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地动山摇
书名:正史二三行 作者:凤久安
第20章 地动山摇
圆月旁有一颗璀璨的银星,即使是明亮的月光也无法遮挡它的光芒。
星是冷的。
月光亦是冷的。
苍族人围在祭坛旁,他们身着盛装,当月亮的倒影映在祭坛中央,盛着溪水的瓦盆中时,祭典开始了。
他们围着祭坛跺脚歌唱,在银铃声中张弓向月,甩起长长的黑发,像舞,更像武。
他们齐声唱响对溪水的颂歌,火把噼里啪啦,在黑夜中愈燃愈烈。
包围圈中的一个苍族男人登上祭坛,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在唱诵中,将火把抛掷入溪水。
火光被溪水熄灭,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巫依在银饰哗哗的响动中,走上祭坛,头上的猫头鹰被火光照亮。
“愿溪水母神庇佑她的后人,使她虔诚的后人实现他们的愿望。”
巫依抬手,口中念着古老的赞词,古怪的音调像溪水汩汩奔流,跨过岁月的长河,流淌到今夜,带给人们奇迹般的宁静。
南柳和她青云营的伙伴们藏在树丛中,紧紧盯着祭台,拾京躺在祭台之上,一动不动。
南柳现在的心就像被烈火炙烤,又疼又煎熬。
宋瑜猫在她旁边的树上,嘀嘀咕咕:“奇怪了,这里怎么没有鸟也没有蛇?”
巫依唱诵完,停了下来。
祭坛突然陷入寂静,连风都停驻了。
巫依仰头,望向月亮旁边的那颗银星,又低头看向祭坛中央,浸在溪水中的一块磨平的石头。
石头像面镜子,夜空的颜色映在上面,银星由下,缓缓向中央移去。
巫依说:“让我们迎接溪水母神的第一个祝福。”
她走向拾京,见他还昏睡着,招手让珠明来。
珠明踟蹰着,在巫依冷厉的目光中,走了过来。
巫依指着陶罐中的溪水,说:“弄醒他。”
“婆婆……”珠明不忍,却还是屈服于巫依的注视下,提起陶罐,把冰凉的溪水泼向拾京。
南柳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忍一会儿,然而怒火烧的她太阳穴跳着疼。
“他们在折磨他……”南柳有些想落泪,她死死抠着身下的树枝,生生将树抠掉一层皮。
拾京醒了,他虚弱的呼吸着,目光也是散的。
巫依接过珠明递来的托盘,手指沾着染料,一边吟诵,一边在他额上画上了溪水的符号,三条淡蓝色的波浪,她蘸了凤花的花汁,将两抹红纹加深。
拾京脸上的红纹鲜亮欲燃,他轻轻动了动,恢复了些意识,眸光凝了几分,看向巫依。
巫依眼神淡淡,放下银盘,念道:“仁慈的溪水母神,请祝福你的后人,让他一半的外族血流淌干净,成为我们的族人。”
祭坛下的苍族人将手放在额上,闭上了眼,呢喃着:“愿溪水送上祝福。”
“唱诵吧!”
巫依背对着祭坛下的人,从怀中取出了饮血刀。
珠明偷偷睁开眼:“巫依婆婆……”
巫依面无表情道:“若他得到溪水的祝福,即便是流干了身上的血,也不会死去。珠明,闭上眼。”
拾京看着月光下闪着银光的刀,上面沾有他父亲的血,他哑声道:“放走一半的血,我活不了的,你还怎么把我献给她?”
巫依在祭坛下苍族人的喃喃唱诵中,冷冷笑着,对拾京道:“献给她?你是邪魔,和你父亲一样,是迷惑人心智的邪魔!他不仅诱惑了巫藤吸走了她的灵魂,诱她坠入罪孽的深渊,现在还在诱惑着霞溪!他的引诱从没有停下,他的血流淌在你的身体里,二十年来诱着霞溪走向执念的深渊!霞溪是伟大的族长,她的一生应和溪水一样没有污秽!今日,我要放走你身体中一半的血,告诉她你没有得到溪水的祝福,你留在身体中的那一半血依然是肮脏的,我要你死在她面前,让她彻底断了执念,让她解脱,让她服从母神的意思!服从上天的安排!这才是溪水母神的意思!”
巫依的刀高高举起,落刀之际,枪声,骨哨声,以及珠明的叫喊声,同时响起。
祭坛下的苍族人停止了祈愿时的唱诵,茫然抬起头。
他们有的看向眼神坚定,如钢刀一般凌厉的贝珠,有的看向身后高大的树,树上站着一位玄衣姑娘,手中的火铳还在冒烟。
巫依的刀被珠明扑落,锋利的刀刃划在拾京的胳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血迅速漫出,染红了春衫和轻纱。
珠明擦了急出的眼泪,对巫依说了声婆婆对不起。
巫依歪倒在地,稀疏的白发挂不住头上的猫头鹰,红眼的猫头鹰摔在地上,摔碎了眼睛。
对面的树上落下几个外族人,如同踏云而来,轻盈又快速地踩着苍族人的肩膀,跃至台上。
与此同时,苍族人听到了蛇游走在沙地上,摩擦出的沙沙声。
声音密密麻麻响起,四面八方被蛇群包围。
贝珠灵巧地攀上树,再次吹响了骨哨。
一条条蛇从丛林中游出,人群炸开了锅。
“贝珠你做什么!让你的蛇离开!”
“你想扰乱祭典吗?”
贝珠恍若未闻,盯着祭坛上的巫依。
“巫依,你果然是要取他的性命!”
闻言,霞溪睁开眼,眸光阴沉的可怕。
溪清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巫依。
巫依见祭坛下抬起很多张或是震惊或是茫然的脸,大声道:“我只是要分离出他体内一半的污秽之血!我听到了溪水母神的嘱托,只有这样才能清干净他的外族血液!这是神谕!”
“撒谎!”贝珠的蛇游向巫依,“溪水母神根本什么都没有说,你是个骗子!”
“你疯了贝珠!”巫依站起来,敲着手中的藤杖,“你竟敢质疑溪水母神的神谕!”
“我十年前没有站出来指出你是个骗子,今天我一定要站出来。”贝珠笑道,“神谕?好呀,贝珠也有溪水母神的神谕,她告诉我你要杀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你的举动使天地共怒!”
骨哨再次响起,即将爬至祭坛的蛇群却突然四散开来,像是受到了惊吓,疯狂地向丛林中钻去。
贝珠愣了,蛇群不知在怕什么,根本不听她的控制。
没有了蛇,苍族人镇定了下来。闯入祭坛的外族人割断了藤蔓救起拾京,霞溪大声下了攻击的命令。
迅速恢复秩序的苍族人反应过来,搭上弓箭。
贝珠用流利的官话朝南柳大声喊道:“动作快些,带他离开!”
巫依嘶声道:“贝珠!你帮助外族放走邪魔,你这是叛族!母神暴怒,她会降下罪,惩罚这片大地!”
贝珠说:“骗子,才不会有什么神明!”
南柳焦急,情势危急下,他们也不再等时机冲出来救到了人,但现在却被堵在了祭坛上。
南柳抓过巫依和珠明,想带着这两个人掩护背着拾京的侍卫离开。
然而苍族的族长好似疯了,根本不在乎南柳手中的族人,抢过弓箭,一箭穿来。
南柳避开箭,怒火烧了起来,迅速瞄准她,打中了她的前胸。
族长中枪,局面失控了。
苍族人几乎要化身为疯兽,张弓声四起。
就在箭雨即将把南柳他们射成刺猬之时,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
整个天地都在抖动,眨眼功夫,树木倒塌地面开裂,祭坛从中间裂开,石块飞溅。
从深林那端裂开的巨大缝隙吞噬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巫依攀着石柱愤怒咆哮:“贝珠!母神发怒了!她降罪在这片土地上了!这就是不杀死邪魔的下场!”
再没有人阻止南柳她们。
宋瑜大骂一声:“他娘的我说今天林子里怎么没看到鸟!”
“……地震?!”姚检背着拾京,抓起南柳,飞快躲避着裂缝的速度。
雁陵仗着腿长,竟然跑过裂缝追来的速度。
山石崩塌,溪水被泥沙覆盖,夹带着碎石断木的溪流暴涨,如同取人性命的野兽,收割着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性命。
南柳他们再也不用考虑劫到人后如何才能离开祭坛不被苍族人追杀的事情了。
谁也顾不上。
人在自然界的力量中,渺小的如同沙砾。
混乱中,南柳他们得以全身而退。
他们狂奔出林,在摇晃的土地上跌跌撞撞跑向青云营,封明月站在摇晃的土地上,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们跑来。
数了数人数,他松了口气。
“林中情况如何?”
南柳喘息着,摇了摇头,快速说道:“似比林外更严重,等停下来再说。苍族这次……”
顾骄阳安抚好自己的鹰,说道:“震源在玉带林南,苍族首当其冲。”
南柳急道:“先不说这个,拾京伤的很严重,刚刚叫他名字没反应,舅舅快找医师来!”
不久后,剧烈的震动停止了。
大地一片狼藉。
青云营和赤珠营分配了任务,赤珠营到岚城察看灾情,青云营进玉带林帮苍族救灾。
救出人,南柳一颗心暂且放下了。
安置好拾京,她坐在榻前,望着他那张憔悴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未苏醒,发是乌黑的,脸是苍白的。他窝在被褥中,气息微弱,像春天的雪,一不小心就会融化消失。
南柳的手一直扣着他的脉门不敢松开,生怕他的脉跳着跳着就停歇了。
她看着他手上的绷带,心里委屈道:“他怎能狠下心这样对自己……”
玄衣卫回来了,通报了墨玉潭的情况。
南柳这才想起自己嘱咐过他们去墨玉潭捞拾京父亲的事。
“墨玉潭……被埋了?”
“山石崩塌,瀑布都不再流淌,墨玉潭周围动荡剧烈,山石砸下,把潭盖的严严实实,人力无法撼动。”
南柳怔了好久,点了点头,看向拾京的目光更是心疼,她叹息道:“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21.放逐
青山绿地不再, 玉带林内外土地龟裂树木横倒。
外面人来人往, 青云营从上到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南柳守着拾京,在外面的嘈杂和纷乱中, 扣着他的腕心中默数着, 竟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让自己再任性一些, 不去想其他的事情,悬着心, 靠着塌边浅眠。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脉猛的消失不见, 南柳惊醒,侧头见拾京睁着眼, 正看着她。
目光清亮干净,无喜无愁,专注地看着她。
他的手轻轻收回去, 南柳心中一空,怔了好久, 轻声笑道:“醒了。”
她双手轻拉过他的手, 俯身在他耳边悄声道:“让我牵会儿, 不然睡不踏实。”
她说完刚想抬头, 拾京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发上,把她按进怀中,慢慢闭上眼。
南柳先是一愣,而后内心像炸开了烟花,烟花一路蹿高,在她恢复笑意的眼中绽放开来。
拾京哑着嗓子,用比呼吸声还要轻微的声音,叫了一声南柳。
南柳高兴坏了,连忙应了声:“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南柳抬头一看,人已经沉沉睡去,似是踏实了些,一直轻蹙着的眉头,现在舒展开。
南柳凑上去,想要用嘴唇碰碰他的脸,靠近时又觉现在不是时候。
这不是趁人之危吗,和轻薄又有什么区别?
她一边说着欠火候,若是这么做了定是不妥,一边恋恋不舍坐直了,拉过他的手,轻轻摩挲着。
拾京的手像他的人,美中带着秀雅,南柳一根根指头轻揉过去,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股钻心的痒又腾了起来。
南柳心想,我就轻轻碰一下,就碰一下,我本就出于真心,不欺不骗,不是轻薄。我若现在亲他一下,并不是趁人之危,亦不是玩弄他,我是认真的,出于真心的喜爱,情谊真切……
南柳说服自己后,慢慢靠近他,唇轻轻碰触那抹似要烧起来的鲜红,却又跟偷香人一样,一触即走,不敢停留。
南柳心怦怦直跳,悸动的心令她手脚不知放哪儿好一些。
拾京的肌肤依然是滚烫的,即便是一触即分,那滚烫的热度依然停留在南柳温热的唇上,南柳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叹息一声,手指顺着他的黑发游走,闭上眼缓了神,慢慢坐起了身。
拾京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反应地沉睡着。
冷静下来后,南柳指尖绕着他的发,心道:“怎么还是有趁人之危小人行径的感觉?”
外面天色已明,南柳见人影映在账帘中,俱是脚步匆匆。
她听到帐外有人说着,已经卯时了。
这是月圆后的第一个清晨。
漫漫长夜已过,现在依然余震不断,提醒她昨夜的惊心动魄天摇地动,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
这是新的一天,南柳郁郁不乐,昨夜她避之不想的问题,今天不能再拖了。
诸多事情压在心头,南柳心中烦躁,然转开视线,看到窝在自己身边熟睡的拾京,她的烦躁感一扫而净,荡然无存。
南柳欣慰地想,起码人在自己身边,二人都不会再受煎熬,自己之前分给玉带林的那份心,牵挂他的那份心,也已回到肚子里,万分踏实。
雁陵进账时,见的是这副画面。
南柳一点点解着拾京的头发,缠发的藤蔓和那朵早已枯萎发皱的白花垂在榻前。
一国公主,现在像一个已结亲多年的妇人,一脸平静祥和,唇边眼底淡淡笑意,给自家夫君梳发。
南柳的手指从拾京的发间穿过,轻柔仔细地散着他的头发。
其实想想看,这也没什么,又不是什么香\艳不能入目的画面。
此情此景,实属平常,但雁陵莫名就面红耳赤起来。
她默不作声退了出去,在帐外重重咳了一声,大声说道:“南柳我进来了啊。”
再次进去,她见南柳瞪着她,眼神不满。
雁陵心想:还有什么不满?我都专门退出去打报告了!
她走近,刚要开口说话,南柳小声嗔怒道:“声音轻点,好不容易才睡安稳。”
雁陵板着脸,恍然大悟,知道南柳为何不满,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坐下来,小声报着现在的情况。
南柳听完,沉默不语。
因昨夜地震,玉带林地面断裂,苍族人常居住的地方沉入土地中。
再加之南柳打伤了族长和巫女这两个最受族人尊敬爱戴的主心骨,现在的苍族像砍了头浑身是伤的龙,面对天降灾祸,几乎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昨夜的那场地震,对苍族人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南柳沉声问:“这么说,他们拒绝我们的施救?”
“不好说他们到底什么态度。我们看他们的样子,确实是想接受援助的,可大概是你昨天……咳,反正就是,他们现在还记着仇。族长和巫女都被你伤了,听说族长伤的挺严重,目前靠她女儿传话。她女儿吧,脸色挺臭的,我们说什么都不听。”
南柳隐约记起昨晚忽视掉的一些细节,问道:“你们怎么跟他们沟通的?”
“昨晚那个放蛇的女人会讲官话。”雁陵说道,“深藏不露。”
雁陵说完,见拾京动了动,南柳连忙安抚,雁陵又红了脸,知道自己声音惊扰到了他,乖觉地压下嗓音,说道:“那个放蛇的女人能说会道,好像族内地位不低,她是有意接受我们援助的,不过族长的女儿坚决不同意。现在苍族人大约分两拨,一拨愿意接受帮助,另一拨死不情愿,看样子还想来找你报仇。”
南柳轻蔑一笑,根本不把这事放心上,已经懒得点评了。
“有意思的是,昨晚前去援助,苍族和我们差点打起来,那个放蛇的女人不知说了什么,他们那边都停手了,然后她跟明月将军说……大事不能在月亮底下思考,大家容易被迷蒙的月辉遮住心智,还请将军在明早太阳升起后入林,那时,我们也会静下心来思考去留。”
南柳讶然:“的确有点意思。”
雁陵点头道:“明月将军也是这么说,他交待我们,重点说通这个女人,帮她拿到苍族的指挥权,事就算成了一半。”
太阳脱离地平线时,贝珠找到了溪清。
溪清从昨晚搭起的简陋的竹篷中走出,见到贝珠,却道:“叛族者!”
贝珠说道:“凤花未开花之前,人们分不清它是凤花还是有毒的朱斑草。我是不是叛族者,在你见到真相之前,请不要轻易下结论。溪清,巫依是个骗子,她欺骗了你和大母。她不会让拾京成为苍族人,她要的是他的性命。”
溪清怒道:“你呢贝珠?你帮助外族人带走了他,你让他背上弃族的大罪,那些外族人还打伤了阿妈和巫依!”
贝珠摇头劝道:“溪清,求你像溪水一样静下来想想,你不觉得事情就像今早的晨雾吗?在你看清真相之前,不要被愤怒蒙蔽双眼。你没有看到当时掉落在祭坛上的那把引血刀吗?我在远处的树上都听到了刀落地时的声音,若是那把刀扎进他的心,他如何能活下来?”
珠明走上前,对溪清说道:“溪清,我对溪水发誓,巫依真的要杀了拾京……”
他垂着头,想起当时在祭坛听到的话,终于,一股脑说了出来:“巫依说,拾京的阿爸迷惑了大母,拾京也一样,大母……大母对母神许过愿,想让阿京成为苍族人,追随他阿爸的影子。巫依想杀了拾京,把大母的心从可怕的深渊中拉回。”
溪清好半晌没反应过来,连贝珠也稍稍愣了片刻,一脸吃惊。
珠明将手放在心口,再次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太阳垂入地面时,一队苍族人来到青云营。
南柳从营帐出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斜阳下,溪清额上熠熠发亮的红宝珠。
雁陵绷紧神经,护在南柳身边。
南柳笑道:“怎么,来要人?”
溪清怒视着她,不知是红宝珠的光还是夕阳的红光或者是错觉,南柳见她眼眶通红,和眼下的那抹红纹几乎要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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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清只说了两个字:“拾京。”
南柳收起笑,直直站着,眼中迸出厉色:“不给。”
对峙半晌,溪清看向身旁的溪砂,溪砂像刚哭过,从布挂中里拿出那个香囊,递给姐姐。
溪清把香囊扔了过来,南柳抬手接住,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银丝牡丹暗纹。
“哦,原来是来还东西的。”南柳慢慢扯出一丝假笑,“东西我替他收下,你们走吧。”
溪清没动。
但她的意思南柳很明白。
她想见拾京一面。
南柳面上笑着,心中却烦躁地想:想进去看他,门都没!
溪清转了视线,盯着她身后的营帐,看了一会儿,眸子凝住不动了。
南柳顿感不妙,回头一看,真的是拾京。
他散着发,扶着门边,雪白的脸,乌黑的眼,身上还披着她搭的衣服。
溪砂见到拾京,鼻子一酸,似是要哭:“拾京!我……我们都知道……”
溪清没有说话,深深看了拾京一眼,转头离开。
溪砂吞下要说的话,追上阿姐,也离开了。
这群苍族人倒是把南柳弄了个莫名奇妙,不知道他们来青云营唱了一出什么戏。
溪清走出好远,忽然转头取下弓箭,一箭射来,没入营帐前的土地。
拾京垂下眼看着震颤的箭羽。
溪清大声说道:“拾京!我们要放逐你,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们的族人,永远不要再回来!”
苍族人离开了。
拾京垂眸看了好久,头轻轻倚着门边,抬起眼,对着南柳微微笑了笑。
南柳大概能猜出几分,却也不问,只笑着问他:“感觉好点了吗?”
拾京点了点头,笑了笑,他别过脸去,闭上眼,一行泪缓缓滑落。
☆、22.叶行之
苍族人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向玉带林更幽深的地方迁去。
探知他们连夜撤走, 封明月异常惊讶,百思不解,他举着火把站在玉带林边, 远远目送他们静静离去。
迁族安置的地图白天就给那个叫贝珠的女人送去了, 现在看来, 苍族人还是没能接受他提出的弃林迁居,到外面来生活的建议。
然而因为地震,苍族人也无法坚守长居地沉默地表示对朝廷征用土地开采矿产的抗议, 他们的决定竟然是向林子的更深处迁去。
封明月幽幽叹了口气:“万事万物, 包容开放才更有生命力, 他们的这个决定实在是……”
顾骄阳的鹰飞了回来, 她说:“连鹰都不愿去的地方,他们真有勇气, 明明出来生活更容易些。有时候, 人的想法真奇怪, 宁愿把祖上的破规矩奉为圭臬, 也不愿意尝试改变。”
封明月担忧道:“那个脑袋稍微好使的女人还是没能说服她的族人, 也是我托大, 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如今……”
“愁什么?我们的任务完成了。”顾骄阳喂了她的鹰,用肘顶了顶他,“谢谢老天吧,凑巧。”
封明月无奈至极,短暂笑了笑,又板起脸:“有时候不得不服,我大同还是有国运在的。”
顾骄阳拍了拍他的肩:“我回凉州了,你这边是完事了,我那头还要再陪神风教耍耍。不用送。”
封明月惊道:“现在回?”
顾骄阳嗯了一声,嘟囔道:“回之前得看那个小子一眼,南柳一直护着,我都不好意思进去。”
封明月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被顾骄阳准确预知,抢先一步:“我只是去看他像不像他娘,莫醋,男人我也就喜欢你。”
封明月只好把话咽下去,化作一声感叹,摇头让她‘滚’了。
顾骄阳带着她的鹰背过身给他挥了挥手:“你继续,你姐姐可能真有天护着,国运亨通,想想这次的地动都给你带了什么出来,所以,莫愁了。”
封明月笑道:“走你的吧,我知道,我不愁。”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这也太顺风顺水了些吧?
放以前,这么大动静的地震,肯定要被人春秋一笔,描述成君王昏庸天降惩罚的兆头,往大了说,这种地震是要震断国脉的。
可这次的地震,竟然有惊无险。
虽来势汹汹,却并未酿成大灾国难。
奇迹般的,除过岚城和玉带林受伤的二十来人外,地震竟没造成其他损失。
并且,这次地震像是专程给大同送矿藏一样,剧烈的震动将深埋在地下的那些矿藏都推送到了地表。
封明月想:这真的是天赐宝藏。
白日,岚城的官员粗略看了几块矿石后,惊叹不已,神神秘秘对他说:“天意啊,天意,陛下能睡个安稳觉了,下官还不敢多说,但……不止一个啊封将军,这是矿群!”
封明月哭笑不得:“托福。”
再细致些的勘探,需等朝廷下派专人来。
大约真是如他想的那般,他姐姐国运亨通,从登基起就有天护。
原本,封明月此行是打定主意要持久谈判,和苍族拉扯两三个月,花费些银两安置他们,真要谈不拢,考虑到时间急迫,估计还要动手。
却不想,一个天灾降下,既不用拉扯,也不用动手,此事直截了当,极快又完美地解决了。
苍族自行迁族入深林,并撤离的迅速,一来省下时间,二来省了银两。
再看这矿脉,一震下来,省了多少工时?
虽在处理苍族一事上,封明月办的极为不妥,但总体来看,他的确是完成了任务。
封明月动了动眉毛:“有时候不得不信天,我姐姐真是好运气。”
要转身回营时,他瞥见到一个很眼熟的人。
那人正在跟青云营的小将打听什么,封明月托着下巴看了好久,终于想起他是谁了。
“叶行之。”
那人正是岚城揽月楼的老板,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他转头看来,稍稍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来。
“侯爷。”
“叶行之,原来你辞官后来了云州?现在住在岚城?在做什么?”
叶行之却笑得很微妙:“我本就是岚城人,现下卖酒苟活罢了。”
封明月微讶:“我竟今天才知!”
他说完,忽然顿了一顿,问他:“那你夫人……”
叶行之苦涩一笑:“还未找到。”
叶行之的夫人花不沾是云州岚城人,年少时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和封明月同年进的昭阳京国子读书,可惜后来踏青时不慎落马摔了头,打那之后一直记不清人,记不得事。
后来朝政更替,花不沾的父族因牵连到前朝旧党,被流放至连海州,父族离京那天,花不沾出城送别父亲,归家途中失去下落,一直到现在都未找到。
封明月不知该如何安慰叶行之。
叶行之却道:“兴亡如同日升月落,平常得很。兴亡交替,朝臣做选择也是不可避免的,成王败寇,这道理谁都知。我妻族选错了,自然要为这个错付出代价,我也不会去怨什么人什么命,毕竟我妻的走失与今上如何判她父族的罪并无直接关系,侯爷不必如此表情。”
封明月微微摇头:“我只是……稍感可惜。你辞官后就回了云州?”
“不错。”叶行之语气平淡道,“与其在海中寻针,不如守在岸边,漂泊久了,总是要靠岸回家的。她总有一天会想起家在哪,只要她进了岚城,闻到千秋酒的味道,一定能忆起来。”
聊这些徒给人增伤悲,封明月沉默片刻,问他:“这么晚到青云营来是为何事?是岚城那边需要人手吗?”
叶行之摇头:“我来问问苍族的情况。”
“苍族?”封明月道,“苍族震后受损不轻,也不接受我们的援助和弃林外迁的建议,刚刚举族往玉带林深处搬了,你打听苍族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叶行之叹了口气,望着玉带林答道:“苍族有个孩子,因是外族子,我放心不下他,想来问问他的情况。”
封明月讶然:“拾京?”
叶行之微愣:“侯爷见过那孩子?”
封明月奇道:“看来是他了。打听他做什么?”
叶行之道:“那孩子和我有约定,他说月圆之后会离开苍族到我的揽月楼来。没想到天灾先至,店中事务繁杂,忙乱了一整天,到晚上了才想起,未见他来赴约,怕生变故,特来问问。”
他忧虑道:“侯爷可知他现状如何,是和族人一起迁走了吗?”
封明月呵呵一笑,想起南柳两天没怎么出过营帐,守着拾京跟个护食的猫一样,任谁进去都要先龇牙磨爪先给你个脸色看。
“总军帐里呢,放心吧。”封明月半挑眉,坏笑着指了指身后的营帐,“要不要去看一眼,也好跟他说一声你惦记着他。”
叶行之不太明白为何拾京会在总军帐中,更是不明白封明月这明显有猫腻的笑容,他半是犹豫半好奇地进了军帐,见到抬头看向他的南柳时,恍然大悟。
他有些惊讶,之前见南柳对苍族那么感兴趣,他就有此一猜,可这才几天?没想到她竟已经得手了。
叶行之收起惊讶,望着榻上熟睡的拾京,表情复杂。
这么好骗……原来拾京比他想的要更单纯些。
南柳刚送完顾骄阳,帘子就又动了,她烦躁转头,却被来人惊到了。
“叶老板?”
叶行之想了又想,还是称呼她了一句小将军。
“叶老板何事?”
叶行之微笑道:“我与拾京之前有约,见他没来,担心出差错,因而来看看。”
闻言,南柳笑道:“你二人竟还有约!叶老板这么上心,我替他谢谢你。”
叶行之温和笑着说道:“小将军不必见外,我的孩子若能出生,想来也和他差不多年纪……”
他说完这句,见南柳怔愣惊骇的表情,顿觉不妥,连忙又道:“小将军莫要多想,叶某没孩子,刚刚也就那么一说,我的意思是,我这年纪,按理说,是该有这么大的孩子了。”
南柳轻轻啊了一声,笑了笑,不再多问。
叶行之:“他还好?”
南柳点头,摸着拾京的头发,说道:“稍微受了点风,刚喝下药睡了,不然应该让他当面谢过叶老板。”
“哪里。”叶行之见她给拾京抚发拭汗动作自然神情亲昵,窘然道,“他既无事我便安心了,楼中还有些事要忙,告辞。”
南柳和气道:“慢走。”
叶行之撩开帐帘,忽而又问:“叶某多问一句,小将军是打算带他回昭阳京去吗?”
南柳:“有此打算。”
叶行之慢慢哦了一声,问道:“何时出发?叶某想送送他。”
南柳低头看着拾京,说道,“舟车劳顿,待他身子好些了再说。回程前,我会让他特地去同叶老板辞行的。”
叶行之连忙道:“不敢,叶某告辞。”
拾京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人仍未变,依然是南柳,依然是见他醒来后,笑吟吟的脸。
拾京自己都不知,他的目光柔软了许多。
“你怎么还在……”
南柳俯下身,几乎要贴在他身上,像是故意,凑到他眼前,似是动一动睫毛就能扫到他的皮肤。
南柳轻声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拾京不再说话,眸光淡淡,盯着她的脑袋顶,神情似有无奈。
南柳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只好自行起身,拿过案几边的梳子,一边给他梳着头发,一边说:“怎能让你醒来后见不到人?我总要在你身边,这样你心里才有个着落,不然你把心安放在哪儿?”
拾京慢慢思索着她这句话。
南柳眸光温柔,梳子轻轻扫过他的头发:“拾京,你没家了。在找到新归宿前,我是你仅有的依靠,所以我不会离开你身边,我不会让你心无所依。”
拾京依旧沉默着,眼神微微有些落寞。
南柳深思熟虑好久,放下梳子,握住他的手,对他说道:“有件事要同你说,我不能瞒着你。”
拾京眉头微微动了动,目光转向她。
南柳说:“因为地动,飞瀑那头山石崩落土地塌陷,墨玉潭……被山石压盖住了。”
“你阿爸的尸骨……我们可能捞不出来了。”
拾京蹙着眉,一语不发。半晌,他闭上眼,慢慢坐起来。
他说:“我要去看他……”
南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有些紧张地观察着拾京的表情。
拾京脸上无悲无痛,甚至语气都是平稳的:“我要去墨玉潭和阿爸道别,告诉他我会找到他家人,总有一天我会接他回家。我不能让他空牵挂……”
南柳握着他的手,简洁明了:“好,我陪你一起。”
☆、23.心意相通
封明月找南柳谈话,大概意思是南柳要是留着拾京,继续在青云营待着不太好。
“虽不是军营,但也有规矩, 你尽早启程回京吧。”
南柳笑眯眯应下了。
拾京住在总军帐中, 每日清晨庞将军进军帐总要踟蹰好久, 神情颇像犯了错不敢回家的人。
次数多了, 拾京也知道是自己添麻烦了。虽未催促南柳动身, 但南柳感觉的到他也想早日离开青云营。
这日细雨绵绵, 南柳醒来,咯咯笑出声, 雁陵已晨练归来换衣服, 听南柳醒来就乐,好奇的瞪眼看向她。
南柳问:“今日几号?”
“……三月二十一。”
“怪不得。”南柳笑眯眯,一边穿衣一边慢悠悠道, “我说北舟怎么这么高兴。”
裴雁陵动作停了下来, 神情有些发愣:“北舟?”
北舟南柳一胎双生,不说心有灵犀,但时不时的, 还真能感受到对方是喜是愁。
尚在京城时, 南柳总会打趣北舟:“昨晚那么欣喜,可是关姐姐又怎么你了?”
北舟四平八稳,一句戳要害:“总比有人长夜漫漫寂寞辗转难入眠强。”
南柳想到这些,笑的更明显,指着心口说道:“我哥,今早特别高兴,我在千里之外都感觉到了。今日三月二十一,关姐姐生辰。”
雁陵没说话,跟那条红色额绳较上劲。
南柳的同胞哥哥封策封北舟,十五成婚,王妃是大理寺少卿关山秋,比他年长三岁。
裴雁陵深吸口气,闭上眼吐了出来,坐在塌边看着南柳出神。
南柳换好衣服,摸了摸她脑袋:“行了行了,看你这是什么表情。北舟有什么好的,我都快烦死他了,情这种东西,总是得不到的觉得好,真搂在怀里,估计还不想要。来,笑一个。”
裴雁陵心中烦躁,又不敢让她看臭脸,叹口气说道:“去看你的妖精吧,别管我。”
南柳笑眯眯点头:“成。那你一个人静静。”
她走出帐外,弯着嘴角,一边笑一边说:“多情总被无情恼,有人欢笑有人愁。啧……情债啊。”
关山秋性情温和,不喜怒亦不喜笑,虽言语温柔但面上始终给人难亲近之感。
裴雁陵自小就觉得关尚书家的秋姐姐不好相处,也知道自己跟她肯定处不来,因而关系疏远。
可未想到,这个始终端着,她看不顺眼的人,竟然成了北舟的王妃。
裴雁陵和南柳一同长大,与北舟也算是朝夕相处,时日久了难免生情。
可这情还没挖出来送出去等回应,就生生被北舟的立储大婚给断了。
行,关山秋就关山秋吧,反正不是关山秋,也不会是裴雁陵。夫妻二人恩爱和睦是好事,她愁个什么?
裴雁陵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想明白后,心里也没那么堵了,系上额带,走出营帐。
暮春细雨缠绵。
裴雁陵眯起眼远看,宋瑜姚检例行‘打情骂俏’,收回目光往近处看,南柳正在教拾京用火铳。
拾京看着手中的火铳,问南柳:“它里面是什么?”
“里面?枪管里面吗?”南柳摇头,“要装弹药,不装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要试试吗?”
南柳拿出弹药,倒过火铳,放进一枚弹药,拉了火绳,对准靶。
“要端平,看到这个了吗?准星,中间对准目标,手不要抖,拉动扳机就好。”
她讲完,把火铳递给拾京:“试试,打中间那个圆的。”
一声枪响,惊了好几对小鸳鸯。
今日休息,教场无人练枪,这会儿都在卿卿我我,拾京一枪打出去,大家全都蹦了起来。
南柳哈哈大笑,双手闪着枪管中冒出的浓烟,说道:“挺好,挺响。”
就是准头有点不对。
宋瑜大叫:“小哥你看准了再打行吗?!弹头贴着我衣角飞过去的,吓死我了!你干吗打斜线啊!”
南柳怕宋瑜打击到拾京的积极性,连忙说道:“别听她瞎说,已经很不错了。”
拾京却低着头研究起手中的火铳来。
他眯着一只眼,细长的手指摸着火铳,翻来倒去察看。南柳视线黏在他手指上,心里发痒,问他:“在看什么?”
拾京问:“是要放一颗进去,打完再装?”
“嗯。”南柳笑了笑,“所以速度要快,不然很容易被敌人钻了空子。”
“烟好大……”
“弹药的问题。”南柳见他手要往枪管摸去,连忙拽住他的手,“当心,那地方烫。”
拾京极慢的把手缩回去,南柳朝他脸上看去,没见到他表情有什么变化,顿时宽了心,想道:“以后牵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拾京问她:“做一根火铳要多久?”
“很慢。一个工匠一个月。”
拾京微讶:“原来这么慢。”
“自然,枪管精铁制成,卷铁按压都耗工时,若不精细,枪管尺寸出差错,火铳就废了。”
雨比刚刚要重些,南柳怕他病没好利索又着凉,拉他回了营帐。
“火铳给你拿着玩。”南柳取了方帕子,将他按坐在榻上,给他擦头发,见拾京目不离手中的火铳,依然翻来倒去看着,便道,“火铳雨天容易受潮,你要是喜欢,等天晴了带你打野味。”
拾京点了点头,他放下火铳,按住南柳的手:“我自己来。”
南柳也不松手,就让他这么按着,还动了动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拾京躲闪一下,抬头见南柳坏笑道:“行,你自己来。”
拾京默默擦着头发,南柳不知在干什么,转到他身后,弯腰翻着旁边的匣子。
她说:“我们后日出发回京。”
拾京顿了一下,说道:“好。”
一双手从身后绕来,碰到他的唇。
南柳轻笑:“张嘴。”
拾京垂眼看去,她手心躺着一颗糖。
“京城的简记酥糖,我最爱的,你尝尝。”
南柳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微微低头,就着自己的手吃了那颗糖。
手心痒痒的,南柳弯眉笑问:“好吃吗?上次的糖人你都没吃,我惦记着要给你送糖,惦记了好久。”
嘴上这么说着,南柳的心里却甜蜜蜜地想:“真是傻,谁给的东西都吃,也不怕我下药。”
好半晌,她听到拾京小声说:“……化了。”
“你含着它,肯定会化掉。简记的糖,其实应该嚼着吃,酥甜。”
她说完,又拿了一颗,这次绕到前面,看着拾京。
“来,再尝一个。”
拾京要伸手去捏,南柳抓住他的手,二话不说,直接把糖按进他嘴里。
拾京愣住,呆呆看着她半晌没动。
南柳忍着笑,说道:“我喂你你就吃……嚼,别愣着。”
拾京认真嚼着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他回过神,发觉南柳离他很近,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没撑稳,直接倒在榻上。
“哈!”南柳惊喜,这就倒了?
她眉开眼笑:“好端端的躲什么。”
话虽这么说,她佯装要拉他起来,实则却起了玩心,也朝榻上一倒,摔到他身上,偷笑起来:“哎呀,有些头晕,我也躺会儿……”
拾京咽了糖,甜味未消,表情淡定,似是没察觉到她故意为之,侧过脸问她:“南柳,从这里到京城要多久?”
南柳手指玩着他的头发,漫不经心说道:“我们走凉州洪洲道,陆路,景致好,也清静,大概走十来天吧。”
她其实是有私心的,几天前她发信给北舟,说自己四月中旬回去。按理说,是要走凉州道或是水路,沿途有官员安排护送,行程也快些。
可她想走慢一些,因而打算私下里偷偷带拾京拐道洪洲,避开那些官员,舒舒服服回京。
离得近,南柳看他睫毛微动,一时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眼。
拾京眨了眨眼,扫着她手心。
南柳咯咯笑了起来。
“你也不问问我为何捂住你的眼?”
等了好久不见拾京回答,若不是手心里一直被他的睫毛扫着,南柳都以为他睡着了。
“南柳……”
“嗯?终于说话了,你刚刚魂儿飞哪去了,也不理我。”
拾京问她:“你是喜欢我吗?”
南柳惊愣好久,收回手,翻身按住他,表情严肃,俯视着他,眯着眼睛问:“……看得出来?”
拾京点了点头。
南柳凶巴巴道:“看得出来还问!”
她低下头,又温柔道:“自然是喜欢的,所以,我亲你一下行不行?”
拾京蹙眉,摇头。
“哦?你不喜欢我?”
拾京没回答。
南柳就在他的注视中,慢慢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拾京闭上眼,没有躲。
南柳笑道:“你看,你也没躲我。拾京,你不喜欢我?”
拾京仍是摇头。
南柳眼底迸出薄薄笑意,轻声说:“摇头什么意思,喜欢我?”
拾京终于开口:“……说不好。”
“嗯……我知道了。”南柳把他拉了起来,“心是最擅长把感情埋在深处不让你知道的,因为喜欢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很容易失去理智,不管不顾,招来伤痛。所以啊,你的心会替你把喜欢藏起来。”
拾京忽然扯动了嘴角,似是笑了笑。
“等心藏不住喜欢时,那就是真的喜欢了。”
南柳跳下床榻,整理了头发,说道:“拾京,我有个哥哥。”
拾京慢吞吞缠着头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我哥哥今日,特别高兴。”
拾京惊奇道:“你见到他了?”
“没有,我能感觉到。”南柳笑道,“就算相隔千里,我也能感觉到。他心中欣喜,是因为至爱在身边。而他,也必然感觉到了我心中的欣喜。”
南柳挽好头发,回过身,看着拾京说道:“就在刚刚,我的那份欣喜,也足够让千里之外的他感受得到。”
昭阳京的王府中,北舟刚让奶娘将女儿领走,自己盛装坐在树下,静静等着大理寺午休的钟响起。
他信手翻书,心思却不在书上。
花瓣落在书页上,他轻轻吹开,忽然顿住,捂着心惊讶了一瞬,弯眉笑了起来。
“南柳……这么高兴是为了谁?”
☆、24.喜欢与欢喜
昭阳京大理寺。
午休钟敲响时,关山秋合上卷宗。
“各位辛苦。”
主薄放下笔:“关少卿, 二月十八城北失火案……”
关山秋紧张道:“出问题了吗?我记得此案是符寺正负责查办。”
“少卿大人,昨日查出二月十八这个案子从犯是符大人母族的远方亲戚,依咱《大同律》规定,为避免主审官在案件审理中公报私仇徇私情, 符大人应避嫌,另择他人主审。”
关山秋淡淡点头:“是我疏忽。那就交由何寺正查办吧。还有事吗?”
“无。”
关山秋收拾好桌案,微微笑道:“我尚有事,先告辞, 诸位辛苦, 午后见。”
她来不及换衣, 快步从侧门出去, 果然见一辆马车候在外头。
关山秋撩开车帘一角, 朝里面望去,封北舟正托着下巴看她。
对上那双笑眼, 关山秋恍惚了一下, 抿嘴笑了笑。
封北舟眼底的笑意渐渐蒸腾出来, 眼眸晶莹闪烁, 拍了拍大腿:“来吧夫人。”
关山秋搓了搓手, 双颊泛红,登上马车规矩坐到他旁边,问道:“阿泽呢?”
“奶娘带到宫里见我母皇去了,管她做什么,好不容易把她哄走。”
封北舟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地方早就看好了,就等这天呢。”
关山秋面上浅笑:“到底去哪啊?”
“到了就知道了,风景秀美极了。”封北舟卖了个关子,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着,见她双眼微红,眼下泛青,当下不满道,“昨晚几时下的值?有空回我信没空回来歇息。”
关山秋又红了脸:“昨日临下值时,提刑送来几个神风教的教徒,我们忙着审办……云州震后,那群教徒在城东一家乐坊集会,散布国难将至的谣言,巡捕接到线报抓了回来,我们也不好意思拖到今日再审,就连夜审办了。”
封北舟嗯了一声。
车缓缓开动。
车内许久无动静,过了一会儿,车夫听到关少卿娇嗔道:“手拿出去!”
“嗯?拿哪去?”
“你说呢,规矩放好。”
“我规矩放着呢,都没动。”
关山秋温柔斥道:“没羞没臊!”
封北舟轻轻笑了起来。
“我说正经事……云州震后,神风教明显活跃起来。”关山秋捞出他的手,拍回去,压低声音说道,“要不要跟圣上提一下?昨夜连审几个神风教教徒,说他们教主预言大同国脉将断,总之要有大灾……”
封北舟道:“没事。你一个大理寺少卿,还信这些。”
关山秋微微摇头:“谣言我也不信。可现今百姓里信神风教的好似多了起来,尤其是工匠或是茶楼伙计,这些行当里多数为神风教隐教徒,平日里觉察不出,也不会宣扬自己信教,关键时期充当通风报信之人,看起来,神风教渗透比前些年更明显。”
封北舟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她额头,“跳蚤再多也成不了大患,少卿大人,歇歇吧,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不要说这些可好?”
关山秋闭上嘴,捂着头瞪着他。
“没大没小。”
封北舟轻轻一笑:“不错,我是没大没小,姐姐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听我说?”
关山秋拍了拍滚烫的脸颊,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那你说。”
封北舟一把搂过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圈,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唇擦过她的脸颊,吃吃笑了出来。
关山秋拒绝:“不行!不要!你敢!你怎么这么无……”
封北舟身体力行,堵了她的嘴,眯眼坏笑:“嗯,无耻。”
清早,封明月至总军帐时,在门口听到了庞将军的声音。
“你怎么拆的?”
拾京答:“就是把它拆了。那样……拆。”
“你徒手拆的?”
拾京将徒手这词拆开听一半,听到手,点头:“用手拆的。”
封明月进帐后,庞将军把手中火铳的残肢递给他:“将军看……”
火铳各个部分被拾京拆分,各个部分拆卸地干净利落,连火绳也从枪体中分离出来,缠成一团放在旁边。
封明月惊奇又好笑,问他:“你用什么拆的?从哪儿找的工具。”
拾京有些紧张,他站在旁边,谨慎思考该怎么回答。
“营帐里有刀……”
营帐里是有刀,但那是把长刀。
封明月挑眉。
拾京接着道:“我用刀削的木锥……”
封明月看到他手中拿的那枚木锥,惊讶不已。
他问:“你拆火铳做什么?”
拾京先问:“不能拆吗?南柳把它送我了。我还能把它装回去……”
封明月哭笑不得,既然是送给他的,他又说能再拼回去,那这火铳自然可拆。
封明月道:“也不是不能拆,只是你要告诉我,你拆火铳做什么?”
“铁卷里。”拾京说道,“我想看铁卷里是什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意思,昨天问南柳时,南柳告诉他铁卷里什么都没有,用来装填弹药,他便知道自己没能讲明白。
他想知道,铁卷里长什么样子。
可他敲不开。
“是膛线。”封明月神色严肃了些,若有所思地看着拾京,“火铳这些,用火铳的人不一定知道,等你到京城,让南柳带你到制造办去,那里的人对这些都很了解。”
帐帘一动,暖风带着沉木香飘进来。
南柳睁着眼,好奇问道:“舅舅怎么了?怎么都在?”
封明月把这些七零八碎的东西倒给她:“这火铳是你给他的?”
拾京看向南柳。
见他紧张,南柳莞尔:“我以为是什么事呢……是我给的,我送他了,瞧把你们紧张的,不就拆了个火铳嘛。拆吧,我又不缺。”
虽说一个工匠一个月只能做一根火铳,但……
南柳心想,火铳这种死物,拆就拆了,反正都拆了,再吓到活人就不好了。
封明月说:“倒不是责怪他的意思。”
他拍了拍南柳的肩,说道:“回京后,记得带他去制造办,让班尧看看。”
南柳绕了个弯,明白了封明月的意思,高兴道:“让昭王收徒吗?”
封明月指着她怀中的火铳零碎:“班尧找徒弟找了好久,勤奋肯干的有,像这种的……还没见有。自己削个锥子就能拆建元八制式的火铳,除了枪管没敲开,其他能拆的都拆干净,你说这是不是天生的?”
听他这么说,南柳给拾京眨了眨眼,赞道:“你可以啊!”
见不是责怪自己,拾京微微松了口气。
封明月一巴掌拍在南柳后背:“出去玩去,我跟庞将军说些事。”
南柳嬉笑着,把零件朝拾京怀中一倒,推着他出去了。
封明月收了笑,手臂撑着桌案,低头沉思。
庞将军目送二人出去,捋了捋胡子,说道:“他要真是个制火铳的好人才,估计最高兴的是昭王。没想到玉带林长出来的野崽子竟有这等天赋,早上来见到吓我一跳……”
封明月却道:“骄阳回凉州之前,问我了一句话……”
庞将军以为他突然说起了正事,连忙正色问道:“顾将军说了什么?”
封明月忽然回神,见他神色紧张,连忙摇头:“没说什么要紧话,不提也罢。”
顾骄阳离开前,忽然问他:“凉州火铳制造办离云州也不远,若是制造办遭袭,制造处的人一般会朝云州方向避难吗?”
他当时回答:“怎么可能,水路在东,三道朝西,地势平坦开阔。云州在凉州南,地势高且险,还要越哈什山,若是避难出逃,云州方向为下下选。”
顾骄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肯定是我多心。”
回想此事,封明月微皱眉头,骄阳离开前去看了拾京,忽然有此一问,他不得不留个心,心道:“难道骄阳也觉得他像,可那是没可能的事啊……”
拾京坐在碧湖边,在南柳好奇地注视中,把火铳拼装了回去。
“我能装好的。”
南柳说道:“不要多想,我舅舅没责怪你。”
拾京手指轻敲着铁管,问道:“什么东西才能把铁卷割开?”
“有专门的工具。”南柳说完,趁他沉思,轻覆上他的手,笑问:“能摸你手吗?”
拾京沉默片刻,皱眉道:“你不是已经摸了。”
“你也没躲呀。”南柳得寸进尺,握住他的指尖,继而又游弋到手腕。
拾京突然收回手,站了起来,走出好远才停下。
南柳讪讪收回手,慢慢踱步过去:“不舒服?”
拾京按住心口,蹙着眉沉默好久,回道:“非常。”
“……抱歉。”
拾京回头,见南柳目光放远,望着湖面,不知为何,又觉得刚刚自己似是做错了事,他按住比刚刚跳得更快的心,软了语气。
“喜欢是怎么来的?”
南柳收回目光,讶道:“什么?”
“喜欢。”拾京表情认真,“喜欢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个问题,南柳也回答不上,她想了想,说道:“心里吧,从心里来。”
“怎么知道它是喜欢,不是别的东西?”
这就更不好回答了。
南柳慢慢思索道:“……喜欢就是喜欢,还有什么东西会和它相似?比如,你喜欢这朵花,不喜欢那朵花,你心里应该会区分的很清楚。喜欢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之分,不会有别的东西。”
拾京问:“你帮我,我见到你时,和见到别人时有不一样的感觉,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南柳浅笑,唇边却是淡淡苦涩,眼底有失望之情,“是不是喜欢,你心里的,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若是喜欢,会是怎样?”
南柳慢慢说道:“若是喜欢,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心中应是非常欢喜的。”
如同我对你。
微风吹来,好久之后,南柳听到拾京说:“那应该不是。我跟你在一起,心中并没有欢喜。”
相反,会有让他很想逃离的感觉。
南柳愕然,忽而一笑,转身回走。
今日的碧水青天红花白鸟突然都变得异常灼眼,十分讨人厌。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拾京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脚步很轻。
南柳停下:“其实也无妨,相处时日久了,也是有可能的。”
拾京不答话,南柳转头,见他依然蹙眉看着她。
南柳语气低落:“但跟我在一起真的令你不舒服的话……可能我二人缘分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拾京语气中带着愧疚:“我不知道,但我不愿骗你。我……不舒服。”
南柳好久无言。
“不用担心,即便你不喜欢我,我也会帮你,我不会弃你不管的。”她叹息一声,说道:“明早出发,今天好好休息吧。”
☆、25.美人娇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雁陵汲了桶水,摸了摸鼻子,说道:“您对什么都感兴趣,但不长情,别说一辈子了,看三天必腻。”
“哈,去吧去吧,你去洗吧,我坐着里等你。”南柳被她说中,顿觉无趣,打了个哈欠,说道,“反正今日无宵禁,不赶时间,只回去时动作轻点别吵醒宋瑜就是。”
雁陵板着脸,语气却是轻松愉快的:“那就多谢殿下了。”
瀑布在前,夜空与水气氤氲成一片,眼前雾茫茫一片,果然不久后就看腻了。
南柳转过头,看向幽深的丛林深处。
那些树木形状奇异,夜色下,像张开了大嘴的怪兽,三人合抱粗的树到处都是,细细的枝叶有些向上延展着,有些垂落在土地中,生长出新的树木,像夜魔张牙舞爪,把守深林入口。
南柳的视线停在脚下的湿润柔软的泥中。
若是在清晨,就能看到这些泥土的颜色,青翠鲜嫩,勃勃生机。每一脚踩上去都是草汁。每天早晨青云营的人踩着这样的泥土到河边洗漱,鞋袜会被染上淡淡的水绿,之后,他们就随着旋转穿梭在树叶缝隙中的阳光,带着满身晶莹的绿返回营地。
没想到,到了夜晚,这林子跟白天的样子完全不同,莫名生出苍凉诡异之感。
不远处的流萤浮在夜色中,像是被微风吹着,轻盈飘动,南柳看着这些萤火回旋飘了几圈,像是要给她引路,倏地起了兴致。
她站起来,拢好外衣,摘下木屋悬挂的风灯,执灯向丛林深处走去。
暖光过处,流萤慢慢散开,又悠悠缀在她身后,跟着光,却不靠近光。
南柳忽然停住脚步。
她想起早晨天气好时,偶尔能看到玉带林布满青苔的树上挂着花花绿绿,拇指细的蛇,懒散地吐着蛇信子,鳞片绚丽鲜亮。
好奇和谨慎相互僵持着,最终,南柳心道:“这么晚了,就是毒蛇也肯定睡下了,我就去看一眼墨玉潭。”
那个她未见过但却莫名感兴趣的苍族禁地墨玉潭,对她的吸引力越来越大,勾的她心里发痒。
她赤着脚,暖灯在前,昏黄的灯照着林间路。
南柳缓慢地走着,边走边向更深的地方看去。
她闻到了潭水的味道,水混合着腐叶残枝和夜晚特有的寂寥气味,夹杂着暖中带寒的湿润晚风,慢慢包裹住她的身体。
水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南柳拨开眼前横出的枝桠,举灯照去,暖光所照之处,惊起一抹白色,飞快地一晃而过。
南柳吓了一跳,灯一颤,正要叫出声,紧接着就听到噗通一声,墨玉潭漾起水浪,墨绿色的潭水溢出边石,湿了南柳的脚。
像是什么东西掉进墨玉潭去了。
从刚刚一闪而过的身形来看,应该是个人。
南柳弯下腰,伸直胳膊朝墨玉潭照去。
“谁?”
澄黄色的灯映着墨一般的深潭。
一双白皙的手攀着潭水边的石头,慢慢爬了上来。
水中人抬起头,灯光恰照到他的眼。
是那双南柳见过就忘不掉的眼。
“是你!”
惊讶过后,南柳高兴道:“快上来。”
她把风灯搁在地上,向他伸出了手。
昏暗的灯光中,拾京的表情先是惊慌,而后似是认出了眼前这个散发的姑娘,惊愣了一下,微微笑了笑,好似放松了不少。
垂眼想了会儿,他慢慢伸出手。
南柳高兴地抓紧他的手,把他拉了出来。
拾京从潭中出来后,南柳后退了半步,歪头打量了一圈,说道:“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她再次拿起风灯,举起来照着他,仔细看着。
拾京静静站在她面前,没有躲也没有说话,眼睛直直盯着南柳。
南柳忽然笑道:“跟妖精似的。”
拾京穿的很简单,比白日在城中见到时穿得更素,衣服上一星一点花纹都没有,最简单的样式,未染色的粗布,就这样穿在身上,被他莫名穿出了些许仙气,跟个夜晚下凡享受静谧人间的仙人一样。
不,还是像妖精,是个夜色中迷了路,闯入她眼中的妖精。
他手上的没戴银饰,和南柳一样,黑发散着,发饰花藤全都不见了。被潭水浸湿的黑发滑下肩头,掩了小半边脸。
白天他脸上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符号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底两指宽的红纹,应该是苍族人都要画在脸上的东西,被灯映着,成了褪了色的红。
没有那些布满脸的奇怪符号遮掩,他看起来似长了些年纪,多了些成熟从容。
他比白日见到时,气质更冷了些,浑身上下连眼神都透露着不可亵玩的疏离感,若不是刚刚在潭中的那微弱的笑,南柳真的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南柳解开缠住袖子的发带,把外衣脱下来给了他。
拾京没接,疑惑地看向她。
“给你擦头发,浑身上下都湿了。”南柳把外衣放在他手上,“拿着吧,见到我,也不跟我说话。”
“你……”拾京说了一个字,又沉默了。
南柳一边扎着头发,一边问他:“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
随后,她想起叶老板所说的,拾京是异族子,不被苍族人接受,关切道:“你是住这里吗?”
拾京轻轻摇了摇头,水珠沿着发丝滴了下来,南柳这才发现,他脸色白的可怕。
南柳眼中的笑淡了好多:“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默了好久,拾京开口说道:“这里是墨玉潭。”
他一开口,南柳就笑了。
“你嗓子怎么了?”南柳问道,“白天还好好的,一会儿功夫不见,怎么就哑了?”
拾京紧紧抿着嘴,没回答。
“着凉了吗?”南柳紧张道,“你刚刚还掉水里去了,是我吓到你了吗?”
这次,拾京点头了。
“嗯?所以你刚刚在这里干什么?见有人来,都吓的掉潭子里去了。”
拾京垂着眼看着脚边安静无波的潭水,重复了刚刚的话:“这里是墨玉潭。”
“我知道这里是墨玉潭。”南柳挑眉,“你们苍族的禁地,对吗?”
拾京微微惊讶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在禁地做什么?”
拾京答道:“犯了错,要到墨玉潭前面对污秽静思,之后接受溪水母神的净化。”
“什么?”
“溪水母神。”
拾京吸了口气,哑着嗓子努力解释道:“溪水母神,我们苍族祭拜的神女,最纯净美丽的神女。”
他指着南柳来时的路,说道:“刚刚……看到你,你从那里走过来,提着灯,走得慢,我以为是溪水母神出现了。可阿爸跟我说过,肯定没有溪水母神,是假的……我,所以我刚刚看到你,吓了一跳。”
这个回答让南柳愕然好久,回过神,她放声大笑起来,脚下一滑,没站稳,手中的风灯掉进了墨玉潭。
拾京伸手扶住了她,又极快地收回手。
风灯外框是个琉璃罩,灯沉入墨玉潭不灭,一团光缓缓下沉,照亮了所过之处。
坠底的那一瞬间,琉璃罩承受不住水压,裂开了,水涌入灯中,熄灭了灯火。
南柳眉头一蹙,扒着潭边的石头朝潭内看去,似是想确定什么。
拾京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久,忽然问道:“你看到了吗?”
“你是说……”南柳只说了一半,想起叶老板提到过苍族女产下外族子后沉尸墨玉潭的事。
拾京哑着嗓子,听不出什么情绪:“尸骨。”
“我看到了。”南柳沉声道,“有很多。这里面扔的,都是外族子?”
拾京轻轻嗯了一声:“不止。”
“不止?”
拾京语气平静道:“还有我阿爸。”
南柳震惊道:“怎么回事?你父亲……怎么死的?”
“我阿妈原是族中的巫女,掌管族内的祭坛,她捡到了我阿爸,偷偷把阿爸藏在了祭坛下的洞中,瞒了族人十多年。后来阿妈病了,很严重,阿爸想要出林求医,离开了祭坛,被大母看到了……”
拾京看着重新陷入漆黑的墨玉潭,低落道:“阿爸就在这里。”
南柳不可置信道:“什么时候的事?这种事若上报岚城官府,你那个大母,肯定是要坐牢偿命的。”
“十年前。”拾京摇了摇头,“已经晚了,阿爸已经死了。”
“这么多年,就没有人来寻你父亲吗?”
“没有,阿妈一直藏着阿爸和我,没人知道。”
南柳想了想,问他:“你父亲有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情吗?住哪里,叫什么之类的?”
拾京想起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拾京,阿爸的家在京城,阿爸忘了自己叫什么了,离开这里,去找阿爸的家人,告诉他们,阿爸埋在这里。”
月牙升空,云散星稀。
微弱的月光下,拾京漆黑的眼看着南柳:“京城……离这里远吗?”
“远。”南柳坚定答道,“但如果你要去,我会带你去。到了京城,不怕找不到你父亲的家人。”
“……真的?阿爸说,京城很大。”
拾京的声音似比刚开始更沙哑。
南柳快速答道:“你只要跟着我,再大的京城,我都能帮你找出你父亲的家人!”
拾京轻轻笑了起来:“你愿意帮我?”
南柳狠狠点头,脸上不由也带了些笑容,松了口气,问他:“你今晚睡哪里?”
“就睡这里,明天太阳升起来后才能回族里。”
“不行。”南柳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没有一点温度,像冰块,“跟我来,我有地方给你住。”
拾京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由她去了。
通往墨玉潭的山林入口处,一簇火光渐渐行来。
“殿下?南柳?你在不在?”
“雁陵,这里。”
雁陵听到回应声,火把一顿,调整方向,快速朝这边移动。
她一边走来一边念叨:“出来就不见人了,见你鞋袜还在石头上搁着,猜你肯定是往林子里去了,我真怕你搞这些个一时兴起,兴起而去兴尽而返。下次说一声,我受不你这样折腾,你灯呢,怎么黑灯瞎……谁?!”
☆、26.戏罚(第二更)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清晨。
宋瑜睁开眼睛,见南柳披衣斜卧于床榻,手从袖中探出,握一精巧小金钩,闲闲拨弄着小香炉中的半截香,香气袅袅,萦绕周身。
宋瑜踢开被褥,擦去嘴边晶莹的口水,又犯了看到南柳就不顺眼症:“柳南柳,昨儿哪去了?我们青云营明令禁止消磨意志的那种事啊!”
南柳懒懒抬起眼皮,眼中桃花开得正繁,撑着头,笑问:“哦?消磨意志的哪种事?”
“你一定到不该去的地方去了!”宋瑜斜眼歪嘴,吧唧了两下嘴,鄙视道,“酒色赌不分家,昨日你买了酒并未回来,肯定是拐路了。揽月楼朝东是思归楼,再走是极乐赌坊,哼,思归极乐,你肯定去了其中一个,瞧你这个样子,我猜你绝对进了思归楼。”
就连宋瑜也看出了南柳眼底那抹浅浅的□□。
“思归?竟然还有思归楼?我朝不是禁了吗?”
思归极乐两楼,一色一赌,算是‘流传’千年的十三州特色了。
然新朝刚立,尤重生产,因而这些消磨意志的东西,新朝给颁了令,暂禁了。
宋瑜道:“你就装吧,明的没了,暗的还在。而且像你这种……”
这种世家废物。
宋瑜竖起食指,指着南柳睡榻旁的小香炉,愤慨道:“消磨意志玩物丧志,你最精通了,还装什么不懂!”
宋瑜不提,南柳还真不知岚城的思归极乐在哪里,她笑道:“多谢指路,原来思归极乐离揽月楼如此近,下次啊,我就去看看。”
见她还是这副又懒又散漫的模样,宋瑜气结。
洗漱完毕的雁陵挑帘进来,完全无视诡异气氛,语气如常道:“南柳,换衣服吧,时候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敲晨钟了。”
南柳磨磨蹭蹭穿衣服,宋瑜看不惯,跳起来系上腰带,逃出营帐大叫三声。
雁陵乐道:“又把她气急了。”
南柳一笑,却说:“找当值的侍卫,记得去木屋看看。”
雁陵:“看人?”
“嗯,昨夜瞧着有些不对劲,让侍卫留心,若是他身体不舒服,风寒重了,找大夫写个药方给他。”
“行。”雁陵应下,问她,“昨晚也不跟我说,他是苍族人?”
“算是吧。”南柳笑道,“早晚要带他走。”
雁陵正了正红绳额带,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问道:“叫什么?总不能叫人家妖精……什么的。”
“多谢提醒,他叫拾京,捡拾的拾,京城的京。”南柳补充道,“让侍卫礼貌些,而且要留心,别被其他苍族人见到。”
说完,她挽着发,忽然笑了起来:“可他真是妖精。风姿特秀,似林中野鹤山中秀竹,又像是从云里飘下来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京中男子有此种风神的。”
雁陵甚是不解她这种夸人方式:“人长的那么端正,哪儿看出的妖精?”
南柳振振有词道:“乍一看,超凡脱尘神态庄严,以为是个仙。然,能让人见之不忘,一想起就心神不宁,勾魂三分的,可就是个妖精了。”
仙不勾人,妖精勾人。
雁陵见她脸上似笑似痴的表情,不可思议道:“……喜欢?”
南柳反问道:“那样的人,要你,你不喜欢?”
雁陵实话道:“我未接触过他,不了解其为人,怎会有喜欢之情?我看殿下对他也只是感兴趣罢了,还谈不上喜欢。”
“嗯?”
“殿下总是这样,喜欢的是那份新鲜感。你见他是苍族人,所以对他比对平常人多了份好奇和兴趣。只是不知这次,殿下的兴趣能有几天。”
新朝的公主封荣——封南柳,性格散漫,诸事皆不放心上,兴致来了热情几天,兴致去了就再不留恋。
北舟曾评价过自己的这个妹妹,非喜新厌旧,而是兴起则喜,兴尽则忘,大到家国江山,小至糕点菜肴。
她喜欢时,一样菜能连吃几天,腻了之后,这道菜就再不回出现在桌上,即便在别处见到,她的目光也再不会在它上面停留,仿佛自己从未品尝过喜欢过它的滋味。
读书做事也是如此。
柳帝君说她:“人无恒志,难成大事。你不能事事如此,总要有个目标,总要择条路好好走。”
南柳却答:“我正找着呢,这不还没找到吗?不急。”
南柳深知自己是什么人,听了雁陵的话,她眸光凝笑,一动不动地盯着香炉轻烟看了好久,自嘲道:“也是实话。不过现在,我确实是对他上心的。我想好了,今晚见他,同他聊聊回京的事。”
“回京?”雁陵惊讶,“不是说五月才回去吗?玉带林的事还没谈,现在就要回京?”
“是五月回。”南柳道,“我只是今晚告诉他回京的时间,看他愿不愿跟我同路回京城。”
雁陵上下嘴唇一碰,吐出两个字:“没戏!”
“何以见得?”
雁陵道:“你忘了之前傅尚书记录的那本《苍族风俗志》了吗?里面说了,苍族大罪之一,就是抛弃祖居地,弃族离开。你让他跟你走,就是让他叛族,苍族人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是苍族人,我带他回京是帮他找父族。”南柳眉一扬,“再者,人都离开了,苍族人还能从我眼皮底下把人抢回去判罪?凭他们?十三州都是我大同的,苍族人又有什么资格在我大同土地上给他定罪?”
雁陵却惊道:“原来你的意思是,让他跟你回京,以后再不回苍族了?”
南柳怔了一下,她一心想带拾京回京城寻父,倒是没想过他以后还回不回苍族这事。
“或许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谁能不思乡?”雁陵脸上挂着‘你真不靠谱’五个大字,忧愁道,“殿下,别一时兴起了,你收收心,不要再去管人家的事了。万一你带人回京,父族没寻到,你又对他失了兴趣,你这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到时候苍族回不去,京城举目无亲,想想都觉可怜。再者,他是苍族人,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跟苍族人有什么牵扯了,万一出了差错,往后就不好说了,可是会耽误大事的。”
南柳仔细想了,点头道:“有道理,但我还是想带他回京。”
香将燃尽,雁陵想起正事,转了话题:“对了,庞将军已收到信件,明月将军明日抵达岚城,新批火铳先一步送达,下午发放,庞将军说明天正式编队操练火铳,请殿下提前做好统军教兵的准备。”
听到火铳已送达,南柳双眼发亮,高兴道:“好!总算是来了。”
新朝的这位公主殿下读书做事只持三分热度,因而很多事情都是堪堪入门,不求甚解,无什么出彩擅长的地方。
可唯独火铳,大约是天赋异禀,她兴致来了练上两枪,竟然比苦练多年的还要强。
南柳初拿火铳,便一枪惊人。手稳枪平,对准目标靶,半点不犹豫,拉下火绳扣动扳机,浓烟散去后,正中靶心。
就连一向甚少夸赞子女的皇上,也忍不住喜了几天。
新朝立威,从大兴火铳,替换兵器,编整新军开始。
前朝末年,十三州上下火铳制造翻新发展迅速,前朝皇帝的同胞弟弟昭王爷就是改良火铳的一把好手。
可惜到了新朝,昭王被前朝旧党放火烧残了双手,笔握不稳,图也画不了,连说话都困难,还谈何改良造新?
因而,这几年,火铳的翻新改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次明月将军带到青云营的这批火铳,说是新批,实则是在建元八年的火铳制式上,调整了建元八式的膛线瑕疵罢了。
南柳泼茶息香,套上鞋袜,高兴道:“走,先去总军帐瞧瞧去。”
天亮后,拾京离开了木屋,回到了族内的住处。
他住在苍族聚集区域的最边缘,大母让人给他搭了个简单的竹篷,还没旁边的树占的地大。
拾京推开门,刚想松口气,就看到竹篷梁上垂挂的陶罐中,系了根孔雀蓝布带。
蓝布条,代表的是巫依。
这是告知他,回来后需立刻到巫依婆婆那里去。
巫依是苍族上任巫女,是苍族里最受尊敬的人。她能祭祀问星,传达溪水母神神谕,连族长都要听从她的话。
原本,巫女年满三十后,就要将巫者的位置让给年轻的接替者,巫依的接替者是拾京的母亲。
可十年前,拾京的母亲,巫女巫藤私藏外族男子并为他产下外族子的事情被族长知道了,托巫依请求溪水母神降下神谕裁决此事。
☆、27.昭阳宫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宋瑜接过糖狗,吧唧一口咬掉大半个脑袋,这才去摸口袋,摸了半天没有,她低头看去,想起自己换了春衫,顿时僵了,糖渣子糊一下巴,呆愣愣和老翁大眼瞪小眼。
老翁慢悠悠说:“姑娘可别是丢了钱袋,就三文钱,不值得你赖账。”
“不会!”
宋瑜咽下糖,跳上旁边的石堆,举着半根糖狗,四处找熟识前来打发账。
湖边乌压压一片人群,宋瑜却被一个穿绿衫的男人吸引了目光,他长发像黑瀑布,发尾垂到腰下,另一侧的头发不知怎么绕的,缠成发辫,斜绕到身后,尾端缀朵小白花。
灯火映在他脸上,眼底两指宽暗红像张翅欲飞的凤蝶。
宋瑜是崖州人,崖州的男人多在水上作业,头发从不会留这么长,他们每年入夏前都会修发,再把头发盘上脑袋,挽起裤腿出去劳作。
即便是来了云州进了青云营,宋瑜身边的人,不管男女,也都是隔段时间修次头发,这样骑马训练也都方便。
因而,宋瑜盯着这个绿衫男人的长发看了好久,新奇又羡慕。
回过神,她嚼了口糖,吞下去,毫不吝啬地赞道:“怪不得都说云州美人,这小哥好出众!”
卖糖老翁见她快把糖狗吃完了,怕她吃完糖狗拍拍屁股跑人,提醒她:“姑娘,你这么看着,钱也不会自己来。”
宋瑜这才想起自己是要干什么,眼珠子稍微一偏,朝那个小哥的旁边扫去,立刻笑了:“来了来了,马上就有人来付账了!”
她挥舞着胳膊,跳着大叫:“柳南柳,南柳姐!南柳,看这里,看这里!”
南柳正在想方设法夺封明月手中的祈愿灯,想看看他在灯上写的什么。
宋瑜喊南柳的名字,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拾京。
他看着不远处在石堆上乱跳的年轻姑娘一直喊叫着南柳的名字,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南柳的袖子。
宋瑜内心一片震惊。
这男的竟然和柳南柳认识?!
宋瑜后知后觉到,他应该是南柳每晚巴巴跑到玉带林勾搭上的苍族人。
宋瑜吧唧着嘴,艳羡不已。
拾京动作太轻,南柳毫无察觉,她一把拽过封明月的祈愿灯,封明月颇是无奈,笑了笑,松开了手。
“既是诚心实意许下的心愿,为何还怕被人看到?”南柳朝灯中一看,见纸上两排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骄阳明月共长空,同心同德护大同。”
封明月轻咳一声:“你看,没什么好看的吧。”
南柳遗憾:“舅舅可真是一心系河山。不过近年来好多了吧。神风教成不了气候,那些乱党差不多都做鬼了。我真是不知,舅舅为何还这么忙。”
南柳虽生于朝政不稳的动荡时期,但打她记事起,乱党也除了,神风教也退居境外,天下安稳太平,这些年就算有战事,也只是神风教骚扰边境的小打小闹,因而在她的认知中,大同是安宁的。
封明月轻声道:“南柳,忧患还有很多,不可掉以轻心。你母亲这些年不容易,神风教和前朝旧党并未根除,他们就像躲在地沟里的老鼠,你稍不留意,他们就会跳出来咬你的脚趾。有些事以后再同你细说,只是,你万不可太过安逸,忘了你母亲的辛苦。家主不好当,江山也不好坐。人多了,事也多了,一点点小事就能动摇乾元正殿之上的龙椅。”
拾京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的视线停在锲而不舍不断提高声音喊叫南柳的宋瑜身上,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糖狗。
封明月笑道:“去吧,宋瑜嗓子都要喊哑了。”
“我听到了。”
南柳收好刚刚的严肃神色,无奈一笑,转过头,看到舞动着手臂大喊‘给我三文钱’的宋瑜以及她手上的糖串,想起那包没有送出去的京城风味简记酥糖,问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拾京:“吃糖吗?”
拾京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尝尝吧。”南柳看他脸上表情微动,替他做了决定,想也没想,抓住他的手拨开人群,前去买糖顺便帮宋瑜付账。
拾京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南柳回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目光落下,稍稍松了手,问他:“不喜欢?”
拾京没再动,轻轻摇了摇头。
南柳笑道:“你们苍族是不让男女这么接触吗?”
“让的。”
拾京这句回答完全是云州口音,又乖又软。
“那就是因为我是外族人,所以你有顾虑?”
“不是。”拾京说完,又强调了一遍,“真的不是。我没有不喜欢外族人……”
南柳放心地握着他的手,笑着说:“那我就这么牵了。”
封明月放飞祈愿灯,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看着南柳握着拾京的手,他认真地思考起了二人的可能性。
依皇上的意思,南柳再懒散将来也要入朝辅政,她的婚伴自然还是要在京中大族挑一个有才干的做助力。
小狼崽是云州人,是苍族人,想来字不认得几个,更无家世支撑。学识家世都无优势,恐怕难了。
封明月摇了摇头。
“不成,这俩肯定没戏。”
南柳到糖人摊位时,宋瑜坐在旁边的石堆上,虽穿着春衫轻纱罩,但她依旧翘着腿,手指转着六瓣花梗,斜眼看着南柳,满目艳羡。
南柳笑骂:“只三文钱就让我来付?”
宋瑜委屈:“我换完衣服忘装钱袋了。”
“出息。”南柳取出钱袋,把拾京拖到身边,问他,“要哪个?”
小车前扎着好多做好的糖人,拾京弯腰看去,卖糖老翁浇着糖汁,见他目露好奇,一个个挨着给他介绍。
拾京跟卖糖老翁说着话,长发倾泻至腰间,宋瑜手痒,伸手就去摸。
南柳眼尖,一巴掌把她手拍开:“干什么?”
宋瑜连忙抽回手吹气:“小气,摸都不让摸,又不是你的头发。”
“你认识吗?一句话不说就伸手。”
“……你不是认识吗?咱俩认识,你跟他认识,我跟他自然也认识。”
南柳好笑:“哦?这么说,我能牵着他手,你也能?”
宋瑜哎哟一声,捂脸道:“柳南柳,你也不觉得这话臊得慌。”
这俩动静一大,拾京诧异转头看向这边。
宋瑜连忙抓住机会,从双手中抬起头问他:“哎,你头发真的假的?”
拾京不解:“头发还有假的?”
“我爹我大哥二哥我三哥,头发全都是假的。”宋瑜指着自己脑袋上的头发,“俗话说,爹秃秃一窝。我爹秃,我哥哥们都秃,出门就拿猪鬃捆成辫子续上,能续好长。幸亏我老娘生了我,不然家里真要秃一窝。”
南柳笑的喘不过来气。
宋瑜是崖州人,咬字习惯不太一样,口音比较重,语速也快,拾京听了个半懂,面无表情看着周围人笑。
宋瑜见他不乐,心想,这小哥美是美,但似乎不太好相与。
冷,太冷,笑都不笑。
拾京挑了个角鹿,拿在手里发呆,没舍得吃。
南柳问后面跟来的封明月:“明月将军要什么?”
封明月随手拿了一个,笑道:“好久不见这手艺了,好怀念!”
南柳一齐付了账,宋瑜见到封明月也来了,立刻端正坐好神色拘禁,乖乖打了招呼后,她寻了个没头没尾的理由,慌张逃了。
封明月笑:“宋瑜这姑娘,瞧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怂的连我这么和蔼的人都怕。雁陵呢?”
南柳看了拾京一眼,答:“放她假,跟东营的人玩去了,指不定等会儿就能碰上。”
封明月了然。
定是南柳和拾京有约,雁陵为避免尴尬避嫌去了。
拾京依然没想好要不要吃这根鹿形糖,举着糖盯了好久。
见他举糖不吃,封明月聊起了正事:“拾京,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暂时不用考虑要不要吃掉鹿,拾京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封明月。
封明月说:“我是怀远侯,西南三州总将封明月。”
拾京没多少反应。
这也在封明月意料当中:“我呢,明日想去见见你们族的族长,到时候,能否麻烦你帮我做译者。”
拾京收起刚刚的迷茫神色,认真问他:“你要和族长谈什么?”
封明月微微点头,直觉到他应该很可靠,答道:“也没什么。明日先叙叙旧,定下正式商议的时间,主要是……”
烟花静歇间隙,似有枪声传来。
封明月停了下来,转了方向,皱眉仔细再听。
南柳微讶:“舅舅……是我听错了吗?”
碧湖西面玉带林方向突然响起示警声,是驻军的紧急集合钟。
邦——邦——邦——
三声示警定了大概位置。
封明月道:“哈什山方向,凉州边界。”
“可是出什么事了?”
封明月也不慌:“无事,肯定不会出大乱子。你们先玩着,我去看看。”
封明月刚走没多久,南柳听到了阵阵低沉的牛角声,从耳朵钻到人心里去,让人心慌。
拾京眸光一滞,拨开人群朝回走。
“拾京?”
拾京顿了一下,回头望了南柳一眼。
牛角声未停。
碧湖边的人群都朝玉带林那边望去,小声猜测议论。
南柳问道:“……你们族的?”
拾京点了点头,走回来把角鹿塞进她手中。
“……我回去了。”
他说完,又静了几秒,转过身,走了两步,当听到牛角声由短变长后,他突然跑了起来。
“拾京,要不要我帮你?”
拾京已经跑远了。
南柳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喊:“庞将军有令,青云营的休假结束,请大家速速回营!”
人群中挤出好几个青云营的将士,狂奔而去。
十八卫已悄无声息地聚到了南柳身边。
南柳轻轻摆了摆手,把手中的角鹿递给身旁的侍卫:“定是出了问题,我们去哈什山看看。”
☆、28.银丝牡丹绣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母亲既然这么说,溪清再好奇再心急,也只好装作没听到,脸上云淡风清的吃饭。
晚饭吃的差不多时,牛角声也歇了。
战事结束了,聚集地外围的守林人到竹楼通报:入侵者已被逐出林外,有六个族人受伤。
大母仁慈地叫人收拾出旁边的竹屋,让他们把受伤的孩子们抬到旁边的竹屋,到自己的身边来养伤。
自始至终,溪清都不知道入侵者是谁,为什么会打起来,到底算谁赢谁输。因而,当南柳带着赤珠营和青云营的将士进林送和谈书时,溪清是害怕的。
她怕攻入林中的是青云营,怕之前和她起了两次冲突的女人这次以战胜者的身份进林来逼她低头认输。
溪清把和谈书拿给大母看,担忧地问大母:“这是什么?会不会是让我们投降的东西?刚刚我们和青云营打起来了吗?”
她的母亲懒懒看了眼那张纸,继续闭上眼睛养神,说道:“溪清,不要让毫无根据的不安占据了你的心乱了你的阵脚。枪声是从西北边来的,和我们打起来的绝不会是青云营。底下站着的那个小姑娘,刚刚报出了两位故人的名字。和二十年前一样,仍是他们两个,他们的名字我不会忘记。若是他们,那更不会是为了刚结束的战事而来。何况,这纸上写的……溪清,叫拾京来。”
苍族只有语言而无文字,但苍族现在的族长,大母霞溪,却认得几个字。
其中就有拾京这两个字。
祭坛下,她妹妹和那个男人常住的地方,曾放着那个男人给自己儿子亲手磨出的小床,床头的木头上刻着拾京的名字。
不仅是床,当时,祭坛下的石屋中还有许许多多那男人亲手做的小玩意,明显小一号的杯子,色彩斑斓的陶碗,上面都刻着拾京的名字。甚至包括石屋一侧的墙,也有拾京的名字。
有些工整好看,有些歪歪扭扭。
而今,除了那面挪不动的墙,其余的东西无一例外全被丢进了墨玉潭。
大母没有同女儿多说,只是道:“叫拾京来,让他念念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月明星稀。
与青云营定好明早入林会面的时间后,溪清从祭坛返回竹楼向大母通报情况。
大母背对着门斜躺在竹床上,正在歇息,她没有睁眼,只缓缓问道:“拾京在祭坛?”
“是。阿妈,巫依把他锁了起来。”
大母懒懒抬起眼皮,目光散漫,怕了怕正在她身旁熟睡的幼子,问道:“他又做了什么事?”
“……私逃出林,穿了外族的衣服,还和外族人一起赏灯。”
大母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纸上的字,他念了吗?”
“念了。”溪清犹豫了一刻,说道,“可是阿妈,我觉得奇怪。”
大母的表情很玩味:“你说说看。”
溪清掏出她卷好的和谈书,仔细展开来,说道:“我知道拾京的名字怎么念。这张纸里面有提到他的名字,他念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但他再说给我听时,却说了很多事。我觉得这张纸上写得字,应该是给他看的。”
“拾京看完后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明早青云营和赤珠营有两个人会进林同阿妈见面商量些事情,但没有说什么事。”
竹床挨着竹墙,顶上敞着一扇窗,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夜空。
大母撑着脑袋,望着夜空,说道:“明天,每三十年才会出现的扶苍星就要升空了。”
溪清不知母亲为何突然提起扶苍星。
大母问她:“溪清,你知道扶苍星对苍族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溪清摇头:“阿妈,我从未见过扶苍星。”
“扶苍星升起时,我们最接近溪水母神。那时,母神会聆听你的心愿。当扶苍星映在溪水中央的镜石上时,无论什么样的心愿,溪水都会送出祝福,为你实现愿望。”
溪清高兴道:“这就是说,拾京也能被祝福,成为我们的族人吗?”
大母摸着熟睡中的小儿子刚刚及肩的黑发,说道:“溪清,明日不必派人到墨玉潭守潭,让那些原本要守林的人现在到祭坛去,守住祭坛。明日祭典之前,除了我和巫依,其余的,谁都不能到祭台去。”
竹楼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急切而欢快。
“阿妈!”溪砂面带笑容,在门口停住脚,放下弓箭卸下弯刀,欢快地跑来,抱住大母,“阿妈,我听他们说,外族人刚刚来找我们谈事情?他们谈什么啊?”
大母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多了些笑:“溪砂,你怎么一直跟长不大一样。我还没问你,刚刚跑哪里去了?”
“……阿妈,我去了墨玉潭。”溪砂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小声说道,“我去送珠明了。”
大母轻轻点了头:“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无事就去睡吧,不早了,月亮都要沉下去了。”
“阿妈,我想和你商量件事。”溪砂看了溪清一眼,恳求道,“阿姐你能先出去吗?”
大母嗤笑:“你要说什么她不能听的?”
溪砂凑近大母,从肩头披挂的橘红色布挂中取出一个蓝紫色香囊,银线暗纹,绣工精致。
“这个送给阿妈……”
大母低眉一看,问他:“哪来的?”
“捡来的。”
大母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溪砂连忙垂下眼,脸红道:“阿妈,这是夜空的颜色。”
大母眯眼笑道:“我瞧出来了,你这个表情……你喜欢这个小玩意?”
溪砂点了点头。
大母笑道:“拿去玩吧,外族人的一点小玩意,阿妈还不稀罕。”
溪砂笑眯眯收好香囊,却也不走,再看向大母时,眼神中多了些忧愁。
大母见他这个表情,慢慢说道:“还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在阿妈这里不用藏着掖着。”
“阿妈,我听到那些拿着火铳伤我族人的入侵者说,要我们离开玉带林,他们的皇帝要玉带林。如果我们不离开,就要放火烧了我们的林子。”
溪清一吓,问道:“当真?谁告诉你的?”
“我们听到的,他们说的是我们的话。”
屋里静了好久,大母忽然笑了起来。
她语气依然平静:“好了,阿妈知道青云营明天要来谈什么了。溪清,溪砂,你们去睡吧。”
她懒懒翻了个身,说道:“明日他们来,就让他们回去。万事等祭典结束后再谈。溪清,让他们看好祭坛,看好拾京……不要让他跑了。”
离开竹楼,溪清吩咐完看守祭坛的事情后,叫住了一脸笑容的溪砂。
“溪砂,那东西哪来的?”
溪砂收起笑,说道:“捡来的。”
溪清却说:“祭典就快到了,你耳边淙淙流淌的溪水替母神听着呢!不要撒谎!”
溪砂坚定道:“没有撒谎,我就是捡来的,有人弄掉了它,我捡了它,那它就是捡来的。”
溪清压低声音道:“你明知那是……”
“阿姐维护他!他丢掉不要的,我捡回来,那就是捡来的。阿姐,你的心是偏的,溪水明镜一般,早就映出了你的心偏向谁,我没偷也没抢,他不要的我捡回来,这也不行吗?阿姐,心偏了,小心以后溪水母神不承认你做我们的族长!”
这句话伤到了溪清,她恼怒道:“滚走,祭典之前别让我见到你自私的笑容!”
祭坛恢复了寂静。
南柳走后,拾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困倦袭来,他倚在祭台上的石床边,闭上眼任由自己昏睡过去,让天与地都陷入宁静。
贝珠轻轻将跳动着火苗的炉台推到石床附近,燃烧的柴发出一声轻响,拾京猛的睁开眼睛,警惕的眼神把贝珠吓了一跳。
见到是贝珠,拾京松了口气,他好像一直在提防着除贝珠外的族人:“阿娘还没走……阿娘去照顾珠明吧,我没事了。”
“就快了。巫依刚刚催促我了。”贝珠笑了笑,说道,“阿京,你好像着凉了,声音听起来不大对,之前那个装满药草的香囊呢?”
拾京摸了摸衣服里的袋子,怔然片刻,垂下手,慢慢说道:“找不到了,可能掉在路上了……”
贝珠说:“没关系,阿娘帮你找点药草来……”
祭坛边传来拐杖敲地声,巫依静修完毕,走上祭坛,她卸掉了头上的猫头鹰,白发在火光和夜风中飘动着,一半橙红,一半银灰。
“你该走了,贝珠。”
“巫依,拾京病了。”
“野鹿有它自己的草地,从不去管野兔去哪里吃草。贝珠,你该走了,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拾京担心她会被巫依训斥,也道:“阿娘走吧……我没关系的。”
贝珠想到他与那个女孩儿的约定,深吸口气,按下心头的不安,和拾京道了别。
那个女孩能带人闯林以和谈名义正大光明与拾京约定明天带他离开,贝珠就不怕她会食言。
可她的心依然狂跳不止,悬在喉咙处。
她终是不放心,又道:“巫依,请照顾他,请你像溪水一样仁慈无私,悉心照顾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巫依没有说话,贝珠怀着不安离开了祭坛。
拾京不敢再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巫依。
巫依的眼睛埋在深深的皱纹中,此刻,这双苍老的眼,流露着冰冷的目光,如同没有温度的银星。
拾京问她:“请告诉我,生与死,你会替我选哪一边?”
巫依答:“一切看母神的意思。母神若给你祝福,接纳你,你想死也死不了。”
巫依沧桑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也感受不到信仰的虔诚。
她说:“她等扶苍星,已经等了很久。你的生死去留,十年前早已注定。”
祭坛被一排背着弓箭腰挎弯刀的苍族守林人围住,他们像站岗一般,面朝树林直立在祭坛边。
拾京愣然道:“……守林兵?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巫依却跟早知道事情会如此一样,她看着拾京,用沙哑苍老的声音慢慢说道:“她不放心你。拾京,你走不了的,把心中燃起的叛逆之火熄灭吧,不然绝望的灰烬迟早会将你的心掩埋。”
拾京沉默了会儿,说道:“明天青云营的人要来和大母谈事情,大母需要我来做译者。”
巫依笑了:“族长的意思很清楚,你难道还不明白?”
她慢悠悠朝自己祭坛下的居所走去。
合上石门前,巫依声音中带着拾京听不明白的笑,慢慢说道:“拾京,你或许不知道,你可比和谈的事重要得多。”
叶老板扭头看了,微微笑道:“是呢,他们偶尔会到城内来卖蛇胆药材,换些钱买点稀罕物回去供给族长。小将军要去看看吗?若要买东西,去那个穿白衣的孩子那里问,只有他会说官话。”
☆、29.洪洲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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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依没有答话,她手中的藤木拐杖敲了敲祭坛,发出咚咚的响声,回荡在祭坛周围。
她抬起头,望着远空中的星,头上银制的猫头鹰随着她的动作,张开了嘴,镶着红玛瑙的眼睛看向圆月。
巫依说:“还有一天,扶苍星就要升空,愿溪水母神接受她女儿们的祝福,让她得尝所愿。”
长久不见拾京回来,贝珠忐忑不安。
听到号角声时,贝珠焦急万分,怕拾京跑到哈什山去。
溪砂找到她,告诉他珠明把拾京放跑时,贝珠的心咯噔一声,到底还是出事了。
拾京不仅去了哈什山支援族人,而且还受了伤。
更可怕的是,珠明也卷了进来。
贝珠匆匆赶去祭坛。她知道,珠明不会突然放走拾京,他这么做,或许和祭典有关。
贝珠望着夜空,干净澄澈的天空中,皓月撒在树林中那近而清亮远而雾茫茫的银辉。
“若真有神明,他们怕是早已对这片土地中的人失望透顶了吧。”
溪砂很是不解:“贝珠,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贝珠道:“溪砂,珠明那么做应是有理由的。”
“对啊,巫依婆婆说,越是虔诚的人越容易被邪魔诱惑,陷入罪孽的深谷。”
贝珠神情少有的严肃,仿佛不是溪砂所熟悉的和善亲切的贝珠。
“溪砂,你知道巫依和大母祭典时要做什么吗?”
溪砂茫然道:“祭典还会做什么?不是要一起赞颂溪水吗?”
“她们一定是要对拾京做什么。”
“告诉母神拾京要成为苍族人,让母神借溪水的纯净将拾京那一半外族血净化……难道不是?”
贝珠加快了脚步:“肯定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溪砂更是迷茫。
贝珠问他:“溪砂,如果要拾京成为真正的族人意味着要他付出生命代价,你会不会同意?”
溪砂回答不上来,他想了好久,只是坚定的摇头:“贝珠你放心,溪水母神如母亲一般仁慈宽厚,她仁爱一切生灵,不会伤害我们的。”
贝珠神色怜悯而复杂。
贝珠到达祭坛时,巫依还在审问拾京。
对于苍族人来说,溪水有净化心灵的作用。
拾京浑身上下被溪水浇了个透,背后的箭伤依然没有处理,水流淌下来,衣服的每次摩擦对他而言,都像锋利的刀片刮在伤口处。
拾京没有力气说话,他竭力保持着清醒,意识却越来越沉重,他困倦不堪,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清醒着,可实际上,他已昏过去多次。
见到贝珠来了,珠明叫了一声阿妈。
母子俩相视一眼,贝珠压下心慌,给巫依行了触额礼。
巫依面无表情问她:“溪清让你看管拾京?”
贝珠回答:“是,祭典之前,拾京住在我那里。”
“他今日私自出林,还穿了外族人的衣服,你可知情?”
“我知道。”
珠明吃惊地看着他的阿妈。
贝珠说道:“是我让他出去的。今夜是外族的祈愿节,如同我族的祭典。他身上流淌着一半他父族的血,在成为真正的苍族人之前,他可以到林子外去,参加他们的祭典。”
巫依的藤木杖敲击着脚下的祭坛,她愤怒道:“谁准你自作主张!”
贝珠语气平静:“我是巫藤的溪水姐妹,她如同我的亲姐姐。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身为母亲可以替儿子做任何决定。”
“他在你这个母亲的教导下犯了大罪!”巫依头顶的猫头鹰一颤一颤,跟活的一样,红色的圆眼睛盯着贝珠,“他迷惑了你的亲生儿子,私逃出林。他不经允许私自与外族人接触,还抛弃了我族的衣饰。所有的这些,都代表着,在你的教导下,他的心灵依然被邪魔占据,他身体里流淌的血,依然充满了叛逆与邪恶!”
“那你判我的罪好了。”贝珠平静道,“是我教导出了问题,罪在我。树木长不大,是因为雨水阳光不眷顾于它,幼鹿不食嫩草转而尝试血与肉是母鹿未尽到养育之责。今日之事,不是拾京的错,也不是珠明的错,而是我的错。”
巫依干瘪的嘴缓缓说道:“你有错,但拾京和珠明也免不了责罚。”
贝珠垂着眼,字字清晰:“溪水养育林中万物,一视同仁,不仅养育温驯的鹿,也养育了凶恶的狼与虎。溪水的宽仁厚德,身为她养育的后人,我们应该称颂效仿。巫依,看在溪水的份上,我请求你宽恕这两个孩子。”
拾京睡了好久,睡梦中隐约中听到了贝珠的声音,随即,背后一阵剧痛,他瞬间清醒。
他忍不住疼痛,呜咽一声,睁开眼,看到贝珠在他身旁,仔细帮他裹着伤,取出的箭头放在旁边。
拾京强撑着精神,扯动了嘴角,对她笑了笑,轻轻唤了句:“阿娘。”
贝珠伏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阿京,你好傻,为什么还要回来?”
拾京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祭台上,手腕上套着锁链。
贝珠见了,说:“阿娘在想办法,一定会在祭典之前偷出钥匙,让你离开。”
拾京忽然红了眼圈:“阿娘,我阿爸怎么办……”
“你傻吗拾京?”贝珠低声训斥他,“只要你活着,什么时候回来接你阿爸都可以!等你找到他的家人,一起来接你阿爸回去,巫依和大母都不能阻拦!”
“可我走了,巫依一定会趁潭水枯竭,把阿爸烧掉。”
“不会的,阿京你要信我,不会的。”贝珠说道,“只要阿娘在,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的,绝不会!听话,等阿娘明天拿来钥匙,你就离开这里,找到你父族之前,不要再回来,听到了吗?”
拾京愣了好久,最终点了点头。
贝珠松了口气,忍着心中酸涩低声说道:“好孩子,愿真正的神明祝福你。”
忽然,北边林子传来一阵嘈杂,声音族长居住的竹楼方向而去。
贝珠站起来踮脚远望,只能看到蜿蜒的火把长队,一直延伸到玉带林外。
贝珠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问道:“拾京,今晚的事外面有人知道吗?”
拾京喘了口气,默默爬起来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避开背上的伤,倚在祭坛上的祭台旁,强撑着精神回答:“……青云营。我……跑到了青云营。”
贝珠微微露出笑容:“阿娘觉得你有救了,希望会是好事情。”
来的正是南柳。
她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侍卫,以及青云营和赤珠营的两队人马,气势汹汹进林送和谈书。
南柳停在族长住的竹楼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得懂,大声说道:“大同怀远侯封明月,定远侯顾骄阳,明日前来与族长商谈迁林一事,这是和谈书,你们自己看。”
她把和谈书放在旁边的树桩上,对闻声出来的溪清轻蔑一笑,说道:“听不懂就找能听懂的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的答复。”
尽管听不懂,但苍族人见和谈书上插着孔雀羽毛,知道这是重要信件,连忙将和谈书送上竹楼。
溪清接过和谈书转身进屋。
不一会儿,她出来吩咐:“大母有令,叫拾京来。”
守门的苍族人回答:“拾京私会外族人,巫依将他锁在了祭坛,没办法前来。”
溪清皱眉:“……私会外族人?”
她看了南柳一眼,神情古怪。回屋与大母说了,再次出来吩咐道:“去和守坛人通报,我要去祭坛见拾京。”
守门的苍族又答:“守坛人因帮拾京弃族逃跑,巫依罚他在墨玉潭思过。”
溪清怒火烧上头:“这都怎么回事!”
竹屋里,大母慢悠悠地说:“溪清,不必通报巫依了,直接带他们去祭坛,就说是我的命令。让拾京看这张纸上写的都是什么。”
巫依在祭坛下的五彩缤纷的石阵中闭眼静思。
整齐的盔甲摩擦声,脚步声以及噼里啪啦的火把燃烧声传进她耳朵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整整齐齐在祭坛外站定。
溪清向她行了触额礼,说道:“打扰巫女静修。大母有命,外族送来了重要信件,需要拾京做译。”
巫依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摆了摆手。
南柳伸手裹紧披风,斜眼看了这个头戴硕大猫头鹰的老太太,哼笑一声,径自踏上石阶。
溪清愣了一下,欲要拦她,却被南柳身边的侍卫挡开。
南柳扭身从溪清手里拽过和谈书,走到拾京面前,见他憔悴不堪面色苍白,强忍着怒火和心头翻滚的心疼,把和谈书塞进他手里:“你还好吗?”
拾京神情呆呆的,回过神,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贝珠,展开和谈书,锁链哗啦啦响动着,南柳侧头问身边的侍卫:“这锁能开吗?”
侍卫答:“构造复杂,苍族的锁我从没见过,不清楚。”
南柳脸色阴沉。
待看到纸上写的字,拾京愣住了。
南柳笑道:“拾京,念出来。”
拾京似是恼怒,抬头瞪了南柳一眼,却见南柳笑了。
他叹了口气,念道:“拾……京,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听他不情愿地念出这句话,南柳哈哈笑出声来:“嗯,你最傻了。不过见你没事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你要把我吓死了,宋瑜……就是你今晚见到的那个姑娘,她偏说你被族人带回去沉潭了,我心都要碎了。”
拾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现在,告诉你族人,明天早上,我们要来拜访你们族的族长,谈的事情和玉带林有关,具体什么事,明日会告诉他们。”
南柳指着他:“你来做译者。”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带你走。墨玉潭那边你放心,有人在那里守着,只要明天潭水见底,潭下有什么,我都给你捞出来,一根骨头都不会少。”
拾京呆愣地看着她。
“我舅舅说,今晚先确定你有没有事,暂且不能动手。他有他的大局要考虑,不愿与你的族人硬碰硬,所以你再等一晚,明天,明天就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南柳说完,又软了语气,征求他的同意,小心翼翼加了句,“告诉我,可以吗?”
拾京点了点头。
南柳露出笑容,再次说道:“拾京,你是真傻。”
他们在苍族人面前,正大光明完成了约定。
拾京看了眼贝珠,在贝珠意味深长的表情中,把明日和谈的事情告诉了溪清。
溪清狐疑地看着南柳,怀疑南柳同拾京说了其他的事情,但她没有证据,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和谈。
☆、30.大误解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皇帝在位时,即便治世清明福泽万民天下太平,在百姓心中是否称得上明君,也要盖棺论定。
然名将则可活着成名,早早地在百姓心中封神。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皆是名将比明君更得民心。
南柳见封明月笑纹比三年前见时又深了些许,额角生出零星白发,心里多少有些苦涩,说出的话不自觉地就带了埋怨:“舅舅多年在外守边,过节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现在可好,瞧见我,竟没立刻认出来。”
封明月将横笛插到领口,过来揉了揉南柳的头发,笑道:“哎呀,南柳生气了,赶紧让舅舅看看。”
封明月抱着她脑袋瞧了一阵,忽然嗤嗤笑道:“嘿!我怎么瞧你,越来越像柳书名了。”
“舅舅又骗人,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母皇。”
“是真的。”封明月揉完头发又双手揉着她的脸,“舅舅看人很准的,你像你父君多一些,不是长相,是给人的感觉。”
“什么感觉?像我父君那样做事慢悠悠的,天塌下来也不慌的感觉?”
“哈哈哈哈,哪里有?”封明月笑得不停歇,“这你可不像他。你无恒心,三心二意喜好不定,心不定则气不沉,因而心浮气躁,给人不可靠的感觉。你啊,说来说去,还是太年轻。”
南柳摸了摸耳朵:“哈,听不懂。”
封明月哂道:“长这么大了,还是听不进去实话。”
南柳听过的话顺风就散了,一向不往心里去,当下又问道:“舅舅怎么这么晚才到?”
封明月这才收了几分笑,正色道:“途径凉州边境时,见路边几个汉子精壮魁梧脚步有力,眼神漂浮不定似有心鬼,身上还有硫磺味,因而暗中拐道跟踪查看了,你猜查到了什么?”
“什么?”
“喀什山南面山谷中,藏着一个私造火铳的兵工坊!”
“私造火铳?!”南柳倒吸一口冷气,“销给谁了?”
“那地方紧挨凉州北道,便于通往大罗国,我猜应该是销给大罗国人了。”
南柳问道:“你猜?这事还要猜?舅舅怎么没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就来了?万一是销给神风教……”
神风教虽被逐出十三州,不如前些年那么嚣张,但却依旧如同心怀不轨的虱子,潜伏在大同的身上,时不时的咬上一口,虽不致命,却也烦人。
“神风教不足为虑。我惦记着青云营的这些好苗子,自然先行一步。”封明月不慌不忙,根本不把神风教放在眼里,但见南柳紧张此事,又笑道,“凉州的事,你骄阳舅母已接手查办,她做事一向稳妥,你就别操心了。不说这个,南柳,你倒是给舅舅说说,深更半夜不睡觉,披头散发跑出来做什么?”
听他提起,南柳这才想起是因为什么跑出来的。
她唉哟一声,焦急道:“舅舅借我笛一用!”
封明月将笛子高高举起,好奇道:“先给舅舅说,你要干什么?勾搭苍族小狼崽子?”
南柳惊诧道:“什么什么?苍族的什么?”
“苍族。”封明月以笛指林,又躲过一次南柳的偷袭,“你舅舅我,二十三年前曾跟苍族的老族长交好。如今再次来到云州,心中还有点怀念。不过……”
封明月话锋一转,坏笑道:“苍族的男人可碰不得,个个都是狼崽子,会咬人的。你是没见过他们是如何砍神风教脑袋的,简直像利刃化狂风千里割野草,所过之处一地人头,他们苍族人却是连眼睛都不眨。苍族男女各个彪悍,全都惹不起,你啊,还是乖乖睡觉去吧。咱大同可只有这一个公主,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我能有什么闪失,舅舅放心,这个不是狼崽子,温柔得很。”
封明月却跟见了事情全部经过一般,故意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问她:“你脸上的那道擦伤哪来的?是不是招惹狼崽子留下的?”
南柳一时间难以回答,摸着早已脱落的差不多的小擦伤,讪讪笑道:“舅舅好眼力,光线这么暗都能看见。此事不提,反正也好得差不多了……咳,舅舅难道就不好奇,苍族为何有会《大风起》的人?”
“苍族能自由出入玉带林也有二十多年了,我听刚刚那首《大风起》吹的断断续续,想来他是在城里听人唱过,回来吹着玩的,不足为奇。”
“舅舅还是把笛子借我吧!”南柳拽过笛子,说道,“这次舅舅猜错了。刚刚吹《大风起》的人,是苍族中的异族子,他父亲是异族人,这曲子是他父亲教给他的。”
封明月惊异不已:“苍族中竟然还有活着的异族子!族长的儿子?”
“他说他阿妈是巫女。”
封明月震惊道:“怪不得。没想到是她的……我见过苍族的那个巫女。当时我与族长谈开放玉带林一事,族长说这要看神谕,叫人去祭坛请来了巫女。那巫女年纪轻,长着一张夏天的脸。我一见她晶莹闪烁的眼就知这事准成。果然,她说神谕同意开放玉带林,族人们可以短暂出林做生意,苍族人信她的话,我们这才签了盟约。我看啊,巫女在苍族的地位应该蛮高的。”
南柳的重点却在他的形容上:“什么叫长着一张夏天的脸?”
封明月笑道:“你意会一下。就是那种,夏日林间,阳关灿烂,一看到她就心情舒朗。那个巫女笑起来特好看。”
“……你当时进林,骄阳舅母跟去了吗?”
“自然。”封明月知她何意,自得道,“我比她从容多了。你舅母可是把眼睛都看直了,她有个臭毛病,见到漂亮人,眼珠子就僵住不动了,呆傻呆傻的,把那巫女都看笑了。”
南柳哈哈大笑。
她把笛子放在唇边,学着拾京的断句方式,吹了一段《大风起》。
果然没多久,林子里的埙声就接上了。
南柳心中大喜,想了一想,吹出了两声十分像‘拾京’二字的音调来。
那调子拐着弯,南柳吹完,自己没忍住先笑了起来。
林子那头停了一刻,好半晌,似是犹豫的,吹出了‘南柳’两个字的音调。
埙声低,吹出低沉的‘南柳’声。
南柳眉开眼笑,放下笛子,对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封明月说道:“瞧见没,挺聪明吧。”
封明月抱胸问道:“你看上苍族的这个杂毛小狼崽了?”
“不行吗?”
“非也,年轻人不懂情爱时热血上头,顺着此时的心意眉目传情没什么不行的。舅舅只是想感叹,借曲传情一事上,你比不上你父君。”
南柳眼睛一亮:“我父君?他做什么了?”
“卿立舟北,我立柳南,幸得佳人偶回顾,使我情思似水长。”封明月笑道,“这是你父君当初刚到京城,第一次见到你母皇时,匆匆写下的胡言乱语,没听过?”
南柳惊奇:“这……我和北舟的名字?”
封明月乐道:“对啊,北舟南柳,他二人初次相遇,就是这么来的。吃惊吧?”
“我跟北舟猜了好多种可能,还真不知道原来是这么来的。”南柳讶然道,“当时母皇是……?”
“很早了。她中状元那天,前朝皇帝班存赐龙舟让她簪花游昭川。”封明月说道,“后来进了云岫阁,行丞相职。那时你父君品阶低,根本见不到她。你父君为了追人,可是一步步熬到云岫阁去的,可惜恰恰晚了那一步。”
南柳乐道:“前朝皇帝快一步?”
封明月却突然笑道:“现在回想起来,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你母皇若不是做过前朝皇后,现在也没有咱大同……不提了。南柳,你可知道《月夜思》这首曲子?”
“是什么?”
“相思曲,你父君作给你母皇的,就依着他之前写的那两句胡言乱语谱的小曲子。”封明月吹了一遍。
卿立舟北,我立柳南。
幸得佳人偶回顾,使我情思似水长。
很简单的旋律,却有曲短情长的绵绵之感。
南柳惊喜道:“我好似听过母皇哼唱过,很熟悉……原来是父君作的。”
她心中一动,要过横笛,缓缓吹起这首曲子,心道:“此曲寄情。若是拾京回应了,我就当这是天注定的缘。”
玉带林中,拾京站在树丛边缘,听着这首曲调陌生又和缓的曲子。
旋律似是能抚平他那跳动不安的心,又似乎会在抚平之后,再次撩拨它。
是南柳。
从林外飘进来的旋律似化作一条无形绸带,缠绕着他,拉着他朝玉带林边缘走去。
贝珠没有叫住他,只静静地看着。
还差十步,他就能走出玉带林。
忽然,背后有人说话。
拾京转过头,看到贝珠身边站着一个腰挎弯刀的年轻男人。
拾京的目光停在他与黑发相缠的朱红绸带上。
苍族无婚姻制。
苍族的男人,若第一次与苍族女行鱼水之欢,必会在发上缠上红绸,佩戴三个月,换四色衣,意为初婚。
族中其他人见到,都要送上祝福,收到的祝福越多,这名男子就越有福运,以后会有更多的孩子。
这个戴红绸的年轻男人是贝珠的儿子,珠明。
“阿妈,我来换四色衣。”珠明拽过身后的辫子给贝珠看。
贝珠惊喜道:“你和谁?”
“溪清。”珠明开心道,“我已向巫依婆婆要到祝福,阿妈,祝福我。”
“太好了,阿妈给你拿四色衣!”贝珠高兴地跑回屋子。
珠明侧过头看向丛林边的拾京,神色复杂。
林外的笛声停歇了。
拾京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走了回来。
拾京问道:“你今夜不守坛?”
珠明点了点头。
珠明是这一代的守坛人,是巫依的传信使。巫女居祭坛,除祭典外,一般情况下不会离开祭坛见人,因而巫女的指示,皆由守坛人代为转达。
珠明:“拾京……”
“嗯?”
珠明却不说话了。
拾京追问:“有什么事?”
珠明目光闪烁,却道:“……请你祝福我。”
“啊,忘了。”拾京笑道,“愿溪水祝福你。”
昭阳宫的杏花开了。
宫墙内。
紫衣人撑伞,立于杏树下,春风拂过,杏花如落雨,纷纷而下。
回廊那端走来一位传信使,手执余温尚未散尽的两封信件,匆匆行来。
“太子殿下,凉州火铳制造处和云州青云营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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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满杏花的油纸伞缓缓移开,杏花滑落,花雨中纸伞下,露出一双如弯月的笑眼,唇角边却不见笑意。
此人正是大同的储君,封策。
他偏过头,轻轻吹去袖口落花,道:“念。”
信使站在回廊下,抖开第一封信念道:“凉州火铳制造处,向京叩首问安。目前所余钱款铜铁,预计可制新批火铳三百件,制造处可正常运转至今年秋。下批新件样式,制火铳所需的铜铁材料,急需朝廷批示,何时入……”
☆、31.丢失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这晚,在又一遍曲音绵绵的《月夜思》中,南柳顿悟。
原来少的,是《月夜思》本该有的那份深情。
她与拾京的感情,就如这几晚的月光,淡而朦胧。因而,埙是埙,笛是笛,《月夜思》是《月夜思》,并无寄情一说。
二人虽彼此心生好感,夜夜赴约,情却是淡的。
南柳放下笛子,轻蹙眉道:“父君的《月夜思》,定是在满月之夜寄相思。月明惊鸟,即便如此也不怕心中的情思被光扰了,情比月光明,方显情深。哪像我现在这样……”
南柳望了一眼玉带林,心中一热,冲进去,大声喊道:“拾京,拾京你来!”
埙声歇了。
好半晌,前方草丛窸窸窣窣,拾京拨开枝叶,走了过来,却又停在了十步开外。
见到他那双眼,南柳心中瞬间腾起一片炽热,烧的眼底亮晶晶的,待开口时,又平息下去,笑眼似是又蒙上了夜雾,掩住了心底的那缕火苗。
“月亮要圆了。”南柳说道,“明日是祈愿节,你们苍族过节吗?”
拾京略感迷惑,回想起往年遥遥见到的千灯浮空,询问道:“天灯?”
“你是说祈愿灯。”南柳点了点头,“三月十三祈愿节,是萧成年间流传下来的一个节日。原本只是有情人过的节,后来,成了百姓们人人都能过的祈愿节。祈愿节那晚,天上有千盏祈愿灯,碧湖上也浮动着千盏祈愿灯。天水融为一体,灯影浮动,空中一轮月,湖中一轮月,美极了!”
她看着拾京表情的变化,瞧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向往,连忙问他:“拾京,你要来看吗?”
拾京摇了摇头,脸上的拒绝却不坚定,似还在犹豫。
南柳热切道:“一起吧,真的很漂亮。你的那个阿娘又不会告发你。来吧,就像这几天一样,你悄悄出林,我带你去看。”
拾京仍是下意识的摇头。
“拾京,你总要走出这片林子。你离碧湖这么近,却从未见过那晚的盛况,不遗憾吗?祈愿节之后就是你们族的祭典,那天过后,你就可以带着你阿爸离开这里。这一走,恐怕再也见不到云州祈愿节的夜景了。明晚,就明晚,回京之前,先去替你阿爸看看云州最后的美景,如何?”
拾京费力的听懂了她的话,沉思了会儿,轻轻点了头:“明天……什么时候?”
南柳愉快道:“明晚我来接你,听到我的笛声你就出来。”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哨音。
拾京朝后看了一眼,对南柳笑了笑:“是贝珠阿娘,我离开的有些久,她担心。我回去和她说一声。”
“明天一定要让我看到你!”南柳怕他变了主意,“你刚刚点了头的,这就是约定,千万不要违约。”
拾京认真回答“好。”
南柳回营帐时,见总将营帐还亮着灯,脚下不由地转了方向,蹑手蹑脚过去,手执竹笛,欲要从后方偷袭封明月。
封明月清了清嗓子,叹道:“进来吧,我看到影子了。”
被发现后,南柳哈哈笑着进了帐。
封明月满脸忧愁,许是接到了什么急件,正在批示,顾不上抬头,说道:“又不是暗卫,要进就正大光明进,一国公主,偷偷摸摸不像样子。”
“舅舅真是上年纪了,瞧瞧这话说的,像个老顽固。”南柳撩衣坐下,见封明月眉头紧锁,询问道,“可是哪里送来的急件?舅舅看起来愁云满面。”
“凉州火铳制造处的。可我愁的不是它。”封明月放下笔,叹了口气,“是原定后天与苍族商量迁出玉带林的事。”
南柳惊道:“舅舅打算后天去谈?太仓促了吧……”
封明月眉毛快拧成疙瘩,眉间川字尤为深:“并不仓促。我来就是抱着持久战的准备,可再持久也要在入秋之前把此事做完。矿产工期以及云州火铳制造处的筹办刻不容缓,所以,我想祭典前就和族长聊聊,先行探明他们对待迁族一事的态度。可现在……恐怕要搁置一段时间,等朝中派傅大人来了。”
“傅尚书?”
京中主管火铳制造的工部尚书傅起,籍贯云州岚城。他研究苍族近三十年,熟知苍族语言。
南柳不解:“是找不到向导译者了吗?舅舅昨日还说,岚城东的那家药铺里的采药人会说苍族话。你还说过,二十年前你们进林和苍族族长谈开林一事,就是他做的译。怎么,他人找不到了吗?”
封明月长长叹息一声,道:“人皆有命,寿长寿短全凭天,他已去世多年。”
“死了?”
封明月点头:“并且,恐怕苍族的事,阻力更大了。”
“为何这么说?”
封明月道:“那位会苍族话的采药人是现任药铺老板的弟弟,今日我向药铺老板询问他弟弟的死因。药铺老板给我讲了一件事,令我忧心不已。”
南柳着急:“舅舅倒是说说何事啊?”
封明月站起来,负手在案几后走来走去,讲道:“建元元年,我们与那位采药人,代表岚城百姓进林子和苍族的族长巫女谈开林一事,族长答应林子南端向岚城开放,往后采药捕蛇也不用偷偷入林。可今日,药铺老板告诉我,建元十三年,他弟弟和往常一样入林采药,三日不归,老板便去玉带林寻他,见他弟弟躺在林边,寻去时,旁边林中树上有一苍族姑娘偷偷跟他说……”
建元十三年,夏。
岚城药铺李老板的胞弟秦弗和往常一样,到玉带林南捕蛇采药。
三日未归。
自家弟弟一直喜欢在玉带林中过夜,听说还和苍族的一位捕蛇的姑娘成了至交好友,一起捕蛇采药,因而他三日不归,李老板虽感奇怪,却并不担忧。
直到岚城官衙寻来,言说苍族人赶走了林中外来的采药捕蛇人,还起了冲突,有熟识见林边脸色泛青重伤昏迷的人似是他弟弟,让他前去辨认,李老板这才慌张寻去,见到了躺在林边的胞弟。
“弗儿,阿弗啊!”李老板奔至胞弟身边,伸指探鼻息,发现弟弟只呼气不进气,茫然落泪:“这是怎么了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好好的人……”
林内树上,传来两声轻轻地呼唤。
李老板怔然好久,抬头望去,枝桠间,宽大茂密的树叶遮着一人,见不到脸,只见两只白生生的脚。
是个女孩子,她藏在树叶后,似乎怕被人瞧见,声音很轻:“你是秦弗的家人?”
听她说的是官话,李老板猜到了她是谁。
李老板连忙擦了眼泪:“姑娘,姑娘你是不是叫贝珠?是阿弗的朋友对不对?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带他走。”那姑娘小声说道,“我们族里出事了。族长和巫女都死了,现在的巫女是巫依,她和新族长都不欢迎你们到玉带林来,你快带他走吧!我们玉带林不会再让你们进来了。”
“可是……可是姑娘总要告诉我,我弟弟怎么了?他浑身都是伤……”
☆、32.所谓国难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宋瑜又嚷:“庞头儿,你确定要让她来训练我们?你是不是受胁迫了啊?”
庞将军黑着脸,髭须一抖,骂道:“闭嘴,就你话多!”
宋瑜还是怂,闭嘴了。
南柳站到庞将军身边。
往常的她总是一副笑脸,整个人是懒散的,像天上的云,风不吹她不动,喜欢斜靠在兵器架旁,跟庞将军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而今天,她神情严肃,直腰挺背,下巴微扬,这个仿佛已经成为她习惯的姿势,使她慢慢扫视这些将士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俯视他们。
南柳慢慢扫完,问:“有谁之前使过火铳的,站上前来。”
姚检站了出来。
宋瑜震惊:“姚贱人……咳,你竟然会玩火铳!”
南柳给他让出了位置,旁边人牵来了一匹马。
“上马。快马跑一圈,十个箭靶,让我看看。”
姚检跨上马,火铳挪到身前,夹紧马腹,策马进入教场。
一圈下来,庞将军看向南柳,南柳微微摇头,脸上不见笑容,评价道:“太慢,准度太低。”
姚检自知水平不行,紧绷着脸,不发一言地下马回队列。
南柳拧眉问庞将军:“今年青云营的兵是从各州拔出的精锐?”
庞将军红脸道:“是,和往常一样,都是各州数一数二的兵尖子。”
南柳讶道:“一个精通火铳的都没有?”
庞将军搓着胡子,羞愧道:“这个……会火铳的都在朔州火器营,或是拔入了京卫。不过,朝廷说要改四大将训营的选拔考核,以后加入火铳考核,我想,明年会火铳的可能多一些吧。”
南柳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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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京的京内卫,九门军,几乎人手一把火铳,各个都是使用火铳的一把好手。久而久之,她以为火铳已经普及差不多了。
加上前朝,算起来大兴火铳火器的时间也有三十年了,可没想到,地方依旧跟不上。
“要考虑到火铳自身的局限。凉州制造部一年无风无雨开工,也仅能产火铳六百,再加上弹药……”庞将军凑近,悄声说道,“你应该知道的,凉州的铁矿铜矿因地形原因开采困难,咱岚城这边也还没说定。等今年把事谈成了,岚城开采运作起来,再设个云州火铳制造办,明年,最晚明年,青云营的兵肯定都是火铳熟手!”
庞孝说的也有道理,南柳心静了些,哪知眉头刚舒展到一半,就听宋瑜贱兮兮道:“柳南柳,你是嫌弃我们不会火铳吗?姚检刚刚骑马十靶命中五个,但我看你的意思,竟不入你的眼?”
她喋喋不休:“你平常骑马射箭从来中不到一半的,何来的勇气嘲笑姚检?”
庞将军呵斥道:“宋瑜闭上嘴!”
南柳忽然一笑,跃上马去,策马进了教场。
庞将军阻拦不及,慌忙看向雁陵。
雁陵木着脸自豪道:“庞叔放心,准能震住你!”
快马如风,南柳双手托火铳,开枪快速,众人只听到连续十声枪响,浓烟过后,见查靶的兵一路小跑过去,挥动着手中旗帜。
十枪全中。
南柳打马回来,翻身下马,火铳枪口还冒着烟。
庞将军连连点头:“好!不愧是……”
他老人家拼命忍住了后半截话。
雁陵一脸骄傲。
南柳严肃道:“如何?可有资格做你们的将训官?”
宋瑜跌坐在地,瞪眼张嘴,好半晌才蹦出一句:“亲娘啊……”
南柳慢慢走到列队前,同样的神情,再次扫视一周,发现众将看她的眼神变了。
肃然起敬有之,惊骇不已有之,但大多数都和宋瑜一样,脸上的表情都碎了,魂飞天外,活脱脱是被吓到了。
今日若是雁陵在奔马上打中这十个靶,大家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大。
可这是南柳啊!
那个众人皆怀疑是庞将军心怀苦衷被柳家胁迫或是吃了柳家好处拿了黄金万两放她进营混军职买前程的柳废物,竟然是火铳高手!
宋瑜惊了。
宋瑜惊的牙都凉了,再不合拢嘴,就要淌口水了。
好半晌,宋瑜把自己脸上稀碎的表情拼回来,收回震出天外的魂,立刻转了态度,畅快笑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就说咱青云营不会干那种收人银子卖军职的勾当。庞头儿,既如此为何不早说,把大家伙都蒙在鼓里,白白嘲讽南柳,得亏南柳沉得住气也大度,不然我们真的要把她给得罪惨了。”
南柳眉头总算是完全舒展了,笑道:“你们这些家伙变得可真快。”
姚检收起震惊,目露佩服,拱手道:“以前多有得罪,不知您是庞将军特招来的火铳将训官,失敬。”
南柳道:“其实,将训官倒是称不上,你们的将训官,朝廷派了封明月将军前来担任。我只是暂时指导一二,并不食君禄。”
她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各州翘楚,精于刀枪箭熟知兵法阵图,但在火铳使用和作战中,你们只是刚入门。因此,从现在起,你们要抛弃往昔那些刀枪剑戟带给你们的荣光,拿出十二分毅力干劲,在最短时间内,掌握火铳作战法。布兵变阵以及与铁兵器之间的协同作战法,明月将军会教给你们,今日,我就先教你们火铳的使用方法和姿势。无异议?”
“没有!”
清早,贝珠带着拾京去捕蛇。
拾京背着小箩筐,拿着一个小银钩,在前面打草开路。
等到了蛇群栖息地,贝珠灵活地爬上树,赤手抓蛇,扔进拾京身后的箩筐中。
拾京仰头说道:“不要青蛇,卖不上价格。药铺的老板说要那种红黑相间的缠藤蛇。”
贝珠盈盈笑道:“小阿京,昨晚在我这里没睡好吗?”
拾京的嗓子依然沙哑,鼻音很重。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南柳给的香囊,翻出里面的一根药草,放进嘴里咀嚼。
贝珠滑下树,瞧见了,稀奇道:“好漂亮的颜色,前日赶集买的?”
“换的。”拾京诚实道,“青云营一个小将军的,我拿面具和她换的。”
贝珠乐道:“怪不得溪清要让我看着你,你和那小将军私下里换的?”
拾京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这袋子的颜色可真漂亮。”贝珠再次感慨。
拾京依言收好香囊,指着东面外围的树,小声提醒道:“贝珠阿娘,那里有条缠藤蛇,在睡!”
贝珠脚步轻的像风,过地无痕,嗖的一下,无声攀上树。
拾京小心翼翼来到那棵粗壮的大树下。
缠藤蛇行动极快,动起来如闪电,因而它挂在树上睡觉时最易捕捉。
贝珠屏住呼吸,招手让拾京再走近些,自己举起手,手捏的也像个蛇头,慢慢靠近缠藤蛇。
就在她即将下手时,玉带林外的青云营教场上传来几声响,声音如雷,惊飞了树上的鸟,也惊跑了缠藤蛇。
贝珠叹了口气,顺势攀到最高处,双手为盖,置于额上,朝教场那边看去。
“……着火了吗?”贝珠疑惑道,又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瞪大了眼,惊道,“火铳!青云营终于练上火铳了!”
贝珠今年三十七岁,二十三年前,苍族杀入岚城砍神风教教徒的复仇战,她也参加了。
因而,对那种铁管中能喷出炽热铁块,滋滋喷火冒着浓烟杀人的火器印象深刻。
拾京问道:“贝珠阿娘,怎么了?”
贝珠心想,拾京没见过那种火器,应该让他开开眼才对,于是招手道:“小阿京,你上来!”
拾京攀了上去,坐在枝桠浓密的树冠上,向教场望去。
一只红腹翠鸟落在他头顶。
拾京没去赶它,呆呆地望着教场。
“哎呀!是个女娃娃。”贝珠说道,“看上去年纪不大,不知道她怎么样。”
上场的恰是南柳。
离得远,拾京只看到模糊的烟蓝色身影,很熟悉。
是南柳。
拾京心道:“奇怪,离这么远,连脸都看不清,我是怎么知道她是南柳的呢?”
连续十声枪响过后,红腹翠鸟拍翅而飞,鸟儿们从茂密的树丛中哗啦啦飞起,带起的风,吹着拾京的头发。
从自己纷飞的凌乱发丝间,拾京看到南柳悠闲地骑着马扛着那根会喷烟的铁管,缓缓从白色烟雾中走出。
有一瞬间,拾京觉得有什么东西到了他的喉咙处,像是要吐出怦怦直跳的心,莫名让他不安焦躁。
“贝珠阿娘,她们在练火铳?”
“对啊!”
“……刚刚那个女孩子,怎么样?”
贝珠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说道:“我看不懂,但听声音,我觉得肯定是好的!”
她见无人再上场,顺着树滑了下去。
拾京望着青云营的教场,旗帜在蓝天白云下飘扬。
拾京忽然发觉,原来他离青云营如此之近。
只要,只要再向东走不到三百步,就是青云营。
“小阿京,下来吧。”贝珠喊道,“别被勾了魂去,不然我怎么向大母交待?”
拾京收回心,慢慢滑下了树。
夜里,拾京坐在贝珠家的院子里,帮她补衣服。
贝珠拿了石粉和树枝,说道:“衣服先放放,来帮阿娘画条线。”
拾京接过树枝,贝珠说道:“从这里到那头,画条直线,你画着,我来撒粉,圈蛇用的,来吧。”
拾京把自己的头发快速用晒干的藤蔓缠起来,甩到身后,捏着树枝,弯下腰,在地上画出了一条漂亮的直线。
贝珠惊讶不已:“小阿京线画的好直!”
拾京不解道:“阿娘不是让我画直线吗?”
“可是,虽说是画直线,我从来没画这么直过。”贝珠咋舌,“就是你珠明弟弟也画不了这么直,他的手握刀弯弓可以,可一拿起树枝就抖。”
拾京笑了笑,低头看去,地上的线确实笔直干净。
贝珠高兴地填上石粉,说道:“小阿京这双手最巧了,你握着树枝,树枝就听你的话。”
“其实……是阿爸教的。”
拾京想起他的阿爸握着树枝,摸索着在地上写字,教他识字。后来他也拿根小树枝,阿爸写一个,他跟在后面,一笔一划学一个。
但因阿爸目盲,所能教的也很有限。
他现在还记得阿爸搂着他,轻轻说道:“这可怎么办,不读书终究是不好的……”
贝珠愣了愣,呆了一会儿,忽然扔了石粉,拍了拍手,说道:“小阿京想吃什么,阿娘给你做!”
“贝珠阿娘……”
“说吧,阿娘听着呢。”
“我想吹埙。”
贝珠笑道:“放心吧,阿娘这里离得远,他们听不到。”
拾京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再次吹起了那首《大风起》。
断断续续吹到第二遍,林子外,忽然有笛声传来。
拾京停了下来,睁开眼,惊讶地听着。
笛子声清脆,吹的也是《大风起》,比他连贯多了。
玉带林外,青云营一天的训练早已结束。
月亮都升到了天空中央。
南柳半睡半醒之间,突然听到帐外远远传来断句异常熟悉的《大风起》。
她立刻翻身坐起,又停了一会儿,确认了,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她循着埙声,沿着玉带林边缘走着。
声音忽远忽近,南柳确定不了具体位置,很是焦急。
是拾京,拾京在!
今天给他带的酥糖也忘了给。
南柳慌张寻着声音。
她怎么才能告诉拾京,她现在就在玉带林外,在他的不远处,听他的埙声呢?
正当发愁之时,南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笛声,接上了拾京吹断的《大风起》。
埙声不再响起。
南柳顿时火冒三丈,扭头喝道:“是谁?!”
是谁大晚上的多管闲事!
月下阔步走来一个绿衣男人,长发高高束起。
他停在不远处,放下横笛,问道:“你又是谁?还不让人吹笛思乡不成?”
听到这个声音,南柳怒火一顿,瞬间化为惊喜:“明月舅舅!”
封明月惊住。
大同一十三个州,四万万百姓,唯有两个人能叫他舅舅。
大的那个远在京城,唯剩一个,就是眼前这个披头散发赤足的小姑娘。
封明月乐道:“南柳?!三年未见,舅舅竟然都认不出你了!”
似乎除了竹楼中的人,其他的生灵全都怕那不停歇的牛角声。
溪清最小的弟弟刚刚能说出连贯的话,豆丁一般的小人儿还没桌子高,扒着门边问姐姐外面是什么声音。
溪清说:“是有人打……”
大母打断她,很平静地回答:“无事,他们吹着玩的。你快过来,不要扰你阿姐吃饭。”
母亲既然这么说,溪清再好奇再心急,也只好装作没听到,脸上云淡风清的吃饭。
晚饭吃的差不多时,牛角声也歇了。
战事结束了,聚集地外围的守林人到竹楼通报:入侵者已被逐出林外,有六个族人受伤。
大母仁慈地叫人收拾出旁边的竹屋,让他们把受伤的孩子们抬到旁边的竹屋,到自己的身边来养伤。
自始至终,溪清都不知道入侵者是谁,为什么会打起来,到底算谁赢谁输。因而,当南柳带着赤珠营和青云营的将士进林送和谈书时,溪清是害怕的。
她怕攻入林中的是青云营,怕之前和她起了两次冲突的女人这次以战胜者的身份进林来逼她低头认输。
溪清把和谈书拿给大母看,担忧地问大母:“这是什么?会不会是让我们投降的东西?刚刚我们和青云营打起来了吗?”
她的母亲懒懒看了眼那张纸,继续闭上眼睛养神,说道:“溪清,不要让毫无根据的不安占据了你的心乱了你的阵脚。枪声是从西北边来的,和我们打起来的绝不会是青云营。底下站着的那个小姑娘,刚刚报出了两位故人的名字。和二十年前一样,仍是他们两个,他们的名字我不会忘记。若是他们,那更不会是为了刚结束的战事而来。何况,这纸上写的……溪清,叫拾京来。”
苍族只有语言而无文字,但苍族现在的族长,大母霞溪,却认得几个字。
其中就有拾京这两个字。
祭坛下,她妹妹和那个男人常住的地方,曾放着那个男人给自己儿子亲手磨出的小床,床头的木头上刻着拾京的名字。
不仅是床,当时,祭坛下的石屋中还有许许多多那男人亲手做的小玩意,明显小一号的杯子,色彩斑斓的陶碗,上面都刻着拾京的名字。甚至包括石屋一侧的墙,也有拾京的名字。
有些工整好看,有些歪歪扭扭。
而今,除了那面挪不动的墙,其余的东西无一例外全被丢进了墨玉潭。
大母没有同女儿多说,只是道:“叫拾京来,让他念念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月明星稀。
与青云营定好明早入林会面的时间后,溪清从祭坛返回竹楼向大母通报情况。
大母背对着门斜躺在竹床上,正在歇息,她没有睁眼,只缓缓问道:“拾京在祭坛?”
“是。阿妈,巫依把他锁了起来。”
大母懒懒抬起眼皮,目光散漫,怕了怕正在她身旁熟睡的幼子,问道:“他又做了什么事?”
“……私逃出林,穿了外族的衣服,还和外族人一起赏灯。”
大母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纸上的字,他念了吗?”
“念了。”溪清犹豫了一刻,说道,“可是阿妈,我觉得奇怪。”
大母的表情很玩味:“你说说看。”
溪清掏出她卷好的和谈书,仔细展开来,说道:“我知道拾京的名字怎么念。这张纸里面有提到他的名字,他念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但他再说给我听时,却说了很多事。我觉得这张纸上写得字,应该是给他看的。”
“拾京看完后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明早青云营和赤珠营有两个人会进林同阿妈见面商量些事情,但没有说什么事。”
竹床挨着竹墙,顶上敞着一扇窗,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夜空。
大母撑着脑袋,望着夜空,说道:“明天,每三十年才会出现的扶苍星就要升空了。”
溪清不知母亲为何突然提起扶苍星。
大母问她:“溪清,你知道扶苍星对苍族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溪清摇头:“阿妈,我从未见过扶苍星。”
“扶苍星升起时,我们最接近溪水母神。那时,母神会聆听你的心愿。当扶苍星映在溪水中央的镜石上时,无论什么样的心愿,溪水都会送出祝福,为你实现愿望。”
溪清高兴道:“这就是说,拾京也能被祝福,成为我们的族人吗?”
大母摸着熟睡中的小儿子刚刚及肩的黑发,说道:“溪清,明日不必派人到墨玉潭守潭,让那些原本要守林的人现在到祭坛去,守住祭坛。明日祭典之前,除了我和巫依,其余的,谁都不能到祭台去。”
竹楼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急切而欢快。
“阿妈!”溪砂面带笑容,在门口停住脚,放下弓箭卸下弯刀,欢快地跑来,抱住大母,“阿妈,我听他们说,外族人刚刚来找我们谈事情?他们谈什么啊?”
大母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多了些笑:“溪砂,你怎么一直跟长不大一样。我还没问你,刚刚跑哪里去了?”
“……阿妈,我去了墨玉潭。”溪砂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小声说道,“我去送珠明了。”
大母轻轻点了头:“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无事就去睡吧,不早了,月亮都要沉下去了。”
“阿妈,我想和你商量件事。”溪砂看了溪清一眼,恳求道,“阿姐你能先出去吗?”
大母嗤笑:“你要说什么她不能听的?”
溪砂凑近大母,从肩头披挂的橘红色布挂中取出一个蓝紫色香囊,银线暗纹,绣工精致。
“这个送给阿妈……”
大母低眉一看,问他:“哪来的?”
“捡来的。”
大母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溪砂连忙垂下眼,脸红道:“阿妈,这是夜空的颜色。”
大母眯眼笑道:“我瞧出来了,你这个表情……你喜欢这个小玩意?”
溪砂点了点头。
大母笑道:“拿去玩吧,外族人的一点小玩意,阿妈还不稀罕。”
溪砂笑眯眯收好香囊,却也不走,再看向大母时,眼神中多了些忧愁。
大母见他这个表情,慢慢说道:“还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在阿妈这里不用藏着掖着。”
“阿妈,我听到那些拿着火铳伤我族人的入侵者说,要我们离开玉带林,他们的皇帝要玉带林。如果我们不离开,就要放火烧了我们的林子。”
溪清一吓,问道:“当真?谁告诉你的?”
“我们听到的,他们说的是我们的话。”
屋里静了好久,大母忽然笑了起来。
她语气依然平静:“好了,阿妈知道青云营明天要来谈什么了。溪清,溪砂,你们去睡吧。”
她懒懒翻了个身,说道:“明日他们来,就让他们回去。万事等祭典结束后再谈。溪清,让他们看好祭坛,看好拾京……不要让他跑了。”
离开竹楼,溪清吩咐完看守祭坛的事情后,叫住了一脸笑容的溪砂。
“溪砂,那东西哪来的?”
溪砂收起笑,说道:“捡来的。”
溪清却说:“祭典就快到了,你耳边淙淙流淌的溪水替母神听着呢!不要撒谎!”
☆、33.空空如也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就连宋瑜也看出了南柳眼底那抹浅浅的□□。
“思归?竟然还有思归楼?我朝不是禁了吗?”
思归极乐两楼, 一色一赌, 算是‘流传’千年的十三州特色了。
然新朝刚立, 尤重生产,因而这些消磨意志的东西,新朝给颁了令, 暂禁了。
宋瑜道:“你就装吧,明的没了, 暗的还在。而且像你这种……”
这种世家废物。
宋瑜竖起食指,指着南柳睡榻旁的小香炉, 愤慨道:“消磨意志玩物丧志, 你最精通了, 还装什么不懂!”
宋瑜不提, 南柳还真不知岚城的思归极乐在哪里, 她笑道:“多谢指路,原来思归极乐离揽月楼如此近, 下次啊,我就去看看。”
见她还是这副又懒又散漫的模样,宋瑜气结。
洗漱完毕的雁陵挑帘进来,完全无视诡异气氛,语气如常道:“南柳,换衣服吧,时候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敲晨钟了。”
南柳磨磨蹭蹭穿衣服,宋瑜看不惯,跳起来系上腰带,逃出营帐大叫三声。
雁陵乐道:“又把她气急了。”
南柳一笑,却说:“找当值的侍卫,记得去木屋看看。”
雁陵:“看人?”
“嗯,昨夜瞧着有些不对劲,让侍卫留心,若是他身体不舒服,风寒重了,找大夫写个药方给他。”
“行。”雁陵应下,问她,“昨晚也不跟我说,他是苍族人?”
“算是吧。”南柳笑道,“早晚要带他走。”
雁陵正了正红绳额带,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问道:“叫什么?总不能叫人家妖精……什么的。”
“多谢提醒,他叫拾京,捡拾的拾,京城的京。”南柳补充道,“让侍卫礼貌些,而且要留心,别被其他苍族人见到。”
说完,她挽着发,忽然笑了起来:“可他真是妖精。风姿特秀,似林中野鹤山中秀竹,又像是从云里飘下来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京中男子有此种风神的。”
雁陵甚是不解她这种夸人方式:“人长的那么端正,哪儿看出的妖精?”
南柳振振有词道:“乍一看,超凡脱尘神态庄严,以为是个仙。然,能让人见之不忘,一想起就心神不宁,勾魂三分的,可就是个妖精了。”
仙不勾人,妖精勾人。
雁陵见她脸上似笑似痴的表情,不可思议道:“……喜欢?”
南柳反问道:“那样的人,要你,你不喜欢?”
雁陵实话道:“我未接触过他,不了解其为人,怎会有喜欢之情?我看殿下对他也只是感兴趣罢了,还谈不上喜欢。”
“嗯?”
“殿下总是这样,喜欢的是那份新鲜感。你见他是苍族人,所以对他比对平常人多了份好奇和兴趣。只是不知这次,殿下的兴趣能有几天。”
新朝的公主封荣——封南柳,性格散漫,诸事皆不放心上,兴致来了热情几天,兴致去了就再不留恋。
北舟曾评价过自己的这个妹妹,非喜新厌旧,而是兴起则喜,兴尽则忘,大到家国江山,小至糕点菜肴。
她喜欢时,一样菜能连吃几天,腻了之后,这道菜就再不回出现在桌上,即便在别处见到,她的目光也再不会在它上面停留,仿佛自己从未品尝过喜欢过它的滋味。
读书做事也是如此。
柳帝君说她:“人无恒志,难成大事。你不能事事如此,总要有个目标,总要择条路好好走。”
南柳却答:“我正找着呢,这不还没找到吗?不急。”
南柳深知自己是什么人,听了雁陵的话,她眸光凝笑,一动不动地盯着香炉轻烟看了好久,自嘲道:“也是实话。不过现在,我确实是对他上心的。我想好了,今晚见他,同他聊聊回京的事。”
“回京?”雁陵惊讶,“不是说五月才回去吗?玉带林的事还没谈,现在就要回京?”
“是五月回。”南柳道,“我只是今晚告诉他回京的时间,看他愿不愿跟我同路回京城。”
雁陵上下嘴唇一碰,吐出两个字:“没戏!”
“何以见得?”
雁陵道:“你忘了之前傅尚书记录的那本《苍族风俗志》了吗?里面说了,苍族大罪之一,就是抛弃祖居地,弃族离开。你让他跟你走,就是让他叛族,苍族人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是苍族人,我带他回京是帮他找父族。”南柳眉一扬,“再者,人都离开了,苍族人还能从我眼皮底下把人抢回去判罪?凭他们?十三州都是我大同的,苍族人又有什么资格在我大同土地上给他定罪?”
雁陵却惊道:“原来你的意思是,让他跟你回京,以后再不回苍族了?”
南柳怔了一下,她一心想带拾京回京城寻父,倒是没想过他以后还回不回苍族这事。
“或许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谁能不思乡?”雁陵脸上挂着‘你真不靠谱’五个大字,忧愁道,“殿下,别一时兴起了,你收收心,不要再去管人家的事了。万一你带人回京,父族没寻到,你又对他失了兴趣,你这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到时候苍族回不去,京城举目无亲,想想都觉可怜。再者,他是苍族人,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跟苍族人有什么牵扯了,万一出了差错,往后就不好说了,可是会耽误大事的。”
南柳仔细想了,点头道:“有道理,但我还是想带他回京。”
香将燃尽,雁陵想起正事,转了话题:“对了,庞将军已收到信件,明月将军明日抵达岚城,新批火铳先一步送达,下午发放,庞将军说明天正式编队操练火铳,请殿下提前做好统军教兵的准备。”
听到火铳已送达,南柳双眼发亮,高兴道:“好!总算是来了。”
新朝的这位公主殿下读书做事只持三分热度,因而很多事情都是堪堪入门,不求甚解,无什么出彩擅长的地方。
可唯独火铳,大约是天赋异禀,她兴致来了练上两枪,竟然比苦练多年的还要强。
南柳初拿火铳,便一枪惊人。手稳枪平,对准目标靶,半点不犹豫,拉下火绳扣动扳机,浓烟散去后,正中靶心。
就连一向甚少夸赞子女的皇上,也忍不住喜了几天。
新朝立威,从大兴火铳,替换兵器,编整新军开始。
前朝末年,十三州上下火铳制造翻新发展迅速,前朝皇帝的同胞弟弟昭王爷就是改良火铳的一把好手。
可惜到了新朝,昭王被前朝旧党放火烧残了双手,笔握不稳,图也画不了,连说话都困难,还谈何改良造新?
因而,这几年,火铳的翻新改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次明月将军带到青云营的这批火铳,说是新批,实则是在建元八年的火铳制式上,调整了建元八式的膛线瑕疵罢了。
南柳泼茶息香,套上鞋袜,高兴道:“走,先去总军帐瞧瞧去。”
天亮后,拾京离开了木屋,回到了族内的住处。
他住在苍族聚集区域的最边缘,大母让人给他搭了个简单的竹篷,还没旁边的树占的地大。
拾京推开门,刚想松口气,就看到竹篷梁上垂挂的陶罐中,系了根孔雀蓝布带。
蓝布条,代表的是巫依。
这是告知他,回来后需立刻到巫依婆婆那里去。
巫依是苍族上任巫女,是苍族里最受尊敬的人。她能祭祀问星,传达溪水母神神谕,连族长都要听从她的话。
原本,巫女年满三十后,就要将巫者的位置让给年轻的接替者,巫依的接替者是拾京的母亲。
可十年前,拾京的母亲,巫女巫藤私藏外族男子并为他产下外族子的事情被族长知道了,托巫依请求溪水母神降下神谕裁决此事。
那晚溪水暴涨,巫依依据神谕,判了拾京父亲死罪。
巫藤悲痛欲绝,又因重病在身,不久也追随爱人亡魂而去。
巫女辞世,族内又无合适的巫女接替者,因而,巫依以六十岁高龄,再次坐上祭台主位,暂掌族内祭祀供养溪水母神之事。
拾京登上祭台,巫依坐在主祭祀的高石椅上,托起手中瓦罐,示意他上前。
拾京跪在她脚下,冰凉的溪水兜头浇下。
巫依干瘪的嘴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古音祭词,直到罐中水倾倒干净,她才停下念词,又举起银盘,皱巴巴的手指,点着盘中各色草汁染料,一边吟唱,一边在拾京脸上,画出一个个形状奇怪的符号。
这些都做完后,才叫净化结束。
拾京想起,小时候他和阿爸躺在祭坛下的洞中,听阿妈在祭坛上唱诵祈福。
最后听他们用苍族语呼喊着:“敬祝伟大的溪水母神,愿您庇佑您的后人。”
每到这时,阿爸就会偷笑,告诉他:“阿京,其实没有溪水母神,什么神都没有,你不要信他们说的。”
“那阿妈侍奉的是什么?”
“仪式而已,你阿妈也知道是假的。”
“拾京。”巫依的声音像缺水滋润的老树皮,“好了,下次不要再犯。祭典就快到了,你现在要时刻记得,保持纯净之心。”
拾京垂着眼,慢慢说道:“知道了。”
“走吧,祭坛不是你能长待的地方,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拾京离开祭坛,回竹篷路上,碰到了溪砂。
“阿姐让我来给你送衣服。”溪砂把手中的粗布衣交给拾京,说道,“阿母这次做坏了好多布,我把针线拿给你了,你自己补。”
拾京点了点头。
☆、34.琴娘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他艰难组织着语言:“巫依在为祭典做准备,那根本不是我们想的祭典,你要留下可能……拾京, 你离开这里吧!我一直期待你成为真正的苍族人, 可你要是死了……”
后背的伤一阵热一阵冷,拾京微微颤抖着,声音却很平静:“巫依……她要做什么?”
珠明深吸口气,终于说了出来:“她要把你的血献祭给溪水母神, 她要你做祭品。”
拾京反应了好久, 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
珠明看着拾京愈发苍白的脸,不忍心道:“工具是我准备的,拾京,是引血刀。”
有一瞬间, 拾京什么都思考不了,委屈如巨浪拍下, 完全淹没他的心。
心脏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疼,像千万根针扎在心上。心头涌起的难过又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网,紧紧地缚住他, 令他透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今年的祭典和往年一样, 只不过是允许他的参加,在祭典那天,经过溪水的净化,唱过颂歌,他们就能承认他。
他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这次祭典成功之后。
而现在,他忽然发觉自己天真的可笑。他身体里流淌着外族人的血,巫依和大母又怎么可能只经过溪水净化就能承认他?
可他若现在离开,阿爸的尸骨怎么办?他发过誓,要带阿爸离开这里,去京城寻找阿爸真正的亲人。
见拾京发愣,珠明焦急道:“快走啊!趁他们都不在,你快走啊!”
“我阿爸……”
“没人会去墨玉潭伤害你阿爸的,只是副尸骨而已,你走啊!你想留下送死吗?!”
拾京心中担忧,而比担忧更甚的,是他现在的无措。
离开?
虽然他和揽月楼的叶老板约定好了,自己离开苍族后先到他那里帮工,攒够钱再上京城。可让他此时离开,这么晚,他能去哪儿?
青云营吗?
青云营……南柳。
她说过她会帮他。
拾京向后退了几步,珠明转过身,小声说道:“你快些离开,你在林子外肯定有认识的外族人,不要回来了。现在,我要去告诉他们你逃走了,我会走慢一些,你离开吧,拾京。”
“……谢谢。”拾京低声道,“替我转达对贝珠阿娘的祝福。”
拾京扶着树,跌跌撞撞朝青云营方向跑,珠明与他背道而行,闭上眼睛,心中每数十下迈一步:“拾京……我欺骗了巫依,欺骗了溪水,我的罪比你更重。”
“珠明,你在干什么?拾京呢?”
听到溪砂的声音,珠明一吓,紧接着他松了口气,他认为他若讲出实情溪砂应该不会反对他的决定。
然而等他睁开眼,刚想对溪砂说明情况,却看到了溪砂身后长长的队伍。
火把的光蜿蜒到他目不能及的地方,巫依的脸一半在火光中,一半在阴影中。
珠明傻了。
溪砂手上捧着药草,喃喃说道:“巫依婆婆来了,我就想追上你们,贝珠那里没有药草,还要走那么远……拾京呢?你……你把他放走了?你做什么啊!”
珠明看了眼拾京离开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他的绿影。他登时急了,看向巫依,目露悲伤:“……巫依婆婆。”
巫依依然面无表情,脸上的褶皱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早就知道了会有今天。
她伸出手指了指林外,吩咐道:“把人带回来,他若不回,就问他,还要不要他阿爸的尸骨。”
溪砂向东边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震惊:“珠明,你真把拾京放走了?你在想什么,他明天就能成为我们的族人了啊!你……”
珠明很想告诉他,若是拾京留下,或许命就没了,可他现在更怕的是巫依,他走过去,伏在巫依脚边,额头触着泥土,却无法开口说出:“请你宽恕我。”
巫依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道:“魔鬼的化身会迷惑守坛人,心越虔诚就越容易被引诱,珠明,你起来吧。溪砂,你去把贝珠叫来。”
听到赤珠营的示警声后,青云营的将士们就结束了休假,匆匆返回营地待命。
宋瑜寻了一圈不见南柳,心中有些不快,对站在旁边的姚检说道:“姚贱人,是不是有才华的人都不按规矩来啊?明明我都收到结束休假的指示了,柳南柳也不归队。”
姚检斜她一眼:“她归不归队,碍你什么事?”
“不碍呀,我也就是说说罢了。”宋瑜停顿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但是我们都在这里待命,她却跟苍族的男人逛灯会……”
姚检是岚城本地人,听到宋瑜说这话,更觉她脑子不太灵光:“苍族?开什么玩笑,苍族人谁敢跟外族人私会?被逮到可是要沉潭的。”
“真的吗?!”宋瑜吓了一跳,咋舌,“哎,是男女都沉还是只沉一个?南柳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在眉目传情啊!仔细想想,人家这一辈子也是值,从不走寻常路。勾搭个男人都走危险路线……”
姚检不愿搭理她了,他怕再多说一会儿又要和宋瑜吵起来。
对面玉带林中突然传来骚动。
听到响动,青云营的将士们拿起兵器,屏息盯着玉带林。
火把的光在茂密的树丛间闪烁。
姚检说道:“大约二十人。”
宋瑜扛起火铳,准星瞄准玉带林和青云营的边界。
青云营的教场和玉带林之间,扎着一排篱笆,半人多高。
宋瑜轻声问姚检:“是苍族还是……别的人?”
姚检道:“看情况。”说完,他见宋瑜一副急不可耐想试试火铳的样子,他想嘱咐宋瑜无命令不开枪,不过,宋瑜这人虽然大大咧咧,却不是急躁冒失之人,姚检思来想去,又怕他真嘱咐了,宋瑜会和他顶嘴,因而,他没多这一句嘴。
林边窸窸窣窣,青云营的将士们神经绷紧了,盯着眼前的玉带林。不一会儿,见一个穿着绿春衫的人拨开草丛,摇摇晃晃跑了出来。
此时的拾京视线模糊,拼着最后一口力气跑出玉带林,可能随时都会倒下。
他隐约看到前方一排灰蓝色披甲士兵,知道是青云营的将士们,但却没寻见熟悉的身影。
身后的草丛再次拨开,火光近了。
拾京跑到篱笆旁,紧紧抓住教场的篱笆,冲着远处的那排青云营的将士们叫了一声:“南柳!”
宋瑜这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叫道:“唉哟我的爹咧!是南柳的那个那个!!”
姚检察觉不对。
追出来的苍族人叽里呱啦说了什么,那个绿衣人犹豫了一刻,立刻被拖拽着头发把他拉回了林。
姚检刚想请求将官下达任务指示,就听宋瑜喊了一声:“奶奶的!这是要沉潭!”她当即拉下火绳,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枪声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宋瑜打中了正拉扯拾京的苍族人肩膀,对面的苍族人瞬间暴怒。
几个后排的苍族人奔到篱笆旁,将手中的火把扔到了教场边的指挥营。
营帐见火立刻烧了起来,浓烟滚滚。
营帐烧起来后,苍族人驾着中枪的族人退回林中。
姚检疯了,用力推了宋瑜,骂道:“宋愚昧!你他娘的是要坏事吗?!”
宋瑜踉跄了一下,回骂道:“我去你爹的坏个屁鸟事!那个小哥我刚见过!就是和南柳私会的那个,这绝对是被抓了!你他爷爷的难道让我看着他被人拉回去沉潭!”
“滚你娘的!”姚检火冒三丈,“事情没清楚之前,你凭什么开枪!凉州那头还打着仗呢!你给我讲出个一二三来?!庞将军三令五申不让私自开枪,你是想显摆你会火铳吗?!”
“姚贱人你是想干架吗!”
“我们就在苍族旁边!你开枪打中苍族人,你是想和苍族干架吗?!”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将士恼道:“都给我闭嘴!救火!”
青云营其他的将士们慌张提桶灭火,姚检背好火铳,气冲冲刮了她一眼,跑去帮同伴拎水。
宋瑜狠狠抹了下鼻子,见苍族人拽着拾京的长发回林,她恶狠狠道:“总有一天要干仗的!怕他个鸟!”
封明月和庞将军前去接应赤珠营,远远见青云营着火,封明月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急忙快马赶回,却在听了青云营小将描述前因后果后,罕见的生气了。
庞将军的胡子都要气飞了,大吼一声:“宋瑜出列,给我过来!”
宋瑜小跑上前,脸上挂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情,也不怂了。
“宋瑜你说,什么情况?!”
宋瑜浑身散发着不被人理解的孤胆英雄气概,悲情又豪迈道:“苍族人越线抓人,在我们面前公然行不义之举,我开枪警告,苍族人不服,烧了咱的指挥帐!”
庞将军怒骂:“放屁!你打中了苍族人?”
宋瑜却不怕,抬头看着马上的封明月,说道:“明月将军,你还记得今天柳南柳身边的那个男的吗,他是苍族人,被族人抓到他今晚跑出林私会南柳,那小哥跑出来求救,还叫了南柳的名字,你说这能放着不管?所以我开枪了。”
庞将军见此事涉及南柳,不好再说。
封明月一怔,翻身下马。
“他人呢?”
“……被拖回去了。”
所以人没救到,却起了冲突,还开枪伤了苍族人。
封明月气笑了:“先一边儿站着去,等会再来罚你。”
南柳回营时,指挥营的火已被浇灭,只剩黑色框架,仿佛来点风就能碎成灰。
总将营灯火通明,将士们都在门口站着,唯有宋瑜一个人杵在一旁,一眼就知她被罚站了。
南柳伏在马背上,朝只剩框架的指挥营扬了扬下巴,笑问宋瑜:“你干的?”
宋瑜大叫:“你还笑!你男人被逮回去沉潭了!”
南柳愣了一愣,脱口问道:“我男人?拾京?”
“让你勾搭苍族人!”宋瑜鄙夷道,“这下完蛋了,你男人跑出来和你私会被苍族人抓到了,他跑到教场喊你的名字求救,被人拖了回去,所以我开枪了,可封将军他们都骂我坏事!”
待南柳反应过来,正要策马疾奔,封明月喝止住了她:“南柳,你先过来,不要急。”
不急?
南柳快要急哭了,她回头看到封明月,突然想流泪,有无助也有愤怒:“舅舅,那是拾京啊!他身上还有伤……”
“南柳听话,你过来,事情总要先弄明白,不然你现在去哪儿找他?怎么找?”
南柳狠狠甩了下马鞭,含泪喊道:“玄衣卫何在!速去墨玉潭,只要见到人,立刻给我带回来!”
舅舅?
玄衣卫?
宋瑜魂飞天外:“……什么?什么情况?”
天是苍蓝色的,放眼望去,越靠青云营那边,天色越沉。
拾京还没来。
木屋的檐下,侍卫补了两盏风灯。
南柳推门进去,见屋内柴堆码的整整齐齐,小木床铺得平平展展,昨日借给拾京的外衣搭在床头,浴桶也干干净净的,水桶里还换了新水。
南柳笑问:“你说,这是妖精收拾的,还是李侍卫收拾的?”
“……妖精。李大头干活可没这么细致。”雁陵说完,忽然一愣,说道,“不是说不叫妖精了吗?”
“怪你。”南柳严肃道,“今天一直提起,顺口了。”
哗啦啦的瀑布声中,多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雁陵耳尖,给南柳使了个颜色。
南柳推开门,果然见拾京从飞瀑水雾中走来。
她跑下去,拾京从水雾中走出来,离近了,南柳惊奇道:“怎么又成花猫了?”
☆、35.双燕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月光洒在祭坛上,
拾京半昏迷着, 珠明咬着手, 不安地看着巫依。
巫依慢慢说道:“珠明, 这是邪魔在做最后的挣扎。”
珠明:“婆婆……拾京受伤了。”
巫依没有答话,她手中的藤木拐杖敲了敲祭坛, 发出咚咚的响声,回荡在祭坛周围。
她抬起头,望着远空中的星, 头上银制的猫头鹰随着她的动作, 张开了嘴,镶着红玛瑙的眼睛看向圆月。
巫依说:“还有一天,扶苍星就要升空,愿溪水母神接受她女儿们的祝福, 让她得尝所愿。”
长久不见拾京回来,贝珠忐忑不安。
听到号角声时,贝珠焦急万分, 怕拾京跑到哈什山去。
溪砂找到她, 告诉他珠明把拾京放跑时,贝珠的心咯噔一声,到底还是出事了。
拾京不仅去了哈什山支援族人,而且还受了伤。
更可怕的是,珠明也卷了进来。
贝珠匆匆赶去祭坛。她知道,珠明不会突然放走拾京,他这么做,或许和祭典有关。
贝珠望着夜空,干净澄澈的天空中,皓月撒在树林中那近而清亮远而雾茫茫的银辉。
“若真有神明,他们怕是早已对这片土地中的人失望透顶了吧。”
溪砂很是不解:“贝珠,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贝珠道:“溪砂,珠明那么做应是有理由的。”
“对啊,巫依婆婆说,越是虔诚的人越容易被邪魔诱惑,陷入罪孽的深谷。”
贝珠神情少有的严肃,仿佛不是溪砂所熟悉的和善亲切的贝珠。
“溪砂,你知道巫依和大母祭典时要做什么吗?”
溪砂茫然道:“祭典还会做什么?不是要一起赞颂溪水吗?”
“她们一定是要对拾京做什么。”
“告诉母神拾京要成为苍族人,让母神借溪水的纯净将拾京那一半外族血净化……难道不是?”
贝珠加快了脚步:“肯定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溪砂更是迷茫。
贝珠问他:“溪砂,如果要拾京成为真正的族人意味着要他付出生命代价,你会不会同意?”
溪砂回答不上来,他想了好久,只是坚定的摇头:“贝珠你放心,溪水母神如母亲一般仁慈宽厚,她仁爱一切生灵,不会伤害我们的。”
贝珠神色怜悯而复杂。
贝珠到达祭坛时,巫依还在审问拾京。
对于苍族人来说,溪水有净化心灵的作用。
拾京浑身上下被溪水浇了个透,背后的箭伤依然没有处理,水流淌下来,衣服的每次摩擦对他而言,都像锋利的刀片刮在伤口处。
拾京没有力气说话,他竭力保持着清醒,意识却越来越沉重,他困倦不堪,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清醒着,可实际上,他已昏过去多次。
见到贝珠来了,珠明叫了一声阿妈。
母子俩相视一眼,贝珠压下心慌,给巫依行了触额礼。
巫依面无表情问她:“溪清让你看管拾京?”
贝珠回答:“是,祭典之前,拾京住在我那里。”
“他今日私自出林,还穿了外族人的衣服,你可知情?”
“我知道。”
珠明吃惊地看着他的阿妈。
贝珠说道:“是我让他出去的。今夜是外族的祈愿节,如同我族的祭典。他身上流淌着一半他父族的血,在成为真正的苍族人之前,他可以到林子外去,参加他们的祭典。”
巫依的藤木杖敲击着脚下的祭坛,她愤怒道:“谁准你自作主张!”
贝珠语气平静:“我是巫藤的溪水姐妹,她如同我的亲姐姐。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身为母亲可以替儿子做任何决定。”
“他在你这个母亲的教导下犯了大罪!”巫依头顶的猫头鹰一颤一颤,跟活的一样,红色的圆眼睛盯着贝珠,“他迷惑了你的亲生儿子,私逃出林。他不经允许私自与外族人接触,还抛弃了我族的衣饰。所有的这些,都代表着,在你的教导下,他的心灵依然被邪魔占据,他身体里流淌的血,依然充满了叛逆与邪恶!”
“那你判我的罪好了。”贝珠平静道,“是我教导出了问题,罪在我。树木长不大,是因为雨水阳光不眷顾于它,幼鹿不食嫩草转而尝试血与肉是母鹿未尽到养育之责。今日之事,不是拾京的错,也不是珠明的错,而是我的错。”
巫依干瘪的嘴缓缓说道:“你有错,但拾京和珠明也免不了责罚。”
贝珠垂着眼,字字清晰:“溪水养育林中万物,一视同仁,不仅养育温驯的鹿,也养育了凶恶的狼与虎。溪水的宽仁厚德,身为她养育的后人,我们应该称颂效仿。巫依,看在溪水的份上,我请求你宽恕这两个孩子。”
拾京睡了好久,睡梦中隐约中听到了贝珠的声音,随即,背后一阵剧痛,他瞬间清醒。
他忍不住疼痛,呜咽一声,睁开眼,看到贝珠在他身旁,仔细帮他裹着伤,取出的箭头放在旁边。
拾京强撑着精神,扯动了嘴角,对她笑了笑,轻轻唤了句:“阿娘。”
贝珠伏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阿京,你好傻,为什么还要回来?”
拾京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祭台上,手腕上套着锁链。
贝珠见了,说:“阿娘在想办法,一定会在祭典之前偷出钥匙,让你离开。”
拾京忽然红了眼圈:“阿娘,我阿爸怎么办……”
“你傻吗拾京?”贝珠低声训斥他,“只要你活着,什么时候回来接你阿爸都可以!等你找到他的家人,一起来接你阿爸回去,巫依和大母都不能阻拦!”
“可我走了,巫依一定会趁潭水枯竭,把阿爸烧掉。”
“不会的,阿京你要信我,不会的。”贝珠说道,“只要阿娘在,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的,绝不会!听话,等阿娘明天拿来钥匙,你就离开这里,找到你父族之前,不要再回来,听到了吗?”
拾京愣了好久,最终点了点头。
贝珠松了口气,忍着心中酸涩低声说道:“好孩子,愿真正的神明祝福你。”
忽然,北边林子传来一阵嘈杂,声音族长居住的竹楼方向而去。
贝珠站起来踮脚远望,只能看到蜿蜒的火把长队,一直延伸到玉带林外。
贝珠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问道:“拾京,今晚的事外面有人知道吗?”
拾京喘了口气,默默爬起来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避开背上的伤,倚在祭坛上的祭台旁,强撑着精神回答:“……青云营。我……跑到了青云营。”
贝珠微微露出笑容:“阿娘觉得你有救了,希望会是好事情。”
来的正是南柳。
她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侍卫,以及青云营和赤珠营的两队人马,气势汹汹进林送和谈书。
南柳停在族长住的竹楼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得懂,大声说道:“大同怀远侯封明月,定远侯顾骄阳,明日前来与族长商谈迁林一事,这是和谈书,你们自己看。”
她把和谈书放在旁边的树桩上,对闻声出来的溪清轻蔑一笑,说道:“听不懂就找能听懂的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的答复。”
尽管听不懂,但苍族人见和谈书上插着孔雀羽毛,知道这是重要信件,连忙将和谈书送上竹楼。
溪清接过和谈书转身进屋。
不一会儿,她出来吩咐:“大母有令,叫拾京来。”
守门的苍族人回答:“拾京私会外族人,巫依将他锁在了祭坛,没办法前来。”
溪清皱眉:“……私会外族人?”
她看了南柳一眼,神情古怪。回屋与大母说了,再次出来吩咐道:“去和守坛人通报,我要去祭坛见拾京。”
守门的苍族又答:“守坛人因帮拾京弃族逃跑,巫依罚他在墨玉潭思过。”
溪清怒火烧上头:“这都怎么回事!”
竹屋里,大母慢悠悠地说:“溪清,不必通报巫依了,直接带他们去祭坛,就说是我的命令。让拾京看这张纸上写的都是什么。”
巫依在祭坛下的五彩缤纷的石阵中闭眼静思。
整齐的盔甲摩擦声,脚步声以及噼里啪啦的火把燃烧声传进她耳朵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整整齐齐在祭坛外站定。
溪清向她行了触额礼,说道:“打扰巫女静修。大母有命,外族送来了重要信件,需要拾京做译。”
巫依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摆了摆手。
南柳伸手裹紧披风,斜眼看了这个头戴硕大猫头鹰的老太太,哼笑一声,径自踏上石阶。
溪清愣了一下,欲要拦她,却被南柳身边的侍卫挡开。
南柳扭身从溪清手里拽过和谈书,走到拾京面前,见他憔悴不堪面色苍白,强忍着怒火和心头翻滚的心疼,把和谈书塞进他手里:“你还好吗?”
拾京神情呆呆的,回过神,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贝珠,展开和谈书,锁链哗啦啦响动着,南柳侧头问身边的侍卫:“这锁能开吗?”
侍卫答:“构造复杂,苍族的锁我从没见过,不清楚。”
南柳脸色阴沉。
待看到纸上写的字,拾京愣住了。
南柳笑道:“拾京,念出来。”
拾京似是恼怒,抬头瞪了南柳一眼,却见南柳笑了。
他叹了口气,念道:“拾……京,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听他不情愿地念出这句话,南柳哈哈笑出声来:“嗯,你最傻了。不过见你没事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你要把我吓死了,宋瑜……就是你今晚见到的那个姑娘,她偏说你被族人带回去沉潭了,我心都要碎了。”
☆、36.江流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她喊道:“拾京,回来。”
拾京按下惊慌,语气平静道:“阿姐, 放下弓,我没事。”
雁陵扶了扶额带,伸手折了两根树枝, 从裤腿中抽出一把匕首, 飞快削尖了,平握在手里。
她的举动更是激起了溪清的怒气。
南柳眼中闪烁不定, 有一瞬间, 她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雁陵感应到了南柳的怒火,微微调整了尖头枝,对准了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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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涌动着双方互不退让的敌意。
拾京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直到他看到了南柳脸上细小的擦伤, 挪了步子, 挡在了她身前。
“溪清, 我会和你解释的。”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放下弓,她是青云营的,是大同的将士。而且,我和她只是碰巧在这里遇上。”
“撒谎!”溪清怒道,“一定是她昨天和你约定了什么,我亲眼看到太阳落山后你主动离开家,到这里和她见面!”
她跟踪他!
“阿姐!你怎么能……”拾京快速说道,“我来和她换东西,是真的!”
他取出怀兜中的香囊:“她把这个给了我,我要和她完成交换。阿姐,信我。”
他们的语速快了后,原本就对苍族语一知半解的南柳更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表情沉的可怕,脸颊的擦伤像是被蚂蚁噬咬,又疼又痒,南柳手背蹭了伤,看到了手背上的血。
那一瞬间,雁陵和拾京都感受到了她的怒火。
雁陵当机立断。
拾京瞳孔一缩,一道凌厉的风擦着他的发丝掠过,拾京大喊:“阿姐躲开!”
溪清反应不慢,耳朵一动,立刻翻身避开,然而还是被凌风刺来的树枝擦伤了脖子。
树枝像把刀,削断了几缕她的长发,系于发上的银饰支撑不住,散开落地,银铃细碎。
溪清捂着脖子上的伤,神情狼狈,像被激怒的母兽,似是下一秒就要怒吼出声。
拾京慌张跑去,查看她脖子上的伤,见无大碍,微微松了口气,蹙眉对雁陵说道:“她是我阿姐!”
雁陵看向南柳,晃了晃手中剩下的那根树枝,似是问她怎么办。
南柳眼中的笑像冰霜压枝头,冰雪严霜冻住了她的笑,像是马上就要碎裂,释放出眼底的强压下的怒火,笑问:“嗯?是你亲姐姐吗?”
拾京摇了摇头:“她是大母的女儿,以后的族长。”
南柳挑眉看着他,轻蔑一笑,咬牙道:“我知道。”
以后的族长又如何,真以为她在乎?
“大母是阿妈的姐姐。”拾京聪明的换了个说法,“亲姐姐。南柳,溪清她……是我最亲近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叫南柳。
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温柔的像晴空白云春风回暖。
南柳微微怔了怔。
“是误会。”拾京急切地寻找着恰当的词,“真的是误会。”
南柳手指点着心脏,似是要哭,莫名委屈道:“拾京,如果不是我躲开那一下,她的箭很可能已经刺入我心脏!”
她眼中笑意荡然无存,冰冷的眸光看着他:“你知道她今天若真的伤到了我,你们苍族会如何吗?”
溪清擦了脖子上渗出的血,推开拾京,欲要搭弓。
拾京把她的弓箭夺了过来:“溪清,够了!”
溪清愤怒道:“怎么能放过她们!你是被邪魔迷惑了吗?!”
“没有!”拾京叹了口气,软了语气,劝道,“我们回去吧,回去会跟你解释。”
溪清看了眼雁陵,雁陵木着脸,再次扬了扬手中的树枝,仿佛在说,要不要看看是谁更快?
溪清一咬牙,又要伸手夺弓,拾京捂着弓摇头。
溪清跺脚,恨声道:“给我!”
拾京沉默摇头,眼神坚定。
他弯下腰,捡起溪清的头饰,塞进她手中:“不要生气了。阿姐,听我的。”
飞瀑坠地,水流似乎比之前更湍急,声音更激烈。
夜雾搅水雾,连月亮下都生了烟。
突然,南柳转头离开,连背影都冒着怒气。
拾京愣了一下,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能开口,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越行越远,消失在水雾那端。
雁陵眨了眨眼,犹豫了会儿,倒退几步,追了上去。
雁陵在出口处追上她,小声问道:“怎么了?”
“我不走难道还真和她打一架吗?”南柳怒极反笑,“若不是还有铜矿的事,我今日绝不忍她。”
“你……你就这么走了,不给那个谁说句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南柳也不知道是在气谁,“那是姐姐,我又是谁?他心向姐姐我又怎能管得着?”
“这就是你没意思了。”雁陵仗着二十年和南柳没红过脸的交情,直白道,“无故吃醋,我都看出来了。苍族人嘛,一根绳拧着的,人心齐,彼此都亲,极度排外。那个谁能接受你的好意,已经很不错了。”
南柳咬牙道:“我气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哪个?”
“我长这么大,有谁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现在倒好,真以为我是好脾气吗?是觉得我不敢杀她吗?”
“我知道啊!”雁陵说道,“有来有往,我教训她了。况且我能感觉到,你之前是想要杀她的,所以我呢,替你消消气。大局为重,你要是真跟苍族人交恶,就太不划算了。再者,你若真不管不顾杀了她,传出去太丢人,这点气度,岂不是让皇上跌了面子。”
南柳强压下怒火。
“怒极时,我真这么想过。”南柳低声道,“反正拾京要离开,索性什么都不考虑,杀了那个女人,带着拾京离开。”
“醒醒吧。”雁陵抹了把冷汗,“还好你忍住了,不然坏事不说,那个谁也会记恨你一辈子,他的事本就是你非要管,你不管也没这么多事,我劝你还是再想一想,万一处理不当,以后会特别麻烦……”
南柳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带着一身冰霜怒意直闯回营。
宋瑜不知死活,也不会看人脸色,见她回来,立刻嚷道:“私自离开营地,这么晚才回来,小心我报给庞将军给你记大过!”
南柳站住,瞪着眼看着宋瑜。
她目光带着的威压,像九天轰然压顶。
宋瑜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敛了呼吸,嘴跟被缝住了一样,再也张不开了。
雁陵给她比了个手势,让她不要说话。
宋瑜乖乖躺下,薄被卷身,从被缝中偷眼看着南柳。
宋瑜这人,又横又怂,心中有正气,爱打抱不平,却也胆小,被南柳一瞪,很识时务的缩了回去。
南柳斜了她一眼,吹了灯,带着怒火歇息了。
弯月高悬。
拾京弯腰,在溪水中湿了布条,递给溪清。
溪清缠好脖子,说道:“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大概是祭典要到了,你身体里的那半血在做最后的反扑,才让你这些天一直被外族人迷惑。”
拾京蹲在溪边,沉默不语。
“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大母,连巫依也不会说。”溪清戴好银饰,说道,“但我不能不罚你。”
月光下的溪水,波光粼粼。映在拾京的眼底,熠熠发亮。
“你到贝珠那里,帮她做工吧。”
☆、37.这种劫船
这要看不到正文那也做不了友好读者了,你跳着看能看懂吗
“你一定到不该去的地方去了!”宋瑜斜眼歪嘴, 吧唧了两下嘴,鄙视道, “酒色赌不分家, 昨日你买了酒并未回来,肯定是拐路了。揽月楼朝东是思归楼, 再走是极乐赌坊,哼,思归极乐, 你肯定去了其中一个,瞧你这个样子, 我猜你绝对进了思归楼。”
就连宋瑜也看出了南柳眼底那抹浅浅的□□。
“思归?竟然还有思归楼?我朝不是禁了吗?”
思归极乐两楼,一色一赌,算是‘流传’千年的十三州特色了。
然新朝刚立, 尤重生产,因而这些消磨意志的东西,新朝给颁了令, 暂禁了。
宋瑜道:“你就装吧, 明的没了, 暗的还在。而且像你这种……”
这种世家废物。
宋瑜竖起食指,指着南柳睡榻旁的小香炉,愤慨道:“消磨意志玩物丧志,你最精通了,还装什么不懂!”
宋瑜不提,南柳还真不知岚城的思归极乐在哪里,她笑道:“多谢指路,原来思归极乐离揽月楼如此近,下次啊,我就去看看。”
见她还是这副又懒又散漫的模样,宋瑜气结。
洗漱完毕的雁陵挑帘进来,完全无视诡异气氛,语气如常道:“南柳,换衣服吧,时候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敲晨钟了。”
南柳磨磨蹭蹭穿衣服,宋瑜看不惯,跳起来系上腰带,逃出营帐大叫三声。
雁陵乐道:“又把她气急了。”
南柳一笑,却说:“找当值的侍卫,记得去木屋看看。”
雁陵:“看人?”
“嗯,昨夜瞧着有些不对劲,让侍卫留心,若是他身体不舒服,风寒重了,找大夫写个药方给他。”
“行。”雁陵应下,问她,“昨晚也不跟我说,他是苍族人?”
“算是吧。”南柳笑道,“早晚要带他走。”
雁陵正了正红绳额带,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问道:“叫什么?总不能叫人家妖精……什么的。”
“多谢提醒,他叫拾京,捡拾的拾,京城的京。”南柳补充道,“让侍卫礼貌些,而且要留心,别被其他苍族人见到。”
南柳挽发,忽然笑了起来:“可他真是妖精。风姿特秀,似林中野鹤山中秀竹,又像是从云里飘下来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京中男子有此种风神的。”
雁陵甚是不解她这种夸人方式:“人长的那么端正,哪儿妖精了?”
南柳振振有词:“乍一看,超凡脱尘神态庄严,以为是个仙。然,能让人见之不忘,一想起就心神不宁,勾魂三分的,可就是个妖精了。”
仙不勾人,妖精勾人。
雁陵见她脸上似笑似痴的表情,不可思议道:“……喜欢?”
南柳反问道:“那样的人,要你,你不喜欢?”
雁陵实话道:“我未接触过他,不了解其为人,怎会有喜欢之情?我看殿下对他也只是感兴趣罢了,还谈不上喜欢。”
“嗯?”
“殿下总是这样,喜欢的是那份新鲜感。你见他是苍族人,所以对他比对平常人多了份好奇和兴趣。只是不知这次,殿下的兴趣能有几天。”
新朝的公主封荣——封南柳,性格散漫,诸事皆不放心上,兴致来了热情几天,兴致去了就再不留恋。
北舟曾评价过自己的这个妹妹,非喜新厌旧,而是兴起则喜,兴尽则忘,大到家国江山,小至糕点菜肴。
她喜欢时,一样菜能连吃几天,腻了之后,这道菜就再不回出现在桌上,即便在别处见到,她的目光也再不会在它上面停留,仿佛自己从未品尝过喜欢过它的滋味。
柳帝君说她:“人无恒志,难成大事。你不能事事如此,总要有个目标,总要择条路好好走。”
南柳却答:“我正找着呢,这不还没找到吗?”
南柳深知自己是什么人,听了雁陵的话,她眸光凝笑,一动不动地盯着香炉轻烟看了好久,自嘲道:“也是实话。不过现在,我确实是对他上心的。我想好了,今晚见他,同他聊聊回京的事。”
“回京?”雁陵惊讶,“玉带林的事还没谈,现在就要回京?”
南柳道:“我只是告诉他回京的时间,看他愿不愿跟我同路回京城。”
雁陵上下嘴唇一碰,吐出两个字:“没戏!”
“何以见得?”
雁陵道:“你忘了之前傅尚书记录的那本《苍族风俗志》了吗?里面说了,苍族大罪之一,就是抛弃祖居地,弃族离开。你让他跟你走,就是让他叛族,苍族人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是苍族人,我带他回京是帮他找父族。”南柳扬眉,“再者,人都离开了,苍族人还能从我眼皮底下把人抢回去判罪?十三州都是我大同的,他自然也是!”
雁陵却惊道:“原来你的意思是,让他跟你回京,以后再不回苍族了?”
南柳怔了一下,她一心想带拾京回京城寻父,倒是没想过他以后还回不回苍族这事。
“或许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谁能不思乡?”淹陵愁道,“你收收心,不要再去管人家的事了。万一你带人回京,父族没寻到,你又对他失了兴趣,你这不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到时候苍族回不去,京城举目无亲,想想都觉可怜。他是苍族人,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跟苍族人有什么牵扯了,万一出了差错,往后可是会耽误迁族腾地开矿的大事。”
南柳仔细想了,点头道:“有道理,但我还是想带他回京。”
雁陵无奈转了话题:“对了,明月将军明日抵达岚城,新批火铳先一步送达,下午发放,庞将军说明天正式编队操练火铳,请殿下提前做好统军教兵的准备。”
听到火铳已送达,南柳双眼发亮,高兴道:“好!总算是来了。”
新朝的这位公主读书做事只持三分热度,因而很多事情都是堪堪入门,不求甚解,无什么出彩的地方。
惟独火铳,大约是天赋异禀,她兴致来了练上两枪,竟比苦练多年的还要强。
南柳初拿火铳,便一枪惊人。手稳枪平,对准目标靶,半点不犹豫,拉下火绳扣动扳机,浓烟散去后,正中靶心。
就连一向甚少夸赞子女的皇上,也忍不住喜了几天。
新朝立威,从大兴火铳,替换兵器,编整新军开始。
前朝末年,十三州上下火铳制造翻新发展迅速,前朝皇帝的弟弟昭王爷就是改良火铳的一把好手。
可惜到了新朝,昭王被前朝旧党放火烧残了双手,笔握不稳,图也画不了,连说话都困难,还谈何改良造新?
因而,这几年,火铳的翻新改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次明月将军带到青云营的这批火铳,说是新批,实则是在建元八年的火铳制式上,调整了建元八式的膛线瑕疵罢了。
南柳泼茶息香,套上鞋袜,高兴道:“走,先去总军帐瞧瞧去。”
天亮后,拾京离开了木屋,回到了族内的住处。
他住在苍族聚集区域的最边缘,大母让人给他搭了个简单的竹篷,还没旁边的树占的地大。
拾京推开门,刚想松口气,就看到竹篷梁上垂挂的陶罐中,系了根孔雀蓝布带。
蓝布条,代表的是巫依,这是告知他,回来后需立刻到巫依婆婆那里去。
巫依是苍族的巫女,是苍族里最受尊敬的人。她能祭祀问星,传达溪水母神神谕,连族长都要听从她的话。
原本,巫女年满三十后,就要将巫的位置让给年轻的接替者,巫依的接替者是拾京的母亲。
可十年前,拾京的母亲巫藤私藏外族男子并为他产下外族子的事情被族人知道了,他们托巫依请求溪水母神降下神谕裁决此事。
那晚溪水暴涨,巫依依据神谕,判了拾京父亲死罪。
巫藤悲痛欲绝,又因重病在身,不久也追随爱人亡魂而去。
巫女辞世,族内又无合适的巫女接替者,因而,巫依以六十岁高龄,再次坐上祭台主位,暂掌族内祭祀供养溪水母神之事。
拾京登上祭台,巫依坐在主祭祀的高石椅上,托起手中瓦罐,示意他上前。
拾京跪在她脚下,冰凉的溪水兜头浇下。
巫依干瘪的嘴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古音祭词,之后又举起银盘,手指点着盘中各色草汁染料,一边吟唱,一边在拾京脸上,画出一个个形状奇怪的符号。
这些都做完后,才叫净化结束。
拾京想起,小时候他和阿爸躺在祭坛下的洞中,听阿妈在祭坛上唱诵祈福。
最后听他们用苍族语呼喊着:“敬祝伟大的溪水母神,愿您庇佑您的后人。”
每到这时,阿爸就会偷笑,告诉他:“阿京,其实没有溪水母神,什么神都没有,你不要信他们说的。”
“那阿妈侍奉的是什么?”
“仪式而已,你阿妈也知道是假的。”
“拾京。”巫依的声音像缺水滋润的老树皮,“好了,下次不要再犯。祭典就快到了,你现在要时刻记得,保持纯净之心。”
拾京垂着眼,慢慢说道:“知道了。”
“走吧,祭坛不是你能长待的地方,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拾京离开祭坛,碰到了溪砂。
“阿姐让我来给你送衣服。”溪砂把手中的粗布衣交给拾京,“阿母这次做坏了好多布,我把针线拿给你了,你自己补。”
拾京点了点头。
溪砂见他身上都是水,脸上又换了新的驱邪符号,问道:“去巫依婆婆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