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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离开

书名:谢氏见闻录 作者:衍于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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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离开

将钱袋重新收好,谢安娘见他神色间似有困惑,想着许是在外面遇上甚么事儿了。

可瞧了眼还杵在此地的谢宛娘夫妇,碍于这里不是个能说话的好地儿,便暂且压下了心中所想,只动手替他盛了碗汤,递了过去:“这汤挺鲜的,你试试?”

晏祁从沉思中回过神,接了过来,拿着勺尝了一口,入口鲜香,确实不错。

被华丽丽忽视的谢宛娘,不顾范易泽的暗中阻拦,愣是上前两步,动作自然地在那个空置席位坐下。

她打量了眼正在专心喝汤的晏祁,接着便转首朝谢安娘笑了笑,出声清丽地问道:“想必这位就是姐夫吧?”

“嗯。”谢安娘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伸手夹了一筷子蔬菜,往晏祁碗中添去。

晏祁见那瓷白小碗中躺着的那抹油绿,不觉绷直了唇线,抬眸望了眼谢安娘,见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抬了抬筷子,老实将那蔬菜消灭掉了。

至于旁侧歪歪唧唧讲个不停的谢宛娘,根本连个眼神都懒得投去。

捧着碗的云珰,苦于不好出声,只得一个劲儿埋头闷吃,可那双灵活转动的眼珠子,却是一直在默默观察局势。

见晏祁神色淡漠,对那不请自坐的谢宛娘不假辞色,她内心在呐喊狂欢,摇着小旗子为自家姑爷鼓劲儿,直叹干得漂亮!

见桌上没甚么人搭理她,谢安娘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她,谢宛娘也不生气,只是轻笑了一声,惹得谢安娘朝她疑惑望去。

“瞧这模样,姐姐与姐夫当真是恩爱得紧,可真是羡煞他人了。”谢宛娘笑眼弯弯地夸着。

谢安娘顿了顿,不解她为何苦苦纠缠着,都不能好好吃个安生饭了,便搁了筷子,朝人淡笑着,回道:“这事儿也是看缘分,羡慕不来的。”

谢宛娘仿似没听懂她话中深意,只是点了点头:“也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姐姐一向好福气。”

她暗自旁观谢安娘夫妻俩,见两人举止间透着的温情默契,还有神色间自然流露出的亲昵,心中淡淡羡慕之余,也觉长久以来压抑在心间的那口浊气,缓缓舒出。

瞧这姐夫模样俊朗,真心来论,那是比自家夫君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明眼人一瞧,便能察觉出姐夫对姐姐的细微宠溺,要不然姐姐脸上的笑意,也不会这么明艳动人。

这样的话,那她是不是可以不那么自责内疚了?

范易泽见这桌上氛围怪异,不由推了推谢宛娘肩膀,以商量地语气温声道:“宛娘,你刚才不是嚷嚷着饿了么?既然这里满了,不若我们去别处。”

谢宛娘微微仰头,望着浑身书卷气的范易泽,见他眸中透着些许无奈,那无奈有多少是因着心上人嫁做他人妇,又有多少是因着自个儿执拗滞留此地?

这般想着,不由朝着人明媚一笑,恍似这会儿察觉到了自己饥肠辘辘的事实,她有气无力道:“是有些饿了呢!”

继而便见她一脸讨巧地望着谢安娘:“姐姐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不可以就坐这桌啊?我与夫君初来乍到,对这里还不甚熟悉,在外晃了老半天才找着这么一个地儿呢!”

谢安娘拿着帕子拭了拭嘴角,瞥了眼呆站在那里,脸上略带尴尬的范易泽,再扫了眼周遭几桌用食之人。

许是他们这桌氛围着实古怪,声响不断,过于引人侧目,便连最角落的那几位知礼书生,都隐晦投来好奇的目光,倒也不好再说甚么硬话。

正当谢安娘略感为难之际,晏祁见她吃好了,便也跟着搁下碗筷,抿了口茶,替她回道:“不介意。”

此话一出,谢安娘满是讶异地望向他,便连谢宛娘都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从进来开始,便一直漠视她的冷脸姐夫,竟然那么好说话?

很快地,谢宛娘便知道是自己天真了。

只见晏祁起身,拉过旁坐的谢安娘,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还未反应过来的谢宛娘,态度十分客气,语气却稍显冷硬地说道:“我们吃完了,你们慢坐。”

说罢,余光瞥见云珰还在端着碗,满脸可惜地望着一桌未怎么动的菜肴,不禁黑眸微眯,朝她投去淡淡一瞥。

突觉后背一阵冷意的云珰,反射性地抬头,便见自家姑爷深若幽潭的黑眸微眯,直直望向她,立马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跟被惊着的兔子似的,一下子蹿到谢安娘身后。

“告辞。”晏祁朝着一脸呆怔的谢宛娘夫妻俩,略拱了拱手,便牵着谢安娘转身离去。

倒是谢安娘在临走之前,稍微补救了一下这冷场局面,说了两句软和话,只见她对着范易泽道:“还望范大哥一朝中举,金榜题名,告辞!”

说出口的话倒也是真心实意,毕竟她与范易泽那么多年的情分尚在,不是说消就消的,只是瞧着范大哥眼中似有残存情意,虽不确定是否她自作多情了,可以后还是尽可能远着吧!

看不到希望,心中再多期望也是徒劳,久了,自然就淡了。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两人前来赶考的,这猜也能猜到啊!想这范大哥一心科举,才学不浅,想必会试定是过了,现下是提前来郢都,准备参加开春殿试的吧!

谢安娘三人走了,立马便有小二勤快上前,见这一桌好菜基本未动,倒也见怪不怪,手脚麻利收拾之余,见谢宛娘就那么坐在那里,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换上笑容,积极推荐着店内招牌好菜。

坐在谢宛娘身旁的范易泽,见她反应寥寥,弄得滔滔不绝地小二哥脸上笑意都快支撑不住了,便开口径自点了几样菜。

见小二哥退下了,他脸上温和笑容卸去,揉了揉额头,眼中浮现出疲惫:“你今天是怎么了?”

谢宛娘歪了歪头,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无辜:“易泽哥哥,我在帮你啊!”

那声易泽哥哥叫得他心头一震,自婚后她一直都是称他为夫君,许久不曾听到这个称呼,他略感无力感地道:“我需要你帮甚么?”

“你明明那么想见她,哪怕能多看上一秒都是好的,既然这样,那我愿意成全夫君的心思,腆着脸留在这里,难道不好么?”谢宛娘几乎是喃喃着出声,若不是他坐得近,怕也听不清她在念叨甚么。

“……”范易泽听罢,眼中满是复杂,顿了顿,道:“以后别这样了。”

曾也懊悔自己稀里糊涂地洞房,结果酒醒后才发现娶错了人,可既然错了,这个责他就会担起。如今见到谢安娘过得安生,还有她避嫌似的态度,他那难以自抑、蠢蠢欲动的心思,不知怎的也就熄了,只盼就此一别,各自安好!

******

坐在赶回承恩公府的马车上,谢安娘微微侧头,偷偷打量着闭目养神的晏祁。

“想说甚么?讲吧!”晏祁忽的睁开眼,将她偷偷摸摸地举动捉了个正着。

顿了顿,谢安娘略显犹疑,却还是一鼓作气地,将压在心间的话问出口:“你就不好奇,我与刚才那两人甚么关系?”

晏祁还以为她要问甚么,见是这个简单的问题,便不甚在乎地道:“不重要,不是么?”

若是重要的人,又怎会是这个疏离的态度。

谢安娘一噎,准备好的一箩筐说辞,尽数无用武之地。

沉默半晌,觉得这事情吧,与其等到晏祁往后从别人那里得知,还不如她亲自说出口,便将自己与谢宛娘、范易泽三人的关系通了一遍。

岂料,她费尽口舌讲了一堆,晏祁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只是十分淡定地扔了句:“我知道。”

末了,可能意识到自己那一句太过精简,又补了一句:“你很好,是他没福气。”

谢安娘:“……”

这是在抨击敌人的同时,顺便夸奖自己?

还有那微微上挑的眉,那眼尾往上微扬的迷人丹凤眼,又是怎么回事?应该是表达愉悦吧!谢安娘心想。

同乘一车的云珰,眨巴眨巴眼,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多余,她果然就不应该跟过来!

过了好半晌,谢安娘瞧了他一眼,又瞧了他一眼,活脱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甚么?索性一次性说了吧!”晏祁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些微笑意。

他都这样说了,谢安娘便也开门见山:“你出去寻钱袋时,是遇上甚么事儿了吗?”

“嗯。”晏祁点了点头,也没打算瞒着她,淡定开口:“看到娘了。”

谢安娘先是呆了一下,好半晌才彻底消化了这消息,接着便见她脸上涌现出极大的喜悦,激动之下,甚至还抓上了晏祁的手臂。

只见她杏眸亮晶晶地,仿似见着了熠熠星辰,望着晏祁道:“那娘在哪儿?”

见晏祁眉眼间并无甚喜意,甚至神色间还带着些许沉重,她被兴奋刺激得差点短路的脑袋,也转动起来,提出自己的疑惑:“既然你见到娘了,怎么不把娘带回来?”

顿了顿,晏祁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不方便。”

当时大街上人来人往,且他娘坐在车厢里,前后皆有大批护卫守着,瞧那架势,似是保护,又似是禁锢。

他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母子俩只能隔着人群,遥遥望了一眼。

“还有,娘让我离开。”

离开,离开那里?还是说,离开郢都?

这是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108.来客

谢安娘听了他的话后,眼中若有所思的喃喃着:“离开?”难道是这里不安全?

“别愁眉不展的,都快蹙成小山峰了!”晏祁抚了抚她不自觉紧皱,几乎快挨凑到一起的眉心,安慰着:“最起码,能见到娘一面,看到她过得尚好,也算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了。”

顿了顿,他语气轻缓地,条理分明地接着道:“至于为何让这么急迫地让我们走,定是有她的用意的!我们先回承恩公府,再做打算吧!”

谢安娘朝着他笑了笑:“也对,待我回府后,再去寻外祖母探明情况。”

“说不定能有好消息呢!”想到外祖家在郢都的势力,谢安娘不由笃定起来,渐渐地,连眉头也舒展开来。

“嗯。”晏祁拍拍她的肩膀,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别担心,有我呢!”

谢安娘盯着他墨黑瞳孔中倒影着的自己,仿佛他的世界只承载着自己,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随之,那颗焦躁不安的心,也跟着平定下来。

……

也没多久,两人便回到了南园。

谢安娘将桌上摆着的东西,分类规整好,一些买来准备自己用的,便直接吩咐丫鬟摆放好。

至于那些需要送往各房的礼物,则是另外提出来,让丫鬟领了送过去。

将这些琐碎事情忙完,这才有功夫坐下,自己斟了杯水,饮下。

倒是晏祁,自回到南园后,便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坐在不远处的软塌上,侧坐着身子,眼睛直盯着窗柩外的大树,怔怔出神。

他一心想让谢安娘宽心,劝她不要胡思乱想,实则自己脑袋里,却是一直在高速运转。

回想来到郢都所遇到的一切,回想禹州城中所经历的一切,甚至,连那一直不太记得起来的幼年时光,也不自觉闪现。

他在脑中一遍遍回想,想要从中找出突破口,奈何他的记忆过于杂乱,有些甚至只是他神智不甚清明的琐碎,并无半点意义,可他依旧不放弃。

突地,某些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让他觉得自己似是抓住了甚么。

那份突然冒出来的记忆,仿佛很久以前便存储在他脑海深处,只是因为某些事情而被遗忘,现下翻出来,倒似生锈的铁般,带着斑斑印记。

强忍住脑仁生生地抽疼,将那几个零星记忆碎片,牢牢识记住,被刻意遗忘的年幼时光,仿佛洪流找到宣泄口,咆哮而出。

沉寂的暗夜中,他依偎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眸中印着不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燎原火势染红了半边天幕,便是他隔得远了,也能听见那处传来的喧嚣杂乱。

往回退一些,出现了他娘年轻迭丽的脸,她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眼中似有决绝之意,不断抚慰着他,说:晏晏,别怕,娘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铺天盖地地水将他淹没,他手脚并用在湖面挣扎着,可身子还是愈发的沉重,很快地便尽数没入水中,那些无孔不入的冰冷湖水,向他挤压而来,胸腔闷滞得难受,他艰难张口,却被争先恐后涌进的水,弄得差些窒息。

那些冷得透彻寒骨地湖水,咕噜咕噜地大口灌进来,他呼吸不上,眼前一阵发黑……

刚坐下歇口气的谢安娘,还没喘上一口舒服气呢,一侧首,便差点惊得七魂飞了三魄。

只见坐在软塌上的晏祁,上身摇摇晃晃的,便似出海遇上大风浪的船只,仿佛随时都会翻掉。

“小心!”顾不得被脚边矮墩绊得生疼的脚拇指,这一刻的谢安娘身上爆发出无限潜力,飞奔过去,抢在晏祁栽下软塌的前一秒,将人扶住了。

“夫君,你怎么了?”谢安娘就势将人扶躺在软塌上,脸上满布慌乱。

晏祁脸色白得吓人,额际还冒着细密汗珠,这让谢安娘的心不由高高悬起,难道是又病发了?

她内心焦急而又惶恐,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着,若是这病能转移就好了,那样的话,她愿意代他受着!

那种无能为力感,再次侵袭着她,让她一直以来不敢放松的紧绷神经,仿佛拉到了一个极致,不知何时便会断弦!

怎么会发作得这般频繁?这才隔了多久!谢安娘手足无措地半抱着他,她的心里一片彷徨,便似走进了迷雾深处,跌跌撞撞的,不知何方才是出路。

可她向来坚韧,很快地,神智归笼,脸上的慌张被镇定取代,只见她对着屋里傻站着的下人,呵道:“快去请大夫!”

而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弄懵掉的下人们,被这么一呵斥,瞬间脑子清明了不少,有那机灵腿脚快的,脚底抹油般,刷地一下便冲了出去。

约莫过了几息,晕眩不已的晏祁,似是缓过神了,虽说脑仁依旧抽抽地扯着疼,可这疼他也习惯了,倒是影响不大。

他的眼睁大了些,视线焦距也清晰许多,摸上谢安娘环在他颈间的手,低声安慰着:“别担心,休息一下就好。”

“别说话。”谢安娘勉力露出笑容,牢牢回握住他的手,出口的话音中,若是细细分辨,还能听出其中带着的些微颤声。

晏祁见她眸中闪现着水润,心不觉跟着抽了一下,只觉比起脑子里那种不安分的抽疼,还要疼上十分。

不再撑力说话,他无声地朝着她笑了笑,便也听话闭上眼,权当闭目养神,顺便整理一下那些窜出来的记忆。

这下一步该如何走?

……

应是这回并未真实发病,因而待到腿脚麻利的小丫鬟,将府中大夫请来时,晏祁脸色早已恢复正常,若不是谢安娘手心摸到的那一手汗,只怕她也得以为刚才那场惊乱,只是她一场臆想。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晏祁便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打算乖乖坐下看病的,他还有更为急迫的事情,需要去做。

可谢安娘不放心,愣是压着人坐下,给问诊了一回,直到大夫说只是受了些冲击,并无大碍,这才算是肯让他下地。

待到屋内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晏祁定了定心,对着她斩钉截铁道:“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尽管他的语气尚且带着丝虚弱,可话语中不容置喙的意味,却是十分明显!

谢安娘一愣:“离开这里?是承恩公府?”

“不,是郢都!”晏祁眸中带着凝重,并补了一句,“远快越好。”

“现在吗?”谢安娘尚有犹疑,不确定他那般迫切的态度从何而来,可她选择相信他。

只是一瞬间,她心中已有决断,顿了顿,她征求似的道:“可总得去和外祖母他们告别一下吧?”

先前已错失了良机,他娘让他离开的那会儿,应是叫他远离郢都,奈何他会错意,现下经了这么一耽搁,时间怕是不够用。

可见她眼中流露出的些微不舍,晏祁话到嘴边,终是改口:“嗯。辞行完我们立即启程,其他事情我路上再和你慢慢解释。”

“云珰,你收拾一下行李。”谢安娘也不拖沓,见事情似是十分紧迫,便唤来云珰。

云珰脸上带着不解,怎的住得好端端的,突然就收拾行李走人,可她向来对谢安娘言听计从,环顾了一下屋内,便也手脚利索的收拾他们来时带的行李。

晏祁见她连那茶具等一应物什也要收拾,按这速度也不知要整到何时,便出声吩咐:“捡要紧的带上就行,其余不好带走的就放这里罢!”

云珰一顿,瞧了眼谢安娘,见她微微颔首,伸向那套茶具的手收回,略一思考,直接往箱笼走去。

“走吧!”

两人携手并肩,直接往松涛苑而去。

老夫人尚在午睡,屋内丫鬟通报谢安娘小两口来了,她还愣了一下,不知怎的,眼皮跳了跳。

稍事整理了一番,出去后听明谢安娘来意,更是一惊,“甚么?要走!”

将手中茶杯往几案上一置,她脸色一沉,“安娘,你快告诉外祖母,可是府上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你?”

“外祖母,您怎么会这么想!”谢安娘哭笑不得,只得搬出来时路上定好的一套说辞,温声解释着:“只是禹州那边传来急报,说是家中铺子出事了,需要当家人回去处理。”

偷偷瞥了眼老夫人,见她神色稍缓,便半撒娇着道:“要不是出了这事儿,我还舍不得走呢!你们对我这般好,便是想赶我,我还不依呢,非得赖在这里不挪窝才是!”

老夫人哼了一声,“既然是找当家人,那你让孙女婿一个人回去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谢安娘摇了摇头,若有其事地强掰着:“夫妻本该一体,若是遇上事情,我只知缩在夫君后面,甚么事情也不管不顾的,又怎么配得上称自己是位合格的贤内助!”

“我说……”老夫人还欲劝说,却被外间进来传话的小厮打断。

没好气地瞥了那小厮,老夫人倒也是认出来了,这不是世子身旁跟着跑腿的?

好歹是儿子,还是得顾全一下面子,便问道:“说罢!怎么了?”

小厮感受到老夫人的不悦,心中胆颤,可想到世子爷吩咐的事情,却是不得不说,只得硬着头皮回禀:“老夫人,世子爷说是有请孙小姐夫妻俩去一趟。”

本以为是趟好差事,结果他跑到南园,却被告知孙小姐夫妻俩都到老夫人这儿了,这才不得不往松涛苑跑一趟,哪料一进来,便碰上心情不甚明媚的老夫人,此时更是恨不得缩起脖子,减少自己存在感。

谢安娘一头雾水,不解舅舅怎地突然要找他们过去。

老夫人皱了皱眉,问道:“可有说甚么事儿?”

小厮俯在地上,低着头回话:“府上来了位客人,说是想见见孙小姐夫妻俩。”

晏祁与谢安娘面面相觑……

☆、109.疑云

晏祁心头一跳,可面上却丝纹不动,暗想,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倒是人精儿似的老夫人,从谢安娘身上窥出些许倪端,神色一转,对着小厮轻描淡写地道:“我承恩公府上的人,是说想看就能给看的么?”

这话一听便是不准备放人了,小厮简直欲哭无泪,说好的好差事呢!到他这儿怎么就变调了,跑个腿他容易么!

只得毕恭毕敬地补救着,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老夫人说的是!可世子爷吩咐了,说是贵客登门,不易得罪,这才让奴才跑了这么一趟,您看?”

老夫人也不屑于跟个奴才过不去,便将责任揽了过去:“回去告诉世子,就说人在我这儿,正陪着聊天呢!没空!”

虽说差事办得不利,可好歹有了个挡箭牌,小厮忙不迭地谢恩,一溜烟儿小跑了出去。

至于老夫人这不甚客气的原话,经了小厮那巧舌如簧的嘴,再转了一圈出来,已是委婉动听得多,可饶是这样,这话中原意总归是变不了的。

坐在正厅上首的那位,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着:“老夫人这脾气,还真是不减当年呐!”

世子爷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朝着上首之人拱了拱手,道:“王爷见笑了。”

“择日不如撞日,也有许久不曾拜见过老夫人了,索性今儿个有空,便一道去了吧!”眉眼硬朗地睿亲王,难得和气地说着。

似是非得见着那谢安娘小两口不可!

世子只觉奇了怪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这睿亲王,愈发觉得这两人眉眼相近,莫非,甥女婿与他当真有几分渊源?要不怎会如此执着!这可一点也不似他往日里的冷漠无情。

世子便也爽朗一笑,打着哈哈:“家母脾性您也知晓,若是说了甚么不中听的话,还请王爷多担当。”

将丑话先说在前头,一会儿若真被他言中,依着这位爷的性子,定也不会另行追究。

怎么着也是混迹朝堂多年,甚至权势遮天的王爷,哪能不知道他话中藏着的机锋,却也不戳破,只是挑眉笑了笑,淡淡催着:“走吧!”

“王爷,请!”

*** ***

松涛苑中,老夫人话里话外,敲打了一遍这小两口,愈发觉得这两人有事儿瞒着她。

“外祖母,您看,再不走,出了城便得露宿外头了。”

谢安娘瞧了眼天色,虽是日照当空,可那渐渐偏西的太阳,却也让她心里焦躁不少。

“年轻人呐,急甚么!非得今儿个走不可?”老夫人老神在在的,意欲劝说:“依我看,干脆再住上一夜,等明儿个一早,我让人护送你们出城。”

“再说,那铺子中的急事儿,有这么紧要?便是紧要,这都隔了上千里路的,你急也于事无补啊!也不差这么一两天,怎么着今晚也得替你们办场饯别宴,不吃完这顿饭休想出了这大门!”

老夫人见劝不听,索性一锤定音,也不多费口舌了,反正就是不让走。

谢安娘领教过老太太的蛮不讲理,这回儿再遇上,依然是无所适从,怎么着也是长辈,若当真忤逆起来,难免伤了老人家的心。

可她也不愿耽搁了晏祁的事儿,心中不禁懊悔起来,若不是她执意要来松涛苑与外祖母告别,也就不会整这么一出了,走时留下信笺说明缘由,老人家未必不能理解。

事已至此,总得有个决断。

正在她心中天人交战时,却听外边丫鬟来禀,说是世子带着贵客前来拜访老夫人。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架子都摆到承恩公府来了!

“备茶。看座。”

那厢睿亲王甫一进来,便见老夫人沉着张脸,却也不放在心上,对于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国公夫人,他多少有几分敬佩,便也稍有收敛自个儿脾性。

既是借着拜访的名义,便也做足了礼数,寒暄了几句,这才把话题转向谢安娘夫妻俩身上。

别看他表面平静无波的,可内心却是毫不夸张的骇浪惊天。

自打看到晏祁的那一刻,他全副心神皆投注在晏祁身上,无人知晓他此刻内心,到底有多震惊!

*** ***

且说步湘汌来到郢都后,本想避开故人,奈何时运不济,被逮了个正着,当即就被欣喜若狂的睿亲王,曾经的七皇子祁延瑞给带回了府中,便连蒋十一也一并被扣下了。

曾以为丧生火海的爱妻,能侥幸失而复得,睿亲王别提多紧张着她了,派了大批丫鬟婆子跟着她也就罢了,还放了好几名暗卫在她身旁,日夜守护着!说是保护,实则也是监禁,稍有风吹草动,睿亲王便能一清二楚。

这般密不透风的情形下,步湘汌又怎敢往外传家书,只怕那信鸽还未飞出王府,那书信便已被劫放到了他桌案。

到那时,她借着当年那场大火,故意远走他乡,竭力隐瞒的晏祁便会暴露在人前,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这地方就是个牢笼,她不愿自己的儿子一生被这么禁锢着。

再说,就晏祁那时不时发作的病,也容不得他回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绞尽脑汁地,编了个故事,哄得他保证不予追究往事,这才算是稍有安心,接着便开始费劲浑身解数,旁敲侧击地想探知蒋十一被关押的地方。

可每回她卖乖讨好他,他皆是欣然受着,明知她的用意却故作不知,只享受地看着她卖蠢,事后往往翻脸不认账,简直变态!见她发急了,这才说保证不伤人性命,其余便不再松口。

步湘汌颓丧之余,借故去了护国寺几天,欲要打听晏祁用以治病的那味药,奈何慧觉他师傅不在寺中,便是慧觉也仍是外出未归,只得恹恹回了郢都。

却在大街上瞥见了本该在禹州城待着的晏祁,看到自家儿砸的那一刻,她简直都快吓得魂飞魄散了,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脑海中就那么一个念头,让她家儿砸赶紧离开这破地方,奈何周围守着的人多,只来得匆匆做了个口型,让人速速离开,那马车便载着她消失在了晏祁视线中。

回到王府,没见着他,她不由长舒了口气,现下她心下纠结纷乱,怕是没有心思应付他,会漏了马脚!

熟不知,就她那编故事的口才,漏洞百出的,想要视而不见也难,睿亲王那等深渊似的城府,岂会被轻易蒙混过去,口头上保证着,只不过是想要将人稳住。

碰巧那段时间,他正因着云河决堤、时疫盛行之事,忙着策动舆论攻讦皇帝年幼无能,并在此事上做出诸多布局,以期俘获更多朝中大臣支持,正是分身乏术之时,便也暂缓了对她这些年的调查。

他素来心思深沉,若不然也活不过激烈的争位,从一介无母族势力支持的不受宠皇子,走到如今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之位,这一路走来多少隐忍与付出,只有他自己明白。

与生俱来的猜忌,在他历经悔恨,失了至亲至爱之人后,愈发突显,已然成功嵌入他流淌着的血液中,再也拔除不了,只有将所有事都掌控在自己手中,方能更好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待到抽出空,便立马着手令人去追查步湘汌的事情,她回来时,他正盯着手头的那份资料,脸色黑得不行!简直有乌云罩顶之势。

将手中资料狠狠一摔!他胸膛一起一伏得厉害,显然是气得不轻,怒火中烧!

她怎么敢!想到资料上白纸黑字写的,说是步湘汌又嫁了一回,还甘愿为对方守寡这么些年,他便觉得额上青筋直跳,他还没死呢!谁准她再嫁的!

这会儿要不是理智尚存,简直恨不得去掐死那没良心的女人,明明活着不来找他也就罢了,还给他带绿帽子,是个男人就不能忍!

可真要把人掐死了,他却是头一个舍不得,这是他放在心间多年的心上人,从年少时便一直喜欢着、倾慕着,使劲手段好不容易将人娶了回家,又怎么忍心伤她一丝一毫!

不能朝着自家女人发火,可对别人就不需要那么憋着了,若不是那人有幸死得早,非得让那人尝尝,碰了不该碰的人该付出何等代价!

眼中闪过狠历,他重新拾了那份资料,黑眸一定不定地瞧着上面的消息,呵,还留了个儿子?当真是好的很呐!竟然还叫了她十来年的娘,他那早逝的亲儿都还没享到这福分呢!

他倒要去瞧瞧,那人的儿子能是怎样?父债子还,他会让那鄙贱之人,便是黄泉之下亦不能安生!

瞥到承恩公府几个字眼,他笑了笑,倒省了他一番功夫!随即想到上回承恩公出面提及的事儿,眸中暴戾涌现,真是不错,还敢同他争人!

抱着捏死一只蚂蚁似的无所谓心态,来承恩公府上准备提溜了某人回去,好生照顾照顾,务必让人体会到甚么叫宾至如归!

可当他正式见到晏祁的那一刹,却是差点惊呆了!

那张年轻的脸,分明像极了玉彤,亦像极了他!他们俩的孩子若是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难道……

心中无数猜想,可最让他愿意相信的,还是这是他那在火海中并未丧生的亲儿!

对!就是这样!既然玉彤能逃过一劫,那他们的孩子兴许也逃过一劫了!

可为何她要瞒着他,还哭说孩子丧生了?

睿亲王压下心中层层疑惑,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望向晏祁。

☆、110.相邀

且不说睿亲王见了晏祁后,内心作何感想。反正晏祁瞧见睿亲王,却是挺复杂的。

他表面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可内心震惊也许不亚于睿亲王,他没想到,不过拖延了这么一会儿,竟是让人给逮了个正着,只能说冥冥中自有缘分,这是父子缘分未尽。

原本父子相见,应是喜事一桩,可于他来说,这个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父亲,今日才算是掸尽了那层灰尘,尘封的记忆得以重见天日,可十来年过去,父亲于他而言,也只剩一个无意义的称呼。

见睿亲王望向他的目光,深沉而悠远,许是认出了他,又许是没认出,可这又干他何事!

垂眸掩下眼中冷意,晏祁并未有认亲的打算,这根高枝攀上去怕是容易摔得粉身脆骨,想必他娘亦是抱着这个想法,这才急急让他离开吧!

谢安娘眼角余光自是捕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心中担忧自是不消多说,从南园出来的那会儿,他态度便有异常,似是有事在瞒着她。

他不愿说,她便也不多问,本想着时机到了,总归会知道的,可现下见他抿着唇角默不作声,浑身上下萦绕着一阵低靡冷意,莫名地,让她有些揪心,仿佛在为他难过。

“这两位?想必就是府上新近认回来的孙辈吧!”睿亲王将话题绕到谢安娘身上,话中透着股和气。

可谢安娘却觉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位贵客瞥向她的眼神,让她心底发毛,远没有他话语中透出的那般好说话。

晏祁闻言,倒是抬眸快速瞧了人一眼,那一眼带着淡漠陌生,且暗含着戒备,看得睿亲王一怔,难道是他猜错了?看来是很有必要好生查查!

“正是。”老夫人笑眯眯地回,顿了顿,略带深意地说:“竟连我府上这等小小事件都能知晓,王爷当真是手眼通天呐!”

睿亲王牵了嘴角,笑回着:“老夫人说笑了,贵府就差张罗打鼓、大摆筵席了,这郢都该知晓的也都知晓了,我自然也听了那么一耳朵。”

“听说王爷府上最近多了位客人?”老夫人也不与他打官腔了,想着还没去找你呢,你倒自个儿撞上来,岂有放过的道理。

睿亲王脸色沉了沉,似是知晓老夫人接下来会说甚么,他抢先道:“实不相瞒,今日来此正是为了此事。”

顿了顿,也不知他想到了谁,眼中柔和不少,只见他朝着谢安娘夫妻俩望了一眼,缓缓道明来意:“玉彤在府上甚是想念孩子,便让我接了人过去,也好让人一家团聚。”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倒是让老夫人一愣,玉彤?这名字略有耳熟,应是以前听过,细细一回想,登时惊讶地望向晏祁,又望了望睿亲王,莫不是蒋氏玉彤?刚才还未发现,这两人相貌上也是略有相似的,莫非……

心中有了猜想,再一联想谢安娘夫妻俩突然地辞别,这一件件事儿连串起来,当真是处处透着蹊跷,带着几分莫名呐!

这般想着,便往谢安娘那儿淡淡瞥了眼,那种仿似洞若观火地眼神,无端看得谢安娘生出几分心虚,毕竟,她突然要回禹州的理由,可都是现编的呢!

老夫人眼中暗光微闪,脑中飞快想过对策,他们承恩公府怎么说也是显贵世家,轻易不是他人撼动得了,便是对上权势滔天的睿亲王,也并不是没有一搏之力。

可这结怨的仇家能少一个是一个,特别是睿亲王这般劲敌,真要对上了,怕是得大伤元气,一个不好还得搭上阖府性命。

且看这睿亲王明晃晃要人的架势,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这当口他点明了要人,怕是不好搪塞过去。

老夫人是谁,那是连死人堆也跟着睡过的,心中有了成算,便也不惧睿亲王身上这股气势,直接抚掌道:“那正好,要不王爷把人送过来?”

晏祁疑惑地望了眼老夫人,这老太太暗地里有多不待见他,他在神智不甚清明的那段时间,便感受到了,这会儿居然会向着他?

听得老夫人这装傻的话,睿亲王脸上笑意一点点收回,只见他手指轻击着扶手,语气淡了不少:“老夫人说笑了,自是本王将人请去府上做客一段时日。”

先将人带回去,这本就是他一开始的盘算,只是事情出了些偏差,可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决定,既然来了就势必不会白跑一趟。将人拿在自个儿手心,待到他将一切事情弄清楚了,再做定夺不迟。

谢安娘听得两眼一亮,若当真能见到婆母,似也不错,至于睿亲王与婆母到底有何恩怨纠缠,这不是她一个小辈能探知的,当务之急便是见着婆母,便掀起眼帘望向晏祁,看他作何想法。

晏祁收到她投注过来的征询眼神,眉头微拧,他不是不想见娘,可若真的入了那王府,再想出来怕就不是他媳妇以为的那么简单了!

正想要婉拒,便见承恩公从外进来,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接着便与睿亲王客气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笑得和蔼:“能一家团聚自是好,只是甚么时候让人回来呢?我这老伴现今可是离不得他们小夫妻俩,每天必得让人陪着说会儿话才行,若不然一天都得不得劲儿!还望王爷多体谅才是!”

眼见这睿亲王这态度似是不容置喙,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问明了他们归期,并点明了对他们的重视,这态度看似软和却也强硬,俨然不畏惧与睿亲王对上。

“国公爷说得哪里话,他们高兴甚么时候走便甚么时候走,还不都由他们说了算。”睿亲王脸上挂着笑,摆出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模样。

说罢,朝着谢安娘夫妇俩笑了笑,心道,只是能不能走,这个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晏祁对这国公爷还是比较信服的,便也静下听他说的话,听得他同意点头,不由抬眸望过去,承恩公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

☆、111.愁啊

也不知承恩公葫芦里卖得甚么药,晏祁见眼下这局势明显脱不了身,便也只得歇下那份跑路的心思,一切见机行事罢。

从承恩公府出来,他本是想趁着这路上期间,与谢安娘说些事儿,免得她误信了那人。奈何睿亲王邀了他俩共乘一辆马车,这当事人在场,倒是不好开口了。

这一路上心里憋着事儿,晏祁神色间倒是愈发的淡漠,弄得谢安娘也拘束了不少,她倒是看出他似有话说,许是外人在场不便多谈,她对现下情形尚捏不准,便也跟着沉默下来。

而在事情尚未明朗前,睿亲王并不会有任何动作,他端坐在车厢的那一侧,神色淡淡地,只盯着手中的书籍,偶尔翻动一下,也没有开口的心情。

于是一路静默,车厢内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紧张感,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无话可说的尴尬。

每条路都有尽头,这通往睿亲王府的路,也就半个多时辰,这马车许是装了防震措施,倒也不觉颠簸,可饶是如此,谢安娘也觉得浑身那股难受劲儿,不比颠簸了几里路少到哪儿去。

望着眼前气派的睿亲王府,那漆红大门缓缓而开,一排齐整下人迎了出来,阵仗倒是非同凡响。

可想到能与分别已久的婆母团聚,谢安娘也就暂且搁下心中不安,饶是龙潭虎穴,她与夫君也必得闯一闯。

也不知是否心有灵犀,在她望向晏祁的那一刻,他正好也抬眼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然后,他朝着她笑了笑,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呢!

突地,谢安娘那颗悬不着地的心,似是找到了寄托,也不再那么诚惶诚恐,前路未知,可有人愿意陪着她,披荆斩棘,还有甚么可求的呢?

*** ***

自回到府上,这心便一直狂跳,没过一会儿,便连眼皮也突突个不停,见使劲儿揉了几下不管用后,步湘汌也懒得理会,爱跳不跳的!

百无聊赖的,将青花瓷盘中一颗蜜饯,拿起又放下,她环顾了一圈屋内,杵着一堆毕恭毕敬的侍女,更觉没了胃口,将其扔回盘中,拍了拍手,便起身推门往外边去。

“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被分配在她身边的大丫鬟,立马上前。

步湘汌脚步一顿,睨了人一眼,“怎么,我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不成?!”

“行了,用不着跟着!我就在院内转一转,不出去。”挥了挥手,步湘汌径自走了出去。

在院内走了半圈不到,便听得院外一阵喧哗,她朝院门口的方向望了眼,隔得甚远,也听不清争执些甚么,看来,那几名守卫的铁面无私,应该不只她一人领教到了。

她找了个石凳随意坐下,想着此刻要是手旁有袋瓜子儿就好了。过了一刻钟,那人仍未死心,孜孜不倦地用她那尖细嗓音,攻击炮轰着拦着她不让进的守卫们,可这几名守卫似是铜墙铁骨浇筑而成,根本不为所动,连个多余眼神都不曾给过去。

步湘汌被那身音吵得脑仁生疼,走得近些,想看看到底是哪位勇士,这么莽撞地闯过来不说,还在戒备森严的主院这般撒野,简直是不把祁延瑞这主人放在眼里啊!大大的勇士!

被拦在院门口的云霓郡主,瞪大了眸子,准备搬出她依靠的大树,指着几名守卫道:“你们让不让开?信不信父王回来了,我让他打你们板子?”

奈何那几名守卫并买账,仍旧跟个定海神针似的杵着那儿,手上持着锃锃发亮的长矛,淡淡横了云霓郡主一眼,继续闭口不言,主人可是吩咐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这院子,除了他主子,其余人一概是闲杂人等!

就是这无视一切的态度,让人窝火不已,云霓还准备进一步发难,却眼尖的捕捉到了步湘汌的身影,不由愣了一下,继而不甚客气的问着:“那女人是谁?”

没道理啊,怎么那女人可以进去,她这个做女儿的反倒被拒之门外了!

“谁让你来这里的?”她背后,不知何时到达的祁延瑞,语无波澜地开口。

方才还气势嚣张的云霓,一惊,忙转过身来,看到他沉着张脸,跟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迅速焉了下去,甚是心虚的唤了声:“父王。”

“不是说了,没事儿别往前院跑?”祁延瑞皱着眉道。

“那我有事儿找父王呐!”云霓赶忙将食盒提起,耍宝似地道:“父王,您不知道,城里新开了一家店,味道可棒了,我还特意给您带了两样回来,尝尝鲜。”

这睿亲王府甚么没有,难道还会缺了几道吃食不成,只是云霓有个习惯,但凡有她认为好的物什,就必得往他这儿搬。

他表情不变,只淡声吩咐:“回你屋去。”

瞥也没瞥那吃食一眼,云霓见状,也不敢多加放肆,只得垂丧着头,不甚甘愿的领着丫鬟、提着食盒回去了。

……

*** ***

步湘汌见他一进门,便直盯着自个儿瞧,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只见她摸了摸自个儿脸蛋,笑着问道:“莫非我脸上长花了不成?”

祁延瑞被她的笑容闪了一下,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戾气,稍有缓解,他想,只要她愿意解释,能给他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他便可以既往不咎。

遂定定地看着她,良久,问了句:“你就没甚么想说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步湘汌愣了一下,一阵轻笑后,也跟着反问:“那你呢?有甚么想说的?”

其实,她更想直接问,那小姑娘是不是当初那位生下的女儿?可前面那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随即自嘲一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揪着这点小事干嘛!便是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只不过徒添愁绪而已,他们,不,她和他,都已经没法回头了。

祁延瑞见她骤然笑出声,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他眉头皱得深深的,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好时机,沉默半晌,他忽然握住她的手,不容置喙的道:“跟我来。”

“去哪儿?”还未反应过来的步湘汌,问道。

自然是去见晏祁他们,或许,当面讲清楚,不失为一个办法。

……

来到安置晏祁他们的院子,步湘汌见着久未蒙面的儿子、儿媳,心头大震,脑中瞬时闪过万千思绪。

缓了缓神,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家,切勿自乱阵脚,他查到了甚么,查到了哪一步,她还不清楚。可自己竭力保全的孩子,卷了进来,仍是让她怒不可遏。

呵,感情这事禁着她一人不够,还得附带赠品是吧!

转头怒瞪着带她来这儿的祁延瑞,眼中生腾着熊熊怒火,质问着:“你这是甚么意思?”

祁延瑞见她反应这般大,心中迅速做着判断,朝着她笑了笑,道:“一家团聚,不好么?”

这甚么情况?谢安娘眨了眨眼,细细打量了一眼步湘汌,嗯,人没瘦,还是那么神气,甚至脸色比往昔还要更红润些,真好!

只是她有些为自家婆母担忧,这样大声吼着那位王爷,不给一点面子的,真的没问题?

步湘汌听得‘一家团聚’几个字眼,瞳孔缩了缩,狐疑地望向他,难不成他知晓了?可左瞅右瞅,他脸上都只挂着一派云淡风轻地笑意,她不禁恼火起来,笑笑笑,有甚么可笑的!

气急之下,一把将人甩开,奔到晏祁他们面前,上下打量着,见人安然无恙,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她这般表现,半是出于担心,半是出于做戏,她不在意让祁延瑞知晓,她对晏祁他们的重视!只有这样,他下手起来才会顾忌!

也怪她天真,离开他这么些年,倒是忘了,依着他多疑的性子,又岂会听了她几句解释,便甚么也不彻查一番,亏她得了个保障还沾沾自喜呢,现实啊,总是爱啪啪往人脸上招呼!

想通了这些,便见她转头,冲着祁延瑞一笑,然后挥了挥手,道:“行了,我们一家团聚了,你该干啥干啥去吧!”

说罢,便看也不看身后人的一眼,一手拉着谢安娘,一手拉着晏祁,似个打了胜仗的将士般,雄赳赳地往屋里走去。

谢安娘瞧着婆母堪称肆意的举止,只觉心惊胆颤的,临进屋前,偷偷觑了眼那位王爷的脸色,奈何逆着光,甚么也瞧不清,想来应是不会好看的。

而被猜想为脸色定是很臭的祁延瑞,却直直盯着他们三的背影,嘴角渐渐浮起笑意,很好,以往他熟悉的那个她,总算是回来了!

至于晏祁的身世,不急,总会查清楚的!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晕出一层朦胧光圈,只见他定定地望向那紧闭的门房,许久,才转身大步离去。

*** ***

这厢屋内的步湘汌,一离了祁延瑞的视线,那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便松垮下来,瞧那一脸苦大仇深的,简直跟只斗败的公鸡似的。

她望了眼自家儿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压低声道:“不是让你离开么?怎么还兜头往这笼里钻!”

晏祁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很委屈,哪成想他们会这般背,不过多逗留了一会儿,就被堵了个正着,以至于没能带着谢安娘成功溜掉。

不过,能在王府上与他娘重新相聚,倒也算是个安慰。

谢安娘听着,忙替晏祁解释着:“娘,您误会了,不怪夫君,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想与祖母正式告个别,也不会耽误那么多时间。”

她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若不是自个儿拖了后腿,他们许是早就脱身了。

“傻孩子,这事儿都说不准的,就算你们能早走一会儿,也不一定能走得脱,他既然已经查出你们来了,便是半路也会派人劫了你们回来的。”

步湘汌就是个偏心眼儿的,见自家儿媳自责得不行,只觉自己的小棉袄受了欺负,便瞪了眼晏祁一眼,你媳妇还是我媳妇,还不快点来哄哄!

好在谢安娘惯不爱自怨自艾的,现下出现了问题,如何解决才是关键,这也是她懂事以来便知晓的道理,只见她反过来安慰:“娘,你别担心,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我们想,就一定能离开这里的。”

步湘汌只觉心里熨帖,再对比一下旁侧杵着的儿砸,一直绷着张脸,也不知道说几句漂亮话,宽慰一下他老娘受惊的小心灵!

久别重逢,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连脸上表情也是缺缺,一直冷冷的,现在夏天过去了,可不稀罕这人形制冷机了!

望了眼一脸坚定的谢安娘,嗯,还是儿媳孝顺啊!

这般想着,便见她用手指了指外边,做了个手势:“嘘,小点声儿。”

隔墙有耳!

谢安娘紧张地往外头望去,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却甚么动静也没听见,不由疑惑地望了眼自家婆母,会不会草木皆兵了?

步湘汌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摇了摇头,比划了几下,那意思差不多是说,那些人身手不凡,她们这等不曾练过的,自然是听不出来。

可她却是实打实的见过!

谢安娘见她郑重其事,便也学着压低声:“娘,那我们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被人监视着?”

步湘汌长叹一声,算是默认了。

谢安娘不禁苦恼,若真的是被暗中监视着,那往外递消息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里应外合,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佳方案,可现下递不出去消息,岂非白搭了他们两人进来!

可真愁啊!

步湘汌亦未死心,她还想着出去给晏祁找药呢!可不想一直半软禁似的,待在这冷冰冰的王府里!

“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吧!”晏祁老神在在的出声,显然心中已有成算。

……

☆、112.你说

自那日见了步湘汌一面,他们仨表面上叙旧聊天,实则暗地里策划着怎么离了这是非之地。

隐在暗处的护卫,见那间屋子关得紧实,只隐约可听见屋里传来的欢笑声,不由皱了皱眉。

想到主子的吩咐,不由竖起耳朵,有心再听得详实些,可屋中传来的音量时高时低,他听得亦是断断续续的,只得来零星讯息,急得那叫挠心挠肺。

仨人关在屋内聊到傍晚时分,便有步湘汌身旁的下人前来敲门,说是王爷吩咐,用膳时间到了,夫人别耽搁了。

步湘汌听得直想翻白眼,连吃个饭还得管,怎么不管她如不如厕!

可现下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遂也慢吞吞起身,对着那一脸忧心忡忡的谢安娘,半是调侃地道:“愁甚么,现下有个冤大头,愿意供我们一大家子吃吃喝喝的,这种天大的好事儿合该偷笑才是!”

谢安娘:“……”

就她家婆母这胸襟气魄,都快能撑开半边天了,难怪能在这等境地中,让自己日子过得如鱼得水的,瞧起来愣是滋润不少!

被这么一插科打诨的,她心中那股挥散不去的愁云惨雾,仿佛跟着淡去不少。

自打婆母失踪以来,她脑海中浮现过种种猜想,最害怕遇上的,还是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找回的却是一具没了生气的尸体,真要到那时,她还不知能不能承受得来。

婆母待她犹如亲身女儿,这么好的婆婆怕也是世间少见,可这么好的人,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儿,被人不明不白的劫了去,好在未曾伤及性命。

也幸得婆母失踪一事儿,并未让外人知晓,倒也不用担心回到禹州城后,有人嚼舌根子中伤了婆母,要知道,流言蜚语最是无形利器,伤人不带见血!

现下见步湘汌还能自我调侃,看来是真不把这点事儿放在心上,倒是不由佩服起来。

瞧着眼下局势,分明是那王爷霸着婆母不放,在不明真相的谢安娘眼中,只觉那看起来仪表堂堂的王爷,简直与强抢民妇的恶霸无异。

只是这恶霸手眼通天,便连她外祖家都得避其锋芒,倒是让人一时手足无措,只得任其宰割。

还是不甚放心的她,便跟在步湘汌身后走了几步,委婉地叮嘱了一句:“娘,您好好保重。”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娘,您就别再随便撩那头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王老虎了,要是真惹急了他,指不定就嗷呜一口,将您给吞吃入腹了!只是这话过于直白露骨,她不大好意思说出口。

奈何步湘汌没听懂她这过于含蓄的话,只当她还在忧心着,便揉了揉她的头,笑着道:“这统共也没几步路,怎么就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说着,又侧首瞥了眼不吭一声的晏祁,语气一转,直叹道:“哎,你就不能多说两句?杵在这里跟个木棍似的。”

晏祁一脸莫名,需要说甚么?他一向话少,他娘又不是头一天才知晓,遂不解其意的望向他娘。

“木头脑袋。”步湘汌摇了摇头,快走两步至他跟前,压低嗓音,谆谆教导着:“没见你媳妇正担心着这事儿呢!你就不会说两句好话,逗逗人开心!”

就这堪忧的情商,这小子亏得是生在这时代,在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下就能娶着媳妇,要不然不会说情话,成天跟个制冷机似的,冷冰冰不发一言,非得光棍不可,可真是操碎了她一颗心呐!

“……”晏祁。

他抿着唇没说话,看了眼他家管得挺宽的娘,又转眼望向眉宇含愁的谢安娘。

谢安娘心事重重,可见他视线探过来,却不觉回以一笑,杏眸中尚带着几分愁绪。

顿了顿,便见他执了谢安娘的手,略显不自在地说着:“你别操心那么多,万事有我呢!娘那儿你也不用过多忧虑,她这么大个人了,自会处理妥当……”

边说着边拐带着谢安娘进去,并细细为她说道这个中缘由,免得她瞎担惊受怕着。

被遗忘的步湘汌:“……”

喝水不忘掘井人啊!儿砸,你这么过河拆桥,真的好么!

刚才还说要送送她呢!这会儿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娘了!

“夫人,爷还在等您一齐用膳呢!”步湘汌身旁的侍女见机提起这茬,再磨蹭下去,这饭菜都等凉了。

也不知这夫人何等来历,对着王爷那是说甩脸就甩脸的,看得她直替这位夫人捏了把冷汗,数次三番地,生怕爷动怒了,她也得跟着吃了挂落。

“走罢。”步湘汌在心内叹息一声,该来的终归要来。

……

且说独自离开的祁延瑞,他脚步匆匆地去了书房,招来府上暗卫,沉声吩咐了几句,便让人退下了。

似是卸下心头重担,只见他仰头靠在那把大椅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在放空。

顿了好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黑眸犹如暗夜天幕,沉得望不见天际。

稍后便招了府中大管事前来,吩咐好生对待晏祁小两口,吃穿用度皆比照着夫人来就是。

那大管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夫人的存在他自是知情人,只是对外一律是瞒着的,这待遇堪比夫人,那已是很大的规格了,要知道,夫人的份例可是参照王妃的等级。

不过,这都是夫人本该拥有的!初时知晓昔日王妃尚在人间,他只差没拜天谢地了,当真是老天开眼,主子这么些年来过得哪是人过得日子咯!

别看主子嘴上不说,脸上也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可他的心却是早死了,随着王妃葬在那场大火了!好不容易王妃死而复生,重新出现在主子跟前,这主子的心啊,可是跟着活了呢!

躬身应了声是,余光瞥见祁延瑞起身翻找着甚么,便问道:“主子这是要找甚么?吩咐一声,老奴给您找就是。”

祁延瑞摆了摆手,自行翻腾一番,从那半壁书墙上的右上角,取下一只沉重的匣子,啪嗒一声,开了。

取出里面的一张画纸,小心翼翼地将其铺开,看着上面的画作,不知想到了甚么,他眼中不由泛出笑意。

老管家觑了一眼,隔得有一段距离,再加上他有些老眼昏花的,便也没瞧清楚是甚么,只是瞥见那线条凌乱地一角,似稚儿涂鸦。

待想再看清些,祁延瑞却是叹了口气,将其珍重地放起,锁入了匣中。

*** ***

夜色渐浓,屋中纷纷点起灯盏,倒也映得屋内白昼如初。

偌大的八仙桌上,摆放着道道精致吃食,皆是冒着腾腾热气,不一会儿屋内便飘香四溢,倒是让这清冷的室内,添了几分家的温暖。

可正对而坐的步湘汌与祁延瑞,面对这一大桌子的菜色,却仿若视而不见,两人皆是八方不动地静坐着,倒是有几分高手对阵的肃杀感。

晚风透过半支开的窗柩,徐徐吹进来,晃得屋内烛光轻微摇曳,灯火朦胧。

见她神色淡漠,仿佛老僧入定般,执意不愿开口,祁延瑞不由长叹一声,这才打破了一室寂静,望向她的眼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只见他执起银箸,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这才不疾不徐地问了一句重复的话:“你就没甚么想说的?”

肚中唱了许久的空城计,步湘汌早就饿得不行,午时回来心情紧张,没有胃口便不曾用过甚么,到这会儿早就饿得不行了,可输人不能输阵,便一直硬扛着。

见他先开了口,也不管说了甚么,她心中憋着的那口气也跟着泄了出来,只见她端起碗筷,朝着他瞥了眼,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甚么一会儿再说!”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的,理由也是给得十分正当,若是忽略掉她眼中忽闪的目光,他大概还是愿意相信她并不是在逃避。

反正人在他这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归是要将一些事情交待清楚的,嗯,他何必急呢!

相安无事地用了一顿晚膳,许是饭饱神虚,步湘汌只觉一顿困意涌上心头,拿眼偷觑了眼他,岂料被逮了个正着,赶忙移开眼。

随即反应过来,她为何要做贼心虚似的别开眼,她有甚么可心虚的!说起来,那都是他不对在先,她占着理呢!

这般想着,心中瞬觉勇气倍增,抬头挺胸很有气势的用眼神杀回去!

只是正面对上他的眼神,那双灿烈黑眸中压抑着的情绪,令她莫名气短,那感觉就似是她做错了事儿,在无理取闹似的,这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便跟个漏气皮球似的,一点一点地奔析瓦解。

步湘汌尴尬笑了两声:“那个,我有些困了,要不我们先睡下,有甚么事儿明天再说罢!你说呢?”

“你说呢?”祁延瑞冷笑一声,反问着。

步湘汌:“……”

心好累!当年果然是眼神不太好使,要不然挑来挑去的,怎么挑了这么个不好说话的货!

她长叹一声,当真是美色误人呐!

☆、113.伤害

遥想当年,她是何等风光矜贵,一转眼,咋就混成这样了!

步湘汌望着祁延瑞深沉似玄铁的黑眸,那黑黝黝地眼眸定定地看向她,似是要将人溺毙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她幽幽叹息一声,向来开朗肆意的眉眼,似也染上几分轻愁。

祁延瑞见状,沉寂多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似也活泛开了,带着几分熟悉又陌生的抽疼。

他这般执意要得到一个答案,可那答案又当真是他想要的?他不禁反问自己!

当他这般反思时,他的行动却替他做出了决定,只见他起身执起她的手,略显无奈地道:“你要是真困了,我们便休息罢!都等了这么些年,也不在乎多等几个时辰、几天了!”

这会儿,他无端生了几分怯意,总觉得有些事儿说开了,怕是就无寰转的余地了。

可步湘汌好不容易攒起精气神儿,反倒是来了劲儿,不就破罐子破摔呗!反正都已经是块破铜烂铁了,她何必再替人藏着捂着,当块珍宝似的供着。

将手从他手心挣开,步湘汌重新坐下,替自己斟了杯茶,亦替他斟了杯茶,心境倒也宁和,只觉往事再提,也没想象的那么困难。

反倒是祁延瑞一颗心砰砰地跳着,隔着袅袅茶香,望向神态平和的步湘汌,他总觉得,有甚么他即将失去,或者说,早已失去,只是他一直不愿正视。

将茶推至他跟前,步湘汌语气淡然:“当年这笔账,是该好生算一算了。”

……

当年从惨烈的车祸现场阖上眼,她压根儿没想到,自个儿还有睁眼看世界的机会。

初时从漫长无边的黑暗中醒来,她还甚为惊喜地想,这老天真是厚待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只是真正睁开眼,她瞬间傻眼,第一反应便是这甚么鬼地方!然后接连得知噩耗,自个儿不仅缩水了,便连皮囊也换了一身,还穿到个不知名的朝代!

这没电没网的时代,她可当真是恨不得再死一回,看看能不能穿回去。

可她也知道,这一世算是白捡的,若是当真丢了,谁能保证还能白捡一回!

这般宽慰着自己,便也努力融入这个时代,渐渐地,便也长成了一位尚算合格的大家闺秀。

她这一世生在勋贵世家蒋家,嫡长女的待遇那是没得说,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可享了多大的福,便得担多大的责,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吃食。

反倒是她爹娘对她诸多疼爱,到了适婚年纪,依旧顶住家族长老施与的压力,凡是她摇头的,一律拒了。

这挑挑拣拣的,便一直拖到了十八岁,这会儿她闺阁手帕交都是两孩子的母亲了,她爹娘也是心里急得不行,再拖下去岂不就得耽误了姑娘一辈子幸福!

彼时祁延瑞已摆脱籍籍无名地皇子身份,成为在朝堂上初露头角地受宠皇子,当他派人诚恳地上门求亲时,她爹娘略有迟疑,问了她主意后,倒也应下了。

只是在定下此门亲事前,他们还颇为不放心的提点过她,这皇家争斗向来残酷,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输得可是人命!

让她三思,若她并非出于自愿,做爹娘的便是拼了得罪人,也必然推了这门表面繁花锦簇、内里指不定藏污纳秽的亲事。

可那会儿她怎么说的?坠入爱河的女人,理智那是被狗吃了,满是自信地回道:“不会的,他同我保证过,说是不想挣那把椅子,待到他封王得了封地后,我们便去他封地过活,到时候天高地远地,自是逍遥自在!还能接了您一齐去享清福呢!”

“你呀,自己过得和和美美的就成!娘这一辈子得赖着你爹呢!才不去碍你眼呢!”

可她忘了,一个男人不甘人下的野心,又岂会因了一个女人而摆手!都不过是哄她开心的话罢了。

……

面对她的质问,祁延瑞竟是无法开口反驳。

他想娶她,想要她做他一辈子的妻,仅凭他那不受宠的皇子身份,却只能在暗地里看着,那等身份又怎么配得上迎娶她,难不成让她跟着他受人白眼?

他可以忍受旁人的瞧不起,甚至出言讥讽,可却唯独不忍自己捧在手心疼宠的人,受半点委屈,那等风光霁月的人,合该享受世间尊荣。

他如愿以偿的迎了她进门,他知晓她不欲过多卷入皇室纷争,便也尽量让她远离那圈子。

可从他不择手段出头开始,便已是开弓没了回头箭,到了他那位置,再想下来却不是那么容易,别说他几个兄弟不愿相信,便是他合作对象也颇为不满。

正当受宠却苦于无子的贵妃,费心费力将他推至人前,推至皇帝眼前,岂能容他临阵撂挑子,明里暗里好几番敲打。

当时他们那境地,却也是进退维谷,不争便是个死,他也只得枉顾先前的誓言,奋力保全了他们一家子再说。

可这等理由他如何说得出口,说到底还是当时的他没本事,这才拖累了她,连带他们年幼地孩子也成了众矢之的,遭了贼人迫害。

遂只能无言以对,确是他亏欠了她!

步湘汌低头,转着手中杯盏,缓缓吐了口气,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嘴,这才好受些许。

再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哼,刚才还拽地二万五八似的,这下无话可说了,后头还有厉害的等着你接招呢!

有些事儿不吐不快,既然今儿个都摊牌了,索性便一次性说清楚。

……

自打嫁了祁延瑞,他确是如表现的那般,对她好得那叫一个没话说。

有时候她很怀疑,这货难不成有读心术,要不怎地她想甚么,还没出口,他便已安排妥帖。

若要祁延瑞来回答,定是淡淡一笑,不过是将她放在心上,她的一言一行,时刻关注,她的喜怒哀乐,亦是他心间的喜怒哀乐。

不过步湘汌不知道,她只知道,自打她生了晏祁后,他便愈发忙碌,时常好几天待在书房,晚上都不见个人影儿的。

他手中权势愈盛,锋芒毕露,难免挡了某些人的眼。

只是他向来谨慎,防得滴水不漏,一时间倒也无从下手,隐忍蛰伏,直到晏祁七岁那年,亦是争斗白热化的阶段。

那会儿宫里那位突然倒下,即便吊着一口气,身体却也大不如前,前朝后宫诸事,渐渐脱离他掌控,颇有几分迟暮老人的颓靡。

兴许是晏祁这孩子伶俐可喜,被步湘汌教导得知礼懂事,一进宫,那颗赤诚地稚子之心,竟是意外博得了病重的老狮王另眼相待。

这狮王老了病了,底下年轻力壮的狮群,便该蠢蠢欲动了。

急红眼了的某些人,便丧心病狂地连孩子也不放过,天知道,当步湘汌看到晏祁浑身湿漉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脸色青白得似个死人,那一瞬间,她只觉天塌地陷。

这孩子就是她的命根子,有时候,回想往昔,前世那些事儿已然模糊,可她心里总有那么丝不安,觉得自个儿抹异世之魂,似那无根浮萍,而这个从她身上剥离而出的骨血,便是她在此地安身立命的信条。

孩子是救回了条命,可却一直高烧不退,待到醒后又成了呆怔之状,若不是她后来路遇奇人,怕是一辈子也不会知晓,儿子成了这般模样,竟是暗中遭了毒。

晏祁一场高烧褪去,俨然成了他人眼中的废棋,便步湘汌不愿认命,成天不厌其烦的教导着,祁延瑞见她这般魔怔的疯狂样儿,亦是忍着心中痛楚,欲多加劝导。

有些话落在尚未放弃希望的步湘汌耳中,便觉很不是滋味,愈发觉得与他说不通,不言不语颇有冷战的意味。

外面流言蜚语,她索性关起院门,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悉心教导,渐有起色,步湘汌喜得不能自已,第一时间便想将这消息说与孩子他爹听。

可瞧瞧他给了她甚么喜讯,一个肚子半大的宫女,求到她面前,让她向他求求情,说是看在肚中孩子面上饶她一命,她也只是当下人的,身不由已,贵人吩咐的事儿只敢照办,不敢忤逆。

那宫女容貌不凡,那双眼睛不甚安分,看来就是个颇有心计的,她嘴中说出的话,步湘汌半分不信,直接去问了祁延瑞意见。

他却说任凭她处置,呵,怎么处置?他若有心处置,依着他的手段,这女人还能跑到她跟前?这不是明摆着不想动了这女人。

既是如此,步湘汌心灰意冷,也懒得理会,只淡淡地道:“留着吧!”

他当初向她保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嫁进来后,府中也陆陆续续添了些人,不是宫里塞来的,便是下属献上的,不好推拒。

这些她可以理解,也尚能容忍,这些姬妾也只是用来掩人耳目,堵人嘴的,只要他心还在她这里,他不去那些女人身旁,她便也索性当没看见。

可现下是怎样?七年之痒到了?嫌弃她了?还是说,嫌弃她儿子了?

步湘汌不愿深想,只是心中渐渐生了想法,那支撑她陪在他身旁的动力,已然泯灭,那离去的想法,野草般狂放生长。

一场大火,一场时机,她侥幸带着孩子从火海逃脱,便立即命蒋十一带了母子二人,一路南下,远远避开这泥泞深潭。

这么些年来,隐姓埋名,连家中都不敢透半分口风,虽知父母许是能理解她,可她不能让他们难做,这蒋家的女儿,这上了玉牍的皇妃,若是被人得知诈死逃脱,牵扯可就大了。

……

“你可知……”祁延瑞张了张口,企图说些甚么。

可误会已然生成,这迟了十来年的解释,又能有何用!

他竟是不知,原来伤她最深的,是他自己!

☆、114.正名

昏黄的烛光下,他俊逸地脸庞,隐在背光的阴影中,似也染上了层暗色。

步湘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该说的说完了,洗洗睡吧!”

祁延瑞定定地望着她,眉头紧皱,他眸色深沉,眼中压抑着痛苦,她的那些话,将他过往的认知搅了个天翻地覆。

过了好半晌,就在步湘汌以为他愧疚得无言以对了,却听他突然开口:“你从来不曾和我说过,你待在我身旁的那些日子,竟是这般不开心。”

这话乍一听,还藏着些小委屈。

步湘汌乐了,他委屈个甚么劲儿,她才是吃亏遭罪的那一方欸!

“我和你说了,那我就能从此开开心心?”步湘汌嗤笑一声。

“至少,我会尽我所能,改掉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儿。”祁延瑞望着她的眼,仿佛要探进她心中。

步湘汌竟是被看得一怔,那一瞬间,她是相信他的话的。

随即,她摇了摇头,收起暗藏的尖锐,只轻声道:“过去的就过去了,人呐,应当向前看。”

顿了顿,她略带自嘲地笑说着:“你看,你现在多了不得,想要甚么新鲜娇嫩的花儿,都不带说的就自有人鞍前马后为你送上,何必留着我这个旧日黄花呢!

“可那都不是你。”祁延瑞有点儿生气,气她这满不在乎的态度,亦气自己当年粗心大意,忽略了她的感受。

步湘汌起身,摆了摆手:“得了,都一把年纪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踏踏实实过日子呗,我困了,不说了,你随意。”

祁延瑞拽住她的手,将人一把扯入怀中,执着道:“好,你若不耐烦提这个,我便不说,可我们的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固然他能查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他就是想听她说。

“你查到怎样就是怎样。”提到孩子,步湘汌更觉警惕,故作不耐地道。

一把从他怀中跳脱开来,一溜烟儿跑进房中,将门闩落了,冲着门外喊道:“爱睡不睡,不睡拉倒!”

不知为何,一对上他,她偶尔便会冒出些作死的行为,估计是那些年与他一起生活过的后遗症。

祁延瑞瞧着那紧缩的房门,似是想起往昔她也爱这般耍性子,一言不合就将人赶出去睡!

脸上不觉露出笑容,这似是今晚第一回笑着,可惜步湘汌没看到。

……

祁延瑞手底下不养废物,那奉命前去禹州,探查步湘汌底细的人,没过多久,便不负所望地传了消息回来。

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手头这份资料,祁延瑞那颗被步湘汌碾了又碾的心,竟是泛出丝丝喜意。

便连一直紧着的眉宇间,也松快不少。

他们的孩儿果然还活着,便连她扯出的改嫁,那也是谎言一则。

这会儿,要不是那点理智还在,他简直恨不得冲到她身边,抱着人直亲上几口,她心里果然还是有他的。

被冷落了这么些天,他也反复思考着,反省着以往做下的事儿。

想到那她之所以这么激愤,甚至不惜以假死逃离开,除却孩子遭人毒手一事儿,或许还与那个宫女有关,到底是他的错,违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便是被人暗算,也摆脱不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那会儿孩子出事儿,她一见着他便情绪不稳,他本想着等彼此冷静一番,再去好生解释一番。

正巧宫中贵妃有事找他相商,他去了一趟宫中,可恨竟是被那贵妃暗算,饮了那等引人神智错乱的酒,与那早就有备而来的宫女成了事儿。

一步错,步步错,他一时大意,竟是让那宫女寻了空子,借着贵妃的势,钻到了步湘汌跟前,竟是瞒着他偷偷有了身孕,他明明让人赐了药的,这事儿也不用想,定是那起子见钱眼开的奴才,拿钱办事儿,欺上瞒下!

只步湘汌的态度出乎他预料,依着她平日里的醋性,他原以为她会说将人处理掉,可没想到,她竟是说将人留下。

本来打算处置了那宫女的祁延瑞,便也暂且作罢。

若是步湘汌知晓了,还不知该如何指着他骂,榆木脑袋!看不出她当时那是气话吗!

想通一些关键点的祁延瑞,知道这事儿始终是横亘在她心中的一根刺,必须得好生谋划一番,方才能挽回她的心。

*** ***

“你这是甚么意思?我这是已死之人的身份,你还大张旗鼓的张罗,难不成我诈死很光彩么!”

步湘汌对于祁延瑞要大办宴席,向世人宣布他夫人、儿子回来一事,很是不解,脑袋被门夹了吧!

“为何不能?我就是要向世人昭著,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回来了。这样你以后出门,也风风光光的,不好么?”祁延瑞安抚着快炸毛的步湘汌。

“那我宁愿偷偷摸摸的!”步湘汌赏了他一个白眼,随即很是八卦地问道:“再说,你就不怕旁人说闲话?与其说我死而复生,那你不如直接再娶一回来得容易!”

至少,这另娶可比死人重现,更加容易被世人接受。

祁延瑞眼睛一亮,倒是十分赞同地看了一眼她:“那也行,你再嫁一回,我们重温一下当年。”

“呸,想得美!我才不嫁,你就当一辈子寡夫吧,活该!”步湘汌可算是知道甚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非要多那嘴干嘛!

祁延瑞笑着应和:“好好好,寡夫就寡夫,我是寡夫,你是寡妇。寡夫,寡妇,天生一对!”

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差点没把步湘汌绕晕。

得,这人就爱脑补,她不奉陪了!

步湘汌见这人说不通理,索性也不浪费口舌,气冲冲地出了主院,找儿媳诉苦去了。

待到他们计划成功了,便直接甩了他,天高皇帝远地,看他怎么管!

倒是祁延瑞望着她背影,抚着下颌,若有所思,这再娶的主意,似乎真的不错。

当年掀开红盖头的惊艳,他至今还记忆尤深,那些都是他珍藏在心间的记忆。

……

这厢谢安娘正努力睁着略显困顿的眼,听着婆母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讲那个王爷气得令人跳脚的二三事。

哦,也许应该叫公爹,夫君那日将事情掰开给她讲了一遍。

听了这么一遭,婆母的安危,乃至他们一大家子的安危,可算是有了着落,不用担心哪天就被解决掉了。

瞧着那王爷的模样,对婆母甚为宽厚,多有退让,想必对婆母还是情根深种的。

只是婆母似有心结,挺不待见那人的,千方百计的想着怎么遁走呢!

唉,她也挺愁的,这出来这么长的一段时日了,也有些想念她府中的花花草草了。

倒是晏祁似是瞧出了她心声,只摸了摸她的头,沉声道:“别急,快了。”

说得口干舌燥的步湘汌,停下饮口水,一抬眼,便见这小两口周遭都快冒红粉气泡了。

指腹摩挲着杯沿,步湘汌暗想,她这明晃晃的灯泡,或许该移出去才是。

*** ***

对于步湘汌他们的存在,祁延瑞这边并不打算掖着藏着了。

得到消息的蒋家,还没等步湘汌这个近乡情怯的做好准备,便第一时间登门拜访了。

久别重逢的亲人相见,总是有说道不完的话儿,步湘汌给两位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

结果一起来,就被她爹拎着耳朵好一番教训,便是素来疼惜她的娘亲,这回都只是含着眼泪,旁观着不开口,显然也是认为她行事这般肆意妄为,合该教训!

倒是一旁看着的祁延瑞心疼不已,赶忙上前说着好话哄着老丈人消气,步湘汌这才得此逃过一劫。

在她不在的这些年,祁延瑞也丝毫没忘她娘家这边的走动,逢年过节礼数少不了,平日里对蒋家也多有扶持,弄得两位老人叹息不已。

晏祁与谢安娘,也跟着拜见了两位老人,蒋氏俩老对着这璧人似的外孙外孙媳,又是好一阵垂泪,又惊又喜,开心得不得了。

两老在王府中留了膳,直待到天将擦黑,这才不舍的告辞。

接着便是各方闻风而动了,至于承恩公府,因着有谢安娘这个纽扣在,也是早早着人送上道喜贺礼。

很快地,坊间便有了各种流传,便连宫里小皇帝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位冷面皇叔的王妃,到底何等模样,引得人十来年初心不改,念念不忘。

要说小皇帝对祁延瑞这位皇叔,那是又怕又恨,对于祁延瑞递上来的请封世子的折子,那是故意一拖再拖。

祁延瑞哪还能不明白他这点小心思,他有得是办法治这小皇帝,这小皇帝落了众多把柄在他手中,随便提溜出一个,便让小皇帝不得不妥协。

这世子之位的请封,在祁延瑞的而催促下,很快便下来了。

只晏祁对这位置也并不贪图,有也罢,无也罢,终归是要离开的,早晚的问题!

妥协之后的小皇帝很是颓靡了一番,觉得自己被威胁那真是颜面尽失,气得直跳脚,在宫中上窜下跳一番,撺掇着本是颐养天年的太后,在宫中设了宴,睿亲王一大家子自是被邀请之列。

去时就知是宴无好宴,可回来之时步湘汌仍是忍不住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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