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书名:纨夫驯养记(反重生) 作者:今夕何如
第140章
隔了一会儿,方泓墨从外面进来, 已经将手脸都洗过了。
他走到床边, 瞧她用布偶逗引两个娃儿, 唇边漾起微笑, 伸手抱起昕儿, 低头朝着她问道:“抓来抓去老是抓不着, 昕儿气不气啊?你娘真是坏心眼对不对?看你爹给你抢过来好不好?”
赵晗又好气又好笑:“我这是让他们长本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坏心眼了?”她可不是单纯地逗弄他们玩, 而是借机让他们练习眼与手的配合。
方泓墨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她还这么小要学什么本事, 吃好睡好玩好就行了。”
赵晗甩了他一个你根本不懂育儿的鄙夷眼神。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接过她手里的布娃娃, 放在昕儿眼前。
昕儿用两手抓住了布娃娃, 高兴地啊啊大叫,方泓墨也笑着, 忽而脸色一变, 看向赵晗。
赵晗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方泓墨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她该换尿布了。”
丫鬟打来温水, 陈妈妈给昕儿换尿布。这时,曦儿亦哭了起来, 赵晗伸手一摸,他的尿布也湿了,不由摇头笑:“还真是姐弟连心呢!尿个尿也要一起凑热闹。”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方泓墨瞥了眼曦儿,脸上笑容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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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采嫣前两次跟踪都以失败而告终,她又不可能天天出门和他玩捉迷藏,那次连着两天备车出门,已经被婆婆语带责备地劝说过,要她留心身子,别三天两头地出门。于是接着几天她找下人跟踪泓砚,他却又什么地方都不去,散衙后径直回家了。
方泓砚连着几天回家都很早,衣衫上也再没什么特别味道,赵采嫣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她对自己说,只要他收了心,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话虽这么说,这件事却梗在心头,像是梗了一块硬物,怎么也消不下去。
然而他不过好了几天,这一日又晚归了,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去铜鼓巷看交引行情。可他入内去沐浴后,她又在他外袍上闻到了香味与酒味。
她越想越委屈,泓砚夜里换下的外袍她留着没洗,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后,她就拿着去四宜居,对婆婆说出泓砚最近的异状。
韩氏听得诧异,再三向她确认那些首饰是否真的不翼而飞,又问她泓砚衣衫上带着异常的香气,是昨夜偶然一回还是天天如此。
说心里话,韩氏对这个儿媳所言,不会完全相信,毕竟她之前劣迹斑斑,信口胡言编排别人,甚至诽谤栽赃,这样的次数太多,让人对她说的话真实与否产生质疑,但泓砚前段时日常常迟归也确是事实。
于是这天晚上,泓砚回家后,韩氏便找他问话。
方泓砚矢口否认首饰失窃与他有关,又诉苦说父亲如今只信任大哥,家里的产业一点点都不肯分给他去管,他又被月俸微薄的职务缠身,每日也只有散衙后一小段时候得以自由,才试图在外面寻找更好的机会。
偶有一同当值的吏员散衙后邀他同去酒楼茶肆,他也不好次次都回绝,同署的总要往来交际一下吧。同时也是因为采嫣疑心病太大,他回家后总是东问西问,每日如此,他太过郁闷,偶尔在外喝个小酒,反而心情舒畅些。
酒楼里时常有妓子进出,在酒桌边唱俚俗小曲儿换些钱物,衣袍上的香气大概是偶然蹭上的。
韩氏到底是信泓砚比信采嫣多一点,听他如此解释合情合理,更觉得多半是采嫣疑神疑鬼,但想她怀着身孕,思虑多些也正常,何况她怀着泓砚的孩子,泓砚还时不时的出去饮酒作乐,也难怪她会觉得委屈了。
韩氏本着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不想细究其中到底谁对谁错,不管是谁的错,细究起来总是伤夫妻感情。
于是她一方面劝泓砚别经常迟归,毕竟采嫣有了身孕,要多些关心才是,即使是为了腹中胎儿也不能让她总是生气。同时言辞间也暗含警告,她只是姑且信了他的话,别忘了前两回挨家法的事了,若是他仍然不注意收敛,让他父亲知道了,就没那么好过了。
另一方面她又劝采嫣别想太多,思虑太重容易动胎气,对腹中孩子可不是好事。
赵采嫣极为委屈,婆婆居然不信她所言,却信泓砚的胡诌!如今她算知道了,对着婆婆再抱怨也无济于事,婆婆自然会偏心自己的儿子,再回想当初,前世的时候自己更没少向公婆抱怨哭诉过,何曾有过半分用处?
她强忍怨气耐下性子听着婆婆说话,其实半分没往心里去。回到院里她思量了会儿,第二天就回到娘家,将泓砚的异状以及婆婆的反应都告诉了李氏。
李氏自然相信女儿,越听越是气愤:“他的解释乍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可只要考虑到头面失窃的事情,他这话就圆不过去了啊!你婆婆怎么那么糊涂啊?”
赵采嫣气恼道:“婆婆不信我,却信了他的鬼话,那套头面我许久没见过了,到底什么时候丢的也说不清,说来也怪了,另有两件首饰不见了,可前天从兰整理箱子的时候又找到了,也不知是不是以前无意中落进去的。”
李氏哼了一声:“要我说,肯定是泓砚被你发现后偷偷放回去了。”
赵采嫣咬唇道:“婆婆说让我别疑神疑鬼,我也想信他,可他如今种种迹象,让我怎么信他……”
李氏沉吟了半晌后道:“这样吧,让你爹问问他。”
赵采嫣点点头。
赵振翼回到家里,听说采嫣过来了,还颇为高兴,听李氏与采嫣将事情一说,才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女儿不是回来探望他们的,是来告状诉苦的。他皱眉问清前后经过,不由叹口气,这个女婿还真是让人无法放心啊。
泓砚之事说完了,他便问起赵晗:“晗姐儿身体恢复得如何?昕儿曦儿都好么?”
“她自然好啦,二叔父替她请来太医诊治,怎么会恢复得不好?”赵采嫣酸溜溜地说了句,连祖父病了都没资格延请太医来治病呢,她倒好,生个孩子也能让太医来看,想当初自己小产血崩,方家却敷衍了事地请王老大夫来医治,所以她才会将养了许久才慢慢养好。
赵振翼微微皱眉,没说什么。李氏却跟着抱怨起亲家厚此薄彼来。
赵振翼不赞成地摇着头:“采嫣当初的情况,确实一样危急,但太医是方家二爷请的,无论如何怪不到亲家头上,更何况方家二爷此举虽说是有些厚此薄彼,究其原因,根源也是在采嫣身上。”他转向采嫣,“你要不是当初犯浑,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错事,何至于被人厚此薄彼地对待?要想旁人宽厚待你,先想想你自己是如何对待旁人的。”
赵采嫣低头听着,闷闷点头。
隔日散衙前,赵振翼找到方泓砚,说找个地方爷俩好好聊聊,方泓砚无奈收拾了自己桌上公文,跟着赵振翼出了门。
赵振翼老丈人训女婿,对着泓砚一番敲打教训,虽没把话说得太明,意思却清清楚楚,你是有家室的,差事还是我这丈人替你找的,赶紧给我收收心,别在外面胡混。
方泓砚唯唯诺诺地听着,一面为自己辩白,说自己只不过和同署的吏员喝过几次酒罢了。
赵振翼哪里会信他,冷哼一声:“你都是快当爹的人了,身为大丈夫,承担责任最为重要,若是连自己家里人都不能对你放心,又怎么可能成就事业?你少拿这些做借口!散了衙就早点回家去!采嫣嫁给你后受了不少委屈也吃了不少苦,我若不是看她对你还有几分情意,根本懒得管你!要是你敢再胡天混地伤她的心,我不会放过你的!”
赵振翼在气头上,声音大了点,方泓砚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既尴尬又羞愤。结账时是赵振翼付的账,方泓砚瞧见那伙计的神色,只怕之前的话都被他听见了,更觉羞耻难当。
随后赵振翼没回自己家,而是与方泓砚一起回到方府,他一方面是要确保泓砚立即回家,另一方面正好探望二女儿和两个外孙。
赵晗听闻父亲忽然来探望,颇为惊喜,一般父亲来之前总会先派人来传个口讯或是送封信,像这般兴之所至忽然来访的情况极少。
赵晗不方便下地,方泓墨出去迎客,不一会儿他便与赵振翼说着话,一前一后进来。
赵振翼问了几句她身子恢复得如何,视线却在屋中睃巡。赵晗知他在找什么,便笑着道:“昕儿曦儿正在沐浴,很快就好。”
两个娃儿作息变得日渐规律起来,下午总要醒上一会儿,吃完奶后一起玩耍。今日天气特别好,正好趁着午后晴暖时分替他们沐浴。虽说天气晴好,毕竟已是十一月了,周妈妈让丫鬟烧火,把沐浴间里烤得热烘烘暖融融地,人一进去都要冒汗了,才带两个娃进去沐浴。
小娃儿身上本来也不脏,沐浴只是洗去一些汗水皮脂,为怕他们着凉,更是洗得飞快,很快就抱出浴盆,用大块的干净棉布包住了,把稀疏的头发完全擦干,穿上小棉袄小棉裤才抱出来。
父女俩说过会儿话,周陈两位妈妈就把孩子抱了进来。
刚沐浴完的两个娃儿,脸蛋都是红通通的,小手也是红通通的,眼珠却乌黑发亮,精神十足。赵振翼看着欢喜,伸手抱过一个来,一面轻轻晃着逗弄,一面问:“这是曦儿还是昕儿?”
赵晗坐在床上看不见他怀中婴儿的脸,他们刚洗完澡出来,衣裳换了也瞧不出他怀里是哪个,便问:“在不在吃手?”
“在吃呢。”
“那就是昕儿了。”
赵振翼听了,发出爽朗的大笑,昕儿听见他的大笑声,也跟着学了起来,只是学不像哈哈声,只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但这节奏快慢却是和他的笑声极为相似。赵振翼乐得嘴都合不拢:“昕儿真是聪慧啊!这么小就学得有模有样的。”
方泓墨听见岳父夸赞女儿,比夸他自己还欢喜,语带自豪地把昕儿做过的“聪慧”事一一列举,赵振翼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哈哈笑几声。
赵晗看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站在那里,对着一个出生没满月的小女娃傻乐,都不知道坐下来说话,微笑摇头:“父亲,坐下说话吧,这么站着累不累啊?”
“不累,我再过会儿就走了。”
赵晗讶然问道:“父亲不留下吃过饭再走么。”
赵振翼本是为了泓砚的事而来的,此时却也不提,只道:“我就是忽然想到了,过来看看外孙,昕儿抱过了,来换曦儿抱抱。”
方泓墨接过昕儿,赵振翼再抱起曦儿,问道:“曦儿性子和昕儿一样不?”
赵晗摇头道:“他可不是什么机灵鬼儿,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执拗着呢,脾气犟得和他爹一模一样。”说着含笑瞥了泓墨一眼。
方泓墨轻轻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今晚昏头了忘记换防盗章,一直觉得有件事没做但是就是没想起来是什么事,无地自容 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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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赵振翼狠狠训斥过之后,方泓砚倒确实是每日早早回家, 只是对赵采嫣也冷淡了不少。她与他说话, 说四五句他才回一句, 且言简意赅, 绝不多说半个字。
赵采嫣自发现有孕之后, 夫妻之事自然是停了, 但原本两人上了床,泓砚还会有些温存亲昵的举动, 倒是采嫣怕他会忍不住起念反而难受, 便与他分了两个被窝睡, 有时还故意说困了早些睡吧这样的话。
如今换泓砚了, 上床他就是一个大后背朝着她。
早晨起来赵采嫣故意显得反胃难受, 他也是不闻不问。
赵采嫣又是气恼又是伤心,虽然他每日都早早回来, 却比不回来更气人。她趁着白天又回了次娘家, 向李氏抱怨泓砚的无情。
李氏虽然也怨泓砚不懂道理不负责任,可他若是天天迟归在外面声色犬马, 他们倒是可以训斥他一番,他如今什么错都没犯, 只是冷着采嫣, 这年轻夫妻间的远近亲疏要他们怎么插手管?越管还恐怕越糟糕。
她也只能劝道:“你父亲前两天刚训斥过他, 他心里还有气,难免迁怒于你,日子久了慢慢消气了就好。至少他这些天都是及时回家的不是吗?你这些日子别再任性发脾气, 待他温柔体己些,他觉得你的好,也就慢慢回心转意啦。”
赵采嫣留在娘家用午饭,赵老夫人也说她:“我时常都劝你,男人为天女人为地,就算泓砚有什么事你觉着他不对,也不能太直接了,先顺着他,再慢慢劝他。不是我说你啊,采嫣,你的性子太过骄纵,对泓砚不够温柔,他刚新婚时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自然能容忍你的任性,可日子长了,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你这种脾气?加之你现在有孕在身,他碰不得你,夫妻间感情更容易冷下来,你就更应该小心留意啊。”
赵老夫人叹了口气,其实泓砚出这种状况也不是第一回了,早就该预防起来,偏偏采嫣凡事一帆风顺的时候根本听不进劝,也只有撞到南墙的时候才知道听这些不顺耳的话。
另一方面,方泓砚也实在是不像话,采嫣有孕在身,他还如此待她,实在让人齿冷。但采嫣嫁都嫁给他了,如今再要揪着方泓砚的不是,反而会加剧他与采嫣的不和。家和万事兴,目前也只有先劝和,期待他改过自新这一途了。
赵采嫣本是来娘家求安慰的,想不到被祖母与母亲一顿说教,但祖母说得也有道理,她坐在那儿,一边听着,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饭,心中想的是如何挽回泓砚的心。
回家的路上,赵采嫣绕了点路去李记蜜煎,泓砚爱吃栗子糕,而这家的狮蛮栗子糕尤为香甜酥软,颇负盛名,如今栗子刚上市正时鲜,天天有人在铺子外面排队买。赵采嫣留下听雪让她排着队,自己先回方府,吩咐厨房准备泓砚爱吃的几个菜,再打发马车去接听雪回来。
接着她便沐浴梳头,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看着泓砚差不多回来的时候,泡好一杯雀舌,他才回家时喜欢喝一大杯茶,这会儿泡好了,等他回来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
方泓墨与常开诚同回方府,常开诚心急,估摸着快到了,便掀开车帘子往外瞅,瞅了会儿忽而道:“巧了,前面好像是二表哥的车。”方府的车看多了他也看熟了,这辆车日常接送方泓砚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方泓墨点了下头,淡淡地说了句:“这么巧。”
常开诚撩着帘子看前面,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二表哥的车停了。”
再过一个巷子就到方府了,方泓砚所乘的车却在路边停了下来。
方泓墨从车窗看出去,远远见方泓砚的车前站了一人,那人被马车挡了一半,从这个距离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觉身形似曾相识。泓砚的车似乎是被此人拦下,又或者是为了与此人说话才停下车的。
随着两车距离靠近,那人完全被泓砚的马车遮挡住,看不见了。
方泓墨凝眉沉吟,在回忆中搜寻着相似身材。很快他们的马车驶过泓砚的车,一晃眼间,看到泓砚已经下了车,拉着那人往车后远离方府的方向走,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
方泓墨的眸光骤然一沉,喝道:“停车!”
常开诚一愣:“怎么啦?”
方泓墨只对他道:“你先回方府。我稍后就回去。”说完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一跃而下,吩咐车夫继续往前驶。
方泓砚已经与那汉子拐进一条巷子,泓砚车上的车夫无聊地拿出烟斗装着烟丝,低着头浑没注意到大少爷从旁走过。
方泓墨朝巷口疾步而行,心潮起伏,原本压在心底的疑虑似乎一下子有了答案,却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论。
陆九,泓砚竟然认识他……
他原本就有过怀疑,他与方元得知父亲过世消息后立即出发回京,只有大年知道他们会在何时何地出发回淮京,以及必经之路是哪条,不然陆九怎么能在路上拦截到他。这暗通消息之人不是大年,就是让大年来送信的泓砚。如果是大年,他是家中管事蔡叔之子,害了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只能是被人收买。
但他宁愿相信是蔡大年被别的什么人收买,而不愿相信会是泓砚,便一直压着这个念头,只叫方元方艾留心蔡大年平时和什么人来往,却一直没有线索,没想到竟会意外撞见泓砚与陆九相识。
他到巷子口停下,侧耳细听,听见那二人站在离巷口不远处说话,便不再追进去,只站在巷口,立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方泓砚语调慌张地问道:“你,你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
陆九嘿嘿一笑:“方二少爷住哪里,随便一打听不就知道了。”
方泓砚有些恼怒:“我是问你为何要找到这里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少爷,您说说看,您这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我暂且没现钱,一旦发了月俸就还。”
“月俸?呵呵,撑足了也不过一、两万贯,那几两银子连还利息的零头都不够。二少爷,您这是说笑吧?还是觉得我陆九好糊弄呢?”
方泓砚气急败坏道:“我说了会还的!总会设法筹到,你不要再找到我家里。若是再有下次,我,我……”
陆九又是嘿嘿一阵笑:“别急啊,不想被方大爷知道此事,就在三天内还钱吧。咳,不是我说您,堂堂方家二少爷,家底那么厚,随便卖掉家里几样古董摆设不就能还上钱了么?何必一拖再拖呢?陆某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正主可没什么耐性。今日只不过陆某一个人过来,和二少爷说道说道,要是……”
“行了别说了,三天内我一定还,你可别再来了!”
陆九道:“二少爷别忘了说过的话,若是三天内等不到……”
方泓墨攥紧了拳头,转身就走,路过泓砚的马车时,车夫瞧见了他,喊了声:“大少爷。”
他脚步顿了顿,索性停下,转过身来时已是一脸平静,略显意外地问道:“你不是接泓砚去的吗?怎么停这儿了?泓砚呢?”
车夫下车,恭敬地行礼并答道:“二少爷和人说话呢,让小的等在这儿。”
方泓墨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他是和谁说话去了?”
车夫还不及答话,方泓砚从后面过来,瞧见方泓墨时愣了一下,不自在地叫了声大哥,又张了张周围,疑惑地问:“你没坐车?”
方泓墨淡然道:“我刚回来,家门前这段路清净,刚好有些事要考虑,就索性下车走会儿,边走边想。”
方泓砚听到他说这段路是走回来的,那样就会路过他与陆九说话的那个巷口,方才他与陆九说的话不会给大哥听到了吧?他心虚地望了眼方泓墨。
方泓墨微微挑眉:“怎么了?有话对我讲?”
“不,没有。”方泓砚松了口气,“我就是问问,大哥事情想完了吗?剩下这点路是和我一起坐车回去还是自己走回去?”
方泓墨勾起嘴角,眸底却没有笑意:“想完了,我坐你的车一起回去吧。”
两人默默无言地上了车,方泓砚觉得车内气氛有些沉闷,便没话找话说道:“大哥年前还要去次明州吗?”
“是。”
“那下个月就要走了吧,不然赶不上回来过年了。”
“对。”
方泓砚讪讪地住了口。
方泓墨忽然问他:“方才那人是谁?”
方泓砚慌乱地眨了两下眼睛,大哥果然瞧见陆九了,可不知他有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若是听见又听见了多少,一时便不知该怎么掩饰过去:“是,是……”
方泓墨灼灼地盯着他,方泓砚急中生智脱口而出:“是,是同署吏员的随从。我落了东西,他瞧见了让随从给我送过来。”
方泓墨轻轻点头:“这随从脚力不错,竟能追的上马车。”
方泓砚尴尬地笑了几声:“是啊。他大概穿小巷抄近道的吧。”
方泓砚下车之地本来离家不远,兄弟俩说了这么几句马车就停下了。方泓砚只怕大哥起疑再问他,万幸走回内院直到分道而行的这一路上,大哥再没问过他关于陆九之事。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春泽居,却见赵采嫣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不由讶异,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赵采嫣上来挽着他,柔声道:“你累了吧?我给你泡好了茶,你先喝着。对了今日我去买了李记蜜煎的狮蛮栗子糕,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一块?”
方泓砚心中有事,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应付赵采嫣,虽然她今日笑脸相迎,比之往日温柔小意许多,但一下子这么变化,反而让他摸不着头脑,他也没做什么让她高兴的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 赵采嫣:有句话说得好,用蜜捉到的苍蝇比用醋捉到的要多的多。
方泓砚:……你不知道后半句么?但到头来捉到的还是苍蝇。
赵采嫣:然后?
方泓砚:我怎么就成苍蝇了?
方泓墨:这比方打得好。
赵晗:智商感人啊!
————————
今天又去拔了一颗智齿,居然是三个牙根的,
牙医说一般都是融合为一个牙根的……
小护士很温柔地替我擦去脸上的血o(╯□╰)o
= =可是智齿真的很难刷到啊!
麻药退了开始痛痛痛……
我忍痛更新,你们要表扬我、爱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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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泓砚进了屋,见采嫣端出栗子糕, 但他这会儿根本没什么胃口吃糕点, 便摆了摆手:“先不吃了。我不饿。”
赵采嫣热脸贴了冷屁股, 心中已经有点不适意了, 但吸口气还是忍了, 放下栗子糕, 微笑道:“今日累不累?晚饭前还有会儿时候,你要不要先躺会儿歇一歇?”
方泓砚确实想静一静好好想想后面怎么办, 便点点头, 赵采嫣过来替他解下外袍, 又递上件家里穿的直?。
方泓砚见她如此殷勤, 不由纳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过糊涂了?”赵采嫣诧异道, “今日是十一月十七啊。”
方泓砚便也不多想了,径直入内室, 往榻上一躺, 双手枕在脑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陆九给的三天期限,不由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他自己的财物积蓄早就花光了, 若不然也不会偷偷拿了采嫣的头面去当, 采嫣从来也不戴那套头面, 他本想一赢回本钱就去赎回,偷偷放回箱子底去,神不知鬼不觉, 谁知道偏偏在他还回去之前,她鬼使神差地要找那套头面来戴!
他输多赢少,一直没法赎回那套头面,便借钱翻本,结果还小赚了一笔,赎回头面与其他首饰,可盒子太大,采嫣起了疑心又盯得紧,他始终找不到机会放回去,另外几件零碎小首饰他倒是偷偷放进箱子里去了。也因此后来采嫣告状,母亲并没有相信采嫣说的话。
最初翻本之后,他本想就此罢手,但白天公务既繁忙又琐碎无聊,回家来又要面对采嫣的盘问,他终究忍不住又去了赌坊。
赌坊里不仅有斗鸡、斗鹌鹑、斗蟋蟀以及斗犬,每日不同,楼上还可以玩六博、弹棋、马吊、押宝、花会、字宝等,花样百出,同时又有歌女妓子在旁助兴劝酒,输赢不过转瞬之间,大起大落狂悲狂喜,让人难以自拔。若不是还记得家里采嫣有了身孕,他真想整日整夜泡在里面不回来
他不过是每天散了衙就去玩上一小会儿,不仅再次把那套头面抵押输掉了,不知不觉间还欠下更多的债。
本来只要继续玩下去,他就有机会翻本,却被采嫣发现异状,不仅去向母亲告状还告诉了岳丈,岳丈把他好一顿痛骂,他只得暂时收敛不去赌,可这样一来,陆九却找上门来催债了……
方泓砚刚在榻上躺下一小会儿,采嫣就跟了进来,在榻边坐下,柔声问道:“今天你在署里可顺利?”
他微微一皱眉:“还不是老样子,采嫣,我想安静会儿,你去忙别的吧。”
赵采嫣轻咬下唇,含嗔带怨地瞧了他一眼:“你一天都在外面,我在家孤单得很,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了,只是想与你说说话而已。”
方泓砚无奈,只得打起精神来说道:“那就说会儿话吧。”
赵采嫣靠着他,与他说了会儿话,却发现他始终心不在焉,对答起来十分简短,态度敷衍,只比前几日稍好而已,至少没有冷着脸。她不由气恼,但想想祖母的话,还是忍了下来,问他道:“你怎么像是心不在这儿似的?当值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方泓砚哪能对她说出真相,只说没有,心里却在犯愁该怎么凑钱把债还上。
陆九要他卖掉家中古玩字画,可放在外面的东西拿走太过显眼,很快就会被发现,收在库房里的,钥匙却一直由母亲保管着……
这要偷也不是那么好偷的,且一旦事情败露了,父亲恐怕要暴怒,到时候他的屁股又要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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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泓墨回到朝岚居内,赵晗正拿拨浪鼓逗着姐弟俩玩,拨浪鼓在她手里转着,不停发出“咚隆咚隆”的声音,她低头瞧着两个孩子,没听见他入内的动静。
屋里周、陈两位妈妈先瞧见他进来,立即行礼叫了声:“大少爷。”
赵晗闻声抬头,笑吟吟道:“你回来啦。”
方泓墨微笑着点点头,走近床边,赵晗把拨浪鼓递给他,他接过去转了几下,没什么兴致又把拨浪鼓还给她了,站直了身子问道:“今日他们俩可还乖吗?”
赵晗笑着摇头:“折腾着呢,一个该睡了不睡,明明困得连打呵欠,眼睛都快睁不动了,还非要硬撑着不睡,困极了就发脾气哭个不停;另一个该吃了不好好吃,吃一会儿歇一会儿,睡一会儿就饿醒了也哭。”
方泓墨讶异地望了眼床上的两个娃,他们正盯着赵晗手里的拨浪鼓,随着她手的移动而转动脑袋,不哭不闹,两只小脚还一蹬一蹬的,显得颇为兴奋:“这不是挺好吗?”
赵晗叹气:“上午折腾完了,午后好好睡了一觉养足精神,这会儿刚吃饱了才乖起来。也是幸亏有这个拨浪鼓让他们安静下来。”
两个孩子临近满月,反而变得爱哭闹起来,赵晗有时被他们折腾得痛不欲生,还真怀念他们刚出生没多久时吃了睡睡了吃的安静时期。
方泓墨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温言道:“这样太辛苦了,你还在养身子呢,不如让周妈妈陈妈妈带着他们,曦儿饿了再抱过来喂一下便可。”说完他朝周陈两位妈妈看了眼。
两位妈妈自然明白,过来准备抱起两个孩子。
“哎,等一下。”赵晗急忙阻止,“我和你说这些,可没有抱怨的意思,孩子还是我带着好,他们睡觉的时候我也可以睡觉休息的。”
方泓墨见她母鸡护雏的模样不由大笑:“我只是让她们把孩子带出去一会儿,你急什么?”
赵晗瞪他一眼:“你别忘了当日是谁死活不肯把曦儿抱过来让我喂他的。”
方泓墨举拳在嘴边,轻轻咳了一声,略显尴尬地说道:“我不是为了让你好好休养么。”
他吸了口气,又正色道:“曦儿也是我的骨肉,虽说我会对他严厉一些,可男孩儿自小就该严加管教,才不会犯错走歪路。”说这话时,其实他想到的是泓砚,若是曦儿以后变得像泓砚那样,还不如不要养。
赵晗摇了摇头道:“他只不过是个小婴儿而已,这会儿就严加管教是不是太早了点?我好像前几天刚听谁说过,这么小要学什么本事,吃好睡好玩好就行了。”
方泓墨挑了挑眉梢:“你居然用我说过的话来对付我。”
赵晗微笑:“我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看来以后我说话要小心些了,别给你抓着话柄。”
两人说着话,方泓墨很顺势地去抱床上的昕儿,双手半空中略微顿了一顿,转了方向伸向曦儿,将他轻轻抱起来,放在胸前,用臂弯托住了。还没满月的婴儿还是软绵绵的,小小的比猫儿大不了多少,但比起刚出生时已经沉了不少。
他低头细细看了会儿婴儿的眉眼五官。曦儿也很安静地望着他。
这画面让赵晗的心头一片柔软,她亦微笑地望着这对父子。
忽然曦儿打了个嗝,嘴角边溢出一大口白花花的奶。
方泓墨吃了一惊,托着溢奶的娃儿一时不知所措:“他怎么吐了?”
赵晗噗嗤笑出了声,急忙取了块干净帕子把曦儿的嘴擦净,又把他接过来,竖着抱在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同时轻拍他的后背,让他把胃里的气吐出来,一面解释道:“陈妈妈说吃得多了,或是吃奶的时候吸了冷气,会吐一些奶出来,不打紧的,这样拍拍他,打几个嗝就好。”
方泓墨亦放松地笑了起来,从她手里拿过帕子将曦儿嘴角和脸颊上残余的一星半点奶花擦去。他动作很轻,怕伤了曦儿细嫩的脸颊,仔仔细细擦了两遍,才把帕子丢进床边的铜盆里。
赵晗拍了会,曦儿打了两个嗝,也不再溢奶了,她才放下他。
方泓墨接过曦儿继续抱着,轻点他的鼻尖,一脸严肃地教训他:“你也吃太饱了吧?没这个胃口就别吃那么多,吐了多浪费,你娘奶水本就不多,全给你霸占了,姐姐都没机会吃一口,你还吐,实在是不乖。”
他一本正经地对娃说教,曦儿却当他是和自己玩,咯咯笑得特别开心,还伸手试图去抓他点着自己鼻尖的手指。
被曦儿抓住指尖时,他俊朗的脸上漾起一抹浅浅微笑,如春风化雨般柔和。
赵晗见此情景,心底那份忧虑终于是慢慢消减了。可又觉得他今日对曦儿的温柔呵护有些刻意,也不知是不是她过于敏感了。
?
到了晚间,赵晗已经能确定泓墨肯定有心事了。
虽然他与平时一样的说话,逗弄姐弟两个玩耍时还会开玩笑,她对他说话他都是有问必答,可偶尔安静下来时,他的眼神就变得深邃幽静起来,与平时云淡风轻的样子完全不同。
用过晚饭后,陈妈妈把昕姐儿抱走去让乳母哺喂,接着就该哄她睡觉了。
赵晗亦喂饱曦儿,抱着他轻拍奶嗝,视线移向坐在另一边的泓墨,她喂曦儿的时候他一直靠坐在榻上,左腿弓起,左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头倚在榻枕上,双眸微微垂着,眸光幽深,沉静无言。
“泓墨,听说你与表弟回来时遇上二弟了?”开诚年后要去吕宋,一走就是半年才能回来,她便默许了从霜每天傍晚前与开诚见一会儿面。泓墨去沐浴时,她曾问过从霜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从霜便把从开诚那听来的事情告诉了她。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方泓墨:你居然用我说过的话来对付我。看来以后我说话要小心些了,别给你抓着话柄。
赵晗(微笑):已经迟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书面记录,连你心里想什么的记录都有。
方泓墨:怎么可能?
赵晗:只要翻翻前几章就知道了。
方泓墨(黑人问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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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深情”对视中……
方泓墨(肃然):你再敢吐口奶试试?
曦儿(??):嗝——
方泓墨(脸黑):臭小子说吐就吐啊!阿晗,快来擦,都淌下来了!
赵晗(捂肚子):你等我笑完缓过气来。
方泓墨(悲愤仰首向天):……来不及了,吐了我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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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方泓墨抬眸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是。”
赵晗没再追问, 继续轻拍曦儿, 他的小脑袋沉甸甸地靠在她肩上, 而不是动来动去地试图去看周围物事, 多半是睡着了, 她便托着他后脑, 把他轻轻放在床上,拉过他专属的小被子盖上。
方泓墨从榻上起身, 走到床边看了会儿曦儿的睡脸, 轻声道:“我今日遇见泓砚在与一个无赖说话, 听他们的对话, 他欠了不少钱却不敢让父亲知道。”
赵晗微微扬眉, 讶异道:“难道还是为了买交引?”
方泓墨摇头:“不像,他最近可没去过铜鼓巷交易。”
他在铜鼓巷开着交引铺, 泓砚若是买卖交引没有理由不去他的铺子而找别人, 何况若是为了买卖交引而欠下的债务,他何至于如此心虚而不敢让自己与父亲知道呢?
而他曾让人跟踪过陆九一段时日, 只是怕跟久了让他起疑才停止。陆九除了挑拨事主诉讼,也时常出入几家赌坊, 为他们催讨债务, 获取佣金。
“我看倒像是赌债。他最近时常迟归, 大约就是去赌了。”
方泓砚最近时时迟归,赵晗也是略有耳闻的,联想起前段时候赵采嫣头面失窃之事, 难道说那套头面就是方泓砚偷去了?
赵晗微微皱眉,仰头望着他:“若是二弟深陷赌瘾,恐怕靠自己是难以戒除的,非得家里人一起帮他戒才有可能。你不把此事告诉父亲母亲么?”
方泓墨脸上神情淡淡的:“还是暂且别告诉他们,父亲若是得知,定然暴怒。”
赵晗不赞成地摇摇头:“迟早的事,你如今不说,以后他陷得更深时,被父亲乍然发现,只会气得更厉害。倒不如趁早让父母亲知道,好早些阻止。只不过须小心告诉他们的方式,别让他们太过震惊了。”
方泓墨坐在她身边,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轻轻摩挲着,柔声道:“再过三天就是昕儿曦儿满月酒,母亲为此做了不少准备,好好的喜庆日子,我不愿因此坏了气氛,即使要告诉父亲母亲,也不差这几天吧,且泓砚这几天都早早归家,也许他有心改过,待我先问问他,也说不定是我误会了,并不是赌债而是有其他因由呢?”
赵晗也不愿自己一双儿女满月的喜庆日子被这件事影响:“如此你便尽快与泓砚谈谈吧,若不是赌债,倒还好些。不过,不管是何原因,他总是欠了债务,这事儿他若是无法独立解决,难说不会铤而走险,还是尽早解决的好。”
方泓墨答应了她。
赵晗既知他因何事困扰,事情说通,心情一松,倦意就上来了,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方泓墨笑道:“时候不早了,你本该和曦儿一起睡的,再不抓紧睡会儿,他一醒你又没法安歇了。”
赵晗点点头,在曦儿身边躺下,方泓墨亦和她一起躺下,将她搂在怀里,她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胸前,合起双眸,很快沉入梦乡。
方泓墨却撑着头,漆黑的眸子幽幽地睁着,似是看着曦儿,其实视线穿过了他,遥遥地看着不知何处。
?
入夜,方泓砚与赵采嫣洗漱完上了床,方泓砚又是背朝着她睡下。
赵采嫣原本是发现有孕后,怕与他同一个被窝搂搂抱抱的,会让他忍不住绮念要毛手毛脚,才与他分开睡两条被子,但如今她却有些后悔这么做了。
想当初也是她回娘家太久,他才会被红菱那个贱婢勾搭上,如今他会在外面有女人,即使回到家,心也没回来,亦是太久没有夫妻房事的关系吧……
赵采嫣钻进泓砚的被窝,贴着他后背抱住他。
方泓砚正想着心事根本没睡着,察觉到采嫣钻过来不由吃了一惊,但她动作温柔地抚摸着他,他很快有了欲望,便把烦心事都暂且抛诸脑后,回身抱住她,解了她衣衫上下其手。
两人都气息渐促,他贴着她厮磨,强忍着不能入巷,虽然她极力迎合,终究差了点感觉,磨了会儿还是停下了,哑着嗓子叹了口气道:“算了,你怀着孩子呢……”
他放开了她,坐起身,拿起丢在一边的长裤穿上。
赵采嫣垂着头发了会儿呆,忽然披衣下床,到门口喊了声:“从兰。”
从兰以为他们要水呢,披了衣裳匆匆出来,正要去厨房打水,赵采嫣却把她拉进房里,一直带到床前。
从兰猛然瞧见二少爷裸着胸膛,只穿了条长裤的样子,顿时羞臊地垂头不敢再瞧,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心跳的像是擂鼓似的。
赵采嫣又向床头方向推了从兰一把,从兰回头瞧了眼只披着一件缎袍的赵采嫣,瞬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本来涨红的脸上红晕褪去,甚至有些发白,她回头望着赵采嫣,却不敢说不。
赵采嫣只做没看见她哀求的眼神,把她转过去,推到床前。
?
夜深了从兰才从主卧出来,回到自己屋里就钻进被窝里埋着头,过了一小会儿,被窝里传出抽泣声。
听雪在从兰进去时就醒了,方才又被叫起来送水进去,听见抽泣声后冷“哼”了一声。
抽泣声停顿了一小会儿,又响了起来。
听雪听着火大,用力蹬了一脚从兰的床。
抽噎声轻了下去,但持续了很久都没停。
听雪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
?
寅时之前,丫鬟们都陆续起床干活,唯有从兰还蒙着头窝在床上没起。
她夜里留在二少爷房里,几个贴身丫鬟都心知肚明,没人去叫她起床,只是走过她床边时,人人脸色各异,各怀心思。
赵采嫣不用晨昏定省,还在睡着,方泓砚起床后没见着从兰,倒是问了句:“从兰呢?”
听雪眼神暗了暗,放下水盆,低头回道:“还在屋里睡着,没起来呢。”
方泓砚点头:“那让她歇着吧。你来替我梳头。”
“哎,是。”听雪笑着答应了一声,上前拿起牛角梳子,把他睡乱的发髻解开,怕扯着他头皮,便格外轻手轻脚地梳着,同时从镜子里偷瞧他俊俏的容颜。
方泓砚见她梳了半天也不挽髻,不耐烦地催道:“梳快些!”
听雪一惊,赶紧小声解释:“婢子第一次给少爷梳头,有些慌张,还请少爷见谅。”一面说一面加快手上速度,麻利地替他梳完头,戴上发冠。
方泓砚对镜照了照,便径直出门请安去了。听雪小步跟在后面。
从兰一直在被窝里躲到天亮,听见二少爷出府去了才起来。
她这一天过得魂不守舍,犯了好几个错,就是去厨房端个菜,都端进屋了却没放到桌上,神思恍惚地转身端着菜又回到厨房。
厨娘诧异地问:“怎么又拿回来了?是菜色不对还是做坏了味道?”
从兰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返身再把菜端回去。
听雪从一早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看,碧月瞧她的眼神也是怪怪的,只有冬莲比平时更热络,处处讨好她,抢着帮她弥补过错。
从兰却是有苦说不出,在其他丫鬟眼里也许她是攀了高枝,可她这么没名没分地成了二少爷的人,说到底却还是个丫鬟,好好的清白却没了。
她跟着赵采嫣最久,自家小姐是个什么性子她最清楚,红菱那事也是她亲身经历,赵采嫣非但不可能让二少爷抬她做姨娘,若是她敢流露出半点争宠的心思,难保不会被赵采嫣像处置红菱那样处置了。
赵采嫣这一天又精心准备了泓砚喜欢的菜肴与小食,他也早早就归家了,晚饭时没要从兰站在一旁伺候,还特意让厨房单独送了份饭菜让她先吃,饭后才叫她进屋去伺候。
冬莲过来传话,从兰听到让她进屋伺候,拖延了好一会儿,终究是不得不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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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昕儿曦儿姐弟俩就满月了。方永康与韩氏喜得龙凤孙儿女,自然是要好好庆贺,满月酒宴请诸多亲友,宴客堂里摆不下那么多桌,有一部分酒席设在堂后院子里,时辰安排在中午。
韩氏一手操办,从姐弟俩刚出生没几天就开始筹备起来了。从前两日开始,府中到处结彩挂饰,简直和过节没有两样。
到了二十日这一天,韩氏一早起来就没停过。除了方家的各方亲友,赵家的各房亲戚也都陆续来到。
赵晗身子未完全恢复,不便迎客,方泓墨便在外接待,迎接各方来客。
俞子毅与云英也来了,宴席还未正式开始,云英向方泓墨道完喜之后,问清赵晗在里面,便进来找她说话。
云英一见昕儿曦儿姐弟俩,便喜欢地过来逗他们,一面对赵晗道:“你这两个娃儿刚生下来时脸红皮皱的,还不觉得怎么,眼见这一个月过去了,竟然是越长越俏了,我喜欢得不行,我们两家订个娃娃亲吧?”
赵晗啐道:“你还看得上我这两只脸红皮皱的小猴子么?你自己都没当母亲呢,就来打我孩子的主意了?”
云英抬眼瞧着她嘻嘻笑:“谁说我没当母亲的?”
赵晗惊喜地问她:“你也有了?”
云英用手按着小腹,扬着眉毛喜滋滋地道:“有了。”接着她又道,“幸好你这胎有男有女,不管我生得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用犯愁。”
赵晗失笑道:“我还想让昕儿或曦儿认你做干娘呢,你倒好,直接想当婆婆或岳母了。”
云英若有所思道:“干娘也不错呢,要不这样吧,我这干娘先当着,到他们十五六岁能议亲了,我再不做干娘,和你做亲家,反正不管如何,你这两个娃儿都得叫我娘。”
赵晗拿她没法子,扶额道:“你还真的是不肯吃亏啊。”
作者有话要说: 听雪(扯花瓣):少爷喜欢我,不喜欢从兰,少爷喜欢我,不喜欢从兰……
碧月:一个两个都不要脸!
听雪(轻蔑):长得丑就别作怪。
碧月(怒):!!
冬莲(谄媚):从兰姐别理这两个loser,你快歇着,这些事我来做就好了。
从兰:让我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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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泓墨:上一章居然有读者评论说我是嫉妒曦儿能吃奶,我却吃不到!咳咳,虽然直接了点,我表示观点还是很犀利的。
何如(睨):还真的是吗?
方泓墨:不是没有想过,但是阿晗恐怕会打我的。
何如(鄙夷):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老婆打又打不死你!
方泓墨(沉吟):也对。
方泓墨:阿晗……
赵晗:你敢说一个字试试!
方泓墨:我就问你给不给吃。八个字不是一个字。
赵晗:滚,就一个字。(真有多出来不会给昕儿吃么还轮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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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临近午时,宾客都陆续到齐, 要准备开席了, 方泓砚却不在, 韩氏一问, 说他一早就出去了。
方永康眉头皱了皱, 但毕竟今日是为了庆祝昕儿曦儿满月, 再说满堂的宾客,就是再生气也不能坏了气氛, 便还是笑迎亲友。
方泓墨微笑着向过来祝贺他的宾客寒暄回礼, 间隙中瞥了眼方泓砚空着的席位, 陆九给他的三天期限,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他是出去筹钱了吧……
赵成忠与赵老夫人提出要看曾外孙,方永康与韩氏便入内, 把两个孩子抱了出来, 他们都刚吃饱,一付心满意足的模样。
“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弟弟呀?”赵老夫人边问边端详着两个奶娃。
方永康略微抬了抬怀里抱着的小娃儿:“这是曦儿, 那是姐姐昕儿。”
姐弟俩眉目清秀,极为相像, 只是曦儿的脸盘略微瘦小些。两个孩子都有着小巧而挺直的鼻梁, 红润的双唇, 唇角分明。赵老夫人越看越喜欢,伸手抱过曦儿来,笑着逗弄。
有好几位远房的姑母姨母夫人亦过来看, 站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夸赞:“瞧这两孩子,皮肤粉嫩嫩的,小嘴和菱角似的,真是讨喜。”
“小公子长大了定是一流的人才。”
“姐儿也是美人胚子啊!看这眼睛水灵灵的。”
七姑八姨围着两个小奶娃极近赞誉之词,曦儿大约是嫌她们太吵,眉头一皱就发起脾气来,赵老夫人也不以为意,笑呵呵地晃着哄他。
恰好此时方泓砚从外面匆匆进来,方永康远远地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往自己的席位而去。赵采嫣总算等到他来,急匆匆迎向他,走近后低声埋怨了他一句。方泓砚却并不以为意的样子,到了自己那一席,与同席的亲友打招呼。
赵采嫣只得悻悻作罢,回另一边女宾的席位上坐下。
人都到齐了,便即开席,韩氏与赵老夫人把两个孩子交给周陈两位妈妈,也都各自入座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众亲友都吃了些酒菜,亦有人来去互相敬酒,进出净手。方泓砚说了声去净手,便起身离席。
方泓墨虽然笑着应对亲友们的祝福与敬酒,其实一直关注着方泓砚的举动,见他离席,便也托辞净手,起身而出,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方泓砚往净房方向走了一段路,便折而向北,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而去,进了二门后,便径直往四宜居的方向而行。
方泓墨眉梢轻扬,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趁着父母都在前头接待宾客,丫鬟婆子们也大多去帮忙了,内院此时是人最少的时候,泓砚莫非是想趁着这个时机偷拿四宜居里的东西么?
内院人少了,他便没有跟得太紧,以防被泓砚发现,顺着游廊前头再一个转弯,路便直通到四宜居。他就在这转弯之前停下了,视线一扫,转身下了游廊,立在一丛茂密的矮树后面,透过枝叶间隙可瞧见从四宜居出来的人,可远处过来的人却瞧不见树后他的身影。
等了一刻多钟,方泓砚又从里面出来,神色略显紧张,不时回头张一眼。
方泓墨见他并没拿着什么,一时吃不准他是没有找到机会还是东西太小收在怀里看不出,便没有现身,等泓砚走过去后,才又跟在他后面。
又跟了一段后他发现泓砚是去库房,库房钥匙平日是母亲保管的,看来泓砚偷到了钥匙,这是准备去库房偷拿财物了。
他虽然答应了阿晗,要与泓砚谈一谈,但他内心对于前世之事的真相仍然耿耿于怀,这两天他越是回忆推敲过往,越是觉得泓砚与他前世之死脱不了干系,更勿论父亲的死讯也极为突然,若是深想细究起来,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愿打草惊蛇,而是静静旁观,就是想看泓砚与陆九会耍出什么花样来。
但他在这三天里,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叫郑大牛悄悄地跟着泓砚。泓砚这两天虽照常去应卯,但点卯后不久就出来了,先去了几个友人家里,接着去当铺,最后进的是赌坊,由此看来他欠下的确是赌债无疑了。
泓砚从赌坊出来时脸色不甚好,想来仍是妄想以小博大,却没能成功。
眼看三天期限要到,他竟打起了家中财物的主意。
不多久,库房的门先是被轻轻地推开一条细缝,停了一停后,再缓缓半开,泓砚从库房里闪身出来,怀里夹着个包袱,接着便关上门回身上锁。
这一瞬方泓墨有一丝犹豫,真的要不加阻止地任泓砚顺着这条路越滑越深么?若是放任其胡为下去的话,祖父母以及父母怕是都要被他气出病来。
但若是此时上前阻止,泓砚真的就会从此改过自新么?而这样一来前世真相也许就永远埋没,不得而知了。
忽而,他想起阿晗在得知泓砚欠下赌债后那天夜里说的话,她说泓砚亦姓方,他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别人对方家人的看法。
她不希望以后别人对昕儿曦儿提起他们的亲二叔时,只会说他是个滥赌鬼。
而他们的父母亲,在能拉二叔一把的时候,选择了漠视。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不是早就下定决心再世为人,要过一个与前世完全不同的人生了么?如今他有佳侣美眷,有儿女绕膝,事业亦渐有小成,他为何还放不下前世之事?
他并未原谅泓砚之前的种种作为,但若是他在明知泓砚还会越陷越深的情况下,仍然不加阻止,眼睁睁地看着他堕落下去,就为满足自己的私心,这种作为岂不是一样卑劣么?
人生于世,休行非义,谩过人也谩不过天公意。有些污浊不能沾染,一旦沾染,任何借口都无法洗白心灵的污秽。
他的内心其实早就没有了仇恨,原本的心结也在这一瞬间消解无痕,想得通透之后,竟是如此清明畅快。
方泓砚将门锁好之后,转身正要快步离开,却见方泓墨立在十数步外,背着手,面沉如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泓砚,你拿了什么?”
方泓砚惊了一跳,本能地想把包袱收到身后,却意识到已经晚了,何况他刚从库房出来,就是掩饰也掩饰不住。
他急切中想到个理由便搪塞道:“正堂要换些新摆设,母亲招待宾客走不开,让我来取。”
方泓墨弯了弯嘴角:“我正好要去前院正堂,交给我来带给母亲吧。”
“不……”方泓砚尴尬地笑笑:“母亲要我办的事,怎么好偷懒半路交给大哥呢,还是我拿去吧。”
方泓墨点点头:“如此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方泓砚刚松了口气,就听他道:“既然都要去前院,便一起走吧。”顿时心又悬起来了,茫茫然跟着方泓墨走了几步,灵机一动又道,“大哥,我忽然想起有幅画在书房,也是母亲要的,你若是有空,就帮我跑一次,去书房取一下那副画吧。”
方泓墨瞧了他一眼,忽地劈手夺过泓砚手中包袱,他是蹴鞠马球等球戏高手,虽最近半年少去蹴鞠,底子仍在,动作比之常人迅速轻盈许多,泓砚根本不及反应,包袱已经到了他手里。
方泓墨颠了颠包袱的重量,嘴角一勾:“东西不少呢。”
方泓砚见他这番神情,已知没能瞒过他,便恳求道:“大哥,我这就把东西放回去,求求你别告诉父亲母亲,我下次不敢了,再也不这么做了!”
方泓墨冷哼一声,修长手臂一伸一捞,将泓砚的手腕擒住,拉着他往前院走。
方泓砚慌了神,苦苦哀求:“大哥,大哥,别去前面,那么多宾客亲友,这么一弄他们都知道了,父亲还不得气坏了……我……”
方泓墨站住脚,长长地吸了口气,逼他交出钥匙,拉着他把装金玉财物的包袱带回库房锁起来,再把泓砚带到四宜居,关进西侧耳房,上了门锁,唤来两名婆子看守前门后窗,这才回到前院酒席中。
赵采嫣陪着几桌女宾,与三姑六婆说笑,一晃眼见泓砚的座位仍然是空的,竟是离席许久不归,连方泓墨都不见影踪,隐约开始觉得不对劲。
隔了好久才见方泓墨独自回到席间,而泓砚仍然不见人影,她又不敢去问方泓墨是怎么回事,原地坐了会儿,就起身朝后面走,想去找找泓砚在哪里,到底去做什么了,要耗费那么久。
她才到月亮门前,却见方泓墨从旁过来,拦在她前路,她愣了一下,脚步也不得不停下,问道:“大哥,有事么?”
方泓墨道:“你是去找泓砚么?母亲吩咐他办点事,他办完就回来。”
赵采嫣半信半疑地问道:“他在哪里?”
“自然是四宜居。”
赵采嫣拿怀疑地眼神瞅着他,若泓砚只是听母亲的吩咐办事,方泓墨过来拦着她作甚?他与泓砚在后面肯定发生一些事,可他双脚微分,稳稳地端立在门前正中,显然不会让她过去。
她咬唇,恨恨地瞪着他道:“泓砚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怕被我知道么?可是迟早我会知道的。”
方泓墨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冷冰冰地说道:“不用迟早,你过会儿就会知道的。回去坐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二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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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采嫣无奈,回到席间, 不得不笑脸应付三姑六婆, 却时不时转头去打量远处的方泓墨, 试图从他的神情举止中看出些什么。
孟云英与她同席, 见她一直盯着方泓墨瞧, 冷笑一声:“不知道哪个说别人是居心叵测的小人, 其实自己才是心里暗暗觊觎着不该觊觎之人呢。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知道收敛几分……”
赵采嫣一呆,才发觉自己看方泓墨看得太多, 这酒席上都是亲友, 人多眼杂, 若给别人瞧见了, 再加上孟云英这么含沙射影地一通嘲讽, 少不了会有风言风语,她就说不清了。她狠狠地白了眼孟云英, 不再去瞧方泓墨。
酒宴结束, 宾客陆续散去,周陈两位妈妈把昕儿曦儿带回朝岚居。
方永康与韩氏、方泓墨将亲友送至门外, 与他们一一道别后回到院里。
方永康早就发现方泓砚不见了,压着火气, 笑对亲友, 一回到府中, 脸就沉了下来:“泓墨,你知道泓砚去哪儿了吗?”
韩氏也一脸疑虑的神情望着方泓墨。
方泓墨点点头:“父亲母亲,有些事要让你们知道。”他看了眼周围, 进出收拾残席的下人太多,便把父母引至内院,到了清净少人处,才道,“事情与泓砚有关,但在说明之前,儿子希望你们别太生气焦急。”
方永康与韩氏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道:“你说吧。这不肖子如今做出什么来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方泓墨取出钥匙,韩氏一眼认出,讶然道:“这不是库房钥匙吗?”
方泓墨从偶然发现泓砚欠下债务说起,说自己让人跟踪他,见他进出当铺与赌坊,才知他欠下的是赌债,随后在酒宴中发现他举动异常,便跟随其后,眼见泓砚从四宜居偷出库房钥匙,再去库房里偷窃财物,他上前阻止,将其关在四宜居内。
方永康听见泓砚欠下赌债已经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了:“你怎么不早说?!”
方泓墨道:“我也是这几天才发现的,可考虑到今日要办满月酒,便想庆贺结束后才告诉你们,没想到他竟会趁机盗取库房。”
方永康更是怒不可遏,气冲冲道:“那混账东西此刻在四宜居么?走,我要亲自问问他!”
三人快步而行,还没到四宜居,就见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迎面跑来,方泓墨认出是看守泓砚的两名婆子之一,眉宇一沉,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婆子姓张,一见方泓墨便道:“二少爷跑了!”
方永康怒问:“怎么回事?!”
张婆子愧疚无比,将方才发生的事匆匆说了一遍。
方永康夫妇与方泓墨送客时,赵采嫣来到四宜居,见屋子外面有婆子看守,房门紧锁,便问:“二少爷是不是在里面?”
门口婆子答是。赵采嫣便要她放人出来。婆子领了大少爷的命令看守,怎么可能放人出来,便以钥匙在大少爷那里加以拒绝。赵采嫣却不依不饶地逼问她到底凭什么关着二少爷。
张婆子是守在窗旁的,听门口赵采嫣与婆子大声争执不休,分了神没一直盯着窗,被方泓砚翻窗逃了出去。
两个婆子直到赵采嫣离去后才发觉不对,这就急急忙忙出来报讯了。
方永康听完事情经过,绷着脸转身就往春泽居走,韩氏忧心忡忡地地跟在他后面。
方泓墨吩咐张婆子:“先不要大肆声张,你和王婆子在府里找找看有谁见过二少爷没有。”
婆子答应了离去。
赵采嫣却不在春泽居,他们再往前院找,走了没多远就见赵采嫣步履匆匆地迎面而来。
她神色惊疑不定,问道:“父亲母亲,泓砚到底做什么了大哥要把他锁在屋里?”
方永康气愤道:“你都不知道他做什么了,就擅做主张把他放出来了?他人呢?!”
赵采嫣见公公竟如此气愤,也有些害怕,小声解释道:“泓砚他……他直接跑了,什么也没对我说,他不是我放的,我只是去问,凭什么大哥要把他锁起来!说了半天那婆子就是软硬不吃,后来我瞧见他从屋后面出来,大概是翻窗出来的,我才离开那儿。本想追上他问问出了什么事,可没能追上。”
方永康一瞪眼:“凭什么!就凭他偷盗库房里的财物!你看见他跑哪儿去了?”
赵采嫣吃了一惊:“什么?他偷了库房里的财物?他方才一路疾跑,我没能追上,应该是出府去了。”
“哼!糊涂!”方永康怒不可遏,可一肚子火气又不能朝有孕的儿媳妇发,不再与她多说,大步从她身边走过。
韩氏亦是气极:“采嫣,你不清楚到底何事,为何不来问泓墨或是告诉我们,让我们去处置?”
赵采嫣心中委屈,她早就对婆婆说过泓砚偷她头面的事情,婆婆却不肯信她,如今泓砚竟偷起库房里的财物了,他们才知愤怒发火,泓砚逃走又不能怪她,要怪就该怪方泓墨。“母亲,这事不能怪我啊,若是方才我问大哥时,他能把事情说明,我就不会误会了啊!”
方泓墨冷冷道:“方才众宾客都在,我当时不便说,本准备散席后就告诉父母与你,你却连半个时辰都不能等,趁我们送客时偷偷跑去,与婆子争执起来,泓砚才有机会逃跑。”
韩氏心烦地叹口气:“别争了,此刻怪谁都没用,先找回泓砚才是。”
方永康派了人外出搜寻方泓砚。
方泓墨亦去找郑大牛,让他带着几个小厮,先到泓砚这些天去找过的几个友人那里寻他。
郑大牛答应了,却不就走,又道:“大少爷,我在今天来的宾客中瞧见一位公子,前日二少爷去赌坊时,那位公子与他是一起的。”
方泓墨讶异:“是谁?”
郑大牛摇头:“不认识,他大概二十来岁年纪吧,穿着茶色锦袍,牙白色长裤,带着白玉发冠。”
方泓墨眼中闪过惊讶之色:“茶色锦袍?白玉发冠?你确定没看错?”子毅今日的衣着不正是如此么?
郑大牛重重点了一下头:“没错,瞧得清清楚楚。就是因为前日瞧见过他,我特意记住他的衣着。可惜是满月酒散了之后才看见他的,没找着机会和您说。”
方泓墨只觉难以置信,难道子毅也和泓砚一起在赌?但今日宾客众多,也可能是正好有人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衫。他思忖一会儿:“大牛,你先别去找泓砚了,跟我走一趟。”
他带着郑大牛径直赶去俞府,俞子毅与孟云英也刚到家不久,见方泓墨找来十分惊讶,俞子毅出来接待,见他神色严肃,便关切地问他:“发生了何事?”
身后的大牛轻轻咳嗽了两声。这是方泓墨与他约定之号,如果俞子毅是他所见过的锦袍玉冠的公子,就轻咳两声。
这两声咳嗽虽轻,在方泓墨听来却有如铁锤重击一般,不由在心底暗叹,原来他竟也……
他看着俞子毅的双眸:“你可见过泓砚?”
俞子毅微笑道:“不是才刚在你家里见过么?”
方泓墨道:“他不见了,我是来找他的。”
俞子毅的眉头微凝了一下,又舒展开来,略带惊讶地轻笑道:“怎么会到我家来找泓砚呢?他没来过。”稍微顿了顿又问,“出什么事了吗?”
方泓墨把泓砚偷窃家中财物,又逃跑离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一面观察着俞子毅的神情。
俞子毅却只是微皱眉头听着,一面轻轻摇头,最后感叹道:“没想到啊,泓砚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渊渟,你不要着急,我这就和你一起出去找他。”
两人一起并肩往外走,方泓墨不经意般问道:“你最近见过泓砚没有?他会偷卖家中财物,我看他多半是染上了赌瘾。”
俞子毅淡然自若地点点头道:“偶然在街上遇到过他,却没想到那时他是去赌坊。”
“你是在何处遇见他的,也许他就是去那附近的赌坊了。”
“我带你去。”俞子毅关切地拍了拍方泓墨的肩,“别急,总能找到他的。”
方泓墨从他神情与作为上,瞧不出半分破绽,但大牛忠心耿耿,与俞子毅又无利益冲突,更没理由扯谎。
其实,前世有一段时期,方泓墨自己也常去赌坊斗鸡斗犬,不过他本性好胜,不喜全凭运气博输赢的赌博,而是更喜欢凭着自己才智或能力去赢取比赛,胜过他人,因此去赌坊只是偶一为之。且他绝不会借债去赌,若是身上带的钱花完了便洒脱而去,不会流连。
若子毅偶尔去赌坊玩几次,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他为何要隐瞒去赌坊之事?难道说他也如泓砚一般,深陷其中?
然而前世子毅并不好赌,至少他表现的不好赌,莫非他是被泓砚带去赌坊的?
俞子毅把方泓墨带到长济坊一处地方,说他与泓砚就在这里偶遇的。两人带着各自随从在附近的赌坊上下寻找了一遍,却不见泓砚影踪,
他们再去泓砚经常来往的友人家中寻找,其中一人说稍早前方泓砚来过,试图向自己借钱,但之前欠债未还,他就婉言拒绝了。借钱不成方泓砚便匆忙离开,并未提及会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起了个大早,一整天都好困~~
早点换好这章正文爬床上去了,
你们要留评哦~我睡醒了要看哒!~~
方泓墨:我喜欢凭智商和技术碾压别人,赌博随机性太大,没意思。
赵晗:你只是单纯地讨厌输给别人吧?
方泓墨(深情):阿晗,还是你最了解我。全世界我只服你,只愿输给你一个人。
赵晗(凝视):阿墨……
?
赵采嫣(翻白眼):鸡皮疙瘩掉一地。不要这么肉麻好嘛?
常开诚(记笔记):大表哥这招好用,我学起来。
方泓砚(不屑):套路,全是套路。
赵采嫣(不满):你行你怎么不对我用这些套路?
方泓砚:明知是套路你还吃这套?
赵采嫣:我就爱吃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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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方泓墨此时不及细想子毅是否也染上赌瘾不能自拔,只想先找到泓砚。只要定心稍做考虑, 就可以推测出, 泓砚若不是去赌坊试图翻本, 就有可能想在外住几天, 等父亲消气后再回家。
如此一来, 他选择的客栈会舍不会离家太近, 也不可能离家太远,他钱又不多, 自然不会去住特别奢华的地方。可淮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会舍不知有多少家, 这要全都找一遍, 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事。
其实赌坊附近就有客栈, 但恐怕子毅为隐瞒赌瘾, 带自己去的不是泓砚常去的赌坊。
眼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茫无头绪地找自然是找不到泓砚的, 而子毅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头绪。
方泓墨劝俞子毅道:“这样没头没脑的根本找不到他人。天都黑了, 你还是回家去吧。”
俞子毅摇头道:“泓砚还不知所踪,我怎么能安心回家, 这样吧,你我分头寻找, 再叫上齐修与承广, 可以更快找到他。”
方泓墨苦笑:“我也是急昏了头, 早就该想到和你分头找的。这样吧,你派人去告知承广,我派人去找齐修, 你们若是找到他,就把他给我绑回家。”
俞子毅答应了,转身上车,方泓墨见他的马车驶远,叫车夫遥遥跟着他。
夜色昏沉,但这是不夜的淮京,街道两边有灯光,街上还有人来车往,车夫跟得很小心,保持着刚好能看见却又看得不甚清楚,再稍远一些点就看不见前车的距离。
俞子毅的车在平安坊西隅一处赌坊附近停下了,大牛小声道:“就是这里,我瞧见二少爷和俞公子一块儿进去的。”
方泓墨叹了口气,好友与二弟都染上赌瘾,也不知子毅陷得到底有多深,云英才刚有身孕,他竟也和泓砚一样堕落了。
待他找到泓砚后,要与子毅好好长谈一番了。
方泓墨让马车停在赌坊斜对面的小巷里,不久俞子毅出门,继续驱车,先往东,接着在街口右转,往北而行。方泓墨见他并不是四处寻找,像是有着明确的目标似的,不由暗生疑虑。
很快俞子毅的马车到了曲水河边,沿河岸继续往东行了一段距离,这里其实离方府已经很近了。
不久,俞子毅的车停下,几名随从下车,探头往河堤下瞧,回头对马车里说了什么,接着马车缓缓驶动,这几人却不上车,沿着河岸似乎在寻找什么。
又往前行了一会儿,子毅的随从像是发现了什么,几个人沿河岸往下攀,过了半刻多钟,从下面抬上来一人。
曲水河贯通淮京城东西,东入泸江,河两岸有人家居住,到了夜间,两岸民居纷纷亮起灯来。
方泓墨在车里远远地瞧着,借着屋舍里映出的灯光可以看到,抬上来那人的衣着与泓砚一般无二。
他一直看着俞子毅的马车驶远,才放下车帘,却没说走还是不走,只靠在车厢壁上一言不发,脸色沉郁得可怕。
郑大牛不敢问他,车夫也只有静静待命。
许久,方泓墨才低声说了两个字:“回府。”
?
赵晗下午就听说了方泓砚闹出的乱子,方泓墨出门前,先回来与她简单说了说事情经过,然后再出门去找他。
虽然她想过方泓砚可能会铤而走险,却没想到他竟会挑今天两个侄儿女办满月酒的时候行动,更过分的还是偷家中库房里的财物!
她不由暗叹,若是再晚一天,泓墨就会告诉父母亲他欠下债务之事,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事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他偷窃不成,竟还逃出府去了。这实在是不智之举,公公本来就气极,得知他出逃后更是愤怒。泓砚若是以为逃出去躲避几天等公公消气后再回来就能逃过惩罚,也实在是想得太美了,采嫣当初回娘家住了几个月才回来,不是一样挨完家法才被重新接纳。
且外面还有向他追讨债务之人,他若是被那些人找到,定然不会好过。说到底大概还是他侥幸心理作怪,或是能逃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使然吧。若非这种心理,大概也不会深陷赌瘾而无法自拔了。
傍晚,赵晗与平日一样,与午睡醒来的姐弟俩做游戏,不管府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儿却只会按部就班地照着他们的日常来作息,该吃吃该睡睡该玩玩。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笑颜时,仿佛所有俗世的忧虑烦恼都不值一提了。
门外有人影闪动,赵晗抬头一瞧,见是赵采嫣过来了。
赵采嫣迈进屋,笑得热情,却不甚自然:“大嫂,昕儿曦儿都醒着呢?”
赵晗礼貌地微笑了下:“是啊。”心底想说这个时候采嫣过来做什么?她自然不会真的是来看望两个孩子的,是来替泓砚说好话呢还是打听消息?
赵采嫣走到床边,低头看她摇着拨浪鼓,引两个小娃儿转脑袋。
赵晗头也不抬地问道:“有事么?”
赵采嫣往周围扫了一圈,这一屋子的妈妈与丫鬟,让她怎么开口问?
赵晗没听见她回答,抬头瞧见她不自在的神情,便了然地屏退屋里的丫鬟与妈妈。
赵采嫣等屋里没别人了,才讪讪道:“你知不知道泓砚到底为什么偷库房里财物?”当初泓砚偷她头面,她以为他是送给别的女人,然而今日他去库房偷那么多财物,可不像是为讨女人欢心了。
赵晗略感讶异地反问道:“怎么你会不知道?”
赵采嫣也意识到了这状况的尴尬可笑之处,自己丈夫的事情却要来问赵晗,倒好像是显得她漠不关心泓砚似的,可这不都怪泓砚么,他瞒着她不肯说,她又有什么办法?赵晗也真是可恶,这种时候还要雪上加霜,在她伤处补上一刀。
可如今公婆都气恼她让泓砚逃走之举,对她没有好脸色,方泓墨又出去了,她想来想去也只有过来问赵晗了。她压下心中怨意,窘迫地咬着下唇,懊恼地说道:“他不肯告诉我。”
赵晗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也是才知道,二弟染上赌瘾,欠下赌债,偷财物是为了还债。”
赵采嫣吃了一惊:“他迷上赌博了?”
赵晗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前阵子你头面失窃,估计也是他所为吧?如此看来,他开始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若是赵采嫣能早些发现的话,也许能早点阻止他,也不至于闹出今天这样的事了。其实最了解泓砚的人就应该是她了,她怎会对此懵然无知呢?
赵采嫣又气又窘,她完全误解了泓砚冷淡待她,且不顾家的缘由,早知他是染上赌瘾的话,她何至于想出让从兰陪侍渡夜的招数,都怪婆婆当初不肯相信自己头面被窃是泓砚所为,放任泓砚继续去赌。而泓砚也不对自己说实话,害得她自己一个人瞎琢磨,不就把原因想岔了么。
不管方泓墨也好,赵晗也罢,连公公婆婆都知道他染上赌瘾,而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们竟没一个人想到应该来告诉她真相吗?
赵晗转眸看看漏壶,对赵采嫣道:“哎,说着话不知不觉都这个时辰,是该哄昕儿曦儿睡了。”
赵采嫣回过神来,见赵晗下逐客令了,便只能起身告辞。
赵晗把曦儿哄睡之后,自己也跟着躺下补眠,如今她一天里睡觉既不分趟,也不分时候,白天晚上午前午后,全随着曦儿的作息来。不管家中发生了什么让人忧心的事,她都要保证自己有充足睡眠,才能把身子养好,也才能照顾好两个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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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方永康等不到人带回泓砚消息,烦躁不安地在房中踱步,韩氏虽是坐在凳子上,她紧皱的眉头,以及手中攥着的起了皱的帕子,也都透露出她强抑心中的焦虑。
赵采嫣让听雪守在前门等消息,自己坐在屋里也是心烦意乱,想找些事情来做安抚心情,却什么事都做不成,拿起针线绣了几针就出错,烦躁地把针线往桌上一扔。一抬眼瞥见立在一旁的从兰,心中无名火就上来了:“从兰,去门口问问听雪,有没有消息。”
从兰小声答应了,匆匆出门,从傍晚一直到这会儿,二少夫人不停地差遣她做东做西跑进跑出,一刻没让她闲着,与前两天对她的态度迥然不同,她早就察觉异样了,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还是小心着点为上。
?
入夜,赵晗被曦儿哭闹吵醒,喂饱他并哄睡他之后,瞧了眼窗外浓黑的天色,轻喊了一声:“从露?”
从露推门进来,赵晗问她:“泓墨回来了吗?有没有二少爷的消息?”
从露摇摇头:“都没呢。从霜在前面等着消息呢,您安心再歇会儿吧。”
“先不歇了。”赵晗刚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挺好,便索性披衣下地在屋里缓步而行,从露小心地扶着她。
走了会儿,忽听外面从霜的声音:“少夫人醒着么?”
赵晗朝门口走近:“有消息了?”
从霜的声音很轻,幽幽的:“回少夫人,二少爷找着了。”
赵晗松了口气:“找着了就好,在哪儿找着的?人回来了吗?”
☆、晋江独发
从霜还不及回答,赵晗就听见远处一声长长的凄厉悲怮的哭叫, 听着是从春泽居方向传来的, 不由吃了一惊。她这院离春泽居不算远, 可这一声哭叫却实在是尖锐响亮, 听起来似乎是在叫“泓砚——!”
她心底一凛:“二少爷出事了?”
从霜点点头:“二少爷不知怎么摔下了河堤, 是俞公子找到他, 把他送回来的。”
赵晗要从露去准备肩舆,再叫周妈妈来照料曦儿。从霜替她拿来镶毛鹤氅穿上, 外面再罩了件连帽的披风。她一面穿, 一面问:“二少爷情况如何?伤势重不重?”
从霜摇摇头:“婢子也不清楚, 只听说二少爷昏迷不醒, 都要人抬着进去, 婢子就赶紧先过来报讯了。”
不一会儿肩舆备好,赵晗这就往春泽居而去。
她行到半路, 见方泓墨步履匆匆而来, 面沉如水,灯火映照下, 那对漆黑的眸子中似有火光闪烁,压抑着一丝愤怒与焦灼。
“泓墨, 你遇见子毅了么?泓砚情形如何?”
他微凝眉, 不答反问:“你赶过去做什么?夜里风冷, 别受了寒。你回朝岚居去吧,我看过泓砚的情形后,回来会与你说的。”
赵晗轻摇头:“我是他长嫂, 这种时候怎能坐在自己院里不闻不问,你放心,我穿得很暖,去看看情况如何就回去。”
方泓墨却仍不放心地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手指,发觉她指尖温热,这才勉强同意她一起过去。
行了一段,赵晗想起方才问的他没答,便又问:“子毅是知道了二弟的事帮着你一块儿找的吧?你怎么比他们晚回来呢?”
“我们分头找的,他先找到了泓砚。”他的语调不带丝毫波澜,用字也很少。
赵晗看得出他心情不好,想来泓砚的情况极差,她伸手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比她大得多,指节修长,将她的整只手都包在里面,手心温暖,肌肤光滑且干燥。
“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赵晗抬头望着他,轻声地劝慰道。她原先劝过他把泓砚的异状告诉公婆,他却说要等满月酒之后再说。泓砚这种状况,很可能是被追债之人追打才会失足摔下河堤的,她怕他会因此自责,若是早点让公婆知道此事,也许泓砚不会出事……
方泓墨眸子沉了沉,嘴角绷得越发紧,同时也把她的手握得更牢。
之后一路上他们再没有说过话,很快到了春泽居,才进院子就听见采嫣的哭声。
肩舆到了里面,韩氏瞧见赵晗亦来了,讶异中低头吸了吸眼角的泪,迎到门口,关切道:“阿晗,你才出月子啊,身子还虚着呢,怎么大晚上的出来了?赶紧回去,别吹着风受寒。”
赵晗去拉她的手,只觉她双手冰凉,微微颤抖,沾了泪水还有些湿润,便道:“母亲放心,我来看看二弟的情况就回去。倒是母亲要小心别受寒,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保重身子。这家全靠父亲与您撑着呢。”
韩氏点点头,眼角又涌出泪水:“泓砚摔下河堤,撞到了头,在河岸边昏了过去,抬回来的时候全身冷得跟块冰似的,幸好俞公子发现得早,若非如此,恐怕……”
方泓墨一言不发,扶着赵晗起来,朝屋里走去。
赵晗边走边问:“二弟仍然昏迷不醒么?大夫可到了?”
“还昏着呢。俞公子发现他时就派人去请了大夫,这会儿应该是快到了。你二叔也去请太医来了。”
三人进入里屋,赵晗就见二叔父一家子都在,连平日少见的泓睿也来了,众人的神情都极为压抑。
屋里地龙烧得极暖,一进屋就有阵热气扑面而来。方泓砚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两层棉被,头上裹着布条,只露出大半张苍白异常的脸,他肤色本就白净,这会儿毫无血色,更是白得像纸一样。
方永康这时候也没有了怒气,面对昏迷不醒情况危重的二子,浓眉深锁,一脸关怀忧色。
赵采嫣在床边嘤嘤哭泣,一面抹着眼泪,脸上的妆都花了,时不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哭叫一声:“泓砚,泓砚,醒醒啊!”
赵晗叹口气:“采嫣,你还怀着孩子呢,别太伤心过度了。”虽说泓砚此时伤情危急,可如此放纵自己的悲伤太容易伤身了。
韩氏也劝她节制,赵采嫣才抽噎着止住哭泣。
韩氏说了她几句后又对赵晗道:“刚送回来时泓砚那样子真是吓人,我差点就以为……”说着眼圈又有点红,“好不容易这会儿缓过来些了,可还是不省人事。”
赵晗安慰道:“既然太医一会儿就到,母亲就暂且放宽心,二弟人既找回来了,相信吉人天相,会度过这一关的。”
韩氏点点头,这种时候也只能往好处想了。
方泓墨沉声对赵晗道:“太医一时不会到,你不如先回去吧,我留在这儿。”
赵晗点点头,又低声劝慰了公公婆婆几句,才告辞离开。
方泓墨送她出门,嘱咐从露从霜路上留心着点,别让她吹着风,又目送她的肩舆出了春泽居,才回到屋里。
赵晗回到自己院里,估摸着曦儿快醒了,便坐着与周妈妈说了会儿泓砚的事。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方泓墨才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朝岚居,见赵晗醒着,便随口问了句:“你还没睡?”
“我等你回来呢。”赵晗问道,“太医来看过怎么说?”
“他摔到了头,脑中有淤血,太医说淤血不消不会醒。”
“他无法喝药又怎么消淤呢?”
“太医施了金针,但还得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去。今晚已无什么事可做的,都累了,早些歇息吧。”方泓墨似是不想多说,以这句结了尾,脱下外袍去沐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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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泓砚夜里发起烧来,韩氏让赵采嫣去休息,自己不眠不休照顾了儿子一夜,到清晨实在撑不住了,细细交待了丫鬟婆子们注意事项,又关照若是有了任何变化都要来禀告自己,这才去歇下。
赵采嫣又哪里睡得着,躺在床上只是瞪着眼熬到天亮,起床后即去方泓砚所在的主卧房看顾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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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泓墨这天一早出门,去找到谢齐修与瞿承广,问他们可知子毅最近忙些什么,有无染上赌瘾。
瞿承广一听就大为惊异:“什么?赌瘾?子毅那么冷静稳重之人,怎么可能?你开玩笑吧?”
谢齐修则淡定许多,却同样表示一无所知:“这段日子他少与我联系,我只知他与云英有了孩子,他成婚比你更久,不知对此盼了多久,按理应是更少出门去玩乐才对啊!”
方泓墨又去问了几名与他和子毅都相熟的友人,都说不知子毅近况。方泓墨见他们并不知情,略作思索,让车夫送自己去俞府附近的酒楼杏花春,要了一间雅阁,再写了封书信让车夫送去俞府。
不久孟云英来到杏花春,上楼一瞧是方泓墨不由讶然:“阿晗呢?不是她找我出来?”
方泓墨摇头:“阿晗在家,是我找你。”
孟云英疑惑地坐下,倒了杯茶水喝,一面问道:“你为何借阿晗的名义找我出来?”转念一想,又问,“你二弟怎么样了?”
方泓墨眼神略暗一下,低声道:“他仍昏迷不醒……我今日过来不是与你说泓砚之事,其实是与子毅有关。”
“子毅怎么了?”孟云英诧异不解地问道。
“你应知道泓砚因欠下赌债,才会受重伤的。”
孟云英惊讶道:“这他可没说,他只说发现你二弟摔下河堤,抬上来时气息极为微弱,送回府中后才慢慢缓过气来,却仍然昏迷不醒,极为危险。我还以为他是意外摔下去的。”
方泓墨眉宇凝重:“他没说泓砚染上赌瘾之事?”
孟云英摇头。
“云英,其实泓砚去赌坊并不是一个人去的,我早前就有所怀疑,因此让人跟着他,瞧见子毅与泓砚一起进入赌坊。”
孟云英眨眨眼,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去过赌坊怎么了?连我都去过。你以前不也去玩过一段时候,成了婚后倒是道貌岸然起来了……”
方泓墨无奈苦笑:“偶尔去玩一下自然没什么,可我昨日问子毅时,他却矢口否认与泓砚一起去过,你不觉得其中有古怪么?”
孟云英皱起眉头:“敏博没必要隐瞒啊?”
“除非,他与泓砚一样,也赌上瘾了难以自控。”方泓墨语调幽沉地说道。
“不像。”孟云英想了想,又连连摇头,以十分肯定的口吻说道:“绝不会,自从知道我怀上了之后,他在家的时候只有变多,出门去了何处都会告诉我。”她嘻嘻一笑,“当然,我去了何处也都要告诉他。”
方泓墨的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他有没有告诉你,大前天他去了何处?”
“有啊。”孟云英说了一个人名,是齐云社的成员,然而方泓墨才刚问过他,他说得却是不知子毅近况。
“子毅说谎总是有其原因,你这些天多留意他的行踪。”
孟云英虽不信子毅会染上赌瘾不能自控,但他瞒着自己什么事却也属实,闻言略带迟疑,却还是点头答应了他。
方泓墨神色严肃地说道:“暂且不要把今日你我见面之事告诉他……”
雅阁的门被猛然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响声。
“为何你们见面之事不能让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何如:在不对的地方出现不对的人,哎呀呀~
方泓墨: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
赵晗:发生了什么事?
方泓墨:没事没事。
孟云英:没事没事。
何如:小心哦,他开始隐瞒你,这是危险的苗头!
俞子毅(微笑):要把危险的苗子提早掐了才行。
何如(抖):我看你才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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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孟云英猛不丁被门撞在墙上的响声吓了一跳,又听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为何你们见面之事不能让我知道?”回头就见子毅面色铁青地大步而入, 眸中饱含愤怒之色, 从进门开始便紧紧盯着方泓墨。
俞子毅为人向来温和中庸, 做出如此破门而入之举, 其实已经是怒极。
方泓墨却连站也没站起来, 不慌不忙地坐在原地, 平静地望着他。
屋里的气氛一时紧张无比,剑拔弩张, 随时都会爆发一场激烈的冲突。
孟云英不安地看看子毅再看看方泓墨, 正要开口, 就听方泓墨声音淡淡地响起:“我本想先问云英的, 但既然你来了, 就坐下吧,我有事要问你。”
俞子毅笔直地站着, 盯住他看了会儿, 冷然道:“没什么好说的,云英, 跟我回去。”
孟云英站了起来,走近他身边, 不解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俞子毅哼了一声, 什么都没说, 拉着她就往门外走。
方泓墨默默看着他们俩离去的背影,眸光晦涩茫然,忽然提起面前的酒壶倒了杯酒, 闭眸一饮而尽,停了半晌,才睁开眼,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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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有人伤重,吉凶未卜,整个家里的气氛便都沉甸甸的。
下人们进出都屏息静气地,一个个都变得谨小慎微起来,生怕主人心情不好,自己冒头一不小心就成了撒气的,因此没有必要就不说话也不出声,只默默听令做事。
府中气氛变得静穆,然而却又极为压抑。
整个方府中,唯一无忧无虑的也只有昕儿与曦儿这两个小奶娃了。赵晗借着教养照料他们,逗着他们玩时,也能放松开怀地笑一笑,朝岚居便成了府里唯一还有笑声的地方。
赵晗一下子生了这对龙凤胎,却只能哺喂曦儿,其实内心对昕儿一直深有亏欠之感,唯因曦儿只肯吃她的奶,她实在没有多余的能力再哺喂昕儿,不得不让乳母哺乳。因此就在昕儿醒着的时候,给予她更多的关注与引导,亦算是补偿吧。
好在泓墨更偏宠昕儿一些,这也算是另一种平衡,想来大多数为人父亲的,都是舍不得对长女太过严厉的吧?
赵晗为免昕儿整天吃手,便用各种玩偶或物品逗引她的注意,只要有的玩,她就会忘记吃手这件事,而若是对她说话,她更是会变得神情专注,不但会认真地听,还会十分激动地咿咿呀呀,你一句我一句的,就像是与赵晗对话似的,只是她说的话没人听得懂罢了。
如此一来,陈妈妈也就不再担心她会养成吃手的坏习惯了。
曦儿比姐姐稍微安静一些,但听赵晗说话时,也会极为专注,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两只小脚丫偶尔会蹬两下,嘴里啊啊地叫两声,似乎是表示,嗯,我听着呢,别停,继续。
方泓墨归家时,就是看见这一幕——赵晗盘腿坐在床上,笑盈盈地朝两个孩子说话,也不管他们听得懂听不懂。
她的头低着,微微侧过来些,能瞧见她小巧的侧颊与精致的下颌,粉润的唇角弯弯的,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是弯弯的,笑靥如夏花一般娇丽,偏又带着月华般明朗的气韵。
方泓墨不愿打断这美好的一幕,便举手示意屋里伺候的丫鬟别出声行礼。
他立在门口,安静地望着她与一双儿女说话,嘴角不觉浮起温润的微笑,心头本来压抑着的坚冰,在这一刻消融,化成了一涧春水,在心间潺潺地荡漾。
赵晗没留意到他回来了,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发觉丫鬟们的异样,见她们一个两个都抿着嘴笑,又时不时瞟向门口,便转过头,见是泓墨站在门外,略带诧异地问道:“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我听听你对昕儿曦儿说什么。”方泓墨笑着迈进门。
赵晗脸有点发热:“我都是随口瞎说的。”
反正他们也听不懂说话内容,只是听个声音而已,因此她都是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什么,像是昕儿啊,你的小鼻子好可爱啊,曦儿你的小肚皮吃得饱不饱……诸如此类的,
刚才她正好在对曦儿说:“你怎么老喜欢皱眉啊?一付骄傲的不得了的样子,和你爹爹那么像!不要学他要学娘,多笑笑知道吗?”想不到泓墨正好回来,不知有没有听见她说这句,却已经让她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心虚感觉。
方泓墨走近她们,眉头向上扬着,似笑非笑地问她:“我很喜欢皱眉么?”
他果然听到了。赵晗振振有词道:“你最近可不是经常皱眉么?”
方泓墨轻轻笑笑,没有否认,他最近确实思虑重。
昕儿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嘴张大后,挺拔的小鼻子上起了一层层的皱纹。
方泓墨不由笑出声,再看曦儿双眸半开半合,也显出浓重困意,便道:“他们是不是又该睡了?”
“是啊,差不多时候了。”赵晗让周陈两位妈妈带两个孩子出去,哄他们睡下。
屋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时,她拉着泓墨在床边坐下:“你一早出去,是追查泓砚受伤之事吗?”
方泓墨不愿把更多烦恼带给她,原想瞒着她的,但此事重大,又悠关子毅与云英两人,她迟早都得知道。于是他低叹一口气,把自己以及大牛跟着子毅所看到的事告诉了她。
赵晗吃了一惊:“怎会如此?子毅不像那样的人啊?”
方泓墨凝眉道:“我亦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大牛是真真切切看到子毅与泓砚一起进入赌坊,我问他时,他却隐瞒于我。而他进了一次赌坊,就问出泓砚下落,这实在令人生疑……”
赵晗点点头,却对云英的处境担忧起来,这样听下来,子毅不光是有染上赌瘾的可能,似乎还与赌坊内的人相熟,这可不是偶尔进赌坊玩几把的人能做到的。
“会不会他只是用出了人命就要报官,让他们吃官司等话来威吓那些追债的人,逼他们说出泓砚的下落呢?”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方泓墨忽觉心头迷雾豁然开朗:“确实有可能。”若这是真的,也许子毅只是染上不良嗜好罢了,既然发现了,就能帮他戒除。
也许是他经历前世横死的关系,先把人心往险恶处想了。
赵晗柔声劝道:“我知道泓砚的事让你忧心,但有些问题并不是闷头想就能解决,一个人想事情容易钻牛角尖,不如和人商量商量,或是先暂时把这些事放下,让自己放松,顺其自然,可能反而会有更好的解决之道。我不是说子毅一定就没有问题,只是不能单考虑一种情况。”
方泓墨嘴角弯了弯,对她点点头:“你说得有理。”
那些难决的事,今夜就暂且放下吧。
赵晗为了问他事情,让妈妈与丫鬟们带着两个孩子都退出去了,屋里此时就他们俩人,肩并肩地坐在床边。
说话时她把头枕在他肩上,他低头在她如云鬓发间落下轻吻,接着又抬起她下颌。
赵晗只觉眼前一暗,他低头吻她,先是用唇瓣轻轻摩挲她的唇,轻缓得好像是两片羽毛在她的唇上轻轻擦过,带来一阵强烈而难耐的痒意,让她不自觉地迎向他,寻求更切实的接触。
他很快就加重了唇上的压力,含住她的双唇,不轻不重地吮咬着。忽而双唇一分,湿润的舌尖灵活地探入她唇缝间,直达深处,在她齿间舌尖席卷来去,肆意而从容。
但很快他就没那么从容了,喘息变得粗重,他的吻也变得更为湿热而狂野。
他们最近极少有两人独处的时候,两个孩子分散了她大部分精力与注意力,她甚至都没怎么想到夫妻间的情.事。然而此时仅仅就这一吻,竟让她浑身发热,轻轻颤栗起来。
他摸索着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引向身下,触手火热坚硬。她时而轻柔时而加重力量抚弄。他发出压抑而满足的叹息。
她为了方便哺喂,穿着上下分开的袄裙,他的手从腰间伸进她衣衫,一路向上握住了揉搓,掌心绵软触感让他难抑激情。
他声线暗哑,带着浓重情.欲:“比以前大了。”
她嗤地轻笑,但紧接着一阵酥麻快意袭来,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他解开她衣衫低头埋首,连串湿润而火热的吻,直到含住了顶端。
“不……”她一阵阵地颤栗着,与曦儿纯粹满足食欲完全不同,他的吮吸极富技巧,时急时缓,忽轻忽重,时而用舌尖蜻蜓点水般轻轻舔舐,时而画着圈卷过,时而用力吮吸,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她被他彻底点燃了所有的激情,浑然忘了手上的动作,他不满足地捉住她的手,用力地压下去,她才恍悟自己忘了给予他相同的待遇。
她并未完全恢复,他没入巷,只是互相抚触,激烈地吻着,但各自对于对方何处敏感都了然于心,又是久旱逢甘露,缠绵抚触,也别有滋味。
?
赵晗听泓墨说过子毅出入赌坊之事,便颇为担心云英,但她身体未完全康复,不方便出门,第二天便写了封信,邀请云英来方府。
以往若她送个信儿过去,云英只要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隔不了多久就会上门来,但这回令她没想到的是,从露带回的消息却是云英孕吐不适,无法来访。
若是以前赵晗倒也不会多心,只是如今情形不同,难免会多想一层。她问从露:“是云英亲自对你说这些话的吗?”
从露摇头道:“婢子送信过去,在门内候了会儿,有个丫鬟出来,告知婢子俞少夫人无法出门访客。”
从露是她贴身丫鬟,云英就算是真的来不了,也不会随便找个丫鬟传个话说不来。
赵晗略作思忖后写了封信让从露送去瞿承广家,拜托他夫人郭玉琪去看望云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车虽然是手推车,聊胜于无吧哈哈~
毕竟我晗还在恢复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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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泓墨(摸下巴):夫人,我发现你趁着我不在,给两个孩子灌输的思想很危险啊!
赵晗(莫名):哪里危险了?
方泓墨:你是在崩坏我在娃儿们心目中的光辉形象。
赵晗(哄):那以后我在孩子们面前多说说你的好话。
方泓墨:那还差不多,先说几个给我听听。
赵晗(敷衍):你爹好帅你爹威武你爹特聪明……,够了么?
方泓墨(满意颔首):关于帅还可以多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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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又过了一天,瞿承广的夫人郭玉琪来方府拜访。
她五官秀美, 肌肤特别白皙, 白得近乎透明, 是个林黛玉般的娇弱女子。
赵晗初见她时, 真心觉得她与瞿承广是极具反差感的一对。不过他们夫妻感情也是极好, 瞿承广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 对她这位夫人倒是颇为关切。
郭玉琪体质比较弱,易感染风寒, 冬日尤其不爱出门, 瞿承广每回与他们在外面相聚玩乐, 都不会忘记买点东西回去, 或是小吃食, 或是有趣的小物件,年初蹴鞠选拔大会上, 他向云英讨的食疗方子就是给玉琪用的。
赵晗知道她要来, 提前让婆子把屋里地龙烧得比平时更暖,又炖了银耳雪蛤招待她。
郭玉琪过来时, 曦儿正睡着,她便逗着昕儿笑, 一面与赵晗聊了会儿育儿心得。她与瞿承广成婚早, 已经是一岁多女娃儿的母亲了, 论起育儿经来,可比赵晗多了不少实战经验。
两人说了会儿话,郭玉琪提到昨日她去看望云英, 云英一切如常,还托她还书给赵晗。
赵晗一见封皮,就知道是她编的那本《未闻录》,不由纳罕,光是抄写里面的文字还是挺快的,可里面的插画临摹起来可要多花时间,子毅这么快就画完这里面的画了么?或是他沉迷赌博,没有闲情再画了?
云英偏偏在这个时候托玉琪还书,而不是等过段时候自己来方府的时候还书,这一点也颇让人疑惑。
送走郭玉琪之后,赵晗翻了一下《未闻录》,发现其中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且字迹略显潦草,看得出写的匆忙。
云英在其中写到敏博与泓墨见面时十分不愉快,敏博大概生了什么误会,她本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但敏博在气头上,要她别再与泓墨赵晗来往。
回府后两人吵了一回,接着敏博便以她有孕为由不让她出门,从露送来赵晗的信,邀她去方府,也是他要丫鬟去回绝的,两人因此又争执一场。她虽然气恼敏博,但为了夫妻和睦,暂时顺着他,让赵晗不要担心。
赵晗又岂能不担心,子毅与云英简直是她所见过最不会起争执的夫妻了,云英性子火爆,子毅却温和平静,每每都是他让着她的,如今却因误会而吵起架来,若是不能及早释清误会,恐怕会影响他们夫妻感情。
云英这信写得太过匆忙,并未具体说明子毅误会了什么,可泓墨不是说子毅很可能也好赌成瘾了么,怎么看都应该是云英气恼子毅,又怎么会是他误会云英呢?
赵晗只觉一头雾水,午后泓墨回来,她把云英写的纸条给他看了。
他接过去默默地看完,忽而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信么?”
赵晗一怔:“你指什么?”
“我与云英。”他望着她,举着指尖上的纸条。
赵晗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明白了他所指为何,也明白了云英所指误会是什么。
昨日他与云英单独会面,信中又写子毅找过去后生了误会,这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两人在做些暧昧之事,才会让撞破这一幕的子毅感到愤怒。只是因她信任泓墨与云英,一开始根本就没往这一处想。
“就冲你这么问我,我想你也没有吧。而云英若是心虚有鬼,也不会这么写了。”赵晗说服自己别多想,只是说这话的底气并不足。
方泓墨凝视着她,语气淡淡地说道:“我与云英曾经订亲。”
赵晗忽然就想到有一回云英来看她,赵采嫣正好也在,含沙射影地说云英对泓墨有心,想来赵采嫣重生前就知道他们曾经订亲,才会那样说话。
当时云英的反应极大,赵晗本以为她是气红了脸,如今知道了前因旧缘,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云英脸红手抖的原因,并不仅仅是气愤所致。
被人说破心事,也会是那般反应。
要说她对此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这一消息冲击颇大,赵晗不禁原地发愣消化了一会儿,一想到云英每次来都对自己亲亲热热的,而自己却浑然不知泓墨与她差点就成了夫妻。而她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与心态,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望着他,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要问,喉咙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一时间都不知要怎么问。
他也默默无言,安静地回望她,仿佛在等着她问。
“你们是青梅竹马?都订亲了怎么最后没成婚呢?”
方泓墨点点头,算是对青梅竹马的确认,又自嘲一笑:“亲是小时候订下的,只是有段时候我太不成器,只顾玩乐,又与父亲时常争执,表叔父很是看不上我,最后还是取消了订亲之约。”
“子毅知道这事吗?”
“取消订亲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我与子毅那时候已经相识了。”
她捏紧双手,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因为太过介意,嗓音都带着微颤:“你对她,有情么?”
“你应清楚她十分看不上我,哪回见面不是损上我好几次的。表叔父取消订亲我看她比表叔父还更乐意,子毅能那样地让着她,我可做不到。”
赵晗只觉他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我是问你!不是她!”
他凝眸望着她,缓缓摇头:“从不曾有过。我只是当她妹妹,她的性子不是我所喜。”
赵晗弯弯嘴角:“有些人心里越是喜欢,就越是爱说些损人的话,以此掩饰内心的真情。”
他霍然起身,走近她,墨眸灼灼地盯着她:“你不信我?”
赵晗仰头望着他,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若是真的毫不介怀,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此事?”她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愤懑与酸涩,语气便显生硬。
“越早告诉你,结果就是你越早生气。”他亦硬邦邦地回答。
他竟这样说她,难道她就该对此一笑而过,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当初他对她与太子的关系存疑时,不是别扭得更厉害?
“她都来过府中多少回了,你就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一声,你们曾经订过亲么?若是从旁人那里听到此事,我的感受会是如何,你考虑过没有?”赵晗越说越气,“你不是答应过我,什么事都不瞒着我么?什么话都对我说么?”
“你那时也说了,是从‘今日起’,订亲也好取消婚约也好,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赵晗不由冷笑:“是我当初说话没考虑周全,被你抓着漏洞,但也可见你发誓的时候居心就不诚,我都不知如今能信你那一句话了。”
方泓墨不耐地皱起眉头:“我这不就告诉你了么?我都说了我对她没有情,只有兄妹之谊,你仍然是不信,我早说晚说还不是一样么?”
赵晗愤然道:“我气得不是你曾经和她订过亲,我气得是你要紧的事都不告诉我,什么都要我来猜,非要等到瞒不住了才说!”
他的心事,她猜得太累,她再也不想终日揣测,再也不想为此费心了!
方泓墨听到这句,忽然抬眼望着她,双唇微启欲言又止,赵晗心里一动,不由生出一丝期待,他是不是要对她说什么?
但他却又垂下了眼皮:“你不会信的。”
“你不说出来怎知我不会信?”
他正待再说,外面有丫鬟禀报,说俞公子来了。
方泓墨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走到门口:“请他去书房稍待,我马上就来。”
临走时他回头望了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晗泄了气一般往后一倒,靠在床头。她受够了,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等他回来,若是能对她坦诚一切就罢了,若还是诸多隐瞒掩饰,她就此放弃总可以吧?他爱怎样就怎样,她不管了!
?
方泓墨来到书房门前,深深吸了口气,迈步入内。
俞子毅本坐在书桌前,漫不经心地翻看桌上的书册,听见他进来的声音,便站了起来。
方泓墨并未走到屋中央,在门内就立定脚。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终究俞子毅先开了口:“我承认之前去过赌坊,只是原本不想让云英知道,才会瞒着你们,毕竟她有了身孕,我再这么去赌坊玩乐,总觉得对不起她,可又难以自拔。若非前日泓砚摔下河堤,我也许仍然沉迷于其中无法自拔。”
方泓墨沉默地听着,听到他最后一句时,眸色微黯,紧闭的双唇唇角亦绷得更紧。
俞子毅见他没有回应,便长长地叹息一声,缓缓道:“渊渟,是泓砚之事让我如梦初醒,明白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与此同时,我对他亦怀有一份愧疚。之前我与他在赌坊偶遇,后来便同去过几次,我不知他竟欠了赌坊的债,还越欠越多,若是早知如此,我不会与他一起去赌坊,还会尽早告诉你此事,若是这样,他也就不会出意外了吧……”
方泓墨并不为他的言辞所动,冷冷盯着他:“你我分头去找泓砚,你怎么会那么快就发现他了?”
“我去泓砚常去的赌坊打听,就是怕被你知道我也与他同去赌过,我才提出分头去找,你一知道,不就等同于云英也知道了吗。想不到还是迟了一步……”他后悔莫及地说道。
方泓墨凝眉仔细看着子毅,他神情坦荡,并无半点遮掩。
子毅为人稳重细心,以他这种心细如发、凡事求稳的性子,若是真有什么意图,肯定不会那么早将泓砚送回家,难道不怕他醒后说出什么来么?说不定还会故意迟上半天,等泓砚没气了再送回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赵晗:夫妻吵架吵了一半,另一个跑了怎么办?
何如:额……被你打跑了?
赵晗(瞪):我像是悍妻的样子吗?
何如(擦汗):不像不像。那是吵不过你逃了?
赵晗: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
何如: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可以考虑和一和,
方泓墨:这方法我支持,点个赞。
·
赵晗:呵呵,回来了?那就来说说清楚,你从小到大究竟订过几个娃娃亲?有过几个前女友,前未婚妻,前妻?分别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目前婚姻状况,有无子女。你们还有没有联系,有没有微博互@,有没有朋友圈互相点赞?有没有生日互发□□红包?
方泓墨(镇定自若):来,我们去床上慢慢谈。
☆、晋江独发
想通此节,方泓墨释然地松了口气:“这事只能怪他自己, 咎由自取, 还得谢谢你找到他送他回来, 若是再在河岸边躺上半天, 恐怕就……”
俞子毅见他态度改变, 整个人不再戒备得像是根紧绷的弓弦一般, 便也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愧然道:“我仍是觉得, 泓砚遭这一劫, 我亦有责。今日来, 还想去探望他一下。”
方泓墨便让人先入内通报一声, 又等了会儿才带他往后面走。
两人走在路上时,方泓墨忽然道:“子毅, 你是真心要戒赌么?”
“是。”
“云英知道此事吗?”
俞子毅默然一会儿:“能否答应我, 先别告诉她?”
方泓墨也沉默了一下:“若是你戒不掉,我就不得不告诉她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俞子毅释怀地微笑。
两人都绝口不提当日杏花春雅阁里的冲突。
?
方泓砚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了, 仍是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只靠用小勺喂进少许参汤与清水来吊命, 眼看着人瘦了一大圈。
韩氏才刚劝采嫣去歇息, 但她自己眼下也是一片青黑色, 两眼熬的发红,见俞子毅来了,上前感谢他找到泓砚并送回来。
俞子毅自然一番谦逊, 只是说话间微带愧色地望了方泓墨一眼。
方泓墨神情淡淡地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子毅转过去之后,还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瞧。
俞子毅问起泓砚的病情如何。
韩氏黯然转述太医的话,如今最大的关键,不是泓砚能否醒来,而是粒米不进的情况下,能不能撑到醒过来的那一刻。
“可眼看三天过去了,他仍是醒不过来……”韩氏说着又要流泪,方泓墨与俞子毅都劝她保重自己。韩氏因有俞子毅在,不好太过失态,他们劝了几句后,她也止住了眼泪。
送走俞子毅后,方泓墨缓步回到内院,在路口正要折向朝岚居的方向,忽听背后有脚步声,转身去看,见是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自是来为泓砚施针的。
犹豫了一瞬,他转向右方,跟着太医又回到春泽居。
方泓墨方才陪俞子毅来时,见韩氏神色憔悴而极度疲累的样子,就十分担心,此时便劝她道:“母亲这样下去,只怕泓砚即使好起来您也要撑不住了,这里我来看护,照料有丫鬟婆子们,您还是去歇息吧。”
韩氏点点头,但仍是坚持等到太医为泓砚施完金针,才回四宜居歇息。
方泓墨送走母亲,回到床边,瞧着面容削瘦、苍白憔悴的泓砚,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在屋里找了个凳子坐下,用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每隔一小会儿,丫鬟便要替方泓砚喂一小勺清水,隔半个时辰,喂几口参汤。
方泓墨守了半个多时辰,看着丫鬟替泓砚喂了两次参汤,大多都从嘴角边流走,而不是咽下去了,只怕他凶多吉少,心中只觉悲哀,还有深深悔意。
虽然泓砚种种作为让人不齿,毕竟是自己亲弟,若是自己重生后能对泓砚多些留意,多加管教与引导,也许他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床上的方泓砚却忽然咳嗽起来,参汤更多地从他嘴角流走,听雪惊慌失措地看向方泓墨:“大少爷,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方泓墨却猛地站起身,显得惊喜万分,会咳嗽只能说明一件事——泓砚醒了,却让参汤呛着了。
他疾步走到床前,仔细察看泓砚,见他呛得难受,便对听雪道:“先别喂他参汤了。”说着将泓砚从床上扶坐起来,拍击他后背。
方泓砚又咳了一阵才平复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眼缓缓睁开,茫然无神地看着前方。
听雪见二少爷醒了,十分欢喜,奔出去传讯。屋里另有一个丫鬟与婆子侍候着,方泓墨回头示意他们去向家中其他人报讯,屋里一时只剩下这两兄弟。
方泓砚注视着方泓墨,茫然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定定地停留在他脸上,忽然脸上闪过惊骇恐怖之极的神色,削瘦的脸上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像是活见了鬼似的:“大哥?!怎么是你?!你还活着?!”
方泓墨本来十分欣喜,却冷不丁听见他这一句,笑容瞬间消失无踪,惊讶地盯着泓砚看了一小会儿,才琢磨过来他话中含义,以及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你居然找人杀我?”
方泓砚极为害怕,既不敢看他,又想要远离他,却因饿了几天,全身虚弱无力,只能尽力蜷缩起来,往床角躲。
“我,不,不是我,不是我害你!陆九呢?他,是他去杀你的。”
方泓墨只觉血冲上脑,耳朵里都是嗡嗡之声,这时候想扼死他的心都有,只是脑海中仍有一线清明,让他强忍着怒火,迫使自己保持冷静。
若想要知道前世真相,也许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他冷笑着说道:“陆九想要扮成劫匪杀我却失败了,反而被我所擒,很快他就供出你是主谋。”
方泓砚恐慌地摇着头:“不对不对,他胡说的,是子毅,明明是子毅要他去杀你的,我没同意。”忽然他皱了皱眉头,“不对啊,陆九没被你擒住。他还敲诈我,他要了我许多钱……”
方泓墨听得一颗心直往下坠,子毅啊,子毅,难道真的是你?
转念一想,他再次俯身向前逼近泓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色阴冷得可怕,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没害我,陆九凭什么敲诈你?”
方泓砚衣领被揪住,无处可躲,他做贼心虚又是先入为主,只以为方泓墨应该是死了的。背着光让大哥逼近的脸看起来更为狰狞可怖,吓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别来找我,我没害你!是子毅,是他!”
方泓墨不信,只是逼他更紧,语气凌厉而愤怒:“陆九为什么找你要钱?!”
方泓砚不敢看他,惊慌失措地举起颤抖的双手挡在脸前,忽然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父亲是自己没了的,与我无关!”
方泓墨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只觉一阵寒气从脚底直升上来:“父亲是怎么过世的?”
方泓砚却只是捂着脸哭:“你不是死了么?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方泓墨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却毫无温度可言:“是,我是死了,你若是对我说实话,我就放过你,不然我就化作厉鬼!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你!”
方泓砚哽咽着道:“我,我告诉你的话,你就放过我走吧。你去找子毅,他才是害死你的人。他嫉妒你,他想要云英恨你,云英和你解除婚约,却还是没与你断了来往,他想要你死。”
方泓墨攥紧了拳头,用力得快要掐出血来:“不要再说子毅了,快说父亲是怎么过世的!?”
方泓砚边哭边说,语无伦次又极力为自己辩解,但在他逼问之下,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我欠了钱,陆九来讨债,父亲发现了大发雷霆,我没用力,他自己摔的,他自己摔的……是陆九叫我别找大夫,是他拦着我,我不想……我本来不肯的……”
方泓墨只觉浑身发热,像是被熊熊烈火灼烧着,如火的愤怒灼痛他的胸臆,让他无法思考。
屋门被一下子推开,方泓墨一惊,放开泓砚衣襟,回头去瞧,就见方永康迈着大步进来,向来严肃的脸上此时也充满惊喜与欣慰:“泓砚醒了?”
方泓砚猛然瞧见父亲,“嗷——”地一声惨叫,惊惧至极地缩向墙角:“怎么都来了?!别来找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怪我!”
方永康脸上的笑容消失,惊异地望向方泓墨:“他这是怎么了?”
方泓墨仍处于震惊之中,又是满腔怒火,根本不知该对父亲说什么。
方永康虽看到了他神色有异,但此时此刻全副注意都在泓砚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到他这份异常并非是惊讶所致,见泓墨不答话,想来也是莫名不知其故,便转向方泓砚,走近床边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泓砚见他走近,更是吓得全身剧烈震颤,只知语无伦次地恳求:“父亲,是我对不起您,求您原谅……别,别过来!别来缠着我!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大哥,你也不是我害的,你们都别来找我!”
方永康本以为他是在说赌博欠债之事,可越听越不对头,眉毛便皱了起来。
方泓砚见他神色严厉起来,愈加害怕,拉过被子将头蒙住,口中不停讨饶。
韩氏方才被泓墨劝去休息,只是和衣而卧,听闻泓砚醒过来了,便跟着方永康一起过来,眼见泓砚虽然醒了,却显得如此疯狂,急得直掉眼泪,上前去问:“泓砚,泓砚你是怎么了啊?”
方泓砚却只是蒙着头,不停向父亲与大哥求饶,对她的问话置若罔闻。韩氏试着去拉开被子,他却拽得越发死紧,全身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韩氏抹着眼泪,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丫鬟再去请太医来。
赵采嫣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一旦真睡着了睡得特别沉,听雪叫了她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刚醒来就见听雪满脸笑容:“二少爷醒了!!”
“真的?”赵采嫣狂喜之下,一掀被子,急忙下地穿衣梳头。
作者有话要说: 方泓砚:睡不着,只能数羊了。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咦,一个鬼!两个鬼!三个鬼!今天什么日子?!一下子见那么多鬼?!还都是熟人,额不,熟鬼!!
方泓墨:亏心事做多了吧?冷静下来想想就知道,白天不会见鬼。
方泓砚:你没听过白日见鬼么?
方泓墨:你见过这么英俊帅气的鬼吗?
方泓砚(四处张望):英俊帅气?在哪儿?
方泓墨:找死(╰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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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就出门来杭州玩,连着两天失眠我还一早出来爬山了,也是真M(?﹏?)
幸好有存稿君,手机更新本来没压力,偏偏晋江抽,一直提示网审没过,站短管理员清了缓存,才能换,心累~(╥_╥)
☆、晋江独发
因为泓砚所在的主卧进进出出的人多,赵采嫣没法好好休息, 便让人把春泽居东厢收拾了一下, 这几天若不是照料泓砚, 就在东厢休息。
她匆匆忙忙把自己收拾停当, 赶到泓砚那屋, 一进门就问:“泓砚醒了吗?”
问过这句话后, 她立时就觉着屋里气氛不对。公公与方泓墨都铁青着脸,婆婆还在抹眼泪。
赵采嫣一见这般情形, 心里就发了慌, 这时候也顾不上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疾步走到床前去看泓砚到底怎么了。
就见他跪伏在床上发抖, 头埋在被子里, 口中喃喃自语,隔着被子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方泓墨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渐渐冷静下来, 见赵采嫣赶到, 便拉着父母亲往旁边退,避到从床上看不见的死角, 一边在他们耳边低声道:“让采嫣劝劝他吧。”
方永康与韩氏一想也是,泓砚见了他们就惊恐万分, 吓得魂都没了, 虽然不明白他到底为何如此惊惧, 但此时显然不宜再让他受惊,让二儿媳去安慰他更好,便与泓墨一起避在一旁, 静静观望。
“泓砚?”赵采嫣满腹疑惑地俯身呼唤,“泓砚,是我啊!你看看我!”
方泓砚求饶求了半天,没有再听见父亲与大哥的声音,便停下不再求饶,侧耳倾听外面动静,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偷偷摸摸往外瞅,一瞧父亲与大哥果然都不见了,而立在床前的亭亭佳人,满脸关切之色,不正是采嫣么?
他心里一阵酸楚,一把抱住她的腰,就哀声道:“采嫣,你也回来看我了?你怎么那么傻?为何要去寻死?”
赵采嫣听得脸色大变,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他好端端的怎会说她寻死,难道是说前世之事?在她死后,他也死而重生了吗?他为何而死?难道是为了她殉情?老天爷啊,他竟然也重生了!
她百感交集,紧张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却什么都不敢说。公婆与方泓墨都还在这屋里呢!
再一想,说不定泓砚之前就说了些什么,难怪他们的脸色那么差!完全不像是因他醒来而高兴的样子!!
这个时候她也只能装不知情了,赵采嫣想了想要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无辜不知情:“泓砚,你这是……”
?
赵晗等了许久不见泓墨回来,让从露去打听。
从露回来后道:“俞公子早就离开了,少爷又回了春泽居。”
赵晗眼神暗了暗,什么都没说,让从露退下。
她不知泓墨与泓砚前世具体是为何事不和,只知因为前世纠葛,泓墨对泓砚向来冷淡,泓砚昏迷的这些天,他一共就没去过几回春泽居,此时却会留在那儿照料他,多半是因为之前与她的争执,不愿马上回朝岚居,有心要避开她吧。
她正独自坐在那儿出神,忽见心香从外面小跑着进来,语气略带兴奋之意:“二少爷醒了!”
赵晗讶异中也感欣慰,若是泓砚醒来,这府里的压抑气氛多少会消散一些吧?她立即命人准备肩舆,赶去春泽居。
她如今恢复了许多,坐肩舆只是为了更快赶过去而已,到了屋外,便让从露扶着自己,缓步进屋。
才在门外,她就听见里面泓砚的说话声,看来他不仅是醒了,还恢复了神志,但语声仍显得极为虚弱且带着一点哭音,在屋外就听不清他说什么了,于是她紧赶几步来到门前,迈了进去。
她本是微笑着迈步进屋,却发现屋内气氛诡异,采嫣站在床边,方泓砚搂着她的腰,公婆与泓墨也都在屋里,却站得离床很远,脸上的神情也十分古怪,完全不像是欢欣鼓舞的样子。
“泓砚,你这是……” 赵采嫣话说了一半,因为赵晗进屋不由顿了顿。
方泓砚抬头,一瞧见赵晗,颤声叫道:“阿晗……”忽然脸色一变,将怀中的赵采嫣向外猛然一推。
他饿了几天,其实手上没什么力气,只是赵采嫣完全没防备,被他一推之后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两步,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疼得叫了声“哎呦”。
赵晗眉头跳了一下,方泓砚平日见面总是叫她大嫂的,怎么会突然改口叫她阿晗?又为何突然推开采嫣?
一屋子的人都被方泓砚这举动给惊呆了。
回过神来后,离得最近的听雪急忙过去扶赵采嫣,韩氏担心采嫣这一摔出事,此时也顾不得责备泓砚此举,疾步走近,扶她起来。
林氏是最后得到泓砚醒来喜讯的,与方娴一起匆匆赶来,才见到赵晗进门的背影,也不叫她了,母女两人加快步子来到门外,正好瞧见泓砚推开赵采嫣的这一幕,也是吃惊不已,赶紧过来询问采嫣情况如何,有没有摔着了。
方泓砚却看也不看摔在地上的赵采嫣,只顾朝赵晗急切地辩白着:“阿晗,你别信她,她肚里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没和她好过,她怀的是野种!”
韩氏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方永康不由大怒,喝道:“你从方才就开始胡言乱语了,都在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越说越不像话了!!”
赵采嫣既窘迫又羞怒,心底虽知道缘由,却仍是被他这无情的一推伤到了心,气得当场就哭了出来:“泓砚!这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然而方泓砚听见父亲怒骂,转眼一瞧父亲就在一旁,又是一声惊恐的尖叫,这下也顾不得向赵晗“解释”了,更不管摔倒的赵采嫣,就像惊弓之鸟一般再次缩到床角,拉起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
赵采嫣终于被韩氏与听雪扶着起来,韩氏生怕她再次因摔倒而小产,极为关切地问她:“采嫣,你没事吧?摔疼了吗?肚子疼不疼?”泓砚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事,若采嫣腹中的孩子再出点什么事,那真是雪上加霜了。
赵采嫣含泪望了泓砚一眼,缓缓摇头,后臀虽然疼痛,但她的心才是被他方才之举伤得最重之处。
屋里其他人不知泓砚为何如此,她却是清清楚楚,这是前一世的泓砚回来了,她原本只觉得他懦弱没担当,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了这个男人。
哪怕是上一世的泓砚,哪怕他在与她私下相会时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一旦要在他与她之间做出选择时,他只会选择保护他自己。
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不顾,甚至不惜伤害她来保全自己!
方泓墨旁观到此刻,已渐复冷静,见父母被泓砚的举动气得够呛,再闹下去不好收场,何况众人都在场,也无法向他问出更多前世之事,便沉声道:“先出去说吧。”
众人走出卧房,方泓墨走在最后,掩上房门。到了外间后,他轻叹口气:“我只怕泓砚因为撞到头,犯了癔症。”
方永康气恼地“咳”了一声,韩氏担忧地道:“怎会得了癔症啊……”
方泓墨道:“若不是犯了癔症,他这样胡言乱语,言行错乱又怎么解释呢?”说着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赵采嫣一眼。
赵采嫣心跳快了几拍,他说这话时看她一眼做什么?方泓墨又不是重生的,说这话肯定不含深意,就是字面意思。可如今还真是只有说泓砚犯了癔症,才好解释他形同疯癫的举动。
方泓墨继续说道:“要真是癔症,须得静养安息,人多更会激他犯病。”
方永康点点头表示赞同:“不管是不是,他此时情况也不宜多说话,先让他平静下来才好。”
赵晗看看方泓墨再看看赵采嫣,走到她身边,柔声劝慰道:“你刚才摔得那一下要不要紧?这会儿你等在这里也没用,不如先回屋去休息,稍后太医来为二弟诊疗之后,正好可以请他为你诊一下脉,也好安心一些。”
韩氏也道:“对,虽然此时看起来没什么,到底是诊一下放心些。你先回屋去等吧。”
赵采嫣感激地望了赵晗与韩氏一眼,点点头,由听雪扶着离开了。
这种时候,到底还是亲姐妹更靠得住些,婆婆也丝毫没被泓砚那句野种影响到,仍然对她十分关心。两相比较,泓砚之举,伤人太深,她此时根本不想再看他一眼,只是碍于身份情面,不得不与公婆一起在这守候而已。赵晗倒是帮她解围了。
不一会儿太医赶到,先在听方家诸人说了方泓砚醒来后的情况,再入内诊治。
方泓砚察觉有人影晃动,又是一阵惊恐发作,连人带头都蒙在被子里,手都不肯伸出来给太医搭脉,太医连说好几声,他才露出两只眼睛,惊惶地向四处张望,见面前只有太医,另有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在屋里侍候,才松了口气。
他本来虚弱,刚才那一番折腾极为消耗体力,只靠恐惧刺激才强撑到现在,此时松懈下来,便连坐也坐不动了,颓然躺在床上,伸出手来给太医诊脉,一面又极不放心地小声问屋里的丫鬟:“你瞧得见他们吗?”
丫鬟疑惑地问:“二少爷您说谁?”
“嘘,轻点!”方泓砚低声喝止她,又往房间四周张了张,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他们又回来了怎么办?”
丫鬟的脸白了白,看了眼太医,不知该怎么回答。
太医不由皱了皱眉。
少时太医从里间出来,方永康与韩氏都关切地迎了上去,方永康焦急地问道:“犬子病况如何?真的是癔症吗?”
太医婉转地说道:“令公子确实是显得异常惊恐,可有什么会令其惊吓的人或事发生么?”
作者有话要说: 赵晗(感慨):身边好多亲戚朋友不是穿的就是重生的,最近流行一起拖家带口地穿越重生么?
方泓墨(叹气):我现在就想知道,我周围的亲戚朋友还有谁是没穿过没重生过的。作者给我出来!
何如:这是一种特殊体质,千年难遇。
方泓墨(挑眉):千年难遇你一下子给我整三个(可能还不止)重生的一个穿越的,还凑在一个宅子里?
何如(耸肩):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嘛,算算还有一个位置,让谁来好呢?
赵晗(怒):你敢再整一个重生的来试试?
何如:o(╯□╰)o我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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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永康与韩氏对视一眼,沉痛地摇摇头, 方才屋里的都是泓砚的父母兄嫂妻子, 都是他的亲人, 哪有什么人会让他惊恐成这个样子?若说他因赌博之事害怕被父亲责罚, 也不会是如此异常的反应啊!
何况他还提到什么害死了父亲大哥, 采嫣寻死等根本莫须有的事, 又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承认了,怎么看都是得了癔症才会如此。
太医沉吟道:“令公子恐怕是因为脑中淤血还未完全消散, 才得了癔症。老夫可为其继续针灸, 随着淤血消散, 也许……会好转。令公子才刚醒来, 连日来粒米未进, 体力大损,且精神不安, 不宜再施针, 先给薄粥米汤喝着,慢慢恢复正常饮食, 辅以安神补虚之药,等体壮之后, 再施针治疗不迟。”
方永康与韩氏都留意到太医话中“也许”这一词, 亦即是说他这癔症也许不会好转, 不由心情沉重,但太医都没把握的病症,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好歹命是捡回来了,好好将养着,也许有恢复的希望,总比性命都没了要好。
与太医说好下次来施针的时候,韩氏又请太医顺便为采嫣诊脉,确定她腹中胎儿无碍,这才稍许安心下来。
方永康怕泓砚癔症再发作,不好进屋去看他,与韩氏商量之后,里屋放两个丫鬟两个婆子照料他,韩氏也暂时不进里面,留在外间拿主意。
方永康又道:“泓砚如今状况未明,癔症之事还是先瞒着老太爷老夫人,只报喜说人醒了,只是身子还虚,昏昏沉沉的,太医说要静养少见光少见人。”
韩氏与林氏都默默点点头,方永康沉沉叹了口气,往和春园而去。
方泓砚的事情既然暂时告一段落,韩氏让赵晗先回去,她便与泓墨一起向母亲与二婶告辞。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朝岚居。
到了屋里,赵晗屏退下人,只留自己与泓墨。
方泓墨伫立在桌前,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目光望着窗外,背影有些萧瑟。
赵晗略微等了会儿,等不到他先开口,便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方泓墨回头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事?泓砚的事吗?”
赵晗轻轻摇头:“你去见子毅之前,想要对我说的话。你说说了我也不会信的事。”
他回身望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被泓砚的事一闹,我忘了那时要说什么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赵晗低头,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是我想多了。”
方泓墨烦乱地放下茶杯:“我去一下书房。”
赵晗默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方泓砚也是重生了吧?经历的情况与泓墨当时一模一样,起初所有的记忆都是前一世的,总要过一段时候才能慢慢想起这一世的事。
可是他怎么会叫自己阿晗?还神情紧张地向自己解释,说采嫣与他毫无瓜葛?甚至否认采嫣腹中胎儿是自己的?
难道说,前一世的赵晗是嫁给方泓砚了?而在那之后,采嫣与泓砚有过苟且,还不止一次两次,甚至有了身孕,才会让他这么着急地向自己撇清与采嫣的关系。而采嫣这一世费尽心机要嫁给他,就是为了圆前世心愿,那段没能成就之缘?
那么前一世是谁嫁给了泓墨呢?云英么?
所以新婚之夜他才会对自己那么冷淡,之后亦冷落了她好几天,因为不是他预想中的妻子……
赵晗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不能自拔地会去想象,上一世他和云英是一对夫妻的情形,他们会一起去向祖父母请早安,会一起游山玩水,一起逛庙会,吃好吃的小食,会一起畅想将来的日子,一起养育儿女,每天晚上,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说话,甚至接吻……
曦儿的哭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从漫无边际的想象中拉回现实。
周妈妈抱着曦儿进来,他饿了。
?
赵晗喂饱曦儿,把他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后背,不禁又想到了赵采嫣,她因前世的赵晗是泓砚之妻而嫉妒自己,因此才不停与自己作对,更是借着小产之机陷害自己……
泓墨从采嫣进门就一直对她抱着鄙夷不屑的态度,是因为前世就知道了她与泓砚有染,因此对她也十分厌恶,再加上她之后阴谋陷害自己,这些作为更是令他不齿吧。
今天泓砚的表现,让她能将过去的这些线索拼凑起来,成为完整的事实。
可她真希望这些前世过往不是自己推测出来的,而是泓墨亲口告诉她的,他试都没试过,凭什么就认定她不会信?她以往一向给予他最大的信赖,从没有多疑多心地试探过他,难道他就连尝试着让她相信都不愿么?
或许,还是因为他仍对前世之人放不下吧?
他说不曾对云英动过心,可她现在有点看不透他的心了……
她正想得出神,忽而见泓墨从外面进来,他瞧了她一眼,随口问道:“曦儿才吃好么?”
赵晗一怔,恍然自己拍了许久,曦儿趴在她肩上也好一会儿没动过了,她将他轻轻放下,见他睡得酣然香甜,小嘴一边还挂着丝晶莹,一摸左肩,果然有点潮,不由苦笑。
既然他睡熟了,她也就不移动他了,将小被子给他盖好了,轻唤从露替她拿件衣裳来换。
她从头到尾都只关注曦儿,没接过泓墨的话,他却像是对此一点也不以为意,从露拿着衣裳进来时,他又问了句:“饭好了吗?”
赵晗瞧了眼窗外,天色还没暗下来,冬天黑的早,这会儿其实还不到平日他们用晚饭的时候,他这是没话找话说么?
她淡淡道:“应该是好了,从露去看看吧。”
“好了就传饭吧。”他说完这句就走到外间去了。
把赵晗气的,难道他就这么饿吗?进屋来就是为了问饭好了没,就没其他的话和她说了?
这顿饭吃得也是极为无趣,两人都没什么话,方泓墨更是吃得飞快,吃完又说要去书房,放下碗就走了。
赵晗忍住了没说他,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爱读书啊,还不是为了避开她么!她倒要看看他准备冷着她多久。她朝从露使了个眼色,从露便跟着他后面一起走了。
可没过多久,从露又折回来了。赵晗诧异地看着她,她小声道:“大少爷不要婢子侍候,让婢子回来了。”
赵晗不禁生了疑,隔小半个时辰还不见泓墨回来,便让从露送件夹毛披风去书房,说是怕他入夜后才回来,衣衫太过单薄着了凉。
只过了一刻多钟,从露跟在方泓墨后面回来了。
趁着他去沐浴,赵晗低声问从露过去瞧见什么了。从露小声回道:“大少爷坐在书房里什么都没做,瞧神色是想事儿呢。见婢子送披风过去就笑了笑说用不着,他不会那么晚,接着就回来了。”
赵晗自嘲一笑,他那么聪敏的人,她这送披风的举动怕是被他看穿了。没想到自己如今竟也成了疑神疑鬼的那一个。
太累了,也太招人烦,她又何苦,既然他不想告诉她,她就不问了,更不猜了,省心!
赵晗喂完曦儿,早早就睡下了。曦儿躺在床最里侧,她睡中间方便夜里哺乳,她脸朝着曦儿,很自然地背朝着床外。他既然要避开她想事情,就让他去一个人想吧!
谁知身下的床铺轻微地振动了一下,他也跟着上了床,她察觉到后,便装成睡着了一动不动,呼吸也放缓了。
被子被稍稍掀起一点儿,一股凉气跟着透了进来,很快他就从身后贴近她,贴着她后背的身子热乎乎的,凉意也就跟着消失了。
一阵清幽淡雅的气味随之钻入她的鼻间,带着点松叶的干爽香气。接着他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赵晗继续装睡,只是一个姿势保持得久了,难免僵硬酸麻,他的呼吸又一阵一阵热乎乎地喷在她后脖子上,痒得难受。
这她还能忍,可紧接着他的手就开始不老实起来,先是在腿上摸了几把,再顺着腿后面那道突起的弧线游移,摩挲了一会儿,忽而从她亵衣的侧面伸进来,贴着肋下向前移……
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晗从亵衣外面按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我累了,想睡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从后面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声音有点发闷,又带着他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你睡你的,又不用你动。”
这什么歪理?
“这样子怎么睡得着?!”她恼他到了床上就死皮赖脸地贴过来,像白天那些事儿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让她憋着的一肚子气无处可出。
“不试试怎么知道睡不着?”
虽然被她从外面按住手腕,他的手仍然强势地移到了她胸前,握住了一侧,手掌轻轻拢着,并没有用力,就只是这么握着,但肌肤贴合之处热得厉害,男人炽热的欲望透过掌心传了过来,让她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栗,根本无法忽视。
她放弃了和他说理,更不会蠢到和他比腕力,只低低地说了声:“我真的累了,泓墨……”
他松开了她,把手抽出去,没再说话,却仍把头埋在她肩窝里不动。
赵晗也就不再理他,把被他弄乱的衣物拉平顺,准备入睡。
然而她的心绪已经乱了,后面又贴着个热乎乎的人,这人还是她的烦恼之源,心静不下来便睡不着,躺了好久觉得左臂被压得发麻,便动了动身子好离后面那人远一些,顺便换个睡姿。
可他又如影随形地贴了过来,她再往前就要挤到曦儿了,只能转过头去,气恼地说道:“还能不能好好睡了?”
“我翻个身都不行么?”
“那你倒是翻过去啊。”她轻轻推了他的肩一下。
他便默默翻过身去躺平了。
赵晗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有限的地方尽量少的碰到他,合上双眼,尽可能地让自己平心静气。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背后却传来曦儿哼哼唧唧的不满哭叫。
作者有话要说: 赵晗:这爷俩都太不让人省心了!
方泓墨:你睡你的,又不要你动。
曦儿:啊啊啊(译文:吃吃吃)
赵晗:我想静静……
方泓墨(醋意):静静是谁?是男是女?
曦儿(抓紧吃)
方泓墨:……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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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晗伸手去摸了摸曦儿尿布,前面热乎乎的应该是尿了, 便叹口气叫丫鬟打温水进来。她正要撑坐起来, 方泓墨拦着她:“我来吧。你别起来了。”
他下了床, 抱起曦儿, 赵晗提醒他:“用被子裹着他, 别着凉了。”
“好。”他柔声答应了, 用小被子裹着曦儿,把他放到榻边上。
他对曦儿总是没有对昕儿那么亲近, 更勿论换尿布这样的事了, 他大少爷何曾躬亲过?起初月子里她要静卧, 稍好些后又怕夜里起来会着凉, 都是周妈妈与丫鬟来换尿布, 出了月子后她恢复良好,便不想让周妈妈值夜了, 夜里曦儿的尿布都是她自己与值夜的丫鬟一起来换的。
这会儿他这么明显的示好举动, 让赵晗不自觉地心软起来,可一想到他不过是瞒着自己许多事而刻意弥补而已, 她的心情就仍没法平顺下来。
心香端着盆水进来,放在榻前, 给曦儿换下尿布, 用帕子蘸温水洗了洗, 吸干后再换上干净的尿布,便退出屋外。
方泓墨把曦儿放回床上,赵晗替他把被子盖盖好, 自己再躺下。
又躺了会儿,曦儿又吵起来,这回是饿了。
几番折腾下来,赵晗终于困乏得支持不住,再也不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很快就坠入睡梦。
?
方泓墨听她呼吸渐沉,人也放松下来,应是睡熟了。他却是睡不了了,默默躺一会儿,索性起身穿衣。
他出了朝岚居,便独自一人往春泽居而去。
方泓砚下午刚醒来就疯闹了一阵,体力不支,喝了粥汤后就沉沉昏睡过去。入夜后韩氏见方泓砚仍然没有睡醒的迹象,身心俱疲地回四宜居歇息去了。赵采嫣被方泓砚的举动伤了心,关在自己屋里闭门不出。
夜深了,春泽居里静悄悄的。
方泓墨一路行来,只见到两个巡夜的婆子向他问好。
他进了主屋,外间有个丫鬟,正坐着打呵欠,一见他进来慌忙起身,低头叫了声:“大少爷。”
方泓墨点点头,问她:“泓砚如今情况如何?”
丫鬟小声道:“二少爷从午后睡到这会儿,一直也没醒。只不过……”
丫鬟欲言又止,方泓墨诧异追问:“只不过什么?”
“二少爷睡着时不时会说些……说些胡话,样子也吓人的很……”她听说二少爷得的是癔症,即使守在外间也是心惊胆颤的。
方泓墨轻轻推开门。方泓砚睡着,屋里没点灯,一个丫鬟与两个婆子坐在屋角,也都昏昏欲睡,听见他忽然推门而入的动静,她们的瞌睡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起身向他问好。
丫鬟要去点灯,方泓墨让她不用点灯了,并让她们都出去,吩咐她们不用留在外间,回自己屋去等差遣。丫鬟把门关上后,他拎起一个圆凳,走到泓砚床边坐下。
不是月半,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淡淡的,但适应了屋中暗淡光线后,也能看清屋内物事。
方泓砚虽然睡着,却睡得很不安定,削瘦且憔悴的脸上神情变幻,一时咬牙切齿,一时惊慌失措,一时又恨恨咬牙,口中说着含糊的梦话。
方泓墨俯身靠近他,侧耳细听,他似乎在与另一人说话,商量着要去谋害某人,争了几句后似乎是决定用毒,为着谁去准备□□又说了几句,最后他说了句“你去邀他出来”,之后再没有异议,应是对方同意了。
方泓墨听着不像是在谋划杀自己,亦不会是父亲,否则何至于要邀“他”出来。
他起先以为泓砚是梦到与陆九说话,可后来听他嘟哝了一句“陆九不除,是你我心腹大患。”才知他与别人商量的是要毒杀陆九。
他说陆九频频用父亲之死的真相敲诈于他,他不能再忍,而对方亦与他同病相怜,有把柄落在陆九手里不能让人知道,杀了陆九才能解脱。
方泓墨凝眉注视着床上面容憔悴却神情狰狞的泓砚,心中忽然莫名悲怮,泓砚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本来今生的他还有机会,要是能将他关在家里好好戒赌,不让他再去接触那些会将他引入歧途的人,也许他是能改好的。
想到这一点时,方泓墨忽然醒觉,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原来他自己那些狐朋狗友,有许多都是通过子毅引荐的,在那之后,朋友引荐朋友,便结识了更多纨绔子弟,但子毅与那些人却始终相交不深,偶尔出来与他们玩乐一番,也很注意分寸,不会玩的太过放纵。
前世他一直认为子毅过于古板而谨慎,只有到了重生后,自己改过自新,才觉得子毅这样做才是对的,因而对子毅更生敬重。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也许这都是子毅刻意为之。
表叔父向父亲提出解除婚约,父亲对他越加生气不满,他为了气父亲,也就越加放纵。
不久之后,俞家与表叔父家议亲,子毅还特地来向他道歉,表明若是他介意的话,就劝父亲取消议亲之事。
方泓墨与云英之间本就是兄妹之谊,虽然从小就知道两人长大后要成亲的,却一直都没有产生男女之情,解除婚约之后的放纵只是与父亲的对抗而已。
子毅既然来问他,他便对子毅表明自己毫不在意,还说更希望他们成亲。子毅比他年长一岁,言行又沉稳持重,他向来把子毅当兄长般看待。如此一来,他和子毅就成亲戚了,辈分还比他高一些呢。
子毅当时是十分高兴的,没多久他就与云英成亲了,方泓墨想不通,他为何还会那么恨自己,甚至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一想到平日那温和儒雅的亲切微笑下,竟隐藏着这么深的恨意,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难道就仅仅因为婚后云英还与他像以往那样常常来往?
那些出游也好,聚会嬉戏也好,大多都是许多人在一起玩,别说子毅每次必到,齐修、承广也时常参与,极少有他单独与云英两人相会的。他虽与云英自小熟稔,也知人言可畏,更是因为对子毅的敬重,平日里极为注意避嫌。
只是到了后来,他与赵采嫣成婚之后,越发放浪形骸,云英看不下去,找他单独说了几次,劝他不要如此放纵自己,他不听劝,云英还为此发了一通火,说到气极时还流了眼泪,他那时有所触动,决心回家,却发现赵采嫣已经与泓砚暗通款曲……
他本对赵采嫣没什么情意,唯有泓砚的背叛之举才让他震惊且生愤恨,他怒极之下打了泓砚,写下休书扔给赵采嫣,只带着方元离开淮京城,避开所有的人,到了情绪稍微平复之后,才把自己住在何处告诉了子毅。
他从不曾怀疑过子毅一分一毫,原以为泓砚是向子毅打听来自己所居何处,再让陆九来劫杀自己的,可真相竟完全不同于他的推断。
子毅在河堤边发现泓砚的时候,怕是泓砚已经没气了,所以他不怕自己的秘密会泄露,将泓砚的尸体送了回来,没想到泓砚却醒了过来,并且还重生了。
他默默合眼,怅然叹息。
子毅啊子毅,难道真的是你……
床上的泓砚一声惊呼,打断他的惆怅思绪,他猛然睁眼,见泓砚在床上疯狂扭动,吃惊之余急忙站起来,走近去查看他情形。
只见泓砚双目紧闭,却举着双手,似乎是在抗拒什么人的靠近,一面口中喃喃说着梦话:“父亲,我错了我知错了,别打我,别打我。”说着双手用力向上猛推。
他躺在床上做出这些举动,本来会显得滑稽可笑,可方泓墨看在眼里,却只觉又惊又怒,就像亲眼见到他害死父亲的那一幕情形。
方泓砚又显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道:“怎,怎么办?快去请大夫……那怎么行?!二叔要是知道了还不……”
他渐渐安静下来,隔了好一会儿又喝骂起来:“出去,滚出去!”一会儿又苦苦哀求,“别再来了……”
“阿晗……你别哭了……是我不对……忘了那些好不好?我……”
方泓墨立在床前,默默地看着他发作。
方泓砚突然睁开眼,瞧见床前站着一条黑影,吓得惨叫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从床上弹起,一下子缩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口中不停地念叨:“别找我,别找我,别找我……”
方泓墨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还再次吓到他了,他低声道:“泓砚,是我。”
方泓砚哭了:“大哥,你怎么又来了?求求你别来找我了……我给你烧香,替你作法事,你要什么?你和我说,我什么都烧给你……”
方泓墨叹了口气:“泓砚,别怕我,我还活着,不是鬼。”
“胡说!”方泓砚眼睛一瞪,“你不是鬼是什么?你不是为了报仇回来的么?”
方泓墨摇头道:“我不是为了报仇才重活这一世的。”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我没害你!”
“我想知道真相,泓砚,你告诉我。”
方泓砚连连点头,因削瘦下去而显得颧骨高突的脸上,突然露出兴奋之色,双眸都随之发亮:“好好好,你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可要说好了,全告诉你以后就别再来找我了!”
方泓墨只觉眼角酸涩,那一下头点得分外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 方泓墨(沉吟):难道阿晗也死了么?
赵晗:我活的好好的,别咒我。
何如:你没死怎么穿的?
赵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方泓墨(不解):什么穿?穿什么?好好解释给我听,不然就别想睡觉了。
赵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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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快问啊!”方泓砚见方泓墨久久不问,反倒焦急地催促起来。
“你和谁密谋毒杀陆九?”
“子毅啊, 还能有谁?他不能让云英知道他找陆九杀了你啊!陆九也敲诈了他好几回。”
方泓墨突然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到底为何那么恨我?!”
“你不知道?云英一直没能忘情于你, 他那时搬离淮京的心都有了, 但是他父母不让……你与采嫣成婚后又不好好过, 云英整日忧心挂念, 他怎么能不恨你?”
方泓墨茫然而意外, 他从没发现过云英暗藏的情思,她每次见面都对他各种嫌弃, 两人总是斗嘴斗得不亦乐乎, 他也一直把她当成活泼过了头的妹妹来看待, 喜爱之情是有的, 却从未动过心, 不曾想到她竟在嬉笑欢颜之下隐藏了那么样的一层心思。
所以表叔父解除婚约并非是她所情愿的?
子毅为了让表叔父对自己生出不满进而解除婚约,引他沉迷玩乐, 也是他自己不争气, 又年少轻狂不服父亲的管教,竟一步步地深陷下去, 把自己的前半生过得十分不堪。
云英也曾痛骂过自己,甚至气得落泪, 如今想来, 她亦是恨铁不成钢吧……
本来子毅已经得偿所愿, 但他与赵采嫣婚后越加放浪,云英为了劝诫自己,几次与他单独会面, 才成为子毅动了杀心的契机吧……
前世的恩怨纠葛,莫说是子毅害了自己,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害了自己的元凶?
“你怎么又不问了?”方泓砚偏过头奇怪地盯着他。
方泓墨从前尘往事中回过神来,想了想仍然存疑之事,问道:“你们最后有没有把陆九杀了?”
方泓砚露出迷惑而茫然之色:“我们最后杀了陆九没有……”他低下头想着,“没有……子毅邀他出来,后来……后来……”
他低头想了很久,突然叫道:“他先下手了!他带人敲晕了我们,把我们掳到郊外,先杀了子毅,我亲眼瞧见陆九割了他喉咙……可吓死我了!”
他眼神变得呆滞,透出强烈的恐惧:“太可怕了,太可怕……那么多血……”
“子毅也死了?”方泓墨的心忽然漏跳一拍,
“死了,陆九说既然我们动了杀他的心,他就不能留下我们的命,不然迟早……”
方泓砚忽然停下来,瞠目结舌地望着方泓墨:“我也死了?”
方泓墨默默点了一下头。
方泓砚呆了一阵,露出难以置信的癫狂笑容:“我也死了?哈哈哈!所以我才能看见父亲、你、阿晗、采嫣……”
方泓墨脸色一沉,冷冷道:“不许你这样叫她!”
方泓砚一愣,停了下来:“你说谁?采嫣吗?”
“阿晗,别让我再听见你这样叫她!”方泓墨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为什么啊,她是我……”方泓砚嘀咕了句,见他脸色阴郁,便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好,不这么叫了。你还要问什么?”
方泓墨黯然摇头,他想知道的全都问过了,不想知道的也不必再问。但转眼他忽然想起另一个重大问题:“难道阿晗也死了么?”
泓砚方才也提到了她,难道是因为她也死了,她会不会也重生了?
方泓砚愣了愣:“阿晗?”见方泓墨面色又不善起来,急忙改口,“她。她没死。”
他显得黯然神伤起来:“不过她一直郁郁寡欢,采嫣自尽之后她就再没笑过……是我对不起她,哎,她要是一直不知道就好了……”
他眼睛忽而一亮:“对了,她来看过我对不对?白天的时候,她看起来不是好好的?还是笑吟吟的,她平时不怎么爱笑,可笑起来真是好看……”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迷惑不解地望着方泓墨:“我不是死了么?她怎么看见我的?”
方泓墨吸了口气,缓缓道:“泓砚,你仔细听着,你确实是死了,但那是另一世的事,如今你有再活一次的机会,你有机会重新做人,比你前世……”
方泓砚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前世?你说前世?你是不是疯了?”
方泓墨猛然一顿,住了口默默地望着他。
方泓砚不住摇头,以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说什么前世、重生……死的人都能活吗?那不是疯话吗?啊?哈哈哈哈!”
他笑了会儿,眼珠咕噜噜地转,忽然神情紧张地问:“我其实没死对不对?陆九要我回去拿房契地契,只要我给他钱,他就留我一命,他还想敲诈我……你要是看到他赶紧告诉我,我好躲开他。”
方泓墨见他神色惶然惊惧,只能先顺着他的话说:“是,你没死,至于陆九,你只要呆在家里别出门,他就拿你没法子。”
方泓砚直摇头:“他会有办法的,他总能找得到我。”
方泓墨冷哼一声:“有我在,他休想!”
方泓砚仍是摇头,嘴里低声喃喃念叨着什么。
方泓墨看他总算是平静下来,叹息一声,命丫鬟热点羹汤端来喂他,自己大步出了春泽居。
回到朝岚居,他瞧见主屋里亮着一豆灯光,脚下微微一滞,紧接着还是大步迈进屋子。
赵晗正哄着曦儿入睡,听见他回来的动静,头也不抬。
“我睡不着,去看了看泓砚。”
“嗯。”
“他癔症越发严重了,睡着觉也在说胡话,他要是对你说了什么浑话,你别太在意。”
“嗯。”赵晗淡淡应了,心里冷笑一声,癔症,用来掩饰泓砚今日的言行是最合适不过了,但随着泓砚的记忆逐渐恢复,就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到时候,泓砚的“癔症”也就会慢慢好起来了吧?
所谓的浑话就是泓砚仍把她当成前世的妻子来看待,口气亲热地叫她阿晗吧,她真正在意的又岂是这些?
方泓墨走到外间,让心香打来热水,洗了洗手和脸,回到卧房里。赵晗已经哄睡了曦儿,自己也背朝外躺下了。
他脱了外袍与中衣,亦躺到床上,发现她肩膀有一部分露在被子外面,便拉高被子帮她掖好,却在碰到她的时候,察觉她的肩膀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他仍然替她掖好被子,只是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要他说实话,可这样的实话要他怎么说?告诉她有前世今生?说她前世是泓砚的妻子?连经历重生的泓砚听了他说的话都不信,她若是听了又会怎么想?会把他当疯子看待么?他绝对无法忍受,被她用那种惊骇中带着怜悯的眼神注视。
更何况泓砚所言的一切仍让他感到震惊而难以置信,连他自己都还未完全接受的事,又要怎么对她说?
?
不知不觉间数天过去。
赵晗与云英一直没有联系来往,本来云英隔三差五就会来方府一次,如今却一连七八天都没一点动静。赵晗虽然担心子毅与她是否仍在争吵,同时也不由猜想她实际上是不是心虚或为避嫌才不再来方府找她,以免撞见泓墨。
也许,暂时不见面更好吧。若云英真的来了,她都不知自己该用什么态度与心情去应对。
方泓砚在韩氏每日的精心照料调理之下,身体渐渐恢复,却仍然疯疯癫癫的,神智方面并没什么好转的迹象。
别说是见面了,只要一听见方永康与方泓墨说话的声音,他就会惊恐害怕起来。方永康无奈,不能去看望他,只好通过韩氏来了解他的康复情形。方泓墨也如那天夜里向他承诺的,没再出现在他面前,免得他瞧见自己后,再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
赵采嫣从那一天被方泓砚推倒在地后,就没进过主卧,没去看过他一眼。
韩氏对此忧心忡忡且颇为不满,在她看来,泓砚那天的举动虽然过分,可他是因为病了,神智不清醒,并不是存心要伤害采嫣的,最后亦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采嫣却太不懂事,生两天气也就罢了,竟连着七八天连泓砚所在的屋子都不迈进一步,对他的病情也不闻不问,一切都让她这个做婆婆的里外操心操劳,自己做妻子的却不尽半分的心,她这是嫌弃如今的泓砚得了癔症,不愿再侍奉他了吧?
赵晗初以为随着方泓砚醒来,府里的气氛总能松快些了,没想到却越发得沉重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就像是上空有乌云压顶,面临着暴风雨随时都会袭来的那刻。
转眼已是十一月底,府里虽照常做起过年的诸多准备,却没半分要过年的喜庆气氛。
赵晗坚持每日都下地走走,随着恶露排净,又有太医良方调理,她体力渐复,从起初只能被人扶着慢慢走,走不到一刻钟就觉得累,渐渐的能走两刻钟了,如今能走小半个时辰,也不觉得太累。
方泓墨本来办完满月酒之后就该出发去明州的,却因泓砚出事,拖了又拖,直到这个时候再也拖不下去。过年期间各大商号也都关门歇业,采买南航吕宋的货物只有趁着年前,要么就要等到开年二月初,但那时再采办货物,时间太紧选择较少,不利之处颇多。
方泓墨不得不赶在十二月之前启程,十一月三十这天起得特别早。
赵晗也起来了,默默看着他穿衣梳头。
作者有话要说: 方泓墨:你到底是不是前世的阿晗?
赵晗:你先说实话我才告诉你。
方泓墨(挑眉):这可不公平。
赵晗(振振有词):关键是,我是不是穿越的不影响大局啊,可你和其他几个重生的人把我这一世搞得乱七八糟,本来该嫁个青年才俊如意郎君的,结果被逼得非嫁给纨绔子弟不可!本来婚后应该度个蜜月啥的甜甜蜜蜜,结果遭新郎冷遇……亲姐姐为前世的事情栽赃陷害我,小叔子突然改口亲热地叫我阿晗,好闺蜜的老公两世都是个心理阴暗城府极深的大坏蛋……
方泓墨(壁咚):我就问你一句,嫁给我后悔吗?
赵晗(脸红):……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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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赵晗一早上起来就没说过几句话,方泓墨见她一直不说话, 也就默然不响。
赵晗见他准备得差不多了, 便对从露道:“去拿鹤氅与披风来。”
方泓墨听见她这句, 便劝阻道:“你别送了, 就呆在屋里别出去了, 天实在太冷, 这会儿日头没出,更是寒气深重。”
从霜也接口道:“是啊, 院里的石板路上都结了霜, 婢子方才走得急了点, 差点就滑一跤。”
今年比起往年要暖和许多, 入冬以来甚至都没下过雪, 但毕竟快进腊月里了,黎明前的时分, 又是寒意最重的时候, 不管是石板路上,还是路旁的草梗子上, 院子里的树木枝杈上,都结了厚厚的一层白霜。
即使穿着棉鞋, 在石板路上走得时候久了也会觉得脚尖被冻得隐隐生疼。只有回到烧着地龙的屋子里, 才让人觉着暖融融得舒服起来。
赵晗没说什么, 只道了声“好”,便又让从露把鹤氅与披风收起来了。
方泓墨仍然很不适应他说什么,她就应和什么, 也不和自己争上几句或是说笑打趣的模样。
从霜很快替他梳完头,他起身,披上玄青暗花云锦夹棉长袍,赵晗替他束上腰带,外面再罩上件染成鸦黑色的貂皮袄子。
他低头瞧着她,十根削葱般白皙纤长的手指,被油黑的貂皮衬得越发如玉雪白,指尖儿却带着一抹淡红的颜色,抬手上来握住了,果然觉得凉冰冰的,便放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赵晗轻轻挣了一下:“别耽误你出发的时辰。”
“就这么一小会儿,耽误不了什么。”他紧握着她两只手不放,把她的指尖贴到唇边,说话时的热气便一丝丝地喷在她指端。
她的指尖有些酥麻,又有些痒痒的,被他握了一小会儿手,别说指尖暖和了,连脸上都有些燥热起来,便低着头再次挣了挣:“好了,已经不冷了。”
他放了手,却不就走,赵晗没听到他说话,不由疑惑地抬头,眼前一暗,双唇就被覆上温热湿润之物。
她的脸越发燥热,这屋里还有丫鬟呢!虽然她知那几个丫头见此情景肯定会避出去。
他含着她的唇,温柔地用舌尖□□,慢慢地吮吸,仿佛在细细地品尝她的滋味,流连了好一阵才松开她,从喉间发出低沉温润的声音,语调却柔和得彷如三月春风:“我走啦。”
她红着脸垂下头,把手拢在袖子里,好留着他给的那阵暖意,也低声道:“嗯,路上小心。”
方泓墨点点头,忽然道:“我走之后,你千万别与子毅或云英见面,切记!”
赵晗顿生疑窦,抬眸望着他问:“为何不能去见他们?”难道他还在担心前段时间子毅“误会”他与云英之事?
他眉宇沉沉的,显得十分忧郁:“子毅城府极深,我此时无凭无据地不好说,但他对我很可能并非表面上那样友善……你且记得,我不在的时候,你绝不要和他碰面就是了。即使云英找你,你也找借口推了吧,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赵晗皱眉:“你这么说的不清不楚的,到底又出了什么事让你怀疑起子毅来了?”
方泓墨却不肯说明,又站了片刻,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赵晗气他不肯把原因明说,本来不想送他的,原地僵立一会儿,终究没忍住追到门口,见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院门附近了。
像是有所感应,他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见她站在门边目送,便停下脚步。
他凝眸望着她,幽黑的瞳仁里映着灯光,忽然一阵寒风横卷,吹乱了他披在肩后的顺滑乌发,在凌乱纷飞的发间,他的双唇却渐渐弯起,浮现温暖的笑意:“等我回来。”
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赵晗便觉心里空落落的,之前几天虽然与他置气,总归还有这么个人让她使性子置气的,如今他一走,她便失去使性子的对象了。
·
大件的行李一早就搬上了车,从霜提拿着随身的零碎物件,跟着方泓墨来到角门内。
常开诚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见从霜便乐呵呵地迎了过来,先叫了声大表哥,接着就只朝从霜瞧。
从霜见了他却是眼圈都红了,黑白分明的大圆眼眨了一下,泪珠就滚落下来。
常开诚看着心疼,手忙脚乱地找出帕子来要给她擦眼泪,一面道:“怎么又哭了,别哭啊,这回我还不出海呢,年前就回来了,你真要哭也留着我去吕宋前哭。”
从霜不由被他这句话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颗晶莹如珠的眼泪却还挂在线条圆润、微带稚气的脸颊上,把常开诚看呆了,愣愣地举着手中帕子,浑然忘了之前要替她擦眼泪的事。
从霜对上他的眼神,不觉脸红了红,从他手里抢过帕子,自己轻轻把眼泪吸干,再把帕子塞在他手里:“路上多保重。”
常开诚攥着帕子点点头:“我会保重的,你也保重。”
门外有车夫勒马的吆喝声传来,方泓墨听出声音,知道是去接范思源的马车回来了,便迎出门去,常开诚也急忙跟上。
果不其然,稍过一会儿就见范思源从车上下来,三人都已经相识,团团行礼后上车出发。另有一辆装行李的车驶出角门,跟在他们后面。
常开诚在车里坐定,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替从霜擦过泪的帕子,他正要将帕子放好,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把帕子举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不禁一红,偷眼瞧瞧车里,大表哥一脸漠然地望着车窗外,而范思源则笔直地端坐着,目光正视前方车壁。就连方元也没瞧着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常开诚见他们都没注意到自己这小举动,这才松了口气,又偷偷闻了一下,才红着脸把帕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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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霜站在门外相送,直到看不见马车了才回到门内,却见又有车夫忙着备车,一问才知是二少夫人要用车,说是去赵府。
从霜回到朝岚居便把这事儿说了,赵晗那天见过泓砚如何待她,也知这些天她再也没去照料过病榻上的泓砚,想来是无法原谅泓砚,今日去大半是去对父母亲诉苦泓砚的不是。
一想到方泓砚,连赵晗都忍不住摇头叹气,本以为他过几天会想起今生的事情,慢慢也就会恢复正常,没想到他一直到现在都是疯疯癫癫的。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于他来说,也算是前世种的因后世报的果吧。
到了午前时分,有婆子来传话,说是谢参军到访,有急事找大少夫人。
赵晗微觉讶异,谢齐修应知道泓墨今日出发去明州,怎会有事找她?她快步赶到前院,在二堂见到了他。
谢齐修显得心神不宁,一见她就急急迎上前来,连寒暄客套的话都来不及说,只匆匆拱了拱手便问:“渊渟他是何时出发的?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赵晗见他神情急迫,心就不由得别别跳了起来:“陆路,他乘马车过去的,寅正前后启程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谢齐修却只道:“别担心,我只是有件紧急事要告知他,耽搁不得,先告辞了。”说着一拱手,匆匆离去。
赵晗哪里可能不担心,这就让人赶紧备车,又找来郑大牛,让他带上几名身强体壮的护院同去,追赶方泓墨的车,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
方泓墨一行两辆马车出了德胜门,沿路行了半天后,车夫忽然高喊一声“吁——”车速跟着慢了下来。
方泓墨诧异地撩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回道:“大少爷,小的听车驶起来的声音不太对头,还是检查一下才放心。”
方泓墨点头应允。
车夫等车停稳后,跳下车,自上而下细细检查马车,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是轮毂与车轴之间,本应该牢牢卡住的地方,却出现了松动,本来紧固用的销子不知何时松脱掉落,车輨也掉了,方才一路颠簸,车轮已经沿着车轴向外滑动了两三寸。
车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幸好听着声音不对停下了,若是没能及时发现,只要车轮硌到一块稍大的石头,或是行驶过坎坷不平之处的话,恐怕车轮就会整个松脱飞出去,马车就要倒了。
奇怪的是他知道要远行,昨晚特意细细检查过全车,那时并未发现销子有松动的迹象,否则就会加以整固了。
车夫向方泓墨说明情况,他们几人下车,车夫向随行武师借了把刀,砍下路边的树枝,削去枝杈树皮,用坚硬的瘤料削成销子的形状卡住轮毂,又在车轴外端紧紧绕上一条汗巾替代车輨之用,只是木头销子哪里比得过铁销子坚固,汗巾也只能临时顶一下用而已。
接下来的一路上行程他们不得不放慢车速,绕开路上的石块或坎坷之处,避免颠簸得太厉害,震断木销。还时不时要停下车,检查销子的情况。
修车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再加上车速放缓,这就来不及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下一个落脚镇子。
眼看着夕阳西坠,落到山后头去了,只西方天际还有一抹残血般的殷红云霞,道上却已经黑沉沉地看不清路面上的车辙印迹,行人车马亦变得稀少起来,路上行驶半个多时辰也见不到另一辆车。
作者有话要说: 范思源:其实闻手帕那会儿我看到了,装没看见而已。
常开诚(吃惊):范公子看到啦?
范思源: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常开诚(愧疚):我非礼了范公子,十分抱歉。
范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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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元:我也看见了,我低着头是拼命忍笑而已。
常开诚:……
·
方泓墨:范兄,与开诚说话要直接一点。
范思源:比如?
方泓墨:比如开诚你刚才的举动太没品了我实在不忍目睹。
常开诚(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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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车夫停车点亮马车前方两盏防风羊角灯,照亮了前道, 这才继续小心地驾车前行。
又行了一段路, 地势逐渐变高, 上坡路更是难行。
泸江在此段变窄, 水流变得湍急, 江岸陡峭, 离水面有数丈之高,江水长年冲刷将江岸下方掏空, 形成内凹, 而道路右侧有茂密森郁的树林, 地势向着远处逐渐升高, 形成坡地。
方泓墨早在车夫说明马车出了状况时就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但这车平日是停在方府内的,若是要动手脚, 肯定要买通方府内的下人, 且他早前曾找齐修商量过,请他找人调查跟踪陆九, 而直到临行,齐修那边也没什么消息。
方泓墨虽然有心戒备, 总不能因为提防被袭而连门也不出, 正事也不做了, 既然齐修那里没有消息,便还是按预定的行程而出发。
但眼见天黑后道上车马绝迹,这段路地形又险峻, 十分适合伏击,他不由得暗生警惕,吩咐随行的武师加强戒备。
这六名武师都是谢齐修所荐,穿着方府护院的衣着,武艺高强且护镖经验丰富,与前次失责的武师完全不同。他们眼看这种地形,不用方泓墨提醒已经暗中提高警觉,当即前后传令,让运载行李的马车靠得更近一些。
两名车夫也是心中惴惴不安,尽可能的加快车速。
正逢月末,残月只余细细一线,苍黄月光暗淡得几近于无,全靠两盏羊角灯照亮车前一小块地方。
羊角灯随着马车行驶而不停摇晃,透射出去的灯光亦摇曳不定,远处以及道旁一片黑魆魆暗沉沉的,稍远处的林子就模糊成一片暗影。
眼看着远处景物略微明亮一些,应是林子在前面就到了尽头,有一片开阔之地,就不是适合伏击的地形了。而只要过了这一段,很快就会抵达今晚预定歇脚的县城。
方泓墨觉得自己是多心了,难怪齐修那边没有消息……
忽听一声尖锐的唿哨响起,与此同时,从前面林子里跃出十几条黑影,手中提着细长的武器,有些是棍棒,亦有数人拿着长刀,刀刃侧转间,闪过锋锐的冷光。
方泓墨低喝一声:“冲过去!”
一个嗓音粗嘎的人大声喊道:“停车就饶过你们性命!老子为的是劫财,你们要是非要送死,也没人拦着你们!!”
说话间又有十来条手持兵器的黑影跃出林子。
车夫手一颤,害怕地扯了下缰绳,车速不增反减,他又借着灯光骤然瞧见前方路上拦着绳索,急忙勒停了马车:“少爷,路上有绊马索。”
方元吓得直哆嗦,说话声音都打颤了:“少爷,他们只是劫财罢了,还是破财消灾吧,要是抵抗,这些亡命之徒发起狠来就难说了……”
马车一停,众匪将车团团包围,六名武师跃下马车,站定车前后几个易守难攻的关键位置,来者众多,方泓墨没发令,或是对方没动手,他们不会轻举妄动,武器也都藏于腰间或靴筒内。
范思源脸色苍白,全身微微颤抖,举止却并不失措,安静地坐在原地,默默注视着方泓墨。
常开诚却是毫不害怕,反因气愤激动而热血上涌,一撸袖子,跃跃欲试道:“大表哥!打还是不打,你发句话!”
方泓墨微一皱眉:“你且护好范兄,你们几个都别下车。”
“好!大表哥就放心吧!”常开诚一拍胸脯,只觉情绪激昂,豪情冲天。
方泓墨开门探头,扫视一圈,劫匪约有二十多人,不由皱了皱眉,人数比前世那一回多了一倍。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彪悍,短衣黑裤扎着裤脚,脸上蒙着暗绿色的布巾,布巾上露出一对眼尾倒垂的眸子,眼神里透着狡诈狠历。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对眸子,陆九!
虽然他带着武师,人数却是对方占优,随行的还有开诚与范思源,当务之急还是确保他们的安全。
方泓墨缓步跨出马车,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要其中一名武师拿过去。
陆九接过银票,点起火折子大致看了看数额,顿时忍不住兴奋地哈哈大笑了几声,他将银票收入怀中,抬头打量着方泓墨:“看这养尊处优的样子,多半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身上带的银票肯定不止这些,全都拿出来罢。”
方泓墨冷冷道:“总共三万两,已经全给你了。”
众匪一阵哗然,这么多银票,这下大发了!
陆九心中暗啐一口,被他当众揭破银票数额,就不能瞒着这些兄弟,少分他们银两了。他嘿嘿一笑:“我不信,你过来,让我搜搜。”
方泓墨站在原地,展臂而立,弯唇一笑:“若是不信的话,你过来,我让你搜。”
陆九怀疑地皱了皱眉,左右扫了几眼,见方泓墨带的人不多,看起来也不像是太厉害的角色,但他生性多疑,哪肯独自一人走进方泓墨随行众人的包围圈里!
今晚真正的目的可不是劫财,他见方泓墨不肯走到外面来,便一声不吭地暴起发难,挥刀砍向送银票过来的那名“随从”。
实为武师的“随从”早有防备,斜身闪过,再直起身来时,手中已经多了柄银光闪闪的软剑,手腕一抖,刺向陆九面门。
陆九吓得一缩脖子,原地打滚才险险躲过这一剑,他虽也习过武艺,却不甚精湛,眼见着方才这一剑迅如闪电,心中顿生怯意,连滚带爬地逃到外围。
然而陆九那一下暴起袭击,其他劫匪一见就像得了命令,纷纷挥舞起手中武器,袭向方泓墨一众。两名车夫吓得瑟瑟发抖,跳下车抱头蹲地,只期望这些劫匪按着江湖路数来,别伤害他们。
其余五名武师也都抽出自己的武器进行反击,只是陆九带去的人数众多,武师虽武艺精湛,一时之间也不能将所有劫匪都制服,有两名劫匪趁乱抢进人丛中,扑向方泓墨。
方泓墨心底清楚他们的目标只是自己,若是躲到车上,只会害了车上的开诚与范思源,他抽出靴中匕首,背抵马车壁,微微躬身,双脚分立,不丁不八,蓄势欲发不发。
那两名劫匪都蒙着面,只露出狰狞双眼,成掎角之势包围过来。
方泓墨突然挥起手中匕首,砍向右侧劫匪,那劫匪向后一让,同时举棒来格挡,然而方泓墨只是虚晃一招,银光一闪,匕首划了道圆弧刺向左首劫匪,同时右脚飞起,踢向右侧劫匪右臂。
左首劫匪猝不及防,来不及格挡,只能向后急退。
右侧劫匪手臂被狠狠踢中,方泓墨腰腿上的功夫乃多年练就,力道极强,只听“咔嚓”一声,那劫匪手臂当场折断,痛得长叫一声,手中长棍更是拿捏不住,直飞了出去。
方泓墨一招之下,击退两人,但只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已,他不敢停留,身子一矮钻到车下,左手在马车另一边底部边沿一搭一拉,就到了马车另一面,却被又一名持长刀的劫匪拦住去路。
他手中只有一柄尺余长的匕首,对方却是一把三尺长刀,应付起来极为吃力。
一名武师察觉他情况危急,靠过来帮他,但紧接着又有几名劫匪围了过来,武师以一敌众,左支右拙,很快就被刀尖划伤。
常开诚虽然听方泓墨的话,呆在车上护住范思源,却掀开车帘关注周围战况,眼见方泓墨与一名武师被四五名劫匪围住砍杀,形势危急,他哪里还能在车里呆得住?
他回头冲范思源喊了句:“范公子呆着别动!”说完就一跃下车,疾步绕过马车,直扑向围住方泓墨的劫匪之一。他没带着武器,便抡起拳头,结结实实地一拳揍在劫匪的下颌侧面,将那人打得横飞出去,摔倒在地就没有动弹过。
那被打飞的劫匪虽然持刀,面对方泓墨仍是满怀戒备之意,方才同伴被他一脚踢断了臂骨,那声惨叫可瘆人了,看来眼前这位并非不堪一击的富家公子。
他眼睛紧盯方泓墨,同时还留意着他的脚下动作,却不想身后忽然一拳抡过来,根本不及反应,就听耳边“砰——嗡”的一声响,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泓墨见常开诚加入战局,一击就打倒了一人,虽然恼他不听话擅自下车,但也感激他替自己解围,他不是纠结寡断之人,既然开诚已经下车,下就下了吧,便冲他点了一下头以示感激。
常开诚咧嘴,憨然一笑,拾起地上掉落的长刀,手腕一转,耍了个刀花,兄弟二人与那名武师一起,并肩作战,强弱之势立即倒转。
方泓墨背靠车壁,眼观六路,见周围的劫匪倒下好几个,而武师虽大多都以一敌二,却应付得绰绰有余,局势渐渐向着有利己方的一面发展,只要小心应付,应能击退陆九这批人。
忽听马车里有方元的惊呼之声:“范公子!”
方泓墨一凛,就听见马车里有挣扎扭打的声音,方元呼痛,紧接着有“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跳下马车。
接着就听陆九高喊:“都给我停下,不然我就杀了这个臭书生!!”
陆九第一击就失策,差点被扮成随从的武师刺中,赶紧躲到外围,那武师应付扑过来的喽啰都不及,哪里还会去追他。而其他几名武师也都谨记自己的职责是守住马车,保护雇主安全,更不会远离马车去追击。
陆九眼见局势不利,而常开诚与方泓墨都在马车另一边,大半武师为护住方泓墨而聚到那一侧,便寻机跳上马车。
方元见有蒙面劫匪上车,手里还提着长刀,惊骇地往后缩,却见陆九看也不看他一眼,伸手就抓住了范思源的衣襟,将他往车下拖。
方元急得去拉,被陆九狠狠一脚蹬开,痛得惨叫一声。幸得车厢里空间狭□□仄,中间又隔着范思源,陆九长刀挥舞不便,不然就一刀砍过去了。
范思源一介文弱书生,毫无抵抗之力,轻易就被陆九拉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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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方泓墨绕过马车,就见陆九一手扣着范思源, 另一手举刀, 明晃晃的刀尖就顶着范思源的咽喉处。他怕陆九狗急跳墙伤了范思源, 大喝一声:“都住手!”
众武师停下, 却仍然警惕地看着自己四周。众匪也停了下来, 借机将受伤同伴抬到路边。
陆九见状得知押宝押对了, 这瘦书生颇得方泓墨重视,便嘿嘿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公子果然是人杰。”
方泓墨冷言道:“你已经拿到三万两银票, 不如就此罢手, 你我都不必再有人受伤, 你也得利了。若是一意孤行地对峙下去, 难免两败俱伤”
陆九眼见局势逆转, 心中又贪图起另一笔报酬,眼睛转了转, 对方泓墨道:“你过来, 我才放了他。不然,哼哼……”说着他的刀尖又往上顶了两分。
范思源不得不抬高下颌, 才不至于被他刺破喉管,饶是如此, 已经被刀尖划破了颈颌间的肌肤, 一丝鲜血顺着脖子蜿蜒而下。
他脸色愈加苍白, 却并不惊慌求饶,反对方泓墨朗声而言:“方公子小心,此匪不仅是求财, 收了银票还搏命相袭,定然另有所图!生、义难两全,则舍生取义,范某虽惜命,然士为知己者死,这一生亦无憾了!”
陆九听他拆穿自己目的,不由恼怒喝道:“臭书生罗里吧嗦说什么废话!这种时候还掉书袋,我最恨这种酸秀才!”说着手腕一转,刀尖一拧。
范思源痛得闷哼一声,脖子上创口更大,血流如注,顺着脖子流下,深色血迹在衣襟上迅速渗开,很快洇湿了他胸前大片衣衫。
方泓墨急喝一声:“住手!陆九,不要再伤人了,你要我过去,我过去就是了!”
他与范思源本没有深交,但几次相处彼此都有惺惺相惜之意,没想到在此危急时刻,范思源竟不顾自身安危,拆穿陆九目的,宁可自己被陆九所杀伤,也不要他过去。他被范思源言行所感,更不能让他因自己而死。
陆九大惊,登时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乍然听方泓墨叫出自己名字,他惊异之下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及时忍住后不自然地干笑了几声,想着怎么掩饰过去。
方泓墨双眼紧盯着陆九,一步步走近,他身后的武师受雇要护他安全,自然也跟着上前。
陆九略有分神,见状反应过来,拖着范思源向后退了两步,嘶吼道:“都停下,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过来!”他本就拉着范思源退到战局外才呼喝众人停手,此时再退了几步,身后就是江岸了。
方泓墨示意众武师停下,自己再向前而行,只是极为警惕陆九手中的刀,一直走到他挥刀的最远范围之外才停下,展臂道:“我过来了,你应当放人了。”他神情虽显轻松,实则全身都绷着,宛如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准备将蓄势待发的利箭弹射出去。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且听动静马匹数量不少,至少也有十数匹之多。
方泓墨眉头一紧,来者不知是友是敌,抑或仅仅路过?
陆九闻声脸色一变,突然将范思源推向他。
范思源流了不少血,又加惊吓过度,虽靠一口气强撑着,其实早就双脚发软,被陆九猛然一推,便径直倒向方泓墨怀里。
方泓墨疾伸双臂去接,目光从范思源的肩头看过去,却见他身后的陆九的眼神突变,露出狰狞笑意,与前世他被陆九杀死前所见一模一样,心念电转间,劈手拉过范思源,同时带着他往地上倒。
就见一道银光闪过,堪堪从范思源的腰侧划了过去。
陆九用心阴险狠毒之极,他压根就没想过要留范思源的性命,方才这一刀突刺,是利用范思源挡住方泓墨的视线,且趁他接人的一瞬最没防备,门户大开之时,长刀先穿过范思源后腰柔软之处,再挑进方泓墨前胸,一石二鸟之计。
本来他想得周全缜密,没想到竟会给方泓墨拉着范思源躲过去,但躲得过第一刀,躲不过第二刀,方范两人抱成一团滚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亦无处可躲。陆九手腕一翻,长刀画了道圆弧,高举至顶,再朝着二人颈项处狠狠劈下!
众武师在方泓墨抱着范思源躲开陆九第一刀时,离他最近的三人便扑了过来,却还是差着十几步,不及相救。
方泓墨眼见避无可避,只能用力推开范思源,至少不能再牵连他丧命,且借着推范思源之势,自己向反方向翻滚。
然而他们所站地点本就靠近江岸,地势是向着江边倾斜向下,范思源朝马车方向翻了两圈便停下了,但方泓墨推开范思源之后,自己却直朝泸江翻落。
陆九这一刀使足了力气,半空中来不及转向,虽然见状朝方泓墨所在方向偏了一下,仍然是一刀砍空。
方泓墨虽险险避开了这一刀,自己却刹不住这翻滚的势头,忽觉身下一空,已经是翻出岸沿,身在半空中,向着数丈下的江面直落而去。
他落下去时背朝江岸,只能反手去够,但岸土酥软,只抓了一手的湿泥,仍然止不住下落之势。
方元躲在马车里往外偷瞧,眼见此情此景,忍不住惊声尖叫:“少爷!!”
“大表哥!”常开诚的声音却近在咫尺,就在他头顶之上。
原来常开诚在陆九抓着范思源威胁方泓墨,众人注意也都聚集在他们身上时,悄无声息地绕到侧面,借着岸边几丛半人高野草的掩映,猫着腰慢慢从侧面接近陆九,夜色下众人都没注意到他。
只是最后一丛野草离陆九还有着半丈多距离,陆九又持刀顶着范思源的咽喉,他拿捏不好出击的时机,只能耐心等待。
却见局面突变,兔起鹘落间,陆九推人,突刺,劈砍,方泓墨带着范思源闪避,又奋力推开他,自己却要落入江中。
常开诚顾不得其他人,从草丛后面猛然跃出,两三步奔到江边,却仍是迟了一步,方泓墨已经翻过岸沿,向下直坠。
常开诚急吼一声“大表哥!”同时向前疾扑,胸口重重撞到地面,双臂伸出在半空,去拉方泓墨的手,却只有指尖抓住他袖子一角,虽极力攥紧,可指上力道哪里抵得过一个人的重量,衣袖立即就从他手里滑脱,方泓墨仍是落了下去。
常开诚不等方泓墨落入水中,双手一推江岸,自己也跟着鱼跃而下!
陆九第二劈用力极大,江岸土质湿软绵密,这一刀下去,深深陷入泥中,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眼看着三名武师扑过来,他索性弃刀,反身一纵,亦跃入江中。
三名武师追到岸边止步,面面相觑,其中虽有两个会水的,但要在冬日暗夜里跳入如此湍急的江流中,可不仅仅是会水就能应付得了的,恐怕救人不成,反而自己都会溺毙。
他们探头张望,夜色下的江水乌沉沉的深不见底,江流湍急,水面波涛翻涌,不时有浪头击打在岸边回卷,带起一个个漩涡,溅起一阵阵水花,却哪儿还有那三个人的影踪?
其余众匪,眼见陆九跳江,有的拔腿就跑,有的还顾念义气,七手八脚地抬起受伤的同伴一起逃。
先前隐约的马蹄声这会儿已经清晰可辨,分明是从淮京方向而来。
众匪闻声越发惊慌,抛下受伤同伴,纷纷向着相反方向逃跑,亦有窜入树林的。
武师既然对或落水或跳江的三人无能为力,便围成半个圆圈,拦截众匪逃跑的去路,把他们逼向淮京方向。
很快,骑马的众人飞驰而至,当先一人见此情形,喝令随众将不及逃走的众匪擒拿,自己则纵马靠近马车,一面大声呼喊:“渊渟!渊渟!”
方元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看清此人面貌便哭叫道:“谢参军,少爷落水啦,表少爷也跟着跳下去了!你快救救他们吧!”
谢齐修闻言大惊:“落水了?什么时候的事?”
方元边哭边叫:“就是方才半刻钟都不到,快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谢齐修立即点了几个水性好的衙差,下水救人。
这一段江流尤其湍急,且水下暗流复杂,几名衙差跃入水中,等一口气用完再出水,已经是十数丈外的下游了,暗夜里水下难以视物,江面又如此宽阔,就这么几个人去找,根本无异于大海捞针。
找了一刻多钟无果,那几名衙差已经耐不住水下寒气,不得不先上岸休息。
这会儿谢齐修已经带人把被武师困在包围圈内的劫匪擒住,再派了一半的人去密林中搜索零散逃亡的劫匪,见那几个衙差回来,便命人在江岸边生一堆火,让他们取暖烘衣。
眼见这几名年轻力壮的衙差只是下水一刻多钟,已经冻得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谢齐修越加担心方泓墨与常开诚的安危,水性好是一回事,可这冬日里的江水冷得彻骨,常开诚水性再好,也扛不住这江水之寒啊!
谢齐修心中焦虑自责,但此时再叫人下水,一是无用,二是怕会再搭上人命。
他只得命人将受伤的范思源送回淮京,同也将擒获的匪徒押送回去,余下的人则列一长队,他亲自带着沿江往下游搜索,一面举着火把高声呼喊,只期望方泓墨与常开诚能瞧见岸边火光,听见呼喊,以此指引方向,游到岸边。
方元亦不肯跟着衙差回淮京,一面用袖子抹着眼泪鼻涕,一面跟着谢齐修后面,说一定要找到少爷才回去。
大约一个多个时辰后,郑大牛带着方府护院也赶到了。他们在来时与押解众匪的衙差相遇,问明事情经过,加急赶路,再见到岸边一长列火把缓缓前行,自然知道是谢齐修等人,便一同加入搜寻的队列。
然而大半夜过去了,搜索无果。
谢齐修的心越来越沉,只怕前面探路的衙差回报时,找到的只是二人的尸体。
眼看着东方天际有蒙蒙亮光,前面的衙差忽然一阵骚动,似是发现了什么,谢齐修心中一紧,急忙加快步伐向前,很快就见前方江边浅滩上趴卧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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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虽然此人趴卧着看不见面容,但谢齐修见此人身穿短袄黑裤, 绑着裤腿, 衣着并不像方泓墨。这一段江面变得开阔, 江边也出现了浅滩, 他一跃跳下, 顺着浅滩快步奔近。
江岸上方元大声叫道:“那打扮, 是劫匪,领头的那个, 就是他要杀害少爷!”
虽然当时陆九蒙着面, 但衣着未变, 方元一眼认出。而这个时候出现在江边浅滩之人, 与昨夜之事若是没有关连, 那也太过巧合了吧。
谢齐修闻言放轻脚步,接近趴卧之人后, 拔出腰刀, 警戒地将他翻过身来,一见面容, 果然是陆九。
就见陆九脸色青白,双眸紧闭, 右臂一道极深且长的刀伤, 伤口深可见骨, 因在水里泡的久了,伤处皮肤肌肉外翻,已经发白。这么深的伤口一定出血甚多, 泡在水里鲜血流失更快。
谢齐修伸指搭在陆九腕上,察觉他仍有微弱脉动,知他是因失血过多昏迷过去,浓密而细长的眉毛随之紧紧皱了起来。
陆九身上的刀伤,应该是渊渟或开诚留下的,可见三人在水中有过殊死搏斗,陆九受了这么重的伤,那么渊渟与开诚也极有可能受伤,在冰冷刺骨的江水里,如果还受了伤……如今搜寻了一夜却只找到陆九,不能不让人担心那二人的安危!
谢齐修留下大部分衙差继续沿岸搜索方泓墨与常开诚下落,自己带陆九回京,把陆九押送至京兆尹府关押后,再点齐人手赶往方府。
当他抵达方府门外时,已是事发第二日的下午了,他略一犹豫,还是对门口通传的下人道:“谢某有急事相告,请大少夫人见面详谈。”
?
赵晗自从谢齐修莫名来问方泓墨出发时辰与出行方式,就担心他路上出事,派郑大牛去打听情况,却迟迟等不到他带消息回来,不由焦虑万分,一晚上就没能睡好。
第二天她一早就起来了,却直到下午才听闻下人通传,说谢参军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来到前院二堂,见到谢齐修面带愧色,身边还跟着哭哭啼啼的方元,顿时心就凉了半截,说话时声音都抖得厉害,简直连不成句:“齐修,泓墨他是不是……”
谢齐修又悔又愧,方泓墨托他调查陆九,自己收到消息,说陆九召集人手,有“大买卖”要做时,已经是昨日上午的事,他知道泓墨当天出发明州,立时联想到陆九说的“大买卖”恐怕与泓墨有关,这才匆忙赶到方府询问,又加急追赶,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有来得及……
听赵晗这么问,他急忙回答:“他落入泸江,开诚也跟着跳下去救他,只是江流湍急,两人都被冲往下游,暂时……暂时不知所踪……”
身后的从霜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就哭了起来。
赵晗只觉浑身发冷:“他是何时坠江的?”
“昨夜亥时前后……”
那就是□□个时辰之前的事了,在冰冷刺骨的江水里泡这么久……赵晗只觉眼前发黑,身子摇晃着站不住脚。
从露急忙上前扶着她,回头再看从霜,从霜已是泣不成声。
谢齐修十分愧疚:“你先别伤心,开诚水性极好,他又是紧跟着渊渟下水的,我回来是为了押送陆九,并来告知你事情经过,这会儿还有人继续往下游搜寻,我即刻回泸江边继续寻找他们,一旦有他们的消息就……”
赵晗深深地吸了口气,定定地注视谢齐修:“我也一起去找。”
从露大惊:“这怎么行?少夫人您身子还没全好,这么冷的天……”
谢齐修也道:“这么多人在搜寻,不差你一个,你不如安心在府中等待,我一定会尽全力寻找渊渟与开诚的。”
赵晗摇摇头,斩钉截铁道:“我不能在府中等消息,我非得第一个知道他的……下落不可,齐修,请你先出发带人去找,留一位衙役大哥给我们带路就行,我要先……禀明父母亲此事。”
她又回头看向从霜:“你是留在府中还是与我同去?”
“婢子同去,婢子也要第一个知道他的下落。”从露的脸上仍挂着泪珠,说话还带着哭音,眼神却如赵晗一般坚定。
谢齐修见她们去意坚决,也只能同意。
赵晗送走谢齐修,回到内院,心中发愁该如何向婆婆禀明此事,泓砚的事已经让她备受打击,加之最近操劳过度,若泓墨再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她会撑不下去,泓墨此时情况未明,假若最后他平安回来了呢?婆婆岂不是白白伤心担忧?要万一她因此急出病来,岂不是更糟?
思前想后,赵晗决定还是先把事情告诉二婶,二婶毕竟隔着一层,虽然同样震惊而担忧,却不会像婆婆那么揪心。
赵晗这会儿只怕看见婆婆落泪,她自己也不过是强作镇定,若是看见婆婆流泪,她恐怕也忍不住要大哭。
但她这会儿还不能哭,她还要去找他。
林氏答应她,尽量往后拖延,直到不得不告知方永康与韩氏的时候,再与他们好好说明此事。
赵晗谢过二婶,找人向婆婆那边递话,只说去拜访瞿夫人郭氏,会留在瞿府用晚饭,接着便到前院召集了十来名家中护院与男丁,作为搜寻的人手。
一行人出了德胜门,由谢齐修留下的衙役带路,沿江往南而行,很快就天黑下来,车夫点起羊角灯,一行人默默赶着夜路。
路上赵晗细细问了方元事发经过,才知经过远比谢齐修所说的更为惊险危急,到了事发地,她撩开窗帘,看着方泓墨坠江的那段江岸,不禁心乱如麻,深有悔意,他出发之前的那些天里,自己为何要与他置气闹别扭?明知道他心中烦乱,为何不能多体谅他一些,为何不在他临行前好好告别?
若是当初就知这可能是最后一面,她是否还会如此地不加珍惜?
如今再深深悔恨,又有何用?
只盼他还在,只怕他已不在……
?
赵晗与谢齐修郑大牛等人汇合后,再分头去找,又沿江找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光是沿着江两岸寻找,江边凡是有村镇有住人的地方,都派人去打听过,没有任何方泓墨与常开诚的踪迹。
希望越来越渺茫,赵晗却只能自我安慰,没有坏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然而连着两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她实在累坏了,心中更牵挂两个孩子,终于不得不打道回府,只留下郑大牛带领方府护院家丁继续寻找。
回到方府,已是深夜时分,正好是出事之后整三天,赵晗仍暗暗抱有一丝希望,也许泓墨与开诚与她们寻找之途岔开了,其实他们已经安全回府,但入府一问,便知这只是虚幻的假想而已。
她整整两天不回府,二婶自然遮掩不了,肯定已把事情告诉公公婆婆,她如今心力交瘁,又最挂念两个孩子,便先回到朝岚居。
周妈妈迎上来,她急忙询问:“昕儿曦儿还好吗?曦儿是不是还饿着……”
周妈妈赶紧道:“他们都挺好的,曦哥儿肯吃乳母的奶啦。大少夫人您离开大半天,他还哭了会儿,最后熬不住还是吃了。”
赵晗松了口气,却忽地潸然泪下。
她撑了足足三天,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此时哭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直哭得天昏地暗。周妈妈伸手揽着她,她便把头靠在周妈妈的肩头痛哭起来。
周妈妈轻拍她的后背,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是有只柔软的手在轻抚她心头伤痛:“没事的,没关系的,来来去去那都是命,留下来的人要好好的活下去。你还有昕儿曦儿,他们都依赖你这当母亲的呢!心里伤心就好好哭一场,剩下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的过。”
她哭了许久,哭得累极,双眼酸涩沉重,周妈妈带她回屋歇息。她擦了眼泪,靠在周妈妈的腿上,什么都不想,沉沉而睡。
?
赵晗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的午后,醒来时仍觉得头昏脑涨,双眼发胀,不用照镜子也知恐怕是肿了,听从露来禀告事情,说第一遍时,都没听清她说得是什么。
从露见她神情恍惚,不得不又重复一遍:“大夫人忽然晕过去了。”
赵晗一惊,顿时清醒过来,急忙起床披衣,头发都顾不上梳,只边走便用手指将头发梳顺,随便挽成个发髻用支青玉簪插上。来报讯的是从兰,赵晗去春泽居的一路上便向她问清事情经过。
原来韩氏连日照料泓砚,又撑着主持府中事务,加之年节的准备繁忙,她不得片刻休息,强撑了十来天,再逢泓墨出事,连番打击之下终于是支持不住,方才到春泽居,才问了几句泓砚的情况就晕了过去,好在凌香与另一个丫鬟在身边,及时扶住,才没摔倒地上。
凌香顾不上其他的,急忙招呼人把大夫人抬到罗汉榻上,又命人速去请太医来。
赵晗问了句:“采嫣呢?”
从兰咬了咬嘴唇:“二少夫人又去了赵府。”
“又去?”
“二少夫人这些天几乎日日都去赵府,一早过去,到了晚上才回来……”
赵晗叹气,难怪婆婆要累晕,赵采嫣这是不准备和泓砚过下去了吧?
再问从兰,果然赵采嫣回娘家后提过和离之事,只是祖父坚决反对,连祖母与父亲都不同意,唯一两可的是李氏,但拗不过祖父母与父亲,只能反过来劝采嫣忍耐,说不定泓砚过段时候会好起来的,何况她又有了身孕,这时候和离,那腹中孩子怎么办?
从兰这几天被赵采嫣冷落着,没让她跟去赵府,这些事都是听冬莲说的,今日赵采嫣只带了听雪出门,从兰眼见大夫人晕倒,第一个就想到来找赵晗。
赵晗急于去看望婆婆情况如何,心中焦急,没半刻钟就赶到春泽居,走得快了还有些微喘。
她正要迈上主屋前的踏跺,却见主屋里奔出一人,外袍都没着,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正是方泓砚跑出来了。
只因韩氏晕倒,春泽居里的丫鬟婆子有的出去报讯,有的去请大夫,剩下大多都去照看韩氏,方泓砚那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冬莲一个丫鬟,他突然发作,打晕冬莲,趁机往外跑。
只见他神情恐惧慌张,一边跑一边向四周张望,眼神惊疑不定,就像是要躲开什么而逃似的,跑得极快,步子又大,才从屋里出来,两步就冲到了赵晗面前,眼看着就要撞上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女帝》欢迎小天使们去作者专栏收藏:
长公主萧令筠重生,这一夜她父皇母后以及作为太子的双生弟弟全都被害。
来不及改变这一切,萧令筠再次失去至亲。
成王败寇,窃国者侯。
她要复仇,要守护父皇为之呕心沥血的国家,也要留住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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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晗惊呼一声,急忙往旁边躲, 堪堪闪开一头冲过来的方泓砚。她身后的从兰却来不及闪开了, 生生被撞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滚在地上。
赵晗回头去看, 就见方泓砚从地上一跃而起, 忽然瞧见了她, 眼睛一亮, 冲她叫了声“阿晗!”接着便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正好你也在, 快一起跟我逃!”说完就拖着她往春泽居外奔。
赵晗猝不及防被他往院门口拽了几步, 方泓砚拽得又紧, 她挣脱不开, 不得不全力跑起来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以避免被他拽倒。
从霜从露惊叫起来,一个叫:“少夫人!”一个叫:“二少爷这是怎么了?!”一边就追了过来, 试图拦住方泓砚。
方泓砚此时状若疯虎, 把拦着他的人都当成了敌人,一把将拦在他面前的从霜推开, 又要去打从露,赵晗急忙叫道:“泓砚, 住手!她们是我的丫鬟!”
方泓砚停下动作, 回头疑惑地问道:“是你的丫鬟为何拦阻我?阿晗, 你不想跟我走?”
赵晗见他只认准自己一个,连从露从霜都辨识不清,更是没法与他说理, 为了稳住他便道:“我自然会跟你走,只是突然离家怎么行?总要准备准备吧。”说着朝从露使了个眼色,要她去找人来。
从露点头,但又担心她的安危,迟疑着不敢离开,赵晗却知方泓砚还觉得自己活在前世,此时是要带原身的赵晗逃跑,倒是不会伤害她。她朝从露点点头,又朝门外看了眼,示意自己没事,要她赶紧去找人,光靠这两个丫头又哪里拉得住发疯的方泓砚?反而会被他所伤。
从露转身跑出去叫人。方泓砚对她自然毫不在意,只一个劲儿催促赵晗:“快走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还准备什么呀,陆九会杀了我的!子毅已经被他杀了!”
赵晗心中一凛,陆九不就是打劫泓墨的匪首么?怎么前世他与泓砚亦有纠葛?甚至连子毅也牵扯在里面?她问:“陆九是谁?子毅为何会被陆九杀害?”
她又想起泓墨启程前要她别与子毅云英见面,说子毅对他未必像表面上那样友善,难道说他这回出事,竟会与子毅有关么?
方泓砚却不答,只顾自说自话:“你放心,我已经稳住他了,骗他相信我会乖乖给钱,他放我回来,但是骗不了多久,他很快就会来杀我的,赶紧走!”边说边拉她继续往外跑。
赵晗听泓砚提起俞子毅与陆九,有心要问出前世真相,说不定就能知道泓墨被劫落江的真正缘由,便顺从地跟着他往外跑,只是他手上力气极大,她手腕被他拽握得生疼,试着抽出来,却做不到。道:“泓砚,我跟你走,可你拽得太紧,都拉疼我了。你先松开我可好?”
方泓砚只稍微松了松手上的劲道,仍是不肯放手。
一路上赵晗问了几次陆九为何要杀他,为何杀子毅,又问他陆九是不是与泓墨有仇,方泓砚却始终不答,只道:“先避开那魔头,这些以后再慢慢说不迟。”
赵晗被他拽着跑得气都快透不过来,只望他赶紧停下,灵机一动,突然叫道:“那不是陆九么?快躲起来!”
“什么?他在哪里?!”方泓砚猛然刹住脚步,惊恐地向四周张望。
赵晗随便指了个方向:“那儿!”
“轻点!”方泓砚压低声音,一下把她拉到两丛树后躲起来。
他惊魂未定地向四周张望,忽听不远处有婆子与从露从霜找过来的呼叫:“二少爷,大少夫人……”
方泓砚不由大急,怒斥道,“这些下人胡乱叫什么,生怕陆九找不到我么?!”
赵晗见他双眼发红,神情愈显癫狂,问他什么都不答,只顾自说自话,心中也觉害怕起来,怕他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就劝他道:“我瞧见陆九往外面走了,应该是找不到你离开了,我们回去吧。”
方泓砚却仍显紧张:“不能回去,一回去就死定了!他离开了我们正好出去,走!”说着又强拽着她往外跑。
赵晗被迫跟着他顺游廊跑了一段,转过前面那道垂花门就到外院了,门外常有小厮候着待命的,只要过了垂花门,就有人能拦下泓砚了,可方泓砚迈开大步跑,她拼尽全力才能跟得上,跑得肋侧隐隐作痛,本想咬牙忍着,却实在支持不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她奔跑时,随意挽起的发髻已经松散,这一摔发簪便滑落出去,一头长发都披散下来。
方泓砚听见她呼痛的声音,回头一看,急得跺脚:“怎么这时候摔了!”说着就回过来,俯身伸臂要扶她起来。
赵晗想躲开他:“我自己起来。”却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方泓砚这时候只想快点离开,哪里有耐心等她自己爬起来,伸手就扶住她双臂往上抬。
只听垂花门方向有一声尖叫:“泓砚!赵晗!你们再做什么?!”
方泓砚吓了一跳,回头去看,见是赵采嫣便呆住了,一时没想明白她是人是鬼。
赵采嫣乍见此情景时心中又气又恨,但一想到方泓砚不过是仍活在前世而已,前世赵晗才是他妻子。他都疯了,自己何苦还要计较这些?
可再念及自己想和离却不能的悲哀,念及自己明明是他妻子,却被他当做偷情之人的尴尬境地,要她如何自处才好?
她是再也不想看到他一眼!所以这些天都没去过泓砚那屋,却偏偏在此时瞧见这一幕,那些纷繁复杂的心情一股脑涌上心头,苦涩难言。
赵采嫣脸色发白,忽而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方泓砚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一面扶赵晗起来,一面还不放心地问:“你瞧得见的她吗?”
赵晗苦笑:“瞧得见。”她借力站稳,便要挣脱方泓砚的双手。
方泓砚却把她抓得更紧了,神情激动地追问道:“你也瞧得见?你为何也瞧得见?!”
赵晗无奈:“泓砚,先放开我……”一句话没说完,陡然见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一把揪住了方泓砚的衣领。
方泓砚望着她身后,惊骇地瞪大眼睛:“大大大哥?”
这一瞬间,赵晗连呼吸都停顿了,急忙回头去看。
“放开。”他冷冷地说道,嘴角绷着,英俊的脸庞上不带一丝表情。
方泓砚吓得一抖,立即撒手。
方泓墨从眼角余光瞧见从露从霜与曹婆子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赶了过来,便随手将瑟瑟发抖的方泓砚朝她们的方向一推。曹婆子与几名婆子快步上前,围住方泓砚,将他带回春泽居去。
赵晗在听见他低沉而微带怒意的声音同时,视线就模糊了,方泓砚一放手,她就回身抱住了他,炙热的眼泪不断涌出眼眶,但她不管,只是紧紧抱着他,将头埋在他胸前,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感受着他的体温。
方泓墨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双臂搂紧她柔软纤瘦的身躯。
她的呼吸,她的眼泪,让他胸口发热,唯有与她紧紧相拥,才能让他觉得,活下来太好了。
他抬手轻抚她披散的头发,将如瀑长发轻轻地理顺,披在肩后,温柔的吻落在她头顶的发间,也不说话,只让她尽情地哭。
赵晗哭了会儿,在他怀里仰起头,含着泪的眸子殷殷地望着他,举起颤抖着的手去轻轻抚摸他俊逸的脸庞,指尖触及他温热光滑的肌肤,双唇微启,喃喃道:“你真的回来了。”
她又推开他一些,低头仔细查看他上下,见他全身完好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才终于放下心来。她哭够了,吸了吸鼻子,猛然回过神来,急切地说道:“母亲方才晕过去了!”
方泓墨安慰地轻抚她的后背:“我一回来就听说了,方才为了找你去春泽居时,听说母亲已经醒了,应该只是太过疲累,加上忧虑过重,才突然晕过去的。这会儿太医应该到了,我们过去看看。”
赵晗点点头,抬手将长发挽起。方泓墨一转眸,瞧见地上那支玉簪,所幸没摔断,便拾起来,轻轻抚去上面的浮尘,替她斜斜插上。
赵晗向前迈了一步,才发现一只脚踏在地上的感觉不对,提裙一瞧,原来方才被拉着奔得太急,不知不觉鞋子都跑没了一只。
方泓墨见状,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迈步往里走。
赵晗勾着他脖子,不禁弯起嘴角,心中又甜又暖,但仍有点担心他:“你不是落水了吗?在那么冰冷的江水里泡了那么久,身子没这么快恢复吧?这样吃得消吗?”
方泓墨唇角一勾:“夜里你就知道有没有恢复了,只怕你吃不消。”
赵晗脸一红,嗔道:“就知道欺负我,你老老实实将养几天吧!”
她转头瞧瞧周围,“开诚表弟呢?他是否平安?”
方泓墨温言道:“你放心吧,他也安然无恙。这一次若不是他,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赵晗瞧了眼从霜,示意她去吧。这丫头也担惊受怕好几天了,听闻常开诚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哪里还能在这儿呆得住。
从霜得赵晗示意,立即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方泓墨边走边告诉赵晗那天后来发生的一切。
他坠江的一瞬,借着在岸沿一抓之势,于半空中转过身来,眼见着常开诚朝自己扑过来,便朝他伸手,只是下落之势实在太快,他只觉袖子被常开诚拽了一下就滑开了,自己却仍然往下直落。
而常开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鱼跃而下。
落水的那段,江岸内凹,他这一落下去,直接入水,冰凉刺骨的江水一下子没过头顶,冻得他打了个颤。
下坠之势太猛,让他入水后还不断下沉,好在半空中他已经吸足一口气,此时便划动手脚,止住下沉之势,转而向水面上浮。
接着常开诚入水,就落在他的身边。方泓墨根据声音方位,朝他入水处伸臂去够。
常开诚手一划脚一蹬,便浮到了方泓墨身边,两人手掌交握,互相一拽,靠在了一起,同时浮出水面。
方泓墨还在换气,常开诚已经快手快脚地扒了他身上的貂皮袄子与棉袍,自己亦脱了身上厚重衣物,又潜入水下,将他靴子与袜也一并脱了。
忽然听见“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他们知道又有人入水,只是当时不知此人就是陆九。
陆九水性颇佳,才会扣着范思源在江岸边威胁方泓墨,看着是绝境,其实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见众武师围过来,便一跃入江。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女帝》欢迎小天使们去作者专栏收藏,越多人收藏越早开坑呦~~
长公主萧令筠重生,这一夜她父皇母后以及作为太子的双生弟弟全都被害。
来不及改变这一切,萧令筠再次失去至亲。
成王败寇,窃国者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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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发
江面上黑魆魆的,水下更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 只能先当对方是敌人来警戒。
方泓墨本来藏于靴筒中的匕首随着靴子一起沉水了, 他于贴身怀中, 还藏着把三寸来长的小刀, 知道常开诚水性比自己好得多, 便把这唯一一把武器给了他。
那人落水后并不马上浮出水面,方泓墨与常开诚踩着水, 警惕地查看周围。
忽的方泓墨的脚踝被人拉住, 被猛地向水底扯, 他不及吸气, 只得闭住气, 同时用脚去踢蹬水下之人。
他脚上功夫虽然厉害,奈何这是水中, 一脚踢出去速度慢了许多不说, 水下也没有准头,踢在对方肩膀上一滑就滑过去了。
常开诚见方泓墨被拉下水, 也不管那人是谁了,就当敌人来待, 深吸一口气, 潜入水下, 顺着方泓墨的脚摸到那只手,照准手臂就是狠狠一刺,再顺势一划, 那人立即撒开手。
常开诚用脚把那人蹬开,借势钻出水面,用手撸着脸上的水。
方泓墨亦浮上水面,接着水面微弱反光,看清是常开诚,才松了口气。
两人靠拢后设法游向岸边,但水流实在湍急,且这一段的江岸都十分陡峭,土质含砂,松散易碎,以他们此时体力根本无法攀上去,只能顺江流而下,寻找有浅滩的地方上岸。
江水湍急无比,加上两人还划着水,不会儿已经到了几百丈之外,别说谢齐修看不见他们,他们也一样看不见岸上举着火把来找的人。
江水冰寒入骨,饶是两人都身强体健,也只扛得住一小会儿,很快他们就冻得浑身发颤,嘴唇哆嗦,手脚亦开始麻木无感。江岸却依旧陡峭,难以攀爬。
常开诚转头瞧着四周,远远地瞧见江对岸有一点渔火,只是距离太远,他自己虽然勉强能游过去,方泓墨水性没自己那么好,在这么湍急而冰冷的江流中横渡,很有可能在半途就体力不支。
但即使不横渡,再这样顺流漂下去,也极有可能在遇到浅滩能上岸之前就冻晕过去。
常开诚朝着那点渔火问他:“游过去吗?”
方泓墨只说了一个字:“游!”
两人为抵抗水流,向上游方向斜着游,体力消耗极大,游得也很慢,
渐渐地方泓墨的速度越来越慢,却仍咬牙坚持,每一划都像是在粘稠无比的泥浆中前行,手脚本来因寒冷而产生的针刺般疼痛也已感觉不到,只觉得全身都疲累至极,昏昏沉沉地只想倒头睡去。
常开诚见方泓墨样子不对劲,便一直在他下游方向游,见他眼皮合上,手脚也停止动作,立时被水流裹挟着往下游冲。
常开诚急忙截住他,用一臂勾着他腋下,另一臂划水,双倍的艰难,只能咬牙苦撑。
终于常开诚游到那条船附近,还隔着数丈远就开始大吼:“救命!船家,救命!”
船上的人闻声走上甲板,借着火光看清情况,急忙取来撑船的竹篙,伸向常开诚。
常开诚单臂划水又游近两丈距离,却仍离竹篙末端有着丈余距离,他觉得最后这一丈自己大概是游不过去了,却终于一寸寸一分分地靠近了。
他一把抓住竹篙末端时,全身一松,意识便模糊起来。
?
方泓墨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常开诚体力耗得更多,比他晚些时候才醒过来。
听船家说,常开诚被拉近船舷时,已是筋疲力尽晕了过去,但尽管是晕过去了,也始终没有松开勾着方泓墨的那只手,即使在船家拉着他往船上拖的时候,他也一直紧紧勾着方泓墨,船家把两人拉上船后,费了半天劲才得以把他的手掰开。
夜里远观分辨不清,原来这条船是货船而非渔船,清晨起锚,沿江顺流而下,比赵晗谢齐修等人一路搜寻自然要快得多。
方泓墨与常开诚蒙人搭救,本欲酬谢船家,但在水中扔掉了身上厚重外衣,包括财物或值钱饰物也都没了,就连替换衣物都需向船家借用,方泓墨欲用束发金冠作为报酬相赠,亦被船家拒绝。
这天傍晚货船停靠渡口,方泓墨与常开诚上岸,雇了村里牛车赶到附近县城已是深夜,第二天用金冠典当换取银两,雇了辆马车,回到淮京已经是事发后第四天了。
赵晗听他讲完这段经过,方泓墨已经走到春泽居外,从露正好替她取来了替换的鞋子,方泓墨便放她下地穿鞋,只是不肯放开她的手,穿完鞋也拉着她,一起进去看望韩氏。
到了韩氏所在的屋子,赵晗挣脱方泓墨牵着她的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韩氏半靠在床上,一见方泓墨,立即喜极而泣。他快步走到床前,韩氏就一把拉着他,上下打量他,见他安然无损才放下心来。
太医诊断下来,韩氏无甚大碍,还是操劳过度,这些天又心忧方泓墨安危下落,夜不能寐,这才累极昏倒。只不过太医提醒她不可再这么下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休息调养,不可再如此操劳,不然亦有可能落下病根。
林氏也赶来看望韩氏,听闻太医告诫,便道:“大嫂你操心的事太多,不如我替你分担些,家里的公中劳心劳力,你又要顾着泓砚,又要管着这么一大家子,怎么忙得过来?”
这事赵晗前些天就劝过韩氏,奈何韩氏当时觉得自己撑得住,且以为赵采嫣只是别扭几天就好了,便一拖再拖,直至今天实在撑不住。
这会儿听林氏劝说,赵晗亦道:“是啊,母亲,您也该放手歇歇了,儿媳也可以帮您分担的。”
韩氏其实真正放心不下的是泓砚之事,但阿晗毕竟是泓砚嫂子,且泓砚自出事醒来后,对阿晗的态度就怪怪的,虽不知就里,她还是隐约觉得,托阿晗照料泓砚是不合适的,便托林氏多照料看顾泓砚,把公中账务交给了赵晗来管。
林氏说这话本来也没什么私心,公中一直是长房在管,赵晗又不是心眼刁钻、处事不公的人,让她管林氏没什么不放心的,于是就答应了韩氏,替她多照看照看泓砚。
一说起这件事,林氏与韩氏一样,对赵采嫣十分不满,虽说她有孕在身,可照看泓砚仍是她的本分啊,赵采嫣却当个甩手掌柜丢给婆婆,如今倒要她这个二婶来帮忙承担,像什么话啊!
赵晗是知道就里的,从心底来说,在这件事上她其实是更同情采嫣的,若是她坚持要和离,也不能怪她。只不过如今她还是方家二儿媳,泓砚正妻的身份,就这么对泓砚不闻不问,对于公婆来说也好,对于周遭的人来说也好,只会觉得她没有妇德,不守为妻之道,实在是不智之举。
想起赵采嫣之前瞧见她与泓砚时的神色也很不对劲,赵晗和方泓墨辞别韩氏出来后,对他说想去找赵采嫣谈谈。
看方泓墨神情,对此是很不以为然的,但也没阻止她,只道:“我在外面等你。”
赵晗瞧瞧他一身粗布大棉袄,拦腰扎着一根布带,自是船家借给他的衣裳,想是他一回家就来找她,顾不上更衣,便道:“你不去换身衣裳么?”
方泓墨挑眉:“有什么好换的?”
赵晗瞧着他胸口一滩淡淡的痕迹,还是她方才大哭一场留下的泪痕,不由抿嘴笑道:“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穿着这身衣裳,不怕毁了你的倜傥形象吗?”
方泓墨哂然一笑:“你不嫌弃就无所谓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赵采嫣的屋外,她自从方泓砚出事后就住到东厢去了,赵晗轻轻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听雪来开门,瞧见赵晗后急忙行礼道:“大少夫人,二少夫人歇下了。”
随着她把门打开,赵晗忽然闻到股药味,不由讶异:“采嫣病了?”
听雪愣了愣,隔了会儿才神色不甚自然地道:“是……”
赵晗觉着不太对劲,迈步进屋:“采嫣病了我看看她。”
听雪不敢阻拦,跟在她后面往里面走。
赵晗进屋后见赵采嫣坐在桌前,默默地注视着桌上一碗黑色药汤,即使听见她进屋的声音也没有抬头看过她一眼。
赵晗走到桌前,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看了看那碗药汤,再看看赵采嫣:“采嫣,这是什么药?”
赵采嫣淡淡道:“下胎药。”说来也可笑,这本是她为了预防万一从兰有孕所备的药,如今却要用在自己身上了。
赵晗见赵采嫣神态已猜到七分,闻言倒不是太惊讶,低叹口气道:“这种药多是剧毒伤身之物,你可想清楚了。”
赵采嫣猛一抬头,脱口而出:“你懂什么?!我念了他两辈子,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可他却如此糟踏我对他的一片情意!我已经心死了……”
可父母也好祖父母也罢,没有一个人赞成她和离的,还纷纷以她腹中胎儿为由,要她不可任性,要在夫家忍耐顺从。其实他们不过是怕被戳脊梁骨说三道四,怕被人唾弃,说赵家无情无义罢了!
既然如此,她就喝药下胎,看他们还用什么理由阻止她与泓砚和离。
赵晗又哪里会不懂赵采嫣为何如此,但她并不准备对赵采嫣说穿此事,便装作没听见两辈子那句话,只道:“二弟他不过是你的一个执念,既然对他已经心灰意冷,那就把这执念放下吧。如果你真的是对他死心了,就更要爱惜自己才是,想一想以后的日子,自己想怎么过,该怎么过。”
说完赵晗就起身出去了,该说的已经说了,赵采嫣最在意的始终是她自己,以后要怎么做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了。
赵采嫣默默无言地望着桌上的药汤。
?
赵晗出了门,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柔和的暖意,斜斜地正照进她眼睛里,她眨了眨眼,方泓墨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人便牵着手,慢悠悠地往自家院里走。
一个本是锦衣华服的如玉公子,此时却穿着粗布大棉袄,鸦黑的头发凌乱地抓到头顶,随意地用根木簪别着;
一个本是明眸善睐的清丽佳人,这会儿却肿着双眼,素净的脸上未着半分脂粉,一头长发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赵晗想想此时情景,其实有点好笑,她微笑着去看泓墨,他也正转过头来望向她,眼中却只有发自内心的欣赏之意,还有深深的缱绻之情。
她想,她此时的眼神也是如此的温柔吧。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需要构思,预计四月会开,希望小伙伴们捧个人场,先去预收一下。
☆、晋江独发
两人回到院里,方泓墨沐浴更衣时, 赵晗让从露打点冷水来敷眼, 让双眼的浮肿消下去些, 再拍了些粉在眼下, 对镜照着梳妆了一番, 才觉得看起来好一些。
方泓墨洗的很快, 出来时在月白中衣外披了件绛紫色的直裰,显得神清气爽。
他终于平平安安回到家里了!赵晗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刚沐浴完的他, 那对浓密的剑眉还有些湿漉漉, 睫毛被水沾着, 显得更为浓黑, 衬得墨眸朗朗如星, 散在肩上的湿发漆黑柔亮,宛若丝缎, 发梢还滴着水。
她心中欢喜得紧, 嘴角一直挂着笑,拉他过来在凳上坐下, 站在他身后用干帕子替他把发间的水吸干,又用玳瑁梳细细地梳着。
屋里几个丫鬟瞧眼色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方泓墨微垂着头, 静静的任她梳着头, 忽而道:“你曾问我是不是有事要告诉你。”
赵晗轻轻替他梳顺了一缕头发, 再换了另一缕,八、九成干的头发摸着顺滑如丝:“你不是说,说了我也不会信么?”
他抬眸瞧着她, 微微笑着:“你会不会信?”
赵晗哼了一声:“哪有说都不说就问别人信不信的?”
方泓墨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圈了起来:“我就问你一句信不信,不信我就不说了。”
乍然被他拉进怀里,赵晗不由脸红了红,笑着白他一眼:“我就姑且信之,你说吧。”
方泓墨见她娇嗔之态,禁不住心动,伸手扶住她的下颌,侧头吻住她的双唇。
两人温存缠绵了会儿,赵晗察觉他呼吸渐促,只怕再亲昵下去就不要谈事情了,便在他肩头轻推,与他分开,红着脸啐道:“说要告诉我事情,一句都还没说呢就胡来,你这是存心打岔吧?”
方泓墨挑眉道:“我明明是被你分心了。美色误人啊……”
赵晗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眼都肿着呢哪里美了,你只不过落了回江,怎么眼神就不好了呢?”
“谁说我眼神不好?我瞧得清清楚楚,其实眼睛有点肿更好看……”
她收了笑容板着脸,半真半假地逼问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你还能去哪儿?”方泓墨刚说完,见她真的起身要走,急忙把她拉回怀里,“我说我说。”
唯因这事太难开口,他不知该从何说起,略微想了想便问:“你信有人能知道前世之事吗?”
“信!”
她答得太快,方泓墨有点出乎意料,仔细瞧了瞧她脸上神情,见她没有笑,而是十分认真地望着他,才接着道:“我记得自己的前世,还是过得十分糟糕的一世……”
他缓缓地说着,把前世自己所经历的事,所相处的人,所犯过的错,那些悔恨与遗憾……都一一道来。
赵晗一句也没打断过他,只静静地望着他,默默地听着,时不时了然地点头。
其中有不少赵晗自个儿也猜到了六七分,只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让她对他过去的事了解得更为明晰。只有在听他说前世与赵采嫣成亲那段时,她才不由惊讶地反问了句:“原来是采嫣?”
方泓墨听她语气不对,挑起眉梢重复了一遍:“原来是采嫣?”
赵晗心说她难得吃回醋还弄错对象,摆了回乌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猜肯定是云英呢……”
方泓墨听她说起云英便想起子毅,眼神不由黯了黯。
今生云英会与阿晗如此投缘,是他所想不到的。前世云英和阿晗没什么来往,前世的阿晗似乎与如今成为他妻子的阿晗很是不同,虽然温婉柔和,却沉默寡言,甚至略显木讷,云英是不喜这种性子的。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方泓墨又说起婚后长久冷落赵采嫣,赵采嫣转而与泓砚有染,还有了身孕,被休后自尽身亡,竟也重生了。
赵晗追问了句:“前世的赵晗是泓砚的妻子?”
方泓墨点头,留意到她没说“前世的我”而是“前世的赵晗”,这说法略显古怪……
赵晗再回想赵采嫣对自己的敌意如此深重,原来不仅是因为前世的赵晗是方泓砚之妻,更主要的原因,大约还是因为自己与泓墨成婚后,除了最初一段时候两人之间有隔阂,很快就变得日渐融洽,泓墨亦时时维护自己的关系吧?比较赵采嫣那时所受的冷遇,她若是不嫉恨自己倒是奇怪了。
方泓墨见她不语,便道:“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真的能信?”
赵晗微微一笑:“我不是答应你会信么?”
“别笑。”方泓墨郑重说道。
她不是盲从盲信之人,却对他重生之事包括赵采嫣也是重生的接受得这么快,他只怕她把这一切全当成戏言,便用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正朝着自己,凝视着她的双眼问道,“你可是真的相信?”
赵晗敛去笑容点点头,忽然下了决心:“我真的信你方才说的一切,只因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对你来说更离奇,你能信我吗?”
方泓墨凝视着她,默默点头。
赵晗的目光穿过他,望向某个遥远的所在:“我原本不是这一个赵晗。”
他讶然地扬起眉头,望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原名虽然也叫赵晗,却活在与这儿有点不一样的世界,技术更发达的……”她顿了顿,觉得这样不好解释,便索性换了更直接的说法,“我年纪轻轻也死了,当我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成了赵家的二小姐,与我同名同姓的女子。”
方泓墨却很容易地明白了:“你也记得自己的前世,只不过你的前世与我不同,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你不是我前世所知的那个阿晗。”
赵晗愣了愣,不由失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是,你的前世与今生是同一个人,周围的亲人也好友人也好,都还是同样的那些人。可我却成了一个陌生人,周围的亲人友人,也全都不是我所熟悉的了。”
“因我也有类似经历,对你说的话也能真的相信。”
方泓墨终于明白为何她的性子与原先的赵晗不同,他起初只以为是前世他不够了解她的缘故。到了后来两人间的牵绊与眷恋越来越深,这不同之处便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在一边。
他眸光转柔,轻声道:“阿晗,你很想念他们吧?”
他的重生,于他来说,是一场极其难得千载难逢的机遇,让他有机会从头来过,弥补对家人亏欠之处,改正曾犯下的错,避免失去最重要的那些人。
可她的重生,于她来说,是场大灾难,莫名横死,苏醒过来后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熟悉的父母亲人远在无法企及的地方,更要面对满怀敌意的嫡母嫡姐,时时刻刻的处处为难了。
赵晗忽然鼻子酸楚起来,自穿越以来,第一次能有人让她倾诉这些,她虽用平淡的语气说着,他却能懂当初她的辛酸与不易。人生难得一知己,亦难得有情郎,她却两者兼有了,实在是幸运。
她弯弯嘴角,将头靠在他肩窝:“很想很想,可我只敢在夜里想,因为想起来就会哭,早晨起来喝碗有着熟悉味道的粥,也会想哭。”
“以后别只在夜里想了,别一个人哭。”方泓墨轻轻摸着她的头顶,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赵晗吸了吸鼻子:“如今想起来虽然还会难过,会很怀念,却不会哭了,我有昕儿与曦儿,我有你,有父亲母亲……你们都是我的亲人,都待我那么好,我已经没那么孤单了。”
毕竟穿越来也有快两年了,她的思乡之情没有当初那么难以排遣了,短暂的惆怅过去后,她开始诉说自己原先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憋了许久没法与人说这些事,一但打开话匣子就刹不住了。
方泓墨听她说了许多难以想象的离奇事情,但就像她选择相信他一样,他也选择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既然已经坦诚自己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赵晗状似无意其实有心地提及,自己所在的时代,男女地位相当,并无尊卑之分,按着律法只能一夫一妻,别说女子只能从一而终,就连男子纳妾都是违法的,更别说养外室或是通房丫鬟了。
方泓墨是多机灵的人,闻言便挑眉看着她,双唇微弯似笑非笑道:“你便直说吧,你不许我纳妾。”
赵晗并没笑,认真地对他道:“我并非是不许你纳妾。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自小接受的观念,便是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第三者存在。若是有那么一天,你对我热情不再,想要纳妾,我未必就不能容她,但我的心一定是被伤透的,你若是想象一下我与其他男子卿卿我我的场面,就能明白我那个时候心底的感受。”
方泓墨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阿晗,我经历这两世人生,明白珍惜身边人有多重要,我绝不会故意做让你伤心之事。其实当初父亲领黄姨娘进门,母亲很是郁郁了一段时候,最后只是无奈接受。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别说今生,若是还能有来世,我一定还来找你,若你不肯信我,我可以发誓。”
赵晗浅笑着摇头:“我不要你发什么誓,山盟海誓只是你当前的心意,管不住以后的人心变迁。我只望你在某一天想要纳妾之前,想一想我会有的感受,除此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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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一通长谈,直到赵晗听见方泓墨肚子里咕噜噜的声音才打住,一抬眸发现天色已暗,才明白说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她万分懊悔道:“我都没留意,你从外面赶回来直到这会儿还没吃过东西呢!你饿了怎么不说呢?”说着赶紧起身,开了门叫来从露,让她传饭。
方泓墨叹口气道:“我见你说得开心,不忍心打断你,只能自己忍了。”
赵晗哭笑不得:“这些话以后也能说,你何必忍着饿听?”
他笑了:“说笑而已,我倒也不是存心忍着饿,方才是真没觉得饿。”说到饿这件事,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这么老半天,曦儿不用吃奶么?还是他如今一顿能隔这么久不吃了?”
赵晗见他能自发地关心起曦儿来,心里十分宽慰:“你落水后,我为了找你离家两天两夜,他熬不住还是吃了乳母的奶,方才大概是周妈妈见我们还关着门说话,就让乳母喂他了。”
而她连着几天不知泓墨生死,身心交瘁,又连着两天不曾哺乳,乳汁少了许多,以后曦儿多数都得吃乳母的了。
方泓墨闻言连连点头:“很好,很好,非常好!”
赵晗讶异地扬起眉头:“什么很好非常好?”
“以后你再也不用被这小子霸占一整夜了。”方泓墨只要想一想就心情愉快。
赵晗无语地白他一眼,还以为他是因为曦儿不会因挑食而饿着感到高兴呢,没想到这人想得却是这茬,简直枉为人父啊!
很快饭菜上齐了,因泓墨在冷水中呆了许久,赵晗让厨房做了补中益气暖胃的羊肉汤,也让从霜给开诚送了一大碗过去。
两人坐着吃饭,谈论着以后的安排。
方泓墨这回遭劫落水已经耽搁了许多天,又急着赶回来报平安,此时若再去明州,就来不及赶回来过年了,索性等过完年开年后再去了。且陆九这场劫案,很可能牵扯进子毅,方泓墨与常开诚亦要留在淮京作为证人。
赵晗轻声问他:“你说子毅会不会也是……?”
因有丫鬟在旁,她不便明说,但方泓墨一听便知道她问的是子毅是否也重生了。
其实他早在泓砚提及子毅也被陆九所杀后,就考虑过此种可能。但若子毅挟带上一世的回忆与恨意重生,恐怕早就对自己下手了,何至于等到现在?更何况他前世被陆九所害,今生怎可能再将自己把柄交予陆九之手,给他敲诈自己的机会?
他缓缓摇头:“应该不是。”
说到此事,不由得让人心情沉重。方泓墨沉默下来,赵晗便也不再提这事,只与他说些昕儿曦儿的趣事来听。
☆、晋江独发
陆九身受重伤,昏迷两天之后醒来, 却因太过虚弱无法提审, 直到四天后京兆尹才升堂审讯。
陆九一发现自己被关押, 就想着怎么推卸抵赖, 但谢齐修发现他时, 他怀中还藏有方泓墨给的三万两银票, 他早就想好以跳江作为逃脱后路,怕跳江后银票泡烂, 趁着众人厮杀时, 将银票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这下便成如铁物证, 又有方元与其他劫匪等人证,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陆九心中哪有道义, 又因经常挑唆苦主诉讼, 对律法略知一二,眼见自己入罪已是铁板钉钉, 为减轻自己刑罚,便一口咬定自己是受人收买指使, 供出主谋。
谢齐修追查那主谋, 抓来一审, 是俞府一名管事的表亲,那人交待自己不过是个居中传话的,真正要陆九去劫杀方泓墨的却是俞子毅。
谢齐修不由扼腕痛惜, 他虽听渊渟提过怀疑子毅与此事有关,却始终不愿相信,带着衙差去俞府的一路上都觉得似幻似真。
俞子毅瞧见他与他身后的衙差时倒是冷静如常,只说了句:“让我与云英说几句话。”
少时他便出来,直到锁链加身仍是不动声色,只双眼黯然,一路上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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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毅还在府中时,方泓墨不让赵晗去见云英。赵晗听他将重生之前的事都讲明后,亦知他提防子毅是有理有据的。
她虽然挂心云英处境,却不得不忍耐着,直到谢齐修传来消息,将俞子毅拘去京兆尹府,方泓墨立即赶去京兆尹府了解案件进展。她便去俞府看望云英。
下人入内通传后不久,云英的贴身丫鬟便过来请赵晗入内。
赵晗进去瞧见云英时发现她脸上竟有淡淡乌青,看颜色已经褪去不少,应不是最近两天受的伤,不由惊讶地问她:“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孟云英方才刚哭过一场,见到赵晗忍不住又要落泪:“敏博被带去京兆尹府了。”
赵晗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才来看你。”
孟云英强忍着眼泪,颤声道:“你可知道渊渟出事,是他,是他……”
赵晗轻声道:“我知道。”
孟云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赵晗走近她扶着她,云英靠在她肩头大哭起来,边哭边道:“是我不好,都是怪我!”
赵晗虽听得没头没脑,却没问她,只轻抚她后背,让她发泄出来。
孟云英哭过一会儿后,哭声渐弱,抬起头来满面羞愧地瞧着赵晗,抽噎道:“敏博始终不许我去你那儿,连你派人送来的信都不让我看,我和他吵得厉害,他竟打了我,还说我腹中孩子是……是渊渟的。我气恼他打我,又恨他成婚日久,竟会这样看待我,难道我在他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么?一时气冲上头,就对他说他要以为是那就是吧!他气得快疯了,我瞧他样子吓人,再想对他解释,他却听也不肯听了,一头冲了出去。之后他就连见也不肯见我……”
她深悔不已,说到这里又痛哭出声,边哭边断断续续道:“直到齐修带着京兆尹府的人来,他才来对我说出买凶之事。我怎想到一句气话竟会让他做出那样的事……”
赵晗这才知道,云英与子毅爆发了如此激烈的争吵,子毅甚至动了手。双方都不冷静的情况下,难免出口伤人之语,俞子毅表面虽谦和温雅,内心却十分狭隘记仇,早就怀疑云英与泓墨有染的他,情令智昏,听到云英这句气话立即就当真了。
她带着云英到罗汉榻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柔声劝道:“他心中积怨并非一日累积,内心其实对此早有怀疑,才会对一句气话当了真。”云英这句气话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孟云英又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静下来,低着头轻声道:“渊渟与我曾经订过娃娃亲,不过我知道他只当我是妹妹那样,后来父亲觉得他不上进,要取消订亲……我最终也顺从了。”
订亲能取消,心底那份自小就生的情愫又岂是说消就消的,孟云英虽知方泓墨对她无意,但听闻他成亲,娶了赵府的二小姐后,不由对赵晗充满了强烈好奇,同时亦有几分醋意。
“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渊渟那样大转性子的女子,是个怎样的人物。”
与方泓墨赵晗在新年庙会上偶遇后,孟云英认识了赵晗,便时不时去方府拜访。那时候方泓墨经常不在府中,孟云英与赵晗相处一段时候下来,反觉与她越来越投缘,原先那份情愫也就渐渐淡了。
加之俞子毅一直待她情深义重,照顾得极为妥帖,她知道自己若真与方泓墨成亲,方泓墨未见得会如此让着她,因此也暗中感慨,庆幸自己嫁给了子毅。
云英说得坦诚,赵晗亦相信她说得是真的,不然不可能如此落落大方地把之前的心事全盘托出。
因为云英来方府来得频繁,虽然每次都是来找赵晗的,却让本来就多疑的俞子毅暗生嫉恨,若是他一开始就有所表示,明说不愿云英常来方府,反倒容易解释清楚,又或者云英会顾念他心情,留意避嫌。
然而俞子毅偏偏是将所有心事压在心底不会说出来,甚至不会表现出来的人,云英又大咧咧不善揣摩他人心思,俞子毅才会一个人越想越多,越想越偏。
昕儿曦儿还没出生之前,有段时候云英常来方府打马吊,有好几回俞子毅放心不下来接她,瞧见泓墨也在时,仍是没说什么。
只有在泓墨为了俞子毅去赌坊之事,约云英在杏花春单独会面时,子毅才表现出怒意,可仍然什么都没说。此时回头去看,俞子毅定然是暗中跟着云英,发现她去见的不是赵晗而是泓墨后,认为他们背着自己“私会”,在心中坐实了其实莫须有的“奸.情”。
泓墨那时心忧泓砚昏迷不醒,又疑心子毅与泓砚摔下河堤有关,并没有深想子毅愤怒的缘由,只以为他是怕被自己揭穿赌博上瘾之事而恼羞成怒。
赵晗想通前后关系,不由幽幽叹了口气,前世子毅已经因妒生恨,害了泓墨一回,想不到他这一世仍走了老路……
赵晗又劝了会儿云英,听外面有婆子禀告说方大公子来了。想泓墨大约是回府后听说她来看云英,便也过来了。
她看看云英,云英低声道:“我这会儿没脸见渊渟,他是来接你的,你回去吧。”
赵晗知道她突遭变故,如今是最脆弱的时候,且又有孕在身,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便道:“我还是留下来陪陪你吧。”
孟云英眼圈红红地点头。
赵晗出门,与泓墨见面说了自己打算多陪云英一会儿,又问他京兆尹府那边的情况。
“没有用刑,他都认了。”方泓墨沉沉地叹了口气,“云英怎样了?”
“她刚才大哭了一场。”赵晗把云英与子毅之间的那场激励争执告诉了他。
方泓墨回想起杏花春那次风波,真希望子毅当时能大发雷霆,把一切想法都说出来,也许还能有挽救的机会,不至于……
赵晗见他出神,略显惆怅,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便换了话题问他:“范公子如何了?”
赵晗原先就挺欣赏范思源的,这回她听泓墨说陆九以刀顶着范思源咽喉时,他坚强不屈,毫不畏死,那番铿锵言辞令她顿生敬意,亦对他一介文弱书生却有如此铮铮铁骨十分感佩。
她暗中感慨,所谓生死见真情,这一回,泓墨虽失去子毅这位密友,却能与范思源这样有风骨的友人同生死共患难,更有开诚表弟忠肝义胆拼死相救,也可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提起范思源,方泓墨又有愧意,他之所以受伤都被自己牵连:“我去看过他,他伤势不算太重,可伤在咽喉处,吃东西说话都不便,还需一段时日养伤。”
范思源如今与人交流都是执笔在纸上书写,方泓墨替他请了大夫,承担一切医药费用,但除此之外范思源不肯收下任何财物。
“我有意接他入府养伤,他也拒绝了。”方泓墨便留下两名小厮让范母使唤,照料范思源。
赵晗略作思索后道:“范公子钱是肯定不愿收的,不如让人送些补血益气的食材药材去。”
方泓墨道好。
两人简略说过几句后,赵晗回到俞府内,又多陪了会儿云英,直到傍晚才出来。
她正要上自己的车,却见门外路对面停着的车十分熟悉,正是泓墨的车,她微觉诧异,朝前走了几步,就见那辆车的门打开,泓墨从上面下来,立在车前,微笑望着她。
她讶然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他伸手向她,“接你回去。”
她亦微笑起来,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稳稳地握住,搀着她上车。
方元在车里打着瞌睡,睡得迷迷糊糊整个人滑下去,横倒在座位上,听见他们上车的动静,一睁眼赶紧起身行礼让座,站得急了脑袋撞到车顶,痛得他龇牙咧嘴,一面呼痛一面嘀咕道:“早知道不睡了,又是做噩梦,又撞到头。”
赵晗好笑地让方元坐下,问道:“怎么做起噩梦来了?”
方元惊魂未定地瞪大眼睛:“小的自从遭劫以来常常做噩梦,方才还梦到劫匪来杀小的。还是少爷厉害,一下就把那……”
方泓墨轻咳一声,瞥了方元一眼。
方元忽然反应过来,赶紧住嘴不说,摸着头讪讪道:“小的还是坐后面那辆车吧。”说着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下去,只留少爷与少夫人在车里。
马车轻轻晃动一下,行驶起来。
赵晗拿眼睨方泓墨:“又瞒着我什么了?”
方泓墨借着马车晃动,侧身靠近她,用懒洋洋的调子低低声道:“傻小子做梦你也当真……”
“我明明听方元说你……”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双唇就被他含住了。
她回吻着他,哼,回府后有的是时间把这事问出来。
?
俞子毅此案虽属预谋凶杀,但最终结果无人被杀身亡,只有范思源被陆九所伤最重,另有武师受了轻伤。
俞子毅最后被判杖两百,徒役三年,陆九劫财数额巨大,又有伤人之举,虽供认出主谋,亦被判杖两百,徒役三年,其余从犯均杖一百,徒役三年,不得再回淮京府。
陆九本身大量失血体质虚弱,加之谢齐修憎恨他差点害了方泓墨性命,虽不曾明言,手下自然有会察言观色之人,杖刑时尤为卖力,陆九当场被打得失去知觉,送回狱中的第二天清晨便一命呜呼。
俞子毅的父亲是从三品的官员,直系亲人及妻妾犯流罪以下,可用金钱赎免所判刑罚,不必真的受刑,但俞父这左参政也当不下去了,被贬迁地方知府,不得不举家搬迁离京。
案子判下来后,俞父立即准备了与刑罚相当的银两交予京兆尹府,将拘押在牢里的俞子毅接出来。
得知俞子毅回了家,方泓墨与赵晗赶去俞府,俞子毅却不愿见方泓墨,只云英出来见他们。
孟云英一直半垂着头没瞧方泓墨,只朝赵晗说话:“你们别介怀,敏博心结难解,不愿见人,不光是你们……”
赵晗理解地拍拍她的手,回头看了方泓墨一眼,他怕是有不少话想当面问子毅,可子毅不肯见他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她最担心的人不是自作自受的俞子毅,而是云英:“云英,今后你要怎么办?”
孟云英显得平静,只眼神微黯:“他有今天,我亦有过,如今连公公与兄长仕途都被牵连……我曾对敏博说他若是怨我恨我,或是怪我,就写封休书休了我吧。他却说若我要弃他于不顾,他可以与我和离,只是他就再无存留与这世上的理由……”
她低低叹了口气,将手按于小腹上,浅浅一笑,笑容微带苦涩:“何况还有这孩子。”
赵晗小声问她:“他还误会着么?”
孟云英摇摇头:“我好好和他说过,他如今明白了,所以才悔恨自责,愧于与你们见面。”
赵晗稍许放心些,俞子毅能明白他一直误会了云英,出于愧疚之心,以后应该会待她好的吧,只是他生性多疑猜忌,这一点恐怕是极难改变的,云英以后与他相处,还要更加当心仔细才行:“子毅就是什么话都留在心里不肯说出来才会让误会越来越深,万幸这次没酿成无可挽回的结果……以后你还得多劝劝他,也得多多留心他内心真正想法。”
孟云英黯然点头。
年后,俞家一行人离京。
一大早,方泓墨陪着赵晗去送行。
出门时天空铁灰阴霾,冷风刺骨,这会儿还飘起零星小雪,方泓墨下车前探头一张,回身就把她斗篷后的帽子拎起来,罩在她头上。
俞府内外已经有不少相送的亲友,又有小厮忙忙碌碌进出搬行李。俞子毅仍然坐在车里不出来,车上挂着完全不透光的玄色棉车帘。
孟云英正与她父母亲及姐妹说话,见赵晗过来,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赵晗赠了她临别礼物,与她说了一小会儿话,终究不得不道别。
云英上车后,车帘忽然掀起,赵晗本以为是她还有话要与自己说,没想到帘后却是俞子毅。
多日不见俞子毅消瘦了许多,玄色车帘衬得他面色更显苍白,他默默望着立于车旁的方泓墨,隔了一小会儿,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一下头,接着车帘就放下了。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行驶起来,送行亲友中有妇人啜泣之声轻轻响起,直到最后一辆马车也消失于街道远处,送行的人才陆续散去。
赵晗回身,方泓墨收回看向街道尽头的视线,脸上怅然的神色很快淡去,望着她微微一笑。
这会儿雪也停了,两人都不想上车,便牵起手来,并肩而行。
这会儿还是正月里,街道上节庆的气氛仍浓。
雪停后街上行人车马渐多,店家悬灯结彩,吆喝买卖。路上行人不管贫富,尽皆穿着自己最好的新衣出门。街边不时有孩童拿着木刀木枪跑过,又或戴着面具玩闹嬉戏。
方泓墨忽而回头,剑眉轻轻扬起,唇角勾起一道弯弧,湛黑而透彻的眸子里满是笑意:“去不去逛庙会?”
“去。”她笑吟吟地答。
只因为,岁月常易老,弹指逝芳华,难得有情人,莫负好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明天还有一章番外,时间点是几年后,过几天是否还有番外看情况了。
十分感谢小伙伴们一直鼎力支持,爱你们!
接下来几天如果看到更新提示,应该是我在修文捉虫或替换防盗章的名字。
☆、晋江独发
“娘!”“娘!”
赵晗一抬头,就见门外两个小小的身影争先恐后地抢进来, 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小心门槛……”一句话没说完, 两个肉乎乎的小身子就同时扑进她怀里。
后面紧跟着追过来的阿露与乳母丫鬟们这才松了口气, 孙少爷与孙小姐都不是一般地活泼, 虽说两个都机敏伶俐得很, 极少摔着, 即使偶尔意外摔着了,大少夫人也不会疾言训斥她们没看好孙少爷孙小姐, 只叫她们要留意周围尖锐物品。但毕竟身负看护之责, 她们可不敢有半点轻慢, 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她们怎么担待得起呢。
方家的曾孙一辈, 方二爷给挑了个云字, 方家女孩儿一般都是单字名,但昕儿是嫡曾长孙女, 便也用了云字, 两个孩子大名分别为方云昕,方云曦。
赵采嫣最终还是把那碗下胎药倒了, 在那年五月生下一个男孩,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孕期较为抑郁, 思虑多的关系, 这孩子较为瘦弱, 其他方面倒没什么毛病,颇为健康且五官俊秀。
方永康与韩氏得了第二个男孙,心中欢喜多少冲淡了泓砚病情所带来的忧郁, 他们给这个孩子取名方云平,取义平安是福。
方泓砚仍没恢复神智,但经过太医长期的针药治疗,极少再有癫狂发作,平时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不说话时亦看不出疯态,只眼神略显呆滞。
只是他对人的认识仍然十分混乱,见了方永康与方泓墨还会惊惧疑惑,见了赵晗还叫她阿晗。
赵采嫣自从倒了那碗下胎药之后,试着对泓砚说重生之事,他全听下来后反而更加混乱。赵采嫣最后只能不提重生,只要他放心,自己没死,父亲与大哥也没死,更不用害怕他们,他如今的妻子是她而不是阿晗。
反复说过许多次后方泓砚才慢慢接受,但偶尔还会忘记,因此方泓墨与赵晗是能不与他见面便不见面,连方永康也极少去他那院,只有韩氏经常去看看。
赵采嫣在方云平出生后,便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悉心照料培养,这孩子倒也生得乖巧可爱,只是赵采嫣护短得很,不太舍得骂他,平日衣食照料无微不至,使得云平的性子略显娇气任性。
时值永平四年的夏末,方云昕与方云曦还没过五周岁的生日,虚龄六岁,还不到梳头的年纪,满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只是自然地披散着,因奔跑嬉闹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们一头扑进赵晗怀里,她笑着一边一个搂住了,右边的云曦在她怀里仰起头,急切地抢着道:“娘,有你的信!”
左边的云昕一听急了,举起手中的信送到她面前表功:“娘,这是你的信!”
方云曦瞪大乌溜溜的眼睛,不服气地说道:“我先告诉娘亲的!”
“信在我这儿,我先送到的!” 方云昕得意地给出会心一击,虽说两人同年,她却比弟弟高了寸许,手也长了一点点,就靠这一些些差距,抢了信便跑。
方云曦没姐姐能说会道,只能鼓起馒头般粉嘟嘟的腮帮子,气恼地望着姐姐得意的小样儿。
赵晗哭笑不得地把都快要戳到自己脸上的信从云昕手里拿下来,一面道:“昕儿,你只是为了抢在弟弟前面送信,就跑得这么快,万一摔跤受了伤,不仅是自己受痛,还让父母担心,也让阿露她们心惊肉跳。要知道送信先后是小事,爱惜自己,体念旁人才是更重要的大事。”
方云昕听了默默点头。
赵晗又对云曦道:“曦儿,我对大姐说的话,对你也是一样的道理。另有一点,你是男儿,为人处事应该大气些,就让大姐先送到信又如何呢?我难道就会因此待你与姐姐不同了么?若不是你抢着要赶在她之前报口讯,大姐又怎么会跑得这么急?”
方云曦也默默低头。
赵晗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好了,既然你们俩送个信也要争,今晚上不如来个比赛吧?”
云昕眼睛一亮:“比什么?”云曦也是一脸好奇期待地望着她。
“比哪个吃饭吃得快。”
“哎,又是比吃饭……”云昕一脸无趣的神情说道,“弟弟哪一次赢过我了?”
“这次说不定就是曦儿赢了呢!哦?难不成你怕输么?”赵晗故意说道。
“谁说我怕输了?就怕弟弟每次都输不肯比。”云昕急急辩解,又朝着云曦问,“比不比?”
“比!”方云曦个性倔强不服输,屡败屡战也不会放弃,抱着总有一天赢过你的想法,欣然接受大姐的挑战。
说话间赵晗打开信,信是阿霜寄来的,说开诚从吕宋回来了,过几天会与她一起来淮京,看望表哥表嫂。
赵晗读信的时候,云昕与云曦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地凑过来,也一同看信,他们认字还不多,却也识得简单的几个字,更是认得开诚与阿霜的名字,看了会儿便欢呼起来:“表叔要来了,阿霜婶婶要来了!”
常开诚这几年来去吕宋,出海总是从明州走,他娶了阿霜后索性搬去明州定居,方泓墨便把海船贸易这一块全权交给他来管了。这些年船队越做越大,又添了两条船,常开诚也从家乡带出来几个堂兄表弟,准备再跑个几年,把他们都带出来之后,来去吕宋的船也不用他亲自去跟了。
狄归宋却不喜安稳平淡,还是爱跟船跑,他在明州和吕宋都买了宅子,两头居住,各住小半年,两头都有女人养着。
这其实也是当初赵晗不愿泓墨出海远洋的原因之一,海上一两个月,船上只有一干能不洗澡就不洗澡的臭男人,也就忍了,可到了吕宋后,仍然还有好几个月才能再次启航回家。
若是男人能洁身自好,当然是极好,但谁又能有这么莫名的自信,能保证自家相公长年累月地离家,还只对自己一个女人有兴趣,其他女人一概冷漠以对。少年夫妻倒还好,但经年累月下来,随着离家次数越多,时候越久,那份坚持就越不容易。
泓墨这种年纪轻轻有财又有貌的,恐怕他不去找,都有许多女人要送上门来,面对诱惑始终拒绝,也挺难熬的,何况即使在那里养了外室,这里也不会知道。
赵晗曾悄悄问阿霜,知不知道开诚在吕宋有否养着外室。
阿霜说得倒是有趣,常开诚第一年去吕宋,当地人一看他容貌打扮就是汉商,上了码头后立即就有许多当地妓子围了上来,热情地搭讪报价钱,把常开诚吓得立即逃回船上去。
这件事直到现在还被狄归宋与船上水手当做笑料来讲,整整四年了没有讲腻味,赵晗也是知道的。
常开诚如今老练许多,下了船就用当地语言说自己家有悍妻,不许他在外狎妓,不然回去要挨打。众妓子信以为真失望散去,另找别的船员勾搭。
阿霜却因为自己出身低,对常开诚说,唯一不希望的是他在外面狎妓,那些女人夜夜迎送来往船员,实在太不干净,若他真的在吕宋找个好人家的女儿,她也能接受,只要他别瞒着她。
常开诚对天发誓没有养过外室更没有狎妓,否则一定会告诉她。两年前阿霜生下一个女孩之后,常开诚更是欢喜,说打算带起一批人来,自己就常留明州不出海了,好趁着年轻多养几个娃儿,何况年少夫妻聚少离多到底是太辛苦,他也该多顾顾家了。
阿霜对赵晗说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赵晗亦为她高兴,她身边的几个丫鬟里就属这丫头最纯真,最没心机,如今却是境况最好的一个。
不过阿露也不错,大牛始终待她极好。赵晗也没一直拖着他们,三年前就安排他们成亲。
郑大牛忠诚可靠,又勤劳肯干,不久之后升任府中管事,有了自己单独一屋,阿露晚上过去住,白天还是在院里帮忙照看云昕云曦。
赵晗读完信,对于眼前杵着的这两个满头乱发的小脑袋,实在看不下去了,随手把信往桌上一放,让阿露拿来两把梳子,与她一人抓一个,替两个娃儿把跑得乱糟糟的头发梳顺。
赵晗看云昕的头发已经长至肩下,整天披散着也不像话,便替她将头发分做两边,用茜红色丝带在头顶两侧扎起来,再把丝带与头发一起盘绕,盘成结后再用余下丝带系好。云昕发量多,两个发结圆圆的顶在头上,不像羊角倒像是两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子。
云昕头发披散惯了,从来没这么梳过,盘发多少有些扯到头皮,她不由抱怨道:“娘,我疼,我不要梳头。”
赵晗替她轻轻揉着头皮,以缓解她的不适感,一面儿劝说道:“习惯了就好。”
阿露在一旁也道:“昕姐儿这么梳头可真好看,立时就成了美人了。”
云昕一听就不叫疼了,还说要照镜子。
赵晗笑着接过丫鬟递来的镜子让她照。
云昕的五官与赵晗十分相似,又带着几分方泓墨的俊美风姿,乌黑的瞳仁又大又圆,水盈盈地清亮有神,眉毛比一般的小女孩稍浓一些,显得英气十足。
时值夏末,天气还热,她穿着件薄绸的海棠红如意纹对襟衫,下面扎着条珊瑚色的缎裙,这会儿梳起头来,茜红色的丝带在漆黑的乌发间时隐时现,再从发结上垂下,直至小巧纤薄的耳朵两侧,丝带两端末梢各钉着颗小指头大小的乳白色珍珠,随着她头部转动而轻轻晃动,显得十分俏皮可爱。
云昕欢喜地照着镜子,左右晃头让丝带来回摆动,笑得咯咯的。
云曦看着姐姐的脸也没什么变化啊,便懵懂地问:“娘,这么梳头就变美人了吗?”
赵晗噗嗤一笑,阿露与乳母丫鬟们也都笑了起来。
正逢方泓墨从门外进来,听见她们笑声,便也微笑起来,问道:“笑什么这么开心?”
赵晗把云昕转过去给他瞧:“昕儿梳头了。”
方泓墨洗了手脸,过来抱起云昕,让她坐在自己臂上托着,望着她是越看越欢喜:“昕儿一梳头便是大姑娘的模样了,这样子好看,爹喜欢。”
云昕听了,高兴地搂住方泓墨的脖子,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云曦眼巴巴地瞧着父亲抱起姐姐,赞她好看,又说喜欢她,眸中流露出艳羡之色,却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
赵晗瞧在眼里,附耳对他悄悄说了一句,云曦眼睛一亮,骄傲地说道:“爹,我背熟三字经了。”
“哦?”方泓墨诧异地看向他,又看看赵晗,“昨天不是还背得疙疙瘩瘩的?”
赵晗抿嘴笑道:“你不知道曦儿就是不肯服输的性子么,你昨天就说了他一句背的不好,今儿一早他就缠着我,非要背到滚瓜烂熟了才肯和昕儿去玩耍。我可被你们爷儿俩害苦了。”
方泓墨放下云昕,对云曦招招手:“来,背给我听听。”
云曦兴奋地跑上两步,大声背诵起来,童音稚嫩清脆,琅琅如金玉撞击,通篇一千多将近两千字,他竟一口气不停顿地背了下来。
方泓墨笑着鼓掌夸他:“背得好!”
云曦得父亲夸奖,兴奋得满脸红光,转头去看母亲,见她鼓励的微笑,更觉欣喜。
方泓墨瞧了眼赵晗,想起她对他提过,男孩子也需要父亲的鼓励与关爱,别老是摆着个父亲大人的架子,让孩子对他心生畏惧疏远,便朝云曦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比起云昕,云曦的五官其实更像方泓墨,只是年纪幼小,脸蛋比较圆润,也就没那么俊逸潇洒,只是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比寻常小姑娘还要好看上几分。
方泓墨瞧着自己儿子才智出色,其实比自己做成笔大生意还开心,只是在儿子面前为人父的威严还是要保持的,毕竟是男孩子嘛……
云曦被父亲抱了起来,心中孺慕之情勃发,便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这下方泓墨的父之威严再也绷不住了,情不自禁地朗声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十分感谢小伙伴们一直鼎力支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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