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书名:重生之你病我娇 作者:翘摇
第 94 章
话说一朝天子以朝臣,如今楼音手底下的内阁大臣都是当时受了太上皇委任的老臣。
如今楼音主张联治,除了内阁老臣以外,其他人都怕这局势的动荡会影响到自己的仕途。
这个时候便需要一个有威望的人回来主持大局。太上皇身体欠佳,如今在秋月山庄养着是一步也不想动,所以楼音将大长公主请回来了。
大长公主当年移居西山,再也不过问朝政。但即便她隐居多年,朝廷上仍有她的传说。
“若不是看你从小就乖巧贴心,本宫岂会扶持你上位?这个皇位本宫自己坐不得?”
当年太上皇登基之前,当时的长公主如是说。然,太上皇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少不了他皇姐的教导扶持,甚至于为了扶持他上位连嫁人都耽误了。
所以大长公主的独子刘勤今年才十七岁。
这也是不管刘勤在京都闯了什么祸,即便是摸进了东宫偷东西也只是被训了几句就遮掩过去的原因。
从半个月前刘勤从边关赶了回来,楼音便知道她的姑母要动身回京都了。于是连忙着人将公主府仔细打理了一番,就等着迎接长公主回京。
在这间隙里,楼音还抽空去了一趟上清寺。
上清寺是大梁国寺,在浩真教还未取代佛教之前,楼音还是选择去上清寺祈福。除此之外,她的舅母尤夫人也“暂居”于上清寺。
齐钰早就安排了人手去通知主持安排安排,因此楼音前往上清寺时一路上没有闲杂人等出现,顺顺当当地进了上清寺大雄宝殿,听了一上午的诵经,拜了好些个菩萨。
人一旦怀孕,连鬼神之说也开始相信了。
寺庙里准备了斋饭,楼音看着慢慢一桌子的菜,说道:“把尤夫人请来吧。”
任何时候,看到一桌子的菜都没有人会想一个人独自一人享用,即便是皇帝也会想有人陪着,何况楼音今天来上清寺的主要目的就是见尤夫人。
这大半年来,楼音以“为国祈福,代发修行”的名义将尤夫人软禁在这里,而尤夫人也不哭不闹,每日祈福念经,十足像一个出家人。
楼音独自等了一会儿,枝枝便带着尤夫人过来了。
入眼的尤夫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衫,头发简单束起,没有任何饰品,素面朝天的她连耳坠子都没有戴。
可毕竟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再朴素的装扮也掩盖不了雍容的神态,即便是受了寺庙的熏陶,也不过是多了几分沉静而已。
“尤夫人,坐。”
尤夫人惶恐地看了一眼楼音,连连退了好几步,“罪妇不敢。”
“舅母……”楼音有些心酸,她是相信尤将军夫妻俩是不知道尤铮的计划的,但是她在群臣的监视下,能保住尤将军的命已经竭尽了全力。她没办法再给他们荣华富贵的生活,甚至不能摘掉他们头上罪臣的帽子,看着自己除了父皇意外最亲近的长辈落到这份田地,楼音的胃口也没了,她搁下筷子,说道,“舅母,你坐下吧。”
看着楼音确实是情真意切的样子,尤夫人终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但始终不敢抬头。
“舅舅他还在边关,原是为了戴罪立功,但是这几日朕与齐丞相商议过了,下个月就让舅舅回京。”
楼音抬了抬眼,说道:“舅舅征战沙场数十年,也该休息休息了。”
尤夫人纤长的睫毛掩盖着她有些浑浊的眼睛,那原本是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大抵是这些日子悄悄哭得太多了吧。
哪个女人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双儿女不哭得死去活来呢?
“那皇上打算如何安置将军?”
楼音深吸一口气,说道:“内阁的意思是,尤将军为大梁打了辈子的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舅舅还是常胜将军,也算将功抵过了。在京都里赋一个闲职,颐养天年。”
尤夫人似乎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个现实,盯着楼音看了好久才站了起来,作势就要跪下去,楼音见状一把拉住了她,问道:“舅母你这是做什么?”
尤夫人双眼红了,却无泪可流,她说道:“皇上的意思罪妇明白,让将军回来就是要软禁他对不对?求皇上开恩,将军他若是过上这种日子,会生不如死的!皇上别让将军回来,就算让他在边关做一个小卒都行!”
楼音扶着尤夫人,感受到了她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楼音无奈道:“舅母,就算朕力排众议,舅舅他也不可能留在边关了,朝廷不放心,舅母能明白吗?即便舅舅是我大梁的功臣,但他的儿女出了这档子事,于舅舅而言就是洗不清的污点。当初朕已经做出了流放的决定,是御林军统领王大人提议让舅舅去边关戴罪立功。而如今朝廷越来越不放心舅舅了,只有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所以这一次,舅舅非回来不可。”
以楼音的性格,能够苦口婆心地说这么多,尤夫人也不敢再多说,她擦了擦眼角,说道:“但凭皇上吩咐。”
可是一个叱咤沙场的人物,被收回了虎符调回京都过着软禁的生活,难道不是比死还难受吗?
可惜这已经是楼音能给尤家最好的结局了。
楼音点点头,看着尤夫人的样子,想来也没有胃口用膳了,于是让她退下了。
从上清寺出来,一路直奔皇宫。
楼音看见青龙大道上向道而开的赵国公府已经被摘掉了匾额,门口的石狮子上盖了陈旧的麻布,有几个乞丐坐在府门口睡觉,脚边还丢了几个又黑又硬的馒头。
楼音叹了一口气,对枝枝说道:“陶然居是外公留下的宅子,如今朕也没机会住进去了,就整理出来给舅舅住吧。一应的不符合规制的东西都撤走,留下简单的生活用品就行。原来赵国公府那些打发走的下人已经发配出去了?那就再去找些可靠的人进陶然居伺候舅舅舅母,人不用多,可靠就行。”
枝枝没有立刻应下来,而是说道:“皇上,这恐怕不太好吧?将军还是戴罪之身呢,您把陶然居赐给他住,不怕朝廷的人多嘴?”
楼音伸直了腿,仰着脖子说道:“随他们去吧……”她这一生受的非议也够多了,再多一些也无所谓了。
*
三月一过,楼音便进入了待产期,大长公主也在这个时候回了京都。
她拎着刘勤一大早就进了宫,还带来了自己做的小衣裳小鞋子。楼音自己也有试着做过,但荒于女红的她还没做出半只小鞋子就放弃了。
如今大长公主带来了小衣裳,宫里上上下下都在楼音的临盆做准备,原本不紧张的楼音这些日子都不得不紧张起来了。
还好有大长公主坐镇。
楼音虽与大长公主不算亲近,但这个皇室里年纪最大的女人自带的皇家威严总能让人安心,她一来就让楼音安了心待产,政事一律交给内阁,还有拿不定主意的尽管来问她这个大长公主。
“你自小没了母后,待产时每个长辈在身边怎么行?”大长公主斜瞄了刘勤一眼,说道,“咱们皇室子嗣向来不多,等皇上养好了身子,也好给这混小子指个亲事,那姑母也就放心了。”
楼音看着刘勤哭丧着脸,说道:“你先下去吧。”
刘勤一溜烟儿就跑了,只留下大长公主和楼音在养心殿里。
大长公主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于是问道:“皇上,你告诉姑母,你把席沉那小子弄到哪里去了?他娘亲不好来问您,都上公主府问我几次了,我哪儿知道他在哪儿啊?说是去了边关监军,席家看样子是不大相信,席沉这孩子就没上过战场,怎么会去监军呢?”
楼音的笑一下子就凝滞在了脸上。
派席沉潜入车师尉都国除了内阁几个人知道,这消息没有走漏出去。但作为生他养他的父母,发现不对劲也是正常的。虽然楼音派人模仿席沉的字迹每月给家里“写家书”,但终究不是本人,被父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不出她所料。
“不然还能去哪儿呢?”楼音恢复了神情,说道,“姑母也知道尤将军的事情,朕不派一个亲信过去怎么能放心呢?”
大长公主做出了然的表情来。不管她是不是真的了然,都不敢再有其他的质疑。她话锋一转,摸着楼音的肚子说道:“那肚子里的这个,皇上是如何打算的?”
楼音一时没明白大长公主的意思,瞪大了眼睛说道:“生下来呀,不然怎么办?”
大长公主啧了一声,说道:“生自然是要生,姑母是问孩子的名分怎么着?你要和周国联姻,还要迁都西京,至少都要花个三四年时间,期间怎么办?”
原来是说这个,楼音摸着肚子,说道:“朕的孩子自然就是大梁的皇子,任何人都不能提出异议。至于周皇的事情,朕与他已经商议好了,一面共同抵抗车师尉都国,一面迁都,三年时间总归能办好。”
说到这里,楼音突然想起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姑母,这几日妙冠真人最后试验□□,您多操点心。”
大长公主扬眉一笑,拍着楼音的肩膀说道:“你只管放心,万事有我。”
只是大梁虽已经有了火药配方的眉目,周国也有大梁的人力物力准备,但是双方都没有车师尉都国武器机关的精妙之处,这让楼音和季翊很是头疼。
从季翊的来信里得知,周国也曾派人前往车师尉都国,但不到三个月就被车师尉都国的人发现了身份,当场处死。
车师尉都国已经敏感到了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程度。
楼音不得不为席沉担心起来,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席沉的消息了,随行而去的锦衣卫都失去了联系。日子一天天过去,楼音嘴上虽不说,但是心里却很明白,席沉生还的可能越来越小。
“皇上?”大长公主陪着楼音在御花园散心,发现她出神后叫了她一声,“枝枝在问你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
楼音哦了一声,撑着腰动了动脖子,月份越来越大,肚子也越来越沉,每天走不了几步腿就酸得不行。她点点头,说道:“回去吧。”
刚回到养心殿,香儿就在殿前拦下了楼音,“皇上!奴婢正要去御花园找您呢!”
香儿看见周围人多,于是附在楼音耳边低声轻语了几句。
楼音听了,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睫毛下的眼眸闪动了下,“让他进来吧。”
大长公主不明所以,看着楼音,说道:“谁呀?”
楼音轻声说道:“季翊。”
“季……”大长公主恍然大悟,“就是周皇!”
她顿时眯了眼,扶着楼音往内殿走去,“姑母今日倒是要见识见识这位周皇到底有什么本事。”
大长公主下意识地看了看楼音的肚子,“本事是挺大的。”
楼音:“……”
*
这一次依然是枝枝带着人去宫门外接的季翊。
几个月不见,隔着宫门,枝枝看见季翊站在远处,长身玉立,墨黑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有了一股飘逸的感觉。
有的人当个皇帝还当出了谪仙的气质。
枝枝笑了笑,迎上去,“奴婢给周皇请安。”她看了看季翊的周围,以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季翊点点头,说道:“是的,又是两人前来。”
枝枝没有问季翊不辞千里来到大梁的原因,这些事情,留给楼音去问。她带着季翊往养心殿走去,一路上花香四溢,枝枝这才注意到,又是一年莺飞草长的初夏了啊。
这一次季翊进入大梁皇宫,发现宫人明显比上一次少了许多。正如楼在信里所说,放出去了许多宫人,节省开支。
这一次不再有人敢抬头看季翊了,对于这种事情她们只敢当做没看见,低着头被转过身让枝枝与季翊走过。
只是季翊没想到他进入养心殿见到的一个人居然是大长公主。
那是一个和楼音一样明艳动人的女人,她有着楼氏标志性般的狭长的眼睛,眼尾高高扬起,如同凤尾一般。长眉如鬓,唇红齿白,虽然眼角的细纹在她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也能想象她年轻时是如何美名天下。
大长公主身着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坐在养心殿主位上,自季翊一进来就打量着他,一双凤目眯了眯,喃喃自语道:“果然有一副好皮囊。”
季翊勾唇一笑,说道:“谢大长公主夸奖。”
大长公主脸上难掩惊讶,但很快又回以一笑,“听力也甚好。”
季翊不再闲话,环视养心殿一圈,说道:“阿音呢?”
大长公主面露不愉之色,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声音尖细,“怎么,周皇不屑与本宫这个老太婆说话?”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季翊凝神,垂眸说道:“季某不是这个意思。”
看到堂堂一国皇帝已经把态度放得这样低,大长公主也不好再为难他,于是说道:“皇上她在里面歇息。”
这一来,站在一旁的枝枝才发现,这两人都未曾像对方行礼,真是……有些惊险。
大长公主清了清嗓子,走下来作势要行礼,季翊一把扶住了她,说道:“既然在大梁,自然以大长公主为尊,该是晚辈行礼。”
看着季翊恭恭敬敬地行礼,大长公主知道自己不该受这个礼,但心里还是舒坦得很,随口问了一句:“周皇如何得知本宫的身份?”
季翊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与他平日里一样,像一块儿会笑的冰块,“如今大梁上下,有身份坐在养心殿主位上的,也只有大长公主一人了。”
大长公主心里更好受了,养了养下巴,说道:“跟本宫来吧。”
内殿,楼音刚换了一身衣衫就听见大长公主和季翊有说有笑的进来了。
大长公主往楼音身旁一坐,指着她的肚子说道:“你快来瞅瞅你儿子。”
她的声音满屋子都听得见,使得楼音尴尬不已。
“你……”楼音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说道,“你怎么来了?”
季翊接过楼音手里的茶杯,放到了一边,说道:“估摸着这个月要生了,想来应该过来陪着。”
大长公主在一旁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小季多好呀,放下政事千里迢迢来了大梁,当年你姑母我生刘勤的时候,你姑父在江南都没能回来,看看小季多好呀!”
款冬姑姑在一旁听着脸都快吓青了,什么“小季”呀,那可是周国的皇帝!
不过季翊倒是没有在意,只是笑着说道:“应该的。”
楼音低着头,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插话。大长公主性子直爽她是明白的,但这样会不会也太……
她抬眼瞄了一眼季翊,正好对上季翊投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地就转开了头。
“站着干什么?坐呀!”大长公主一点都没发现楼音的窘态,指派着枝枝去拿杌子,“你就当是自己家,别客气。”
枝枝一边去拿杌子,一边腹诽:是大长公主您把这里当做是自己家了吧。
季翊一坐下,大长公主立刻端起茶喝了两口,两眼放光,说道:“小季在家中行几呀?”
“父皇只有六子,我是第三子。”
大长公主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一圈,说道:“老三也好,但终归还是长子好,那你兄长已经娶妻生子了吧?做弟弟的越过去总归不好的。”
季翊看了楼音一眼,楼音扶额别开了头,季翊只好说道:“兄长都成家了。”
只不过被他杀了。
“甚好。”大长公主拍拍手掌,叫侍女上了一些点心,又接着问道,“那小季,你父皇可……”
“哦,是我失言了。”大长公主捂了捂嘴,她虽不知道周国那几个皇子的情况,但周国先皇驾崩的消息她还是知道的。
季翊只是低头笑着,没有接话。
大长公主吃了一块儿点心,又问道:“那小季看看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没个章程,生了孩子也让人指指点点的。”
“谁敢!”楼音受不了大长公主的盘问了,截断了她的话,“谁敢指点朕的孩子朕诛了她九族!”
大长公主明显被楼音吓了一跳,手上的半块糕点都顿在了嘴边,没来得及塞进去。
“我们阿音脾气不太好,小季你多担待担待。”大长公主放下糕点,如是说道。
季翊只是笑了,眼睛都眯成了弯月亮。
楼音又羞又愧,真不知季翊给大长公主下了什么*药,这么快就把她拉拢了,而且女人一旦上了年龄就喜欢操心晚辈的婚事,这一点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金枝玉叶都一样,都一样!
楼音怕大长公主再这么说下去可能连民间彩礼那一套都要说出来了,于是连忙叫人传了膳。
“我还没用膳。”楼音几乎不敢用眼睛去看季翊了,她低着头说道,“我饿了。”
“对对对!光顾着说话,都忘了传膳!”大长公主把手里的点心一放,扶起了楼音,“这女人怀孕了一定不能饿着了,不然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缺斤少两的,日后用人参都养不回来。”
说完,她还不忘回头对季翊说一句,“是吧?”
季翊点头,“姑母说得对。”
谁……谁是你姑母!楼音整个都颤了一下,大长公主却笑开了话,一下子有了两个皇帝叫自己“姑母”,天底下还有谁有这份殊荣?
席间,楼音只顾着埋头吃饭,布菜宫女的手速都快赶不上楼音吞菜的速度了,而大长公主还乐此不疲地和季翊说话,几乎要把季翊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婶都摸清楚——也就是周国皇室的成员关系。
楼音突然觉得,她把大长公主请回京真是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
偏偏两人隔着她还聊得挺起劲,以前也没见季翊有这么多话。
“小季的母妃出自哪一户人家?”大长公主问道。
季翊面不改色,回答道:“母妃只是舞女,无名无姓。”
大长公主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不拘母妃是什么出身,只要是皇室的血脉,本宫向来都一视同仁。”
季翊笑笑不说话。
大长公主又问道:“那小季此次会在大梁待多久?”
季翊看了一眼楼音,说道:“等孩子落地。”
大长公主哦了一声,转头去看楼音,挥挥手让布菜的宫女退了下去,亲自给楼音布菜,“你看你这么瘦,还不多吃点。饿着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楼音都快吃吐了,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食物,叹了声气。
大长公主总算消停下来了,开始低头吃饭。季翊也拿起了筷子,不过却看着楼音问道:“不吃了?”
楼音摇摇头,惜字如金地说道:“撑。”
她怕她再开口就会吐出来。
季翊没有接话,而是将楼音的碗拿了过来,就着她吃剩的饭菜吃了起来。
大长公主话再多,也不会在用膳的时候说话。这一段饭还算吃得安静,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大长公主起身告辞,“本宫也该去看看妙冠真人那边的进展了。”
楼音干笑着送走了大长公主,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常年居住在西山,否则京都里的晚辈婚事她都得操劳一遍。
这一空下来,楼音才再一次说道:“你怎么来了?”
季翊站在楼音身后,两人一白一黑,看起来却和谐无比,“我说了,估摸着孩子要落地了,过来陪着。”
楼音哦了一声,凭栏而立,不再说话。
许久,她才又说道:“你怎么不提前告知一声?”
季翊轻笑,“以你的性格,哪儿会需要人陪?”
说完,季翊便靠近了些,伸手握住了楼音的手,“阿音,以后我会陪着你,任何时候。”
楼音没有动,她低头沉思了半晌,才说道:“季翊,这些日子我想过了,我和你是一样的人,面对某些事情的时候,我的处理方法和你一样,所以我想通了,我没资格恨你,但你要明白,我已经不是你以前那个我了。”
她转过身,看着季翊的眼睛,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月光下,季翊的肤色格外的白。他的眼里倒影着月亮,还有楼音的身影,“我明白。”
如果有一天他变心了,楼音也会杀了他,是这个意思对吧。
当正好,用生死将两人永远捆在一起,他求之不得。
得到了季翊的答案,楼音转身回了寝宫。今晚月光明媚,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映在金砖上。
楼音行动不便,只能慢慢地坐到床上,然后躺了下去。足月的身子格外沉,她动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侧卧向里。
忽然,感觉到床塌陷了一方,是季翊躺了上来。他贴着楼音的背,伸手环住了她。
两人都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在这大梁的皇宫里,相依而眠。
这是很美好的一个夜晚,楼音做了一个很甜的梦,两个小孩子在她怀里笑个不停,原本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子的楼音都难以撒手,感觉看着它们的笑心都要化了。
只是这个早晨却不是那么的美好,她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来的。
当季翊发现楼音的异象时,她已经满头大汗了,只是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双手揪着被单苦苦呻/吟。
季翊立刻冲了出去,一脚踢开们,喊道:“传太医!”
再回来将楼音抱在怀里问道:“阿音,你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楼音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一阵又一阵地冒着,根本说不出话来,双手抓着季翊的衣服,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因为进入了待产期,太医们时刻准备着,因此迅速地到了楼音的寝宫。
容太医一看便说道:“要生了要生了!提要半个月了这!”
他不是妇科圣手,换了刘太医上前诊断。这时其他人已经将生产的东西备好了,就等着刘太医一声令下。
“周、周皇,您先出去吧。”刘太医说道,“这里……”
“我就在这里守着。”季翊的额头上也急出了汗,他紧紧抱着楼音,说道,“你们倒是快接生啊!”
刘太医看了容太医一眼,抖着双手不知所措,“您在这里我们也无法接生啊!”
只一瞬间,季翊便做了决断。他将楼音安置好,稳稳地放置在了床上,这才退了两步,“你们快呀!”
刘太医和容太医立刻上前去查看楼音的情况,低声交流着,让宫女去拿各种药。
不一会儿,大长公主也来了,她一看季翊在这里就说道:“你在这添什么乱?你会接生吗?”
季翊无言以对,又退了两步。
大长公主上前去和几位太医说话,款冬姑姑等人忙得晕头转向,只季翊一人站着好像没什么用处。
听着楼音一阵阵的痛苦地声音,季翊的双腿开始发软,单手撑着桌子,楼音没叫一声,他的手就更用力。
枝枝端着水从外面进来,进过季翊身旁,吃了一惊,“您、您没事吧?”
季翊根本就没听见枝枝说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楼音身上了,更不可能发现自己的脸惨白地如同死人一般。
宫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去,又端着干净的水进来。
每看见一次满盆的血水,季翊的心就更紧张一些,看着刘太医转过身来拿东西,他立马问道:“怎么样了?”
刘太医胸前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即将流到脸颊上的汗水,说道:“还没见脑袋呢!”
“啪!”得一声,季翊手下的桌子从中而裂,碎成了两半。
他一步上前,吼了一句:“不生了不生了!这么痛就不生了!”
但是没人理他。
楼音还在此起彼伏地叫着,身下的床单都被她撕碎了,每一次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都被太医灌了一碗药以吊住她的意识。
这种滋味真是太难受了,就像前世在地牢里受得极刑一样,想昏死过去都不行。
阵痛还在继续,可楼音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浅了,她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外面的天都暗了下来。
终于,在月亮爬上树梢的那一刻,养心殿里传来了第一声孩子的啼哭。
季翊一松气,瞬间瘫在了地上。
他甚至都抬不起手来擦一擦额头的汗水,连维持呼吸都有些困难。明明刚才还神经高度紧张,此时已经不能思考了。他坐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孩子的哭声都听不见了。
大长公主把孩子抱了出来,换上了一圈,却在地上找到了季翊,她三两步走过来,把孩子递到季翊面前给他看了一眼,“是个胖小子!个头这么大,可是为难阿音了。”
说完也不给季翊仔细看孩子的时间,又转身回到了床边。
肚子里还有一个。
不知过了多级,季翊才恢复了力气,幸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窘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楼音身上。他站了起来,走到楼音床前想看几眼,却被太医们挡得严严实实。
第一个孩子已经顺利降生,楼音的痛苦减少了许多,季翊也放心了一些,他手心虽然还在出汗,但已经能镇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了。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内传来了第二个孩子的哭声。
大长公主抱着小的那个喜笑颜开,递到了季翊面前,“你看看,是个公主。”
季翊看着这个陌生的,皱巴巴的孩子,眼里闪着异样的神采。
大长公主以为他会接过孩子,没想到他凝视了几眼,直接去了床边。可惜楼音已经昏睡了过去,季翊蹲着,握着楼音的双手,抵在自己的双唇上。
深渊一样的眸子里熠熠生辉,里面全是眼前这个女人的面容。她的眉毛,她紧闭的双眼,她的鼻子,她的樱唇,都深深映在了季翊的眼里,刻在了他的心里。
楼音的呼吸还很急促,一个多时辰后才归于平静。而季翊就这么看着,眼神一颗也不曾离开,心里有百转千回的情感,最终化为眼神里的柔情蜜意。
夜已经深了,季翊扶着床站了起来,才发现养心殿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太医和宫女们随时候命。
大长公主也还没走,她进来看见季翊在张望,问道:“阿音醒了吗?”
季翊摇头。
大长公主又说道:“你要来看看孩子吗?”
季翊居然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楼音,见她睡得极香,这才点头。
大长公主将他带到了一旁的寝殿里去,里面有两章木质的小床,四个奶娘以及三个太医守在一旁,大的那个已经睡着了,小的那个还没睁眼,但是扭动着双手。
季翊站在床前看了半晌,却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大长公主说道:“你可以摸摸它。”
季翊看了一会儿,选择了小的那个,缓缓伸出手去,刚触碰到孩子的鼻子就迅速缩了回来。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小孩子的皮肤很嫩,还皱巴巴的,好像一用力就会戳破一样。而眼前这两个像猴子一样的小东西一点都不想他自己,也不像楼音,这就是他们的孩子?
季翊只觉得十分陌生,两个独立的生命就这么与他联系在一起了?至少此刻,他感受不到那种血浓于水的感觉,只觉得眼前两个孩子好像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季翊站着看了很久,是大长公主打破了沉默。
“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季翊愣了一下,摇头,“还没有。”
看着季翊的样子,大长公主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能取个名字,于是说道:“孩子的名字应该去问一问皇弟的意见。”
刚说完,季翊就转身走了,直奔楼音的寝殿。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他又回到楼音的床边去坐着,大长公主也跟了过来,“你不歇息?”
季翊摇了摇头,大长公主便慢悠悠地转身走了,“随你们吧,这几日本宫先住在宫里。”
*
第二日一早,楼音一睁眼便看见了坐在床头的季翊,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涸地根本发不了声。
季翊立刻拿了水了,喂楼音喝下去后款冬姑姑和枝枝已经带着宫女们进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
楼音摸了摸自己扁下去的肚子,确定了昨晚不是做梦后,说道:“孩子呢?”
款冬姑姑立刻就派人去把孩子抱来,两个小小的襁褓纷纷递到了楼音面前。
楼音蹙着眉头看了半晌,季翊十分期待她发表一下看法。
“怎么这么丑?”楼音左右看了看,“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季翊想也不多想就说道:“是很丑,但他们确实是你生的。”
楼音无奈地撇嘴,敞开双手将两个孩子拥入了怀中,与季翊一样,她也没有感觉到血浓于水的感觉,但终究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将她们联系在了一起。
正看着,外面有人通传太上皇来了。
紧接着就看到太上皇走了进来,他直奔内殿,连周围人的行礼都顾不上叫起了,“阿音,你还好吧?”
楼音点点头。太上皇擦了擦汗,看向楼音怀里的两个孩子,“这、这就是朕的孙子?”
当年楼辛的孩子出生时太上皇都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急切,他从楼音手中抱起了两个孩子,双腮都红了起来,“朕的孙子真好看。”
这时,楼音冲季翊使了个眼色。季翊领会了,然后咳了两声,但是太上皇沉浸在抱了孙子的喜悦里,根本就没注意到季翊的存在。
他无奈,走到了太上皇面前,两人皆愣住了,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最后还是季翊先开了口,他微微低头,说道:“请上皇位孩子赐名。”
☆、95|【一更】
太上皇一手一个小孙子,喜不自胜,但思绪也在飞快地转动。一刻钟后,他说道:“男孩名‘河清’,女儿名‘海宴’,甚好甚好。”
一言启口,振动乾坤,山河大地,海晏河清。
季翊也点头,十分喜欢这两个名字:“如今硝烟四起,愿江山交到他们手里之时,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天下太平。”
两个男人都对这双儿女的名字很满意,只有楼音皱了皱眉头,说道:“孩子还这么小,不如再各自取一个小名,等他们长大了再唤大名。”
大梁有习俗,孩子小时候叫太大的名字,会压不住命格。
取小名的事情自然交给了楼音,楼音想了想,说道:“哥哥叫‘小言’,妹妹叫‘小念’,可好?”
季翊点头,眼里有抑制不了的笑意。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这是当年他初到大梁时,楼音在大庭广众之下念给他听的几句诗。白马过隙,时光飞逝,当年他还是那个忍辱负重的质子,楼音还是那个得天独厚的公主,他们相爱过相杀过,最后却重活一世才走到了今天。
言念君子,乱我心曲。
楼音说完,脸却红了,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说道:“父皇,阿音累了。”
太上皇抱着孩子,说道:“你不再看看孩子?”
楼音摇摇头。
很奇怪的是,楼音看着两个孩子只觉得陌生极了。不像别人一生下孩子就爱不释手,至少她现在还没有一个作为母亲的觉悟,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除了熟悉的气味以外,没有纠缠于心的感觉。
她现在只觉得,终于生了,浑身都轻便多了。
太上皇抱着孩子,与季翊一同走了出去,将孩子交给奶娘抱到了别处去。身上带着病,他不敢抱太久孩子。
算起来,这是季翊第一次和太上皇私下会面。
以往他作为质子,只能远远在殿前遥望着楼音的父皇,而他等着两人间肩并肩的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周皇何时到的大梁?”
季翊沉声说道:“昨日。”
太上皇又问:“打算何时回到周国?”
“明日。”
“明日?”这个答案出乎太上皇的意料,他转头看着季翊,眼里满是不解。但一时半刻,季翊平静的神色让他有些明白了,千里迢迢,没日没夜的跋涉,或许只是为了临盆那一刻的陪伴。
同为帝王,自己好像从未为皇后做到这份上。
太皇上轻叹了一声,沉默不语。其实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说,想像平常人家的父亲那样去嘱咐女婿,但是贵为帝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季翊开口化掉了这样尴尬的气氛:“上皇不必担心,我答应过阿音,不会强求她做任何事。大梁依然以楼氏为皇,千古不变。”
“我亦不会有三宫六院,不会让阿音陷于后宫之困境。”
他转过头,看着太上皇,眼神灼灼,“上皇可还有什么要吩咐?”
季翊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太上皇只是低头笑了,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能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这些,也能为了皇位杀了父兄,太上皇还真不知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季翊确实比他以往看重的女婿人选有魄力得多,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他的女儿。如果他当年有季翊的魄力,也不至于让自己的爱妻在后宫终日不得安生,戚戚而终。
太上皇摇摇头,负手走了出去。
而季翊再回到楼音的寝宫内时,她已经睡下了。季翊坐到她的床边,抬手为她掖好了被子,这时,突然看见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像是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一般,轻盈跳动。
季翊伸手拂去她额头边的鬓发,然后俯身轻吻她的眼睛。
温香软玉在唇下,让季翊舍不得移开视线。他的双唇一路从眼睛延绵而下途经脸颊,最后停留在了楼音的唇间。
两唇相依,有说不尽的缱绻旖旎,齿间芬芳,让人留恋往返。季翊轻啄她的唇瓣,轻拢慢捻抹复挑,撩起一阵阵春光。
楼音突然咬紧了牙关,防止他进一步深入。
季翊笑了笑,抬起头来,说道:“我有分寸的。”
见楼音闭着双眼不理,他摸了摸楼音的额头,说道:“阿音,我得回去了。”
楼音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只用鼻子“嗯”了一声。
季翊站着不动,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楼音睁眼,于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初春的大梁还有些冷,迎面吹来的一阵寒风让季翊打了个寒颤,郁差早已在外面候着了,见季翊出来了也不多说,迅速去准备了行装。
月明星稀,又该踏上归程了。
楼音在寝殿内躺着,直到里里外外都没了动静才睁开了眼。枝枝正走了进来,说道:“皇上,周皇已经出发回周国了。”
楼音哦了一声,坐了起来,问道:“孩子呢?”
枝枝指着隔壁,“奶娘看着呢,款冬姑姑也在那边帮忙。”
既然如此,楼音也不多担心了,她看着外面的天色,毫无困意。幸好此时大长公主来了,她穿着一身金丝软烟罗宫装,金海棠珠花步摇叮铃作响,老远就听见了她那爽朗的笑声。
大长公主行了礼,坐到了楼音床边,“听说上皇给小皇子小公主取了名字?河清海宴,真是好名字,上皇当真是给予了厚望啊!”
她说得眉飞色舞,楼音光是看着她的表情都能感觉到喜悦。
“还有一事,今日本宫一直京郊处看御林军们试验火药,那老秃驴可了不得了!”
大长公主口中的老秃驴自然就是妙冠真人,楼音一听就来了兴趣,问道:“怎么了?”
大长公主凤目一扬,说道:“那火药好生厉害,只拳头大小的火药就能炸掉一处山丘,要是搬运到战场上,可不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这个消息,真是比生了孩子还让楼音高兴,看着她眉开眼笑,大长公主又继续说道:“那老秃驴说了,今晚就连夜试验,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交差了!”
因此,即便楼音刚生完孩子,还是在第二日接见了妙冠真人。而楼音也将履行诺言,在大梁大肆宣扬浩贞教,让其成为大梁的国教。
这点代价,完全值当。
*
又是一年盛夏时,艳阳高照,虫鸣鸟叫。
楼音搬到了京郊的龙泽苑,那是二十年前太上皇刚继位时修建的行宫,冬暖夏凉,正适合避暑。
当然,这里临近皇陵,方便楼音暗中行事。
周国的工匠已经秘密进入了大梁,被安置在皇陵里。皇陵地处偏僻,风水极好,常年有御林军驻守,是秘密研制武器的好地方。
而大梁的火药也运送到了周国,两方共同行事,事半功倍。
只是如今两国都要从头摸索着制造武器,已经试验了多次也造不出车师尉都国那种能远程发射火药并使其爆炸的武器。
如果能有车师尉都国武器的图纸就好了。
为此楼音头痛不已,她将怀里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递给款冬姑姑,让她叫奶娘前来哺乳。
大长公主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心疼地说道:“可怜了小言和小念,竟然被娘亲如此嫌弃。”
楼音无奈地摇头,“没有嫌弃,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越来越好看了。”
只是心里烦心事太多,实在无法分心去逗弄孩子。
大长公主心里也揣着烦心事,如今她的儿子每天游手好闲,偶尔调戏个良家妇女,有时又去东市打架斗殴,从来每个正形。
“皇上,您看,什么时候合适给勤儿指个婚?”
楼音虽然已经为人父母了,但是还没有培养起做媒的兴趣,她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不还没有合适的人家吗?”
大长公主还想再多说几句,却被突然进来的枝枝打断了话头。
枝枝附在楼音耳边轻言了几句,就见楼音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里也有了几分悲戚之色。
“怎么了?”大长公主问道。
楼音呼吸加重了些,说道:“舅……尤大人他病了。”
大长公主的脸色也变了,声音沉了下来,问道:“可严重?”
楼音顿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大长公主的话,而是直接站了起来,“朕去看看他。”
尤兆三个月前便被召回京都了,在朝廷挂着一份闲职,然实质却是被软禁了起来,旁人皆不得出入陶然居。
但这一次还是尤兆回京后,楼音第一次去见他。有一张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情,到了陶然居门口,楼音却迟迟不敢进去,在外面徘徊了半天。
她对舅舅的感情很复杂,是让她最能感到无能为力的人。
尤铮尤暇谋逆是真,她不得不杀。但她也相信尤兆没有参与谋逆,不过她相信是一回事,朝廷相不相信又是另一回事了。一个征战沙场,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将军如何能忍受一顶谋逆的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
但是楼音没有其他办法,她不得不削了尤兆的爵位,并将他软禁起来。
盛夏的陶然居异常安静,除了喋喋不休的蝉鸣声外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门可罗雀,人丁稀少。
踌躇了半天,楼音还是走了进去。
陶然居早些时候原本是要给楼音出嫁后居住的,后来虽没排上用场,但也修缮得十分华丽。
如今住进来的是尤兆,一应的不和规制的东西都搬走了,使得陶然居空有华丽的壳子,内里的装饰却简单朴素,看起来有一种滑稽之感。
正房里,出来见楼音的是尤夫人。
如今她布裙荆钗,素面朝天,看起来还和在上清寺的时候一样,甚至比那个时候更憔悴了。
“夫人,舅舅呢?”
尤夫人低头瞄了楼音一眼,不敢正眼瞧她,“大人他……歇下了。”
楼音眼眸里的神色暗淡了下来,笑着说道:“是舅舅不愿见朕吧?”
尤夫人抖了一下,连忙跪了下来,“皇上切莫怪罪,大人他、他只是无颜面对皇上!”
如今这个舅母,动不动就下跪,倒是让楼音恨无奈,她指了指身后的容太医,说道:“不管舅舅愿不愿意见朕,还是让太医先去给他瞧瞧吧。”
尤夫人这才注意到楼音身后站着的容太医,明白了楼音此番的来意。心里顿时冒出了酸水,却又无处宣泄。
如果,他们只是平常人家,应该会是让众人羡慕的和睦一家人吧。
只恨生在帝王家。
尤夫人站了起来,带着楼音和容太医往房里走去。没经过一处,尤夫人都伸手摸着门窗栏杆,每一步走得特别艰难。
“舅母……”楼音终于看出了异样,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尤夫人敷衍着说道:“上了年纪,眼睛有些不好了。”
楼音看了看周围,伺候着尤兆夫妻的下人没几个,自然是不如以前在赵国公府的锦衣玉食了。
到了尤兆平日歇息的地方,远远得就闻到一股膏药味,楼皱了皱眉头,这一细微的表情被尤夫人看在了眼里,连忙解释道:“大人他在边关落下了不少伤,一到雨天就关节痛。以前在沙场上倒也没在意,回了京都闲下来了这毛病就显现出来了。”
楼音默不作声,推开了门,看见尤兆正坐在床上擦拭着一顶头盔。
那是当年太上皇赏下来的军功。
楼音一眼便看见了尤兆右手上的那根断指,像一根刺一样锥着楼音的心窝。
“舅舅。”
楼音叫了一声,看见尤兆的上半身明显一颤,然后才慢慢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双唇都合不上。
“罪、罪臣参加皇上……”他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挣扎着下床下跪,却被楼音拦了下来。
二人一时间无语凝噎,各自垂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音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不懂在至亲面前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她回头对身后的容太医说道:“先给舅舅诊脉吧。”
其实尤兆在边关就已经染了病,只是靠身体强撑着,直到回了京都才坚持不下去,一直卧床不起。
今日听枝枝说,尤兆早朝已经咳了血,派去的太医束手无策。
楼音这才带了容太医来,可诊了一会儿脉后,容太医也沉着脸说道:“尤大人不必担心,只是染了风寒,下官开几幅方子,每日服用,养个三五个月总能养好。”
容太医福了福身,退了出去,楼音冲枝枝使了个眼神,让跟上去。
而这厢,尤兆依然沉默着。
楼音看着他脸上的疤痕,鬼使神差地说道:“舅舅,你恨我吗?”
尤兆似乎是不敢相信楼音说出了这样的话,他怔怔地看着楼音,半晌后才说道:“罪、罪臣不敢。”
楼音叹了一声,说道:“舅舅能明白朕的身不由己就好。”
她为尤兆掖了掖被子,知道以他们二人的性格是不会再多说什么的,于是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走了出来。
只要明白她的苦衷就好。
容太医和枝枝侯在外面,楼音径直向容太医走去,问道:“尤大人的身体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容太医低着头,说道:“尤大人常年在外行军打仗,身体早就亏空了,如今已经……”
“行了你不用说了。”楼音打断了他的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从宫里派些个人出来,好生伺候着尤大人。”
她回望着正房,里面灯火昏暗,让人产生一股压抑之感。
“把陶然居外的御林军都撤走,今后京都之内,随尤大人出入。”
☆、96|【二更】
龙泽苑内,小言和小念在榻上吐着泡泡,楼音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们的脸,一不小心下手重了,小言“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
楼音不知所措地看着哭得面红耳赤的小婴儿,也不知道去哄一哄,还是大长公主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进来抱起了小言。
“皇上您也真是的,这是您自个儿的儿子就不能下手轻一点?”
楼音还是懵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明白怎么就哭了。她站起身,将桌子上的信收起来,说道:“我在看季翊写的信,一时没有留意到他们俩。”
大长公主可不管楼音的解释,一边哄着怀里的小言,一边说道:“对了,皇上到底什么时候把席沉召回来啊?他爹娘可都要望眼欲穿了!”
楼音的手僵住了,她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说道:“席沉他,回不来了。”
大长公主瞬间愣住了,孩子也不哄了,交给了乳娘,并屏退了所有人。
她握住楼音的手,问道:“皇上,您到底把席沉弄到哪里去了?”
这件事楼音本不想太早公开,但如今大长公主已经提起了,她也满不下去了。
是三天前得到的消息,那天她刚从陶然居出来,遇上了快马加鞭奔往龙泽苑的锦衣卫,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派出去的十个锦衣卫回来了三个,并带回来了车师尉都国武器的图纸。
坏消息是,没回来的七个人里包含了席沉。
楼音看着空无一人地寝殿,说道:“他带着九个锦衣卫去了车师尉都国,去做什么不用朕细说想必姑母也明白。”
大长公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席沉的娘亲和她有些交情,她又很喜欢席沉这孩子,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楼音何尝不是难以接受,但是回来的那三个锦衣卫亲口描述了他们是如何在返回大梁的时候被人发现,又是如何逃了三天三夜,最后体力不支的他们被车师尉都国的人追上,席沉为了把图纸送回来,带着另外六个锦衣卫冲了回去。
最后车师尉都国的人没追上来,而席沉也没回来。
听了楼音的话,大长公主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才念叨着:“这、这该如何与席沉的娘解释啊……”
两人正悲戚着,屏风后传来一阵瓷器碎掉的声音,楼音一下警觉起来,看了过去,半晌才见枝枝顶着惨白的脸挪了出来。
“皇、皇上,您说的是真的?”
楼音没想到她的话被枝枝听到了,这个消息原本故意隐瞒了下来,想等一切都处理好了再公布,但是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再否认了。
“是。”
豆大的泪珠突然就从枝枝眼眶里落了下来,晶莹剔透,顺着脸颊滴了下来,“皇上,这不是真的。席沉他可是锦衣卫千户大人,他可是身怀绝艺,怎么可能死在车师尉都国?他日后可是要做大统领的人,怎么可能……”
说到这里,枝枝也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楼音的眼眶开始泛红,几乎下一秒就要落泪了。
楼音也忍了很久,她是君王,是皇帝,但心也是肉做的。
席沉十四岁就到了她身边,到如今已经快十年了。那时的楼音才不到十岁,身边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几乎是席沉和枝枝陪着她长大的。
席沉与她而言,是君臣,更胜似亲人。
她早就习惯了有席沉时时保护着的时光,每一次偷偷出宫,都是席沉寸步不离地保护着;每一次艰难而又险阻的任务,都是席沉只身去完成,可如今,二十四岁的锦衣卫千户大人,回不来了。
枝枝摇了摇头,还是不愿相信此事,她连脚底的碎瓷器都来不及收拾就跑了出去。
门外艳阳高照,而此时枝枝的心里却下着倾盆大雨。
提着茶壶的谷莠笑盈盈地走过来,正要给枝枝行礼,一抬头去看见了她的满脸泪水。
“枝枝姑娘,你怎么了?”
枝枝抬起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看着谷莠半晌不说话,只有泪水像奔流的河水一般没有尽头。
谷莠被她的模样吓到了,企图伸出手去给枝枝擦泪,却被她躲了开去,“谷莠,你……”
话还是说不出来,枝枝耸了耸鼻子,转身走了。
谷莠进到殿内时,楼音与大长公主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二人虽沉默着,却看不出一样了。
把手里的茶壶放下,谷莠揪着衣袖,欲言又止。
“你可是有话要说?”
被楼音这么一问,谷莠脸一下红了,她的声音细小如蚊鸣,“奴婢刚才看见枝枝姑娘在哭……”
楼音叹了一声,说道:“且由她去吧,这几日让她休息,她的差事你安排人顶替了便是。”
谷莠说是,又红着脸退了出去。
楼音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舒缓心里的郁结。
“皇上,席沉他……”大长公主知道楼音和席沉一块儿长大,心里不比她好受,但她又不会安慰人,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席沉他是个好孩子。”
“是啊。”楼音睁开眼,眼睛酸涩不堪,“他才二十四岁,他还没有娶妻生子,是朕对不住他。”
“拿着朝廷俸禄,为朝廷办事,哪有什么对不对得住的呢?”大长公主握住楼音的手,说道,“图纸已经送回来了,席沉也算死而无憾,皇上一定好好生嘉奖席沉,他泉下有知,会以此为傲的。”
活着都没享受齐人之福,死了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楼音点点头,说知道了,“姑母,你瞧见刚才那个宫女了吗?”
大长公主一下子便反应了过来,说道:“皇上是说刚才进来那个?怎么了?”
“原本是在摘月宫做洒扫的,去年才把她提到御前。”
见大长公主没明白她的意思,楼音又说道:“朕以往瞧着席沉对这丫头不一般,想着成全他俩,所以才把他提到了御前来,如今却是……”
“这都是命。”大长公主说道,“不过刚才那丫头一进来本宫就瞧见了,长得倒是清秀,总觉得有些眼熟……”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道:“皇上可能不知道,席沉原本有个妹妹,当时席家那叫一个千娇万宠,可惜那女娃福薄,没活过十二岁便去了,当时席夫人哭了几个月呢。”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楼音当时也才十二三岁,已经记不清楚了。
大长公主又说道:“那女娃叫席如庄,糯米团子一样地可爱,不说席夫人了,本宫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还想着以后留给嫁给勤儿。席沉也疼爱他这个妹妹,每次回家都给他妹妹带冰糖葫芦,可惜……”
可惜席家儿女福薄,竟没一个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楼音问道:“姑母提这个做什么?”
大长公主道:“本宫瞧着刚刚那丫头很像当年的如庄,皇上你可能是做错了媒。”
楼音摇着头苦笑,说道:“是对是错又如何,如今都是一场空了。”
大长公主叹着气,擦了擦眼角,也不好再待下去,以看孩子为借口退了出去,留楼音一人小憩。
漫漫长夜,月明星稀,楼音一夜辗转难眠。听说车师尉都国苦寒,不知席沉在那里的日日夜夜是如何熬下去的。
第二日一早,楼音一睁开眼看到的居然还是枝枝,她有些诧异,半天说不话来。
枝枝倒是和平时无异,除了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扯出一个笑,说道:“皇上该早朝了,奴婢这就去拿冕服。”
看着枝枝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过身去,楼音忍不住问道:“枝枝,你还好吧?”
若不是出了这样的变故,楼音是不会这样□□裸地开口关心人。
枝枝的动作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背对着楼音说道:“席沉他不是说要做锦衣卫指挥使吗?他现在才是千户呢,他肯定会回来的。”
一转身,她已经是笑颜如花了,“说不定明天他就回来了,皇上别担心。”
楼音不出声,点了点头,从床上坐了起来。
*
拿到了车师尉都国武器的图纸,大梁和周国几乎以神速制造出了武器。
短短一年之内,车师尉都国已经不敢再贸然进攻,逡巡在边境久久不得贸动。
楼音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在养心殿里睡个好觉。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季翊,说道:“你这次什么时候回周国?”
季翊长臂一伸,把楼音搂入怀里,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说话声变得模糊不清,“不急,等小言和小念抓了周再走。”
楼音嗯了一声,打算继续沉沉睡去。
“让我带小言和小念去周国住几天吧。”
“你敢!”楼音一下子弹坐了起来,“你要是敢打他们的注意,休怪朕不客气!”
季翊也坐了起来,揉着额头说道:“他们难道不是朕的孩子?”
楼音扬起下颌,眼神坚定,“他们可是从朕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季翊冷笑一声,“难不成是你一个人生的?”
楼音也不甘示弱,回以冷笑,“你倒是十月怀胎生一个?”
季翊凝视着楼音,嘴角的笑渐渐深了,他抬起手,拂上楼音的脸颊,然后一路向下,伸进了红色的小衣里,说道:“那就再生两个?”
他的手掌有薄薄一层茧子,抚过楼音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酥麻之感,楼音浑身战栗了起来,按住了他的手,“大中午的……”
余下的话被吞进了季翊的口中,他大掌一翻,把楼音搂紧怀里,一用力就扯下了她上半身的小衣,胸前风光一览无余。
季翊看了一眼,表情极为严肃,“都是女人生了孩子会丰满一些,你倒是一点没长。”
楼音就这么坦荡荡地让他看,说道:“你嫌小?”
季翊点头,“有点。”
“呵。”楼音扯出一丝笑,坐直了直面季翊,“朕还没嫌弃你呢?”
“你有什么好嫌弃的?”季翊一手揽着楼音的腰,一手按上她胸前的风光。
楼音伸出手,指尖的蔻丹鲜红似雪,她将手伸进季翊的中衣里,描绘着他的肌肉线条,一圈又一圈,“你说呢?”
季翊仔细想了想,觉得确实没什么好嫌弃的,便将手往下一滑,伸入了楼音的半裙里,在隐秘处揉捏,轻柔而挑逗。
楼音面露潮红,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咬了一口,手指不禁用力起来,在季翊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季翊突然用力,一个翻身将楼音压在身下,把她的双手摁在了头顶双方,眼神里的*之火依然燃了起来,他凝视着楼音,喉结翻动,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楼音睁开眼,问道。
“没什么。”季翊笑了笑,灿若千阳,“就是觉得你在床上的时候最美。”
“……”
天色渐晚,款冬姑姑的敲门声骤起,“皇上!小皇子哭着闹着要找您!”
楼音一把推开身上的季翊,在一旁翻找着自己的衣衫,季翊却按住了她的手,丢开了衣衫,说道:“多大的孩子了还找娘?让他自己玩儿去。”
说着,又把楼音按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款冬姑姑的敲门声又响起了,“皇上,小公主也在哭着找您!奴婢哄不住了!”
楼音再一次推开了正在耕耘的季翊,坐起身来从地上捡起了衣衫,皱着眉头说道:“之前还说想带回周国去,就你这样,不得饿死我儿女?”
季翊双手撑着床,喘着粗气,又冷笑了起来,“我真恨不得亲自去喂养孩子。”
他擦了擦胸前的汗水,看着正在穿衣的楼音,说道:“阿音,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喂过孩子?听说哺乳期过了都会长大……”
季翊的话没说完,就被楼音扔过来的衣衫蒙住了头,待他摘下衣衫穿好后楼音已经走了出去。
孩子都在隔壁,几个男女轮番上前哄,可还是哭个不停,也不让人抱,非要自己跑着去找楼音。
几个奶娘也不敢拦着,只得让款冬姑姑去找楼音。
可叫了一次没来,半个时辰后又去叫了一次,楼音终于姗姗而来。
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总是满地跑,一看到楼音就扑了上来,一人抱着一只腿不撒手。
楼音正要弯腰将两个孩子抱起来,却被后面的人抢了先,一手一个孩子捞了起来。
“小言,小念,你们俩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季翊板着脸说道,“你爹娘政务繁忙,你们就不能自己玩吗?”
小言和小念听不懂季翊在说什么,作势要大哭,季翊又沉了脸说道:“季河清!楼海宴!不许哭!”
楼音看不下去了,从季翊手中抢过了小公主抱在怀里,她以前都不知道季翊的脾气原来这么暴躁,什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都是装的。
“姑姑,他们今天中午没睡好吗?怎么哭成这样?”
款冬姑姑看着和季翊大眼瞪小眼的小皇子,说道:“周皇来了后,皇上您就没露面了,小皇子小公主一天没见到您,估摸着是想您了。”
款冬姑姑的话说得楼音双腮一红,连忙转移了话题,“明日抓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款冬姑姑道:“都准备好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内务府总管就提前来回了楼音抓周的具体事宜,去领用了四样玉陈设,四枚玉扇坠,两件金钥,两个银盒,两双犀棒、弧一张、矢一枝、两样文房、两具晬盘、两张果品桌,分成了两份摆在御雄殿,唯有弧和矢没给小公主准备。
季翊看了陈设,眯了眯眼睛,“为何少了一样弧和矢?”
内务府总管低着头说道:“按照皇家惯例,是不用给公主准备弧和矢的。”
“不行。”季翊摇头,“叫内务府备上。”
内务府总管立刻领命去了,拿来了弧和矢,又递上折子奏请楼音恩准。
一切准备妥当后款冬姑姑才带来两个孩子出来。
太上皇和大长公主也到了,下面还站着一众大臣,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个孩子被放到了桌上,可他们不明白如今是几个意思,嬉闹了半天也不抓一样东西。
许是感受到了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小皇子随手拿了一各文房,小公主也学着自己哥哥的模样,抓了一只矢。
小皇子又爬了两步,抓起了一个玉扇坠,小公主也不甘示弱,一转身又拿起了一个弧。
楼音和季翊的呼吸越来越重了,这……真的很出乎他们的意料。
小皇子“咯咯”地笑了起来,从腿边抓起一只犀棒,举在手里耀武扬威,而此时,离小公主最近的只有文房了。
所有人都集中了注意力去看小公主,谁知她低着头找了半天,居然什么也没拿,又抓起刚才的弧和矢,学着自己哥哥的样子举了起来。
季翊:“……”
楼音:“……”
太上皇:“……”
大长公主:“……”
抓周结束后,楼音抱着小念,心情有些沉重,而季翊牵着小言跟在她身后,喜笑颜开。
“阿音,你不高兴?”
楼音回头说道:“要是小念以后要上战场打仗怎么办?那多危险。”
季翊伸手揽住楼音的肩头,说道:“抓周本来就是民间的玩意儿,不值得完全当真。就算小念以后要上战场,兄妹两一个文治,一个武治,才能真正的河清海晏,有何不好?”
楼音没再说话,走到养心殿门口,把孩子交给了奶娘。
季翊看着孩子带走了两个孩子,这才牵着楼音进了寝殿,“而且我们的孩子,不管是征战沙场也好,平安喜乐也好,我都会护他们周全。”
“噢。”楼音突然停了下来,说道,“你不是要回去了吗?今天不走?”
季翊叹了一声气,把楼音搂入怀里,“明日再走吧。”
楼音靠在他肩头,不发一言,只能听到他心脏的跳动声。
“阿音。”季翊突然说道,“万事具备了,我们明年迁都西京吧。”
*
永和三年,大梁与周国迁都西京,实现合并联治。
迁都原因有三,其一,集中兵力,控制军事,加强对车师尉都国的防范;其二,周国易涝大梁易旱,粮食匮乏问题日益严重,西京农业发达,水路漕运方便,粮食产量能满足军需和都城人口;其三,迁都西京,打破了周国和大梁百年来盘根错节的世家力量,削弱他们对政治的影响力。
两国合并称西宴,而原大梁京都改名为北都,周国京都改名为南都。楼音称北皇,季翊称南皇,朝廷设两内阁,西宴以平州为线,分为南北,分别由两阁管辖。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正文完。
2017/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