是,不过,兵主凶,东阳侯犯了兵家大忌,心里恐怕也不好受。而且,朝中有臣子违抗王命,朝臣们竟然唯有一人数其过,君威何在?奴婢倒真有些糊涂。”

巫后抚着那支步摇,没有说话。

六月二十九,东阳侯返京。东阳侯府朱门大开,阖府迎接老侯爷归来。

东阳侯夫人彭氏已然银丝满头,只一心礼佛念斋,并不打理家事,如今,侯府的女主人则是季宣之妻,巫王之姊,当朝柔福长公主。侯府一切大小事务,应酬往来,均靠这位长袖善舞的长公主掌管。

彭氏由柔福长公主搀扶着,遥遥望见数骑朝侯府方向而来,手心竟是出了些汗,柔福长公主连忙劝慰,道:“母亲不必忧心,不会错的。”

彭氏点点头,那数骑已然到了府门口,一个白袍少年当先翻身下马,冲至二人跟前,神采飞扬,道:“奶奶!母亲!”

“哎呀!这是剑儿!都长这么大了!”彭氏又惊又喜的将孙儿搂在怀里,眼中泛出泪花儿,一旁的柔福长公主多年不见爱子,亦是双目泛红。

季宣紧跟着而来,先拜见了母亲,方才走到长公主跟前,执起长公主双手,情意温存,道:“柔福,这些年,辛苦你了。”

经年分离,相思最苦,柔福长公主哪里经得起如此场面,当即泪盈于目。

季礼见这情景,大是不满道:“你们这些女人家,明明是团聚的好日子,哭个什么劲儿!”

季剑听得一乐,长公主这才擦了擦眼角,整理裙裾,上前盈盈拜道:“柔福见过父亲,父亲可大安?”

季礼连忙让儿媳起身,道:“好得很!柔福,宣儿说的不错,这些年倒是苦了你。”

柔福长公主温婉含笑,道:“这些都是柔福应该做的。”抬首间,长公主才看到站在季礼身后的黑衣少年,乍见那眉目,猛地一惊,道:“这是……”

黑衣少年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将九辰,拜见长公主殿下。”

“九辰?”长公主念着这个名字,神色古怪,季礼已然道:“忘了与你介绍,这是我麾下黑云骑小将军九辰,此次受王上诏令,随我回王都面君。”

柔福长公主这才恢复常色,道:“原来这就是声震剑北的黑云骑主帅,只听说是位绝世将材,没想到年纪如此小,柔福倒是久闻大名。”

此时,季剑已然拉着彭氏来同季礼说话,众人寒暄过后,便由长公主引着一路入侯府用饭休息。其余人皆有住处,唯有九辰需要安排。季剑执意要九辰与自己住在一起,长公主却不许,另在兰苑为九辰准备了住处。

入夜,九辰正临窗而立,阿蒙已然扑着翅膀落到他的臂上,骄鸣几声。九辰取下竹管,笑道:“是阿隽来的消息,阿蒙,辛苦你了。”

阿蒙抖了抖鹰爪,如同领主一般昂首将这陌生的房间巡视一圈,显然极是受用。

然而,看完竹条上的内容,九辰却是微微锁眉,然后寻了笔,在竹条反面写了一行字,重新装好竹管,道:“好阿蒙,去找阿隽吧。”

阿蒙不满的将头扭过去,直到九辰将它头上灰羽抚了许多遍,方才不情愿的展翅而去。

不多时,季剑从兰苑后墙翻了过来,看到九辰正坐在窗上对着夜空出神儿,忙摸了过去,道:“阿辰,快下来,咱们去丹青坊喝茶去。”

九辰瞥了季剑一眼,悠悠道:“没想到,少将军在自己家中还要做贼。”

季剑嘿嘿一笑,道:“还不是奶奶他老人家总唠唠叨叨个不停,我耳朵都快要被磨出茧子了。丹青坊的茶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快走!”

丹青坊号称巫国第一雅地,坊内挂满各色丹青,俱是名家珍品。而所谓茶戏,也不过是一种斗茶的游戏。丹青坊内的茶会每月三次,胜者便可免费获赠一副传世丹青。据说,丹青坊内隐藏着巫国最负盛名的茶师,所有参赛茶品,均由他们品评。

季剑不过为凑个热闹,对斗茶本身倒无甚兴趣。在他眼中,唯有烈酒可称得上饮品,再上等的茶都是索然无味,因而只与九辰捡了个僻静处坐着远远观看。

九辰看了几眼场内,道:“没想到,如今,沧冥竟已开始流行黑盏。”

果然!

季剑紧盯着九辰,哼道:“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儿了,阿辰,你果然不是第一次到王都。快跟本少将军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难怪那日爷爷一提回王都你反应那么大。”

九辰摇首,道:“无事。”

季剑微带怒意:“你骗不过我,自从回到王都,你整个人都奇奇怪怪的。你要是不肯告诉我,就是不把我季剑当兄弟!”

九辰沉默了片刻,道:“我有一个哥哥,自幼身陷囹圄,关押他的人,是个朝中大官,势力非常大。我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变得足够强大,拥有力量与筹码与那个人对抗,将他救出来。可惜,还是差了一步。”

季剑睁大眼睛,结结巴巴的指着九辰:“阿辰……你竟然还有哥哥。”语罢,忽转愤怒,咬牙道:“所以,你才去投军,对不对?!哼!气死我了!国君脚下,竟有人如此目无王法!阿辰,你快告诉我,究竟是哪个大官,我去踢了他的老巢!”

九辰只能道:“他并不在巫国,何谈对抗?”

季剑猛地一敲脑袋,道:“他是风国人,对不对?”

九辰并不回答。

此时,却有一个长史打扮的人陪着一位中年男子进了丹青坊。那男子八字须,国字脸,复袍束冠,神色倨傲的行到茶戏处,嗤笑道:“当今四国,风国世子善骑射,楚国世子多文采,便是最无用的淮国质子,亦各有所长,偏偏只有巫国世子是个病秧子。起初,本史尚有疑惑,不过到此处一观,才发现原来巫国人竟是尽皆崇尚如此无趣无味之物,倒与你们那恶病缠身的倒霉世子颇为相似!”

此言不仅饱含挑衅,更是极尽侮辱,整个丹青坊顿时鸦雀无声。同来的司礼部长史暗暗抹了把汗,道:“使臣大人既然嫌此处无趣,不如咱们换别处逛如何?”

那男人非但不领情,反而一脸讥讽,道:“长史大人莫不是怕丢了巫国颜面?”

季剑早已气得砸拳,幸而九辰拦住,道:“若我没有猜错,这便是前来求亲的风国使臣,你若动手打了他,他是伤是残倒不要紧,只怕剑北又要不安宁了。”

季剑这才憋住一口气,道:“你怎么知道风国使臣前来求亲?”

九辰不咸不淡道:“猜的。”

季剑撇嘴:“信你才怪!不过阿辰,虽说咱们那位世子殿下是个病秧子不假,可也不能便宜了这个混蛋呀!”

“那是自然。”他话音方落,那风国使臣头上的高冠猛然朝着丹青坊大门飞了出去,那使臣顿时披头散发,被这力道带的脚底一滑,一头载到了茶碗之中。同来的长史见状,连忙上前搀扶,那使臣甚是狼狈的从茶案上爬起来,从头到脚,尽是被茶水打湿,头上面上还沾满了各色茶叶,形容甚是滑稽。

整个丹青坊蓦然一阵爆笑。

那风国使臣又气又羞,也顾不得寻找发冠,便捂着头狼狈而逃。

季剑更是笑得前俯后仰,道:“我的好阿辰,干得真是漂亮!”

而风国使臣于朝上向巫王哭诉丹青坊惨烈经历,要求查封丹青坊,则是后话。

214 番外6:夜深忽梦少年事

暮秋, 夜色已深, 殿宇与玉阶上皆覆着薄薄一层霜华,整个巫王宫静的如同一潭死水, 这几日竟连半点虫鸣也听不到了。

而飞檐高耸的垂文殿,却还是灯火通明。

自从伐楚归来, 巫王便染上了失眠的毛病, 时常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就算偶尔能睡上一会儿,也是噩梦缠身, 不得安宁。杏林馆的医官轮着番开了十几副药,都没能起效。

眼见着就要到三更天了, 在殿中轮值的内侍一个个都熬得眼窝发青,目泛血丝, 却强打着精神,不敢露出丝毫懈怠。

晏婴叹了口气,只留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在殿外听使唤, 便打发其他人下去了。他自端了盆新烧好的热水,一路躬身至御案前,轻手轻脚的搁到地上,笑着道:“夜里寒,老奴给王上烫烫脚吧。”

说着,便卷起两条袖子, 要替巫王脱鞋袜。

巫王看着脚边那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不知牵动了什么心事, 眼底忽涌出一层深重的哀伤。

“罢了。你陪孤去外面走走。”最终,他收回视线,沉声道,侧脸晕在一团昏暗的烛火中,冷峻,孤寂。

晏婴一怔,又重新把卷起的袖口放下,点头道:“老奴去取件大氅。”

收拾妥当,临出殿时,巫王忽又问:“今日殿中熏的什么香?孤闻了之后,倒不似往日头疼。”

晏婴低着头,一边系着大氅对襟上的衣带,一面答道:“王上怎么忘了?这是子彦公子昨日送来的安魂香,说是从北边胡商手里得的,对睡眠最好。”

巫王点头:“他倒是有心了。”便别无他话。

冷月如霜,照在深长的宫道上,像是洒了一层银屑。

两名执灯的内侍在前面引路,晏婴虚扶着巫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发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萧瑟的秋风,刀子般吹在脸上,刮得人生疼。

道路两旁,皆是望不到走到尽头的宫墙殿宇,枯叶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堆积在树根和墙角处,一层压着一层。

忽然,巫王停下了步子。

其余人也赶紧跟着停了下来。晏婴见巫王正目光焦急的四下寻找,端的一头雾水,忙问:“王上要找什么?”

巫王神色也变得焦急起来:“你听,有人在哭。”

晏婴急忙侧耳去听,除了细弱的枯叶摇响,连一丝杂音也没有,更别提哭声了。那两名执灯的内侍,也俱是茫然四顾,困惑的看向晏婴,显然也没有听到。

那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压得极低,像是谁家迷路的孩子,彷徨而无助。

巫王立在一座座巍峨耸立的宫殿之间,急切的四下观望、寻找,那哭声如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最敏感的几处神经,令他头痛欲裂。

他循着那哭声,奔走,穿梭,根本听不见身后晏婴急切的呼唤和追赶声,待行到一处拐角时,那哭声终于穿透了一层模糊的膜,变得清晰可闻。

“呜呜……呜呜……”

是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孩子。

巫王一步步靠近声音的来源,借着惨淡的月光,依稀看见,朱红色的宫墙墙角,蜷缩着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怀里抱着把笨重的铜剑,正把头埋在膝间,低声抽泣。

伴着哭声,他瘦弱单薄的双肩轻轻颤抖着,看起来十分的委屈、无助。

“子沂?”

巫王眼眶倏地红了,伸出双臂,就想抱住墙角的少年。

可惜,那少年好像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依旧呜呜的抽泣着。

巫王一颗心抽痛,还想伸手再抱,一个人影突然匆匆从远处奔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个穿着宫装的温婉女子。

只见她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半蹲下去,把伞举到那少年头顶,心疼的问:“这么大的雨,殿下为什么躲在这里?”

那少年哭得更厉害,好一会儿,才肯抬起一张哭花的小脸,抽噎着道:“隐梅姑姑,阿……阿星生病了,病得很厉害。它的腿断了,一直一直不停地流血,父王……父王不许景师傅给它用药。呜呜……”

巫王如遭雷击,面上血色霎时褪尽。他茫然的抬起头,才发现面前这座宫殿的匾额上,赫然写着“杏林馆”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擦掉那少年脸上的泪痕,可触手处,只有一片摸不到的虚无。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见那幻想之中,那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多么想冲进那幻想中,将那少年揽在怀里,告诉他:“是父王错了,父王就是个混蛋,不要哭,不要怕,父王立刻让他们去救你的阿星。”

可是,他冲不进去,他也说不了这些。

那少年扑在隐梅怀中,又埋头哭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站起来,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哽咽道:“姑姑快回去吧。我、我再去求父王。”

说完,便提起那把笨重的铜剑,在雨中跑远了。

巫王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眼前场景一换,变成了一座气象威严的宫殿。

这是……垂文殿!

天空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在地面积出一滩滩水洼。

那少年跪在半开的殿门外,一下又一下,用额头砸着地面,冲着殿内磕头。一身单薄的黑袍,已被雨水淋透,紧紧的贴在身上。

殿前立着许多禁卫和内侍,俱神情冷漠,形如雕塑,根本无人理会他。

那少年磕一阵儿,便会红着眼睛重复一遍那句恳求:“阿星、阿星它生病了,求父王救救阿星!”殿内没有回应,便继续磕头,继续重复。

雨越下越大,殿内始终没有一丝一毫动静,那少年的额头却已磕得鲜血直流。

他浑然不觉,依旧机械的重复同样的动作。

巫王心痛如绞,胸口闷得几乎透不过气。他站在那少年身后,即使隔着幻象,也能看见那半开着的殿门内,年轻的他,穿着一身青色龙衮,坐在御案之后,正握着另一个紫袍少年的手,一笔一划,耐心的教他写字。

那紫袍少年不老实的动来动去,总拿眼睛悄悄往殿外瞥,他假装没有看见,只宠溺的敲了敲他脑袋,示意他专心练字。

殿内的温馨场面,与殿外的凄风苦雨,仿佛是一门隔开的两个世界。

天空一点点黑了下去,殿内,终于走出一个身穿朱袍的内侍。那内侍神色颇复杂,行至那少年跟前,半蹲下去,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少年抬起一双麻木的眼睛,终于停止了动作。

巫王清晰的看到,那双满含希冀的黑眸,瞬间变作了一潭死水。

那内侍掏出块帕子,似想替那少年擦掉额头上的血迹。少年却嫌恶的避开了。

然后,那小小的身影,拖起地上的长剑,踉踉跄跄消失在了雨中。

眼前幻象,又变作了杏林馆。

夜空闷雷滚滚,暴雨倾盆,少年嘶吼着,眼神有些涣散,用力踢打那两扇紧闭的馆门。馆内人影躁动,灯火亮了一阵,又很快熄灭。

见踢的不管用,他又开始用剑砍,可惜那把剑太过笨重,门的材质又结实,砍了半天,连条缝也没有砍开,反而把他双手虎口震得流血了。

“景师傅!景师傅……”

少年又喊了两声,便脱力的坐了下去,仰起头,呆呆的淋了半晌的雨,又靠着馆门,抱膝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父王错了……”

巫王伸出手,明知摸不到,依旧隔着幻象,“触摸”着那少年的发顶,两行泪,无声从目中流了出来。

哭了半晌,少年又站了起来开始砸门,天色蒙蒙亮时,他双拳上全是血,十指也在那两扇黑色的馆门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色抓痕。

大约血迹是渗进了那木门的纹理中,连雨水都未能将那些痕迹冲刷掉。

巫王跟着幻想,随那道小小的身影,一路走回了马场。

天还没亮,看守马场的宋席已经起来了,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那少年过来,急迎上去问:“殿下怎么现在才回来?王上可答应赐药了?”

少年没吭声,只机械的摇了摇头,便往里面走了。

“阿星。”

他走到一个马厩前,极轻的唤了一声。

马厩里屈膝卧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两条前腿血淋淋的,沾满血污。听到这声呼唤,马儿睁开眼,高兴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沾血的手。

少年走进去,默默抱住那马儿的脖子,蹭了蹭,红着眼睛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嗓子彻底哑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既哭不出来,也流不出泪了。

那白马眼底满是痛苦,目光也渐渐涣散,此刻,却仿佛听懂了那少年的愧疚与绝望,喷了个欢快的鼻息,继续用鼻子拱那少年的手,如他们昔时玩闹时那般。

少年眼睛更红,却慢慢扬起嘴角,把脸埋进了马儿雪白的皮毛里。

“阿星。”他又喃喃唤了一声。

那马儿眼睛渐渐湿了,无限眷恋的舔了那少年掌心一下,便慢慢闭上了眼睛。

————————————————————

“王上!王上!”

晏婴带着那两个执灯内侍一路追过来,见巫王立在杏林馆的大门前,神色悲伤,满面泪痕,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阿语,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是我,都是我的错。你的确……不该原谅我。”巫王痛苦的闭上双目,一阵腥甜涌上喉头,“哇”得吐出一口黑血。

晏婴大惊失色,冲着杏林馆里疾呼:“医官!快来医官!”

215 番外7:断肠声里忆平生

东苑位于巫王宫之东,围砚秋山而建,林木葱郁,青草肥美,野兽盘踞,常有虎狼出没,隶属宫城,乃王族专用狩猎场,只有秋冬两季开放。

此次风楚两国同时出使巫国求娶含山公主,巫王为示款待之意,方才特意命守卫东苑的戍卫营提早打开东苑,射猎为戏,并叫了一班世家王族子弟作陪,以图热闹。

巫王启为世子时,便以善战闻名九州,因其文韬武略兼备,率兵与各国交战,身经百役,未尝一败,各国颇惮之。待即位为王,巫启虽告别了戎马生涯,专理朝事,但依旧对骑射一事尤为热衷,因而,巫国上下皆知,狩猎乃是他们王上闲暇时最喜爱的消遣活动。

昌平十二年七月初一,东阳侯季礼正式归朝,以辅国大将军之名正式接管巫国兵事,国尉及护军都尉辅之。季礼当朝请罪,固辞所加五千户采邑,巫王亲授东阳侯紫袍玉带,君臣携手丹墀之上,昭示巫国兵事初定。

午后,巫后特意让隐梅取出自己命宫中尚衣连夜为巫王赶制的淡青皮靴劲装,亲自为巫王穿戴完毕,才携章台宫众人拜送巫王。

巫王扶起巫后,笑语道:“还是南嘉有心,最得孤意。”

季礼携季宣、季剑到达东苑时,砚秋山四周已然黑旗飘飘,金鼓迭起,林木萧萧有音,铁骑奔鸣之声不绝于耳。

巫王挟弓带箭,身着簇新的青龙劲服坐于马上,依稀回到了旧时意气风发戎马倥偬的岁月,双目明亮,炯然如日,傲然的扫视砚秋山的一草一木。

季礼策马过去,带着季宣、季剑翻身下马,与巫王见礼。巫王大笑着让三人起身,特意指了季剑,道:“剑儿,今日可要让孤见识一下烈云骑主帅的本事!”

季剑神采飞扬,朗声道:“末将遵命!”

正此时,一个白衣文士,骑着匹瘦骨如柴的老马,晃悠悠的进了东苑,不紧不慢的到了巫王跟前,在马上作礼:“西陵韶华见过王上。”

他话音方落,风国使臣明染带着数名随从策马过来,嗤笑道:“楚国世子殿下嘴皮子功夫,在下久闻,只是不知,殿下的马上功夫是否也如嘴上功夫这般厉害?”

西陵韶华打马晃了个圈,也不生气,笑得十分和气,道:“不瞒使臣大人,今日午膳,在下特意多食了三大碗米饭,就是为了能得个好彩头。”

明染愈加不屑,只置之一笑,整了整袍带,不再理会西陵韶华,却是指着身后一个少年,向巫王道:“王上,这是我们风国世子殿下身边数一数二的骑射高手,今日,特意来与巫国高手一较高下。”

巫王抬眼望去,只见那少年身着白色戎装,眉目清秀,眸中傲气逼人,不由赞道:“好相貌,孤今日可要大开眼界了!”

那少年却是一指季剑,挑眉道:“听说,你就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两骑主帅之一,呆会儿,本公子可要试试你是不是浪得虚名!”

季剑立刻扬眉笑道:“本将军最不怕的就是高手,尤其是风国的高手,今日你我有缘际会,自当切磋较量一番,才对得起这东苑气象。”

这时,风国少年身后却缓缓行出一骑,马上那眉目清秀的年轻公子,冲着季剑抱拳为礼:“火龙驹之主,可还识得在下?”

季剑觉得此人甚是眼熟,一拍脑袋,惊喜中满是疑惑难解,道:“是你!月城东市的卖马之人!原来,你是风国人。”

那人复含笑施了一礼,道:“在下卢方国马商九幽,见过烈云骑主帅。”

季剑皱了皱眉毛,道:“既然是卢方国之人,你为何与风国使臣同来?”

那年轻公子浅笑,道:“羁旅商客,自当四海为家,哪里还有故土之说?家父长年在风国贩马,与王族关系颇深,闻说九州之内,论起繁华气象,当属巫都沧冥,特意托了风国使臣大人带我一程,让在下长长见识。”

季剑听他谈吐之间,文雅大方,音如清泉,说不出的舒服和畅,不由好感陡升,道:“九幽,这一次,你可带了好马过来?”

九幽落落而笑,道:“实不相瞒,鄙人此次厚着脸皮「混入」风国使团,另一目的,就是为了打开通路,来沧冥立市卖马。”

巫王启即位后,崇尚武治,十载间,厉兵秣马,尤重军备,毫不避讳的昭示志在九州的决心。因而,巫国商市以「南铁北马」闻名于九州,吸引了各地商贾聚集。

巫王见今日人才济济,愈加开怀,道:“孤这东苑之内,有一只通灵赤豹,据说已在这砚秋山上住了百年有余,孤捉了它十年,都无功而返。今日,若你们之中有人能射得此豹,孤不仅将彩头给他,还有重赏!”

巫王话音方落,晏婴便捧着一物出来,众人细细望去,只见晏婴掌中躺着一副金丝编就的软甲,玲珑精致,巧夺天工,甲身之上泛着淡淡一层绿光,正是九州传说中刀枪不入的刑天甲。

此时,王族世家子弟已陆陆续续结群来到东苑,他们本以为今日巫王组织射猎只是为了让风楚两国使臣较量一番,其余人不过陪衬而已。而这一刻看到巫王竟设了如此贵重的彩头,均是兴奋不已,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直神情倨傲的风国少年见了此物,目中亦微微泛起些许光彩。策马与他并行的年轻公子湛如秋水的双眸轻轻扫过那软甲,悄悄与那少年耳语了几句,那少年立刻蹙了蹙眉,向巫王道:“王上,不能与你们巫国最厉害的骑射手一较高下,这彩头就算得了又有什么意思!”

他语气狂傲,明显有贬低众人之意,王族世家子弟们纷纷怒目而视,唯有季剑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年轻公子,既惊且惑。

巫王含笑问道:“我巫国本事好的年轻子弟全在这东苑,孤倒真是不知,这位风国小公子口中所说的高手又是指何人?”

风国少年看了一圈,傲然道:“敢问王上,烈云骑主帅既然在此,为何不见黑云骑主帅?”

晏婴策马赶到垂文殿,简单讲了讲东苑的情形,便要拉起他向殿外走。

九辰头都懒得抬,直接拒绝:“我不去。”

晏婴瞬间出了一头冷汗,边擦边惶惶然道:“我的小殿下,您这是跟谁拗呢!您这一句话,可是要将老奴千刀万剐了,王上和两国使臣可都在东苑干巴巴的等着呢!那风国使臣带来的人指名要与殿下交手,殿下若不去,老奴这条贱命不要紧,王上的面子可往哪里搁呢?”

九辰才不在乎这些,扬起嘴角道:“不过游乐嬉戏而已,无聊至极,晏公又何必当真。”

晏婴无奈叹气:“殿下天资聪颖,自小便能将事情看得透彻,今日,这又是哪一出?因为风楚两国争求公主,王上日夜忧心,好不容易寻了件高兴的事,殿下如何忍心坏了王上兴致?”

九辰十分鄙夷的盯着他:“如此冠冕堂皇之言,不说也罢。两国求婚之事,王上心中必然早有主张,今日东苑围猎,就算这胜负之间别有意义,也是咱们王上在算计想算计之人。君欲驱策臣下,一道旨意便可,臣不敢不倾力以赴。可君若只把臣当做一颗随意摆布的棋子,恕臣难以从命。”

晏婴吓得面如土色,几乎忘记尊卑之别,下意识便要捂住九辰之口,道:“我的小祖宗,你疯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到王上耳中,不只你和老奴,整个垂文殿的人都得遭殃!”

九辰愈加不屑:“心中无愧,何惧人言。请晏公向王上复命,臣技艺浅陋,难胜此任。”

晏婴真有些急了,只能拿出杀手锏唬他:“今日,殿下若不去东苑,便是逆君,而王上首先想的事情,不是殿下如何,而是何人使殿下如此,壁亭之事,殿下难道忘了么?”

九辰果然变色。

及至晏婴回到东苑复命,巫王已然命其余人先自行入山射猎,唯留了季礼陪驾。

晏婴行了大礼,眯眼笑道:“王上,侯爷,老奴把那小将军给带来了。”

九辰牵马过来,单膝跪地,道:“末将叩见王上、侯爷。”

巫王眉眼间尽是笑意,道:“这两日,小将军在王宫可住得习惯?”

九辰抬眸,道:“末将久在行伍,住惯了冷帐硬榻,见识浅薄,突见王宫繁华气象,只觉惶恐难安,如芒在背,倒真有些想念天地为庐的日子。”

季礼脸色顿时一沉,虎目微缩,厉声斥道:“放肆!王上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巫王闻言,也不在意,反而心情大好,道:“恺之,现在人到齐了,咱们也练练身子骨去!”语罢,带着数名内苑兵径自策马而去。

季礼纵有不满,也来不及与九辰多说什么,连忙策马跟了上去。

晏婴上前扶着九辰起身,满脸的愁苦难解,道:“我的小殿下,咱们不都说好了不惹王上生气么?”

九辰转眸不理他。

晏婴打量着左右无人,悄悄从怀中取出一直用油布焐着的热饼,道:“殿下这两日没吃什么东西,定然乏力得紧,这是殿下最爱吃的蟹黄酥油饼,老奴特意给殿下带了,殿下好歹吃两口,补补力气。”

九辰盯着那饼上冒着的热气,失神片刻,道:“我不饿。”

晏婴素知他脾气,只能作罢,道:“殿下准备去哪个方向?这次的目标,是那只通灵赤豹。”

九辰抬首望着满山苍翠,道:“既然赤豹通灵,那就只能去追有缘之人了。晏公只管安心侍候王上,不必跟着我。”

晏婴自马囊中取出一副纯黑色弓箭,道:“这是王上特意为殿下准备的偃月弓,足有三石,老奴祝殿下一箭得筹,马到成功。”

砚秋山巅筑有凉亭,名“回秋”,登之临风,可俯瞰整个沧冥,将王都万千繁华尽收眼底。

九辰循着山道,刚刚策马至山顶,未及下马,阿蒙便拍着双翅,一头冲进了他的怀里,亲昵的又啄又挠。

凉亭之内立着一个年轻公子,广袖宽袍,淡黄色的锦衣之上缀着数枝墨兰,正端着杯清酒,祝风赏景。

九辰抱着阿蒙翻身下马,望着亭内之人的背影,微有惊喜,道:“阿隽,你果然在这里。”

回秋亭内,那年轻公子回首,睁开一双狭长凤眸,含笑道:“世子殿下有令,在下岂敢不从?”

九辰一拳砸到那人肩上,笑道:“我甫入王都,便听街头巷尾尽在流传,南相之子玉树风流,惊才绝艳,当得‘凤眸倾城’四字。这两日,我被父王困在宫中,无法传递消息,最担心之事的就是联系不到你。而今看来,阿隽,你这兰台令果然已经做到了神机妙算的地步。”

巫国左丞相南央之子,兰台令南隽闻言,洒然而笑,道:“论起这百官职司,再无比兰台令更清更苦更难做之职,日日瞧人脸色不说,只神机妙算四字,殿下便将臣剥骨抽筋,削得一分不剩。臣能站在这回秋亭内,说起来,还是要叩谢王上这出围猎之戏。”

说到这里,南隽把玩起酒杯:“臣有些好奇,今日围猎,殿下手中,到底攥了哪支箭?”

九辰默然,脑中不由浮现出晨曦未明时,垂文殿中的那位不速之客。单薄的青色披风之下,是隐梅姑姑苍柔含韵的面容,深宫几十载残酷争斗倾轧造就了她过人的冷静与聪慧,亦沉淀出她对巫国王后的无上忠诚。她袖中藏着的柔软锦帛上,不仅有巫后最善绘绣的青梅,还有一行力透纸背的端丽小楷:风胜,弃箭。风败,箭出。

南隽瞬间了然:“看来,王上有动,王后也等不及了。”

语罢,忽听山下马蹄滚滚,声如闷雷,两人连忙奔至亭中观望,只见数匹飞骑正追着一抹红色影子,朝着山顶方向而来。

南隽袖手,笑意如风,道:“看来,通灵赤豹出现了。”

撼天动地的马蹄声中,一个声音兴奋激动的喊道:“阿辰!快去追赤豹!”,却是季剑。

两骑风驰电掣般自凉亭掠过,带起大片沙尘,马上两个白色背影均是傲然矫健,任意飞扬。

通灵赤豹火红的身影灵敏的游窜在山石之间,时隐时现,待追至山坳深处时,季剑与那风国少年均不约而同的弯弓搭箭,对准乱世之间的红影。

正此时,不远处的乱石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骚乱,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高呼声:“出来了!出来了!通灵赤豹现身了!”

原来,是其余世家子弟也赶到此处。那赤豹乍一受惊,立刻闪入乱石堆里,不肯再出来。

季剑与那风国少年大是泄气。

围猎的一群少年均是打马分散在这片乱石林四周,连成一圈,伺机而动。

亭中,九辰取下偃月弓,道:“西陵韶华现身了么?”

南隽伸手一指,道:“殿下且看。”

此处地势颇高,可将山中情景瞧得一清二楚,九辰睁目看去,果然见西陵韶华正驱马晃入荆棘丛中,那匹瘦马的四蹄之上已然被划出淋淋血色。

这砚秋山的荆棘是出了名的厉害,刺又硬又长,稍有触碰,便是鲜血淋漓。而这匹瘦马却不顾腿上伤势,一步步迈入荆棘丛,留下两条长长血迹,着实令众人惊讶不已。

西陵韶华于马上张袖迎风,高声长诵:“汝虽通灵,不过一豹,披覆赤斑,竟做火焰,汝可羞之?汝可愧之?王驾亲临,馨德天地,百兽皆拜,千树臣服。汝以荆棘为龟壳,以破洞为秘穴,遮隐行迹,妄图逃窜,痴人说梦乎?异想天开乎?黑旗招展,铁骑锵锵,箭矢如潮,汝路绝矣!汝道穷矣!汝若识务,汝应谨记,汝乃区区山林野豹,不可自恋,不可放肆!天道循环,圣意昭昭,汝性愚顽,何来执念,还不速速现身乎?还不惶惶自投罗网乎?还不羞愤撞石欲死乎?”

这一番劝诫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回音谷却静的死寂,连一丝风动也没有,唯有一群栖居于谷内的麻雀似是受不了这聒噪,倾巢而飞,扑通互撞,乱作一团。

狩猎之戏,本就靠弓箭技艺致胜,众人均是哭笑不得,只当传言中文采绝世的楚国世子殿下得了什么癫狂之症,才做出如此滑稽不堪之行。

文时侯巫子玉同桓相次子桓武、史国尉家三位公子骑马混在一处,从未见过如此痴狂有趣之人,当即哄笑作一团。文时侯子玉更是扬鞭指着西陵韶华,高声戏谑道:“敢问楚国世子殿下,那通灵赤豹,可接受才子「招降」?”

桓武及其余王族世家子弟闻言,轰然大笑,西陵韶华面不改色,露出几分愁苦,满是恼恨道:“这愚豹蠢豹,糊涂求死,枉费我一腔情意!实在令人气愤!”

巫王及季礼赶来时,正撞见此景,亦被博得大笑,巫王特意与侍候在一旁的晏婴道:“明日,你替孤传道旨意与宫中司造官,孤要在这回音谷内刻石立碑,碑上便刻「楚世子劝诫书」六字,以纪这旷古盛事。”

晏婴连忙笑着应下,道:“奴才谨遵王命,这可真是件趣事儿呢,若给太史大人和兰台令大人听了,只怕又要秉烛乌殿兰台,再修史册了!”

巫王放声大笑,道:“晏婴,你这话说得极对!只是,孤有些担心,一旦南辕北辙,数言不和,这老刁龙和隽儿又该闹翻乌殿,对辨兰台了!那才让孤头疼呢!”

晏婴直笑得面上开花,拈指言道:“这刁龙大夫儒学精厚,言辞铮铮,南隽公子舞墨风流,诡谲善辩,都说学士文弱,可这两人每每交锋,那股唇枪舌剑的劲儿,能将天花说得乱坠,都快赶上千军万马齐齐压城了!老奴啊,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实在听得头晕!不过,王上也无需担心,今后,有小殿下在,这两人便遇着克星了,再想闹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巫王本是听得兴致盎然,心情爽快,听到最后,却是脸色渐转冰沉,盯着晏婴,哂然一笑,道:“晏公这么急着替那逆子说情,真是煞费苦心。孤却觉得,咱们巫国的世子殿下遇事最有主张,最擅者,便是目无君父,任性妄为。你在这里绕着弯儿给咱们这位小殿下求恩赦,他可不一定领你这份心意。”

晏婴吓得扑通一声伏跪在地,连连叩首,道:“老奴不敢。”

巫王并不看他,片刻后,道:“起来罢,孤没心情与你计较。你亲自去前面,让子玉过来陪驾,跟孤说说王都趣事,他那点斤两,也就在自家人面前耍弄几下,登不得大雅之堂。”

文时侯巫子玉之父乃巫启之兄巫商,只因巫商乃宫婢所生庶子,虽为长兄,却无缘世子之位,然而巫商生性淡泊,与世无争,偏偏和贵为世子的巫启感情甚为亲厚。

昔年巫、云两国交战时,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巫商替巫启挡箭而亡,只留下一个出生三月的幼子。巫启即位后,命人将兄长遗孤接入王宫抚养,赐名“子玉”,袭爵文时侯,吃穿用度,齐同世子,并亲自教授其课业武功。因而,巫王对文时侯子玉的宠爱,人人皆知。

晏婴听着巫王提起「子玉」两字时,话中毫不掩饰的宠溺宽纵,只觉心中绞了团乱麻般,堵得难受,口上却是泣极谢恩,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去请文时侯。

回音谷外,原本肃穆的气氛被楚国世子劝诫之行搅得一塌糊涂。志在赤豹的风国少年阿云急红了眼,道:“阿兄,这人有病吗?!”

他身侧的年轻公子抿嘴轻笑,悄然道:“你只管准备好弓箭,不出一刻,通灵赤豹必会现身。”

他话音方落,便觉余光处红影一闪,紧接着,整个回音谷蓦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众人震惊的神色里,通身如燃火焰的通灵赤豹自荆棘丛深处跃出,窜至西陵韶华马下,前腿微屈,做伏拜状。

内苑兵将此情况报至巫王,巫王亦是惊诧不已,连忙带着文时侯子玉近前观望。

西陵韶华眯眼盯着马下赤豹,叹道:“痴豹一只,还算识相!”

东崖之上,南隽唇边浮出一抹淡笑,道:“原来如此。”

九辰抱臂,静静观望了片刻,道:“我倒是有兴趣知道,生性好斗的通灵赤豹在恐惧与天敌之间,会选择哪一个?”

南隽转念明白过来,不由展眉道:“看来,王上布下的这一局,殿下心中主意已定。臣正想见识一下,殿下如何赶尽杀绝,将对手封入穷途。”

九辰摇头,道:“一招釜底抽薪而已,点到即止。此人心机深沉,城府难测,在摸清楚他的底线之前,我并不敢妄动杀手。”

南隽失笑,道:“殿下倒是一如既往的犀利直言,半分奉承的机会都不留给臣下。”

九辰取出腰间竹管短笛,放到唇边吹了三个短调,阿蒙便不知从何处展翅冲了出来,落到他的臂上。

九辰轻轻抚着阿蒙双翅:“这一次,就看你了。嗯……你要是干得漂亮,我就带你去王宫偷酒喝。”

阿蒙兴奋的扑通着翅膀,灰色鹰喙在九辰面上用力蹭了两下,方才振翅朝着回音谷方向俯冲而去。

回音谷内,巫王满意的看着眼前局面,向季礼道:“能令通灵赤豹屈膝,这位楚国世子,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季礼笑道:“王上圣明。兵家至上之境,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臣在剑北十二载,但逢战事,均是短兵相接,血流成河,始终没能达到此境。如今看了楚世子以文弱之身,赤手缚豹,真是敬服不已。”

一人一豹的对峙中,一只灰色苍鹰自碧空直冲而下,尖声鸣啸,绕着回音谷上下盘旋,还时不时落到那皮色如火焰一般的通灵赤豹跟前,摇头晃脑,伸爪展翅,神色倨傲,挑逗连连。

本已入定的通灵赤豹看到阿蒙,双目之中立刻燃起一团火焰,仿佛饥渴已久的狩猎者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猎物。

西陵韶华面露惊奇,目色灼灼的盯着阿蒙:“这位小友雪爪星眸,翅载风雷,实乃当世英雄。在下若没猜错,阁下便是那《九州志》中所记载的纵横大漠勇猛无敌的苍鹰之王!”

阿蒙亮如黑晶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确定这个长得有些不顺眼的人是在夸自己,才颇是不情愿的懒懒瞧了他一眼。

能得苍鹰之王一顾,楚国世子殿下明显有些激动,连忙仔细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恭敬敬的拱手作礼:“鹰王阁下,可愿与在下交个朋友?”

阿蒙打了个激灵,立刻十分嫌弃的扭过头。

西陵韶华见鹰王「拒绝」的如此直接决绝,不由检视了一下自身装束,满面讨好道:“鹰王阁下可是嫌在下没有焚香沐浴,浑身酸臭么?”

众人先是看他将通灵赤豹骂得狗血淋头,如今又要与一只鹰做朋友,愈加神色怪异的望着这位行事奇特的楚国世子。

阿云惊叹一声,指着那鹰,向九幽道:“阿兄,那真的是苍鹰之王!我寻了整整一年的苍鹰之王!原来,它在巫国!”

他声音激动忘情,其余少年们听得一清二楚,才知西陵韶华所言非虚,纷纷双目放光的盯着谷内两个至宝。

季剑满脸惊愕的看着阿蒙,抚额:“好啊,阿辰,你又在搞什么鬼?”

一缕短促笛音响过,阿蒙振翅冲起,飞入谷外山林,那本已屈膝作降的赤豹见势,陡然窜起,跃入半空,直追阿蒙而去。

红影动时,其速如电。

回音谷外围的年轻子弟们已然纷纷对准赤豹,射出手中之箭。只因赤豹速度太快,密密麻麻的箭雨大多落了空,技艺稍好的,也只是擦影而过。

阿云亦策马追去,一箭刚至半空,便被另外一只突然冒出的羽箭击落。

他又惊又怒,张目望去,只见对面一名白袍少年正扬眉看着自己,正是季剑。

赤豹跳窜的太快,众人纷纷打马追赶,阿云怒视季剑片刻,便猛地加速驰骋,口中衔箭,三箭齐发。季剑亦是连珠射出三箭,其中两箭撞住了风国少年两箭,唯有余下一箭直追赤豹而去。

两只箭并行飞逝,难分先后,片刻后,便听不远处传来赤豹哀嚎之声。待众少年赶至时,便见那赤豹被一箭钉穿在树干上,滴滴答答的流着血,呜呜发出悲咽,一时竟不知是多了份欢喜,还是增了分失落。

季剑与阿云同时策马到跟前,神色紧张的盯着赤豹身上的那支箭。

巫王亦同子玉、季礼及季宣赶至此处,见胜负已定,连忙命内苑兵上前验箭。

两名内苑兵立刻上前,拔下箭镞,将赤豹抬至巫王马下,同时奉上染血的那支羽箭。

巫王眸色始终翻滚不定,待执起羽箭,目光落到箭尾,蓦然凝做黑渊。

文时侯子玉伸着脑袋扫过箭身,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才煞有介事的高呼道:“怎么可能……竟是一只无名之箭!”

季剑与阿云闻言,俱是浑身一震,四下逡巡,才发现两人之箭已被另一支黑色利箭钉入一侧的石壁中。

晏婴悄悄瞅着巫王沉得欲要滴水的面色,只觉胸口压了块大石般难以喘息。

围猎大半日的通灵赤豹最终死在一支无人认领的无名之箭上,这样的结果,显然出乎众人意料,连明染面上都明明白白露出几分了嫉恨之色。

巫王却忽得大笑,道:“看来,孤这东苑之内,也藏着无名英雄。既然天意如此,今日这彩头,便改做金帛,人人有份。”

巫国一群世家少年闻言,立时一阵欢呼,阿云却是盯着那支被射穿的羽箭和那奄奄一息的赤豹,双眸灼火。

回驾途中,巫王不经意问季礼:“孤看那只苍鹰,锋芒锐利,杀气甚重,不似久居沧冥之物,恺之可知此鹰来历?缘何栖于东苑?”

季礼犹豫片刻,才道:“臣不敢欺瞒王上,此鹰出自剑北之北的荒漠地带,搏击长空,乃荒漠一霸,且生性枭冷,血腥好战,常食腐尸,被称作鹰中之王。此鹰的主人,乃是臣麾下小将九辰。”

巫王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神色却是恍然,道:“原来如此。孤听闻,认主之物,脾性都随主人。孤看辰儿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没想到,竟能驾驭如此野性难驯的苍鹰,着实令孤大开眼界。”

季礼听着巫王话中意味不明,似有所指,细思深想,不由手足冰冷,出了一身冷汗。

216 番外8:此心安处是吾乡

垂文殿内,巫王已然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正摸着一份折子沉思。

晏婴悄然入殿,低声禀道:“王上,小殿下回来了,正在外面跪候。”

巫王摩挲着手中竹片,片刻后,道:“让他进来。”

晏婴偷眼去看巫王,见他面上并无展露出一丝情绪,才道:“老奴遵命。”

九辰垂眸进了垂文殿,径自跪落于地,叩拜道:“末将叩见王上。”

巫王拿着折子的手一滞,沉声道:“孤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夕阳落尽,天幕渐黑,殿内烛火未上,气氛一时肃冷到极致。

晏婴在旁急得直着慌,不住的给九辰使眼色。

九辰沉默了许久,才抿嘴道:“儿臣叩见父王。”

巫王的目光这才从折子上移开,淡淡落到跪在殿中的黑衣少年身上,道:“跟孤说说,这五年,世子殿下在剑北都有何收获?”

九辰想了片刻,才道:“儿臣愚笨,眼界浅薄,剑北五载,只觉四国相争,九州不稳,兵事一触即发,最苦的,是边城百姓。至于用兵一途,楚为豺狼之性,风善狡狐之术,淮则举棋不定,于巫国而言,唯有抢占先机,重整军备,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巫王听罢,不予置评,道:“这便是你给壁亭之战的解释么?”

九辰轻轻摇头,道:“壁亭之战根本不须儿臣来解释。楚在西南,距北方有千里之遥,远途苦战,若无万全准备,楚王不会为之。风巫为邻,交战多年,各自欠下对方累累血债,四国之中,风人对巫人恨意最深,巫人与风人有血海深仇。因此,于楚国而言,风国不仅是一块肥肉,更是一道可善用的利剑。既为凶器,与其为他人所用,不如趁其势弱,一举击灭。”

巫王神色淡淡,唯有眉间凝着一团复杂意绪,道:“既然如此,世子殿下便教教孤,风楚求亲之事,该如何应对?”

九辰平静道:“父王心意已定,何必再问儿臣。”

巫王蓦地冷笑,道:“世子殿下技压东苑,一箭定音,主意大得很,孤的心意,哪里有处可定?”

九辰抬眸看向巫王,道:“于情,儿臣想给自己的妹妹留条活路;于理,儿臣还想利用此事与风、楚斗上一局,如果今日风头给了楚国,儿臣手中的棋子,无处可落。”

巫王目色陡然涌起一股暗流,许久,竟是笑道:“这个理由,孤勉强接受。”

晏婴闻了此言,心头大石倏地坠落,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巫王转目看他一眼,淡淡吩咐道:“宣内廷司刑官,传重杖。”

晏婴面色刷的惨白,几乎疑是听错。

巫王捡起方才的折子,道:“晏公不必紧张,今日,孤不是因事罚他,而是要让他牢牢记住,何为「君父」。”

晏婴惶然,跪到九辰跟前,急声劝道:“我的小殿下,算老奴求你了,赶紧乖巧一些,跟王上认个错罢!这重杖,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九辰忽得目光灼灼的看着巫王,道:“父王说过,只要儿臣功业有成,便会给儿臣一个恩赦。如果,这一局,儿臣胜了,父王会答应儿臣所求之事么?”

巫王指节猛然捏紧,音如三九冰霜,道:“你若真有本事受得住这顿板子,再来跟孤谈这些毫无意义的条件不迟。孤为统帅时,便靠着一双铁腕操练三军,无人敢不服。如今,只练你一个,孤有的是时间和手段,便不信磨不掉你这身狂傲难驯之气。”

巫王启即位后,虽尚武治,但却延续了先王休养生息之策,厉行节俭,轻徭薄赋,简法减刑,深得民心。受此影响,巫国内廷刑罚也极其简单,刑杖一类,依照轻重长短,只分三种规格。其中,轻杖乃竹木所制,材质轻薄,普通杖为荆条编制,韧性较佳,亦称“荆杖”,重杖则为红木所制,沉重坚硬,数杖便可见血,杀伤力最大。

平日内廷但有责罚,基本上都是传竹杖,既能起到惩戒之效,又不伤筋动骨。只有少数犯了大错的宫婢内侍,才会被施以荆杖,厉行捶楚。

因此,当内廷司刑官庾庚听闻巫王要传重杖之时,立时吓了一跳,忙毕恭毕敬请教晏婴,道:“敢问总管大人,王上确定要传「重杖」么?这……如此重刑,多年未曾动用过了,可是有人犯了什么欺君重罪?”

晏婴本就心情坏到极致,听了这话,立刻狠狠剜他一眼,目光森寒的扫视一圈,道:“呆会儿过去,都给我变成聋子瞎子。除了王上命令,不该看的,不该听的,一样儿不许多看,一样儿不许多听。若有人走漏了一星半点的风声,休怪我晏婴手狠。”

内廷总管晏婴八面玲珑,最善于逢迎周旋,平日里总是一副笑态可掬的模样,从不轻易露出七情六绪。庾庚见他如此形容,愈加觉得今夜事态不同寻常,连忙命手下人准备一应东西,随晏婴向垂文殿赶去。

不过,揣着满腹疑团,纵是做足了准备,当庾庚看到垂文殿内跪着的黑袍少年时,亦是心头震惊,万千不解顿时烟消云散。

他们巫国王上虽驰骋沙场多年,却姿容清俊,温文儒雅,为世子时便位列九州三大美男子之首,又兼文武双全,礼贤下士,是出了名的儒王。整个巫王宫的人都知晓,王上虽然君威赫赫,不怒自威,骨子里存了军人的豪迈疏阔,却休休有容,温和从谏,从不苛责臣下。

不过,作为内廷司刑官,庾庚却有幸见识过巫王的铁腕手段。至少,他们的王上,对他们那位小世子殿下的狠,便让他见识了很多年,且记忆深刻,平生难忘。也正因此事,庾庚才真正明白,王宫内流传的关于王上当年铁血治军的故事的确有迹可循,并非荒唐杜撰。当然,庾庚也判断不出,知道这样一个秘密,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早有青衣内侍在殿内各处掌了烛火。巫王如往常一般批阅满案奏疏折子,烛火映照下,侧脸模糊不清。

庾庚随晏婴行过大礼,指挥着下属们将刑凳刑杖摆设完毕,便屏息立在殿侧,等待巫王命令,大气不敢乱出。

巫王抬首淡淡扫了一眼,道:“全杖,照实打,不计数。”说罢,又加了句:“若敢堕怠放水,孤决不轻饶。”

所谓全杖,便是行杖时,受刑人背、腿、臀三处同时受杖。按照规矩,左右两人负责一处杖,共需六名内侍举杖行刑。

这已是杖刑中最严苛的打法,庾庚听得眉心一跳,暗自庆幸带足了人杖数目,忐忑遵令,对九辰道了声:“殿下,得罪了。”便吩咐两个内侍:“替殿下宽衣。”

九辰冷冰冰的道:“我自己来。”便卸下弓箭,利落的脱去外袍,扔到一侧,起身伏到刑凳上,道:“动作快点,开始。”

晏婴慌忙替他捡起袍子,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净的帕子,递过去道:“殿下将它咬住,实在疼得厉害了,也不至于伤了自己。”

九辰别过头,将脸贴在臂上,不耐烦道:“拿走,我不需要。”

晏婴看他难得露出几分孩子心气,一时触动心事,双目禁不住浑浊起来。

庾庚低声吩咐了几句,才让六名行刑内侍分作两拨,立在刑凳两侧,准备行杖。

巫王没有任何动静,九辰瞥着庾庚,道:“王上命令已发,你还在等什么?”

庾庚诺诺应下,打了个手势,示意内侍开始行杖,心底深处禁不住对这位「胆魄过人」的小殿下既敬且畏。

沉闷的杖声响起时,晏婴心脏便漏跳了许多拍,九辰面色只是惨白了几分,唯有杖落双腿的瞬间,极低的闷哼了一声。

殿内金炉袅袅飘散着提神的青烟,烛火在夜风的吹动下摇曳不定,在殿壁上投下重重光影。整个垂文殿死一般的寂静,只闻沉沉有力的杖击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巫王翻看竹简的声音。

每一轮行杖,因为杖腿之故,不论如何克制坚忍,那个受刑时从不出音的骄傲少年总会极轻极轻的闷哼出声。晏婴蓦地明白巫王用意,早已不忍心去看杖下淋淋血色,唯一能做的,便是握住九辰的手臂,咬牙陪他忍受这无尽煎熬。

“松……松手……”断断续续的破碎音节传来,晏婴陡然一惊,猛地抬头,才发现九辰正冷汗淋面得望着他,双唇干裂瘆白,生生被咬出血色。

晏婴连忙松手,方看清九辰的右臂已然被自己攥得凹下去一片,然后,在他大惊失色的眼神中,九辰张口便咬住了终于可以活动的右臂。

晏婴目中终于溢出两行浊泪,一把挽起袖子,将手臂伸到九辰口边,道:“殿下,听话,你咬住老奴的手臂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是一声被咽回喉间的闷哼呻|吟,再无其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名青衣内侍进殿替巫王剪烛换茶,晏婴打了个激灵,自恍惚的思绪中清醒,才发现耳畔已无喘息声传来。

猛然意识到什么,晏婴连忙去看九辰,果然见他埋首臂间,已无任何反应,急声唤道:“殿下,殿下,你醒醒,快醒醒,现在不能睡,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九辰缓缓睁开被汗水粘湿的眼睛,辨了许久,见是晏婴,便轻轻张口道:“不要吵……”说完,复又轻轻阖上了眼睛。

晏婴松了口气,替他擦擦额上汗水,隔段时间便唤他两声,确定他清醒后才能放心。

起初,九辰还能开口说话,到后来,便只是动动眼皮,又过了些时候,晏婴再唤他时,已然得不得他任何动作。

“殿下!殿下!”晏婴吓得失色,唤了几声不管用,便轻轻晃动他手臂。

庾庚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让内侍停止杖责,亲自上前检查后,才手足冰冷的跪地奏禀道:“王上,殿下昏迷过去了,奴才请旨。”

巫王落笔,合上手中竹简,另取出一卷,头也不抬,道:“泼醒,继续。”

庾庚微愣,一时怔在原地,晏婴却跪爬到巫王案下,以额触地,连连叩首,苦求道:“老奴求王上饶过殿下,殿下年纪尚小,这样下去,会要了他性命的!老奴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如果王上执意要罚,便罚老奴罢!”

巫王墨瞳之中闪过寒意,道:“代他受罚,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庾庚听着巫王冰冷无温的语调,忙战战兢兢领命,让手下内侍去将九辰泼醒。

半桶冰水兜头浇下,九辰一点点睁眸,浑身战栗,如坠冰窟,唇上干得如同糊了层白纸,迷蒙许久,才勉强看得清周遭烛影。稍稍一动,便是撕心裂骨似要炸开的蚀痛。

巫王不知何时离案走到了殿中央,负手望着刑凳上痛苦挣扎的少年,道:“晏公为了给你求情,连额头都磕破了。世子殿下可有明白,何谓「君父」?”

九辰费力抬起漆亮双眸,对着视线中一团模糊青色,用虚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儿臣的君父,为了一个荒谬的理由,可以将自己的亲子囚禁深牢十多载,任其生灭。儿臣请教父王,何谓君?何为父?”

巫王负在身后的双手蓦然攥成铁拳,霜风覆面,咬牙冷笑道:“孤倒要看看,巫国世子殿下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庾庚只觉一股寒意直窜脊背,满殿烛火似乎都化作重重魅影,缠绕不去。今夜这一番暴风疾雨,他不知会如何了局。而他更难卜测的却是,卷入这场漩涡,他一个小小的内廷司刑官,卑如尘芥,能否全身而退。

行刑的内侍会意,只能举杖落下,九辰惨白的俊面立刻扭曲成一团,闷声咽下呻|吟。

巫王冷眼瞧了片刻,才重新坐回案后,执笔批复方才搁下的奏简。

晏婴已然磕得满额鲜血,此刻,再顾不得许多,奋力爬跪到刑凳前,举起手臂,道:“殿下疼得厉害了,便咬住老奴的胳膊,千万不要再自伤了。”

九辰摇摇头,依旧咬住右臂,使尽全身力气抵抗了一阵,不多时,意识便再次陷入混沌,晏婴的焦急担忧的脸,也渐渐融进那无边黑暗之中。

世子殿下再次昏迷,庾庚回禀过后,见巫王埋首案牍之间,毫无反应,只能命人再次将刑凳上的少年泼醒。如此反复多次,到最后,任是数名内侍提着一桶桶冰水轮流泼,九辰都不再有任何反应。

庾庚望着脚下流淌的一滩滩血水,心中泛寒,情知不可再拖,忙跪奏巫王,道:“王上,殿下伤势过重,失血太多,情况很危险,不能再行杖刑了。”

巫王默了片刻,淡淡道:“换盐水,将他弄醒。”

晏婴难以置信的抬首望向巫王,声音悲怆:“王上,殿下再倔强任性,也只是个孩子啊。”

巫王手微微一顿,片刻后,如常落字。

庾庚纵使怕出了差错,酿成大祸,亦不敢触巫王逆鳞,只能命人去提了桶盐水,泼到九辰身上。

深度昏迷中,九辰只感觉得到自己似乎被滾油浇身,灼热的火焰铺天盖地裹卷而来,烧掉四肢百骸,焚尽层层肉皮,这样的痛楚早已非常人所能承受,坚韧如他,也没能挡住破喉而出的那声惨烈□□。

虽是气若游丝,巫王亦听得清晰,蹙眉片刻,终是摆了摆手,命庾庚撤去刑杖。

一名青衣内侍躬身入殿,脚步匆忙的行至巫王案前,细声禀道:“王上,云妃娘娘求见。”

巫王怔了一瞬,道:“她来做什么?跟她说,孤正忙着,没时间见她。”

青衣内侍闻令,正欲出殿传达巫王意思,便听案后的君王道:“晏婴,你去。”

晏婴突闻此话,连忙从地上爬起,抹抹眼角,道:“老奴遵命。”

垂文殿外,云妃正扶着一名彩衣侍女的手,容色明静的望着紧闭的殿门。

晏婴开了道缝儿,闪身出来,至云妃跟前行了礼,道:“娘娘,实在不巧,今日西边儿来了急报,王上正忙着处理呢,不如娘娘改日再过来。”

云妃闻罢,含笑欠身,道:“是妾思虑不周,打搅正事了,这便回去。”

晏婴笑着躬身引路,道:“老奴送娘娘一段路。”

云妃摇首,道:“不敢劳烦晏公,王上日夜辛劳,尚需晏公悉心侍候。”

晏婴便也不再客套,正要退下,却听对面女子声音婉柔道:“方才,我依稀听见殿内传出一声惨呼,不知出了何事?”

晏婴叹了一声,不动声色道:“还不是那新来的笨手笨脚,打翻了烛台,烧了手,才惹出这么件混事。不瞒娘娘,王上现在正发火儿呢。”

云妃敛眉垂目,道:“原是如此,倒要劳烦晏公善加周旋了。国务繁重,又时近酷暑,王上若再因这些小事动了肝火,万一伤了圣体,谁担待得起?”

晏婴忙道:“娘娘所言极是,老奴一定好好教训那些不懂事的奴才。”

云妃道了谢意,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移步离去。

目送云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晏婴才转身回殿。殿内,九辰已经清醒过来,从背至腿全是血色,发丝黏在惨白虚弱的面上,不断滴流着冷汗。

巫王正取了那件麟纹黑袍,盖到九辰身上,然后伸袖替他擦去面上混着盐水的汗水,目色复杂无温,道:“君父二字,孤教不得你。但,孤会让你知道目无君父的代价。这次,只是小小一点教训,念你剑北五年干了不少正事,孤饶过你。你自幼受孤管教,应该知道孤管教人的手段,孤眼里,容不得沙子。”

九辰倔强的望着巫王,没有说话。

巫王命庾庚等人退去后,才转身吩咐晏婴道:“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准备摆晚膳。世子殿下两日未曾进食,让他陪孤用完晚膳,你再亲自送他回府。”

217 番外9:此心安处是吾乡

巫王的晚膳很简单,只有三素一荤四样菜,外加一份白粥。

九辰伤势过重,根本无法再穿原来的紧身束袖黑袍,晏婴便命人取了件黑色长披风,替他裹上。

两名青衣内侍已陆陆续续将膳食摆好,巫王搁下笔,便径自坐于主位席上。一名青衣内侍正要上前服侍王上用膳,便听巫王道:“有世子在,这里不需要你们,下去吧。”

九辰伏在刑凳上,双腿被杖得血肉模糊,稍稍一动,便是裂骨锥心之痛。晏婴看他挣扎得痛苦煎熬,急道:“殿下不要乱动,老奴背你过去好不好?”

九辰摇头,咬牙撑着凳面起身,滑跪到地上。晏婴大惊,伸手欲要扶他,却被他挥臂甩开,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起了又跌,跌了又起,摔了许多次,才扶着凳子艰难的站起来。

眼看对面少年的身体又是摇摇欲坠,晏婴连忙奔过去搀住他,九辰这一次倒没有拒绝晏婴的好意,由他半揽着一步步如踩刀山般挪到膳案前,在侧席跪下。

巫王视见身侧少年不住颤抖的身体,便与晏婴道:“给世子换个软垫。”

晏婴如蒙大赦,连忙吩咐内侍取了柔软厚实的棉团垫到九辰膝下,才退到一侧听候巫王吩咐。

九辰拿起汤勺,舀了碗白粥,费力举到巫王面前,双手微微颤抖:“儿臣请父王用膳。”

过了好一会儿,巫王才伸手接过,含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离家五载,世子尚记得孤用膳时爱先食粥的习惯,倒真是令孤有些意外。”

九辰垂眸,道:“儿臣不敢忘。”

巫王哂然一笑,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巫国世子殿下不敢为之事。”

晏婴远远瞥见巫王将粥搁在案上,并不动口,恍然明白过来,忙上前弯腰对九辰道:“殿下,没有汤匙,王上可怎么吃粥呢?”

九辰扫过食案,见汤匙就在巫王手边,微带困惑的盯着晏婴。晏婴努努嘴,使了个眼色,九辰又看了那汤匙片刻,才轻轻拿了起来,递到巫王碗中。

见巫王依旧不动粥,晏婴再次悄声提醒:“殿下怎么忘了,这白粥寡淡,须配菜才能吃的有味啊。”

九辰将案上四样菜碟看了一遍,拿起牙箸,挑了巫王最爱吃的油焖鲜笋和水晶肘子,夹了满满一碗,认真的倒了数种酱料,认真的搅拌了一番,然后又认真的尝了尝。尝过之后,九辰显然不满意目前的味道,在晏婴惊愕的眼神中,又放心大胆的倒了数倍的调料,才将那碗菜放到了巫王面前。

巫王试着尝了一小口,猛地便呛咳了起来,晏婴吓得忙递上茶水,十分忧虑的建议:“王上,还是命六子他们进来侍候着吧。”

巫王摆摆手,道:“不必了。”

九辰始终垂眸盯着食案,不说话,也不动碗筷。

巫王吃的甚是扫兴,唯有不悦:“怎么,这些菜不合世子胃口么?”

九辰摇头,便默默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

一言方落,便见有青衣内侍跪地禀道:“王上,文时侯在外求见。”

巫王浮出喜色,道:“快宣他进来。”语罢,又吩咐晏婴:“让人再加双碗筷。”

片刻后,便有内侍引着一个身着华美锦衣的轻裘公子入殿,那人相貌俊俏,乌黑的眼珠溜溜的转着圈,恭恭敬敬行完大礼,才要蹭到巫王身边,便看到侧席上已然有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少年,先是一惊,而后立刻行礼,道:“子玉见过世子殿下。”

九辰淡淡道:“王兄不必多礼。”

巫王看他这番最派,笑骂道:“赶紧给孤滚过来,你这滑头,这副模样装给谁看呢!孤可不吃你这套!”

巫子玉嘻嘻一笑,几步偎到巫王身边,抱着巫王手臂,道:“当着世子殿下的面,王上也该给子玉留些颜面。”说完,伸手便从巫王碗中抢了块肘子扔进嘴里。

巫王拿牙箸敲开他手,道:“你的碗筷在那边,一点规矩都没有,尽会学那鸟儿偷食!”

巫子玉捂着手,夸张呼痛,忽得使劲儿咋舌,大叫道:“王上,这肘子是什么做的?!又辣又酸又咸!不对,还有股苦味!您一定是故意惩罚子玉的!”

九辰闻言,这才转头去看自己拌的那碗菜,拧眉沉思。

巫子玉一提溜窜到侧席坐下,抬首间,见对面的黑衣少年发丝凌乱粘湿,面色亦惨白得厉害,立刻忘记口中诸般滋味,讶道:“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九辰自那碗菜中收回目光,摇首,道:“无事,不劳王兄挂念。”

巫子玉半信半疑的看了一阵,便拿起筷子大口扒拉着碗中米饭,吃得狼吞虎咽。

巫王含笑替子玉夹了几口菜,忽得想起一事,吩咐晏婴道:“让人去趟司膳房,将那份红烧鲥鱼送过来。”

鲥鱼乃鱼中贵品,味道鲜美,有「水中珍」之称。宫中尚简,但因文时侯爱食鲥鱼之故,巫王便特意开恩,命司膳官定期采进鲥鱼。

晏婴忙应下,着人去传令。

巫子玉眼睛一弯,露出两排白齿,笑的开花道:“还是王上最疼子玉。”

巫王眸中带着宠溺,道:“方才孤看你走路瘸了几下,怎么回事?”

巫子玉撇撇嘴,道:“还不是臣出东苑时绊到石头上摔了马,现在还疼得厉害。”

巫王口中嗔道:“平日里你若少几分懒怠,也不至于连匹马都驾驭不住。”

巫子玉吐吐舌头,道:“王上教训,臣谨记。只是,臣实在是没有习武的天赋,想起此事,臣也发愁的紧。”

晏婴亲自带着内侍端了新鲜的红烧鲥鱼进来,摆到案上,正要退下,便听巫王道:“文时侯摔伤了腿,呆会儿用完膳,你带着孤口谕去杏林馆宣名疡医给他瞧瞧。”

晏婴诺诺应下,便见巫子玉双目发光的望着九辰,如看珍宝,道:“世子殿下武艺高强,骑射一绝,子玉仰慕已久。改日,殿下一定要指点子玉几招。”

九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圈,道:“王兄能有此志,子沂佩服。”

巫子玉大受鼓舞,一脸决绝,道:“此后,子玉定要熟读兵书谋策,练就刀枪剑棒十八般武艺,做个顶天立地的将军,用一腔热血来报效巫国。”说罢,一叹,一顿,道:“可是,在此之前,子玉尚有件心事未了,还望王上给臣做主。”

巫王闻言,颇是好奇道:“说出来让孤听听。”

只见巫子玉面皮一红,嗫嚅道:“臣想求王上为臣赐婚。”

此言一出,不仅巫王,连九辰和晏婴都同时直直的看向了文时侯。

巫王哈哈一笑,道:“孤的子玉竟也长大了!说说看,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巫子玉面皮更红,道:“是桓相之女,桓莼。”

晏婴双眼一瞪,九辰则极轻的蹙了蹙眉,然后淡定的喝了口碗里的白粥。

巫王沉吟片刻,道:“桓莼这丫头,孤听王后提起过,品行容貌,自然是无可挑剔。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只怕孤要与桓相商量一下,先问过他的意思,才可替你做主。”

巫子玉连忙谢恩,道:“只要王上肯替臣做主,臣不急这一时,阿莼必然也会理解臣的苦衷。”

九辰实在听不下去,抬眸看他,道:“我听说,此女姿容绝色,心性颇高,才学不输男子,八岁时便立誓要兰台修史,终生不嫁。子沂很是好奇,王兄使了什么神通,竟能令烈女回眸,美人投抱。”

巫王露出诧异之色,道:“竟有此等奇闻,此女果然不俗。”

九辰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王。”

巫子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油腻,肃容道:“不瞒王上和殿下,为向阿莼表明爱慕之意,臣秉烛夜读,花费了半载光阴,堪堪研出一封千字回文情书,聊赠佳人。阿莼看后,觉得臣于文章一途,大有潜力,前路辉辉难以限量,才愿回眸一顾,决意与臣举案齐眉,携手共进。”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颇是怅然的望着殿顶慨叹道:“所以,我们夫妻,以后都是要进兰台修史的。”

他言辞铮铮有力,仿佛此生已经注定要献身兰台,投笔青史,晏婴听得掩袖偷笑,九辰正拿着汤匙的手轻微的抖了抖,唯有巫王面不改色极是镇定的夸道:“子玉又要做将军,又要做史官,果然志存高远。”

巫子玉满是无畏,道:“只要阿莼高兴,别说修史,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她。”

晚膳过后,晏婴先是传来内廷疡医至垂文殿为文时侯看腿伤,才赶紧命人准备了软轿,亲自送九辰回世子府。

因为口中无味,九辰实在吃不下去东西,一顿晚膳,只逼着自己咽了小半碗本就无味的白粥。

出了宫门,要穿过半道朱雀大街,才能进入西市。晏婴骑马随行,唯恐九辰支撑不下去,隔断时间便要掀起轿帘看看九辰情况。

九辰精神已经困倦到极致,昏昏沉沉间,便裹紧披风,戴上兜帽,伏在轿内闭目浅睡了过去。晏婴知他熬得辛苦,叹了一声,便放下了轿帘,由他睡去。

朱雀大道两侧为百官衙署聚集地,晨聚昏散,这个时辰,百官业已放班,举目望去,只有零星两三个衙署内尚亮着灯火,其余的俱是漆黑一片。

此时夜色极深,空中无月,只有风吹树木在地面墙上投下重重乱影,气氛寂静得令人窒息。晏婴隐隐觉出有些不对,却又说不清怪在何处,正要仔细思虑,便觉一股森然寒意猛然窜上背脊,令他不得动弹。

那抹冰凉缠绕住肌肤之时,晏婴只觉浑身血液僵滞,手足俱是冰冷冒汗,刚想高声呼喊,三道寒光蓦然自软轿中射出,惨呼未起,两道人影便自半空重重坠落于地。

轿帘后,露出九辰惨白如纸的脸,晏婴吓得滚落马鞍,奔到轿前,未及开口询问,便见九辰面色陡变,一把将他拽入轿内,摁在轿底,低身躲过穿轿而过的两道利箭。

四声惨呼之后,轿子重重落地,抬轿之人均已死于箭下。随行的数名护卫刚刚拔剑,便被利箭扼喉而亡,扑倒在地。

“殿下,这是——”晏婴刚吐出几字,便被九辰捂住口,只能惊恐的瞪着双眼,倾听轿外动静。

除却轻柔飘拂的夜风,朱雀大道上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正是因为这没有虫鸣蝉声的静,纵使晏婴不会武功,也清晰的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强烈杀意。

九辰松手,按了下晏婴,示意他不要乱动,自己却极缓的贴着轿壁起身,轻轻掀开一角轿帘,暗箭出如闪电,蓦得带起几声惨呼落地之音。

凛凛杀意骤然暴涨,自四周袭来,晏婴出了一身冷汗,九辰已迅速闪身下来,拽着他便向轿外滚去。

密集箭雨层层射来,那软轿瞬间被穿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晏公,背我走!”

生死关头,晏婴再顾不得其他,背起九辰便发足狂奔,抬眼间,才发现朱雀大道两侧宫墙上寒光跳动,模模糊糊立着许多道魅影,地面上,则横七竖八倒了许多尸体。

杀手们立刻挟剑缠杀而来,九辰伏在晏婴肩上,微露箭袖,凭直觉于风中分辨着他们的方位与动静,刺出暗箭。晏婴足过之处,伏尸满路,血溅宫城,那些影子来不及靠近,便被九辰射死于箭下。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前仆后继间,终是有数道人影缠斗而来,剑出杀招,咄咄逼人。

晏婴背着一人,笨拙的躲闪了几下,便被笼在剑影之中,九辰咬牙撑起身体,抽出背后箭壶中的两只羽箭,双手舞箭,以箭为剑,一招挑开周遭剑影,一招连穿数人心脏。

围攻他们的杀手多半落地而亡,远处立刻有利箭破空而来,九辰将手中羽箭掷到半空,格住暗箭,指着前方一处:“去那里!”

晏婴会意,立刻背着九辰躲到最近的墙角后,将他放下。九辰双腿伤重,实在站不起来,只能跪到地上,取下偃月弓,弯弓搭箭,对准半空便欲射出三只羽箭。

只是,因为受杖之故,他浑身虚脱无力,手腕发软,加上方才一场恶斗,已然疲到极致,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拉开偃月弓。杀手们惧于他箭术威力,均不敢再轻易靠近他们,而选择了远程杀伤力极大的毒箭进攻。

箭雨呼啸不断,刺破夜空,晏婴将九辰护在怀里,贴紧墙角,躲了又躲,好几次都险些命丧箭下。九辰低声道:“我的暗箭已经用完了,如果拉不开偃月弓,只怕难逃一劫。”

晏婴知他所言非虚,又急又悔,道:“都是老奴思虑不周,只顾着送殿下回去,忘了多带些护卫,将殿下陷入险境。”

九辰摇头,道:“这些杀手既然敢埋伏在这里,便是做足了准备,带再多的护卫,也是于事无补。现在,我需要一把能拉开的弓。”

晏婴叹道:“殿下现在体虚无力,哪里还能拉得动大弓,除非是这不需耗力也能靠机械之力发射的机箭。”

九辰眸子一动,道:“你说得对,我需要的,就是机箭。而且,还是他们亲自送给我的机箭。”

晏婴听得怔愣,道:“殿下又在说什么傻话?”

九辰忽得轻扬嘴角,道:“本世子最喜欢用的计谋,不是前人遗策,不是束手就擒,而是「请君入瓮」。他们既然不敢过来,咱们就请他们过来。”

晏婴冒着冷汗,道:“我的小殿下,生死攸关,这不是儿戏,你可别耍孩子脾气。”

九辰瞪他一眼,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开门揖盗这出戏,还要靠晏公来演。”

沉沉夜幕中,杀手们手中机箭次第射出,凌厉狠辣,箭箭绝杀。

隐蔽的墙角处,蓦然传来老者的一声惨呼:“殿下!”

果然,此音一起,立刻有两名杀手腾身而去,近前探查情况。

九辰抓住机会,在那两名杀手点足落地的一瞬间,翻身刺出手中羽箭,将两人击落在地,迅速拆下他们携带的机关箭。对面杀手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再次射出毒箭。

晏婴连忙将他拉回墙角后面,九辰则解下箭壶,衔起三只羽箭,对准斜上方,机箭连珠而发,直接刺穿迎面射来的道道利箭,横箭扫落一排魅影。如此依法炮制,夜空中惨呼声不绝于耳,杀气骤降。

眼看壶中羽箭亦将要用尽,九辰捡起最后一只,装入机匣,瞄准方位,一箭射穿最中间那人的头颅,夜色中,声音轻而有力道:“我巫子沂虽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却也不是懦弱良善之辈,你们若执意赴死,本世子成全你们。”

群龙失首,仅剩余的数名杀手实在被九辰夺命箭术所摄,听闻此言,计议片刻,便化作魅影,没入黑夜之中。

晏婴松了口气,在鬼门关外徘徊了一遭,只觉手足虚软,魂不附体。欲要动时,忽得臂上酸痛,低头一看,却见九辰已经虚脱得倒在他怀里,闭目半昏,手中,尚紧紧握着那副弓箭。

晏婴眼圈一红,道:“殿下,这些杀手既然冲着你来,世子府也并非安全之地。西市尚远,这里距宫门更近些,不如,老奴带你折回王宫罢。”

九辰并未睁眼,在他怀中轻轻摇头,道:“带我回府。”

完

---------------------------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