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覆手为雨(五)
书名:珠玉在侧 作者:秋水晴
第142章 :覆手为雨(五)
在大唐,大多数驸马都是闲职,官职级别挺高,待遇也十分不错,但能参与到朝廷大事的驸马,少之又少,像是周季童的父亲周道务那样两朝武将,手握军权在边关打仗的更是少。
如今除了周道务,还多了个宋璟这样的特例。
大概是宋璟身家清白,为人正派又有才华,当今太后对他十分赞赏。驸马平时不休息的时候在御史台里忙进忙出,忙着跟上司御史中丞一起盯梢太后特别留意的人,看是否有茬可找,以备收集证据弹劾。休息的时候也很少就是待在公主府中,一般不是太后找他闲话家常几句,就是同僚文士找他喝酒吟诗。
自从先帝驾崩之后,公主好似是忽然爱上了灵隐寺一般,三天两头微服私访,不是去念经就是去烧香,让她在公主府修个佛堂,她还不干,说什么修佛堂那是等上了年纪的时候才做的事情,如今她大好年华,本就该鲜衣怒马,在公主府里弄个佛堂算什么?
永昌公主从前贵不可言,先帝驾崩之后,即便是没有了父亲的宠爱,却比从前更加尊贵。公主说月亮是方的,那也是对的。于是,公主就这么三天两头跑灵隐寺,若不是她一个公主不好在和尚寺里住下,她说不定还恨不得在灵隐寺里住上十天半个月。
近来事情也十分多,公主时不时还到宫里去陪太后,前些日子公主闹别扭将太后惹恼了,太后令其回府反思,结果公主没反思两天,就往灵隐寺跑。
太后得知,眉头微蹙。因为公主当真是想要为先帝祈福,大可到感业寺去,三天两头跑到灵隐寺去是做什么?去得也太频繁了。
一旁的上官婉儿察言观色,十分隐晦地告诉太后,听闻灵隐寺的当今方丈十分年轻并且佛法无边,旁人都说他是佛祖跟前的白莲花。
太后:“……”
上官婉儿又与太后说其实公主每次去灵隐寺都是男装私服前去的,颇为隐秘,大概不会像英国公那般有风言风语。
太后武则天掐了掐眉心,觉得自个儿对这个小女儿也太过放纵了,可心底却也随她。
可不是么,先帝驾崩,如今尸骨未寒,便有人送了一个名叫小宝的小郎君给太后,希望太后笑纳。
小宝何许人也?小宝如今的名字叫薛怀义,他本是街头小混混,靠卖什么花容月貌露长生不老丹这些忽悠人的玩意儿为生的,后来机缘巧合,被十分想巴结太后的长公主看中,将他送给了太后。
说起来,太后为了小宝也是费了些心思,先帝尸骨未寒,太后也要注意影响。太后向来笃信佛教,如今先帝去世,为了表示自己心中的哀恸,太后便请了一个大师到宫中念经,为先帝积福修德,那个大师,就是街头小混混小宝。所谓大师,不过是掩人耳目。太后为了抬高小宝的身份,还让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认他做小叔叔,取名薛怀义。
太后的这般行径,驸马都尉薛绍心中其实十分愤怒的。当初父亲被贬房州,便是跟太后脱不了干系,他追随父母一同前去房州生活,不到一年,母亲便在房州病逝。
少年时的薛绍承蒙李治爱屋及乌,将他接进宫中。如今李治驾崩,尸骨未寒,太后竟让他认个街头小混混当小叔叔,见了面还得恭敬地喊他一声叔父?
薛绍肺都快气炸了,然而他敢怒不敢言,如今太后专断,他的圣人表兄都没法子,他又能怎么着?
太平公主见驸马气得脸都黑了,连忙温言安抚,得罪了母亲可不会有好果子吃,没见着从前的二兄是什么下场么?她是母亲的女儿,所有的一切都是母亲给的,若是惹得母亲不痛快,如今所有的一切或许都会毁于一旦。
薛绍听了公主的话,虽然心中依然有气,但也不得不低头,十分憋屈。
而原本的小混混冯小宝,摇身一变,变成了驸马都尉薛绍的小叔叔,走路都带风。他虽然剃度了,但却并不吃斋念佛,太后累了需要放松的时候,他便是得道高僧飘飘然地进宫,太后不需要的时候,他便在太平公主府中住下。
所谓上行下效,母亲是这般,女儿有样学样,也并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可怜悟云大师,本该是佛祖跟前好端端的白莲花,如今成了人间富贵花,还是永昌公主专属的,也是冤。
而此时,有样学样的永昌公主正在灵隐寺的禅房中,看着院中朝她走来的驸马宋璟。
宋璟并没有走进禅房,只是站在门外,与李宸说道:“我今个儿有事出城,恰好路过此地,想着你的经书大概也快要抄完了,便来接你一同回家。”
公主还没说话,在院子门外的晓文听到了自家三郎的话之后,翻了个白眼。三郎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越发见长,分明是从御史台直奔灵隐寺的,何来的出城办事?
李宸听到宋璟的话,眼角微挑,扫了驸马一眼,便走出禅房。
悟云双手合十,与公主送行。
公主微微笑着还礼,跟大师说道:“明月改日再来向大师讨教佛法。”李宸只要是便服私访,都以明月自称。
驸马与公主并肩往外走,只听得驸马的声音响起:“佛音素食虽能静心,但有时也不可过于沉溺其中。明日贤弟这些日子,到灵隐寺的次数频繁了些。”
明月贤弟几个字让李宸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自己如今是一身男式常服的模样。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宋璟的明月贤弟几个字带了几分恶趣味。
此时天空毫无预警地飘起了雪花,李宸抬手,接住几枚白色的雪花在掌心,雪白的晶状物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没一会儿就融化了。
她吹了吹掌心的水珠,面不改色地跟宋璟说道:“佛渡众生,我有事情想不明白,跑得频繁了些,佛祖也不会怪我。”
此时,晓文小跑上前,给两位主子送上了油纸伞。宋璟将伞接过,便示意晓文不用尾随在后,待晓文离开之后,宋璟便将油伞打开,将伞的大半往李宸那边送。
他一边走一边回了句话:“佛不渡我,我自渡。”
李宸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宋璟,他却是笑了笑,侧头瞅了她一眼,说道:“永昌,今日太后召见我了。”
李宸“哦”了一声,对宋璟的话并不意外,自从父亲驾崩之后,母亲不是经常找他么?
宋璟:“我听太后的言辞,好似想要提拔武三思。”
李宸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掩饰过对武家人的厌恶。整个武氏家族,李宸除了不讨厌自己的母亲武则天之外,讨厌所有的武家人。武家的人大概也是晓得这一点,见到了永昌公主,都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省得不留神惹得公主不痛快,又是一通告状,接着便是他们姓武的倒霉。
宋璟对李宸讨厌武家人的事情,也是十分清楚的。今日御史中丞正在与吏部尚书聊天,无意中说起兵部尚书要告老还乡的事情,便提到了太后想要将武三思提拔为兵部尚书。
李宸对武承嗣和武三思这两个人一直是非常讨厌,可他们又是母亲的侄儿。母亲如今上位,定然是要用娘家亲信的,可那两个人实在太讨厌了。
宋璟望着李宸微蹙的眉头,扬了扬眉,“明月心中不痛快?”
李宸闻言,抬眼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又不是我,怎么晓得我心中不痛快?”李宸说着,停下了脚步。
宋璟见状,自然也是跟着停下。
李宸外头,看着眼前一身月牙白常服的宋璟,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
宋璟微微一怔,但也俯身过去。
公主的红唇凑至驸马的耳旁,吐气如兰,笑着说道:“广平大概是专门从御史台来接我回去的吧?我怎会心中不痛快?我心中——”她微微一顿,站直了身子,那双明眸带着无限风情,不徐不疾地将话补全了,“痛快得很。”
宋璟:“……”
李宸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小道上,也不顾驸马错愕的模样,径自往前走。
白色的身姿在漫天的雪花中,愣是生出了几分翩然世外的感觉。可这个小公主,又怎么会是翩然世外的呢?
她处心积虑,心中都不知道有多少弯弯绕绕,宋璟至今都无法捉摸透她心中所思所想。
可他确实是专门从御史台到灵隐寺来的,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对李宸追得有些紧了,他隐隐感觉这样是不对的,可说哪儿不对,也说不上来。
他的一生原本应该按部就班,可一个永昌公主让他的生命横起波澜,让他舍不得放不下。可如今除了儿女私情,还有家国天下横在其中,他们又处于政治的漩涡中心,宋璟纵然表现地十分淡定,在揣测李宸心意时说的话也是一针见血,可他到底还是从未听过李宸到底是什么想法,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143.143:覆手为雨(六)
心中患得患失表面还十分淡定的宋璟见李宸走远了,大步追了上去,在她身边不徐不疾地走着,十分配合她的步伐。
李宸抿着唇,侧头瞥了他一眼。
公主有色,若是有心撩拨,时常能将驸马撩拨得心猿意马,只是驸马向来冷静自持,即便是十分愿意沉溺在公主的美色当中,也是平常私下两人呆一起的时候。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公主一身男装的缘故,驸马觉得公主的一颦一笑都有毒,撩他于无形之中,几乎是有些口干舌燥的感觉。
驸马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好似有点疯。
李宸打量着宋璟,忽然问道:“我这么穿好看?”
宋璟面无表情,点头:“好看。”
李宸:“你喜欢?”
宋璟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上上下下扫了公主的身段一圈儿,应得十分含蓄:“唔,还可以。”
李宸闻言,笑了起来,她瞅了瞅小道上除了晓文和舒晔尾随在后便没有了旁人,干脆整个人靠近了宋璟,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跟在后面的晓文和舒晔两人微微一怔,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十分有默契地停下了脚步,一人看天一人看地,就是不看公主和驸马,再看他们担心自己的眼睛会被闪瞎。
宋璟身体微微一僵。
李宸察觉到他微微僵硬的站姿,笑得更欢,“啧,真没想到,广平兄竟然喜欢我这样的打扮。”
宋璟:“……”
李宸瞅了一眼不远处的舒晔和晓文,然后又看向驸马,眼角微微一挑,便挑出了几分风流意味,“唔,回去你替我更衣?”
宋璟眸中神色微微一动,正想要说什么,李宸却松开了他,打算撩完就跑。然而驸马眼疾手快,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扣住了公主的胳膊肘,“想去哪儿?”
李宸低头,看着抓在她胳膊肘上的那只大掌,抬头看向他。
宋璟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赞同:“你心中明明不痛快,为何要与我顾左右而言他?”
李宸一愣。
宋璟跟她对视着:“其实你希望我怎么做,都是可以的。”
李宸微微动了一下手臂,“你弄疼我了。”
宋璟望了她一眼,怎么会不清楚她不过是在耍赖,他又不是习武之人,即便是有几分蛮力,可如今大冬天的,隔着几层衣裳,他又怎么可能会弄疼她?心中虽然是明白,可他也松了自己掌中的力道。
李宸趁机将自己的手挣脱开,宋璟看着空空如是的掌心,心里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
宋璟看着眼前一身男装的李宸,其实只要是她,不论是怎样的装扮,他想自己都是十分喜欢的。公主似乎是继承了太后善于修饰容貌的天赋,她换了男装的时候,那双隐隐透着英气的眉毛会画得十分好看,好像是剑眉一般,似能没入鬓角。
女装的公主好似牡丹一般雍容华贵,可一旦换上男式的白色常服,便像是冰天雪地中的冰莲一般,宋璟从未见过有人能像李宸将这两种矛盾的气质集于一身,并且都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世上许多东西便是这般,姣好的皮囊把一切的心机阴谋都隐藏了起来。
宋璟觉得眼前李宸,也是这样。
宋璟也并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只是近来横生出来的变故太多,半点容不得他再慢慢推敲李宸的态度。新皇权力已经被架空,太后要提拔武家子弟,庶人李贤又疯了,李宸三天两头往灵隐寺跑,宋璟不是笨蛋,很清楚这是风雨欲来的节奏。
李宸自小在宫廷长大,无论她表现得多么无害,都是冷眼看着这些政治斗争长大的,她心中定有想法。
宋璟想要更加贴近她一些,可每每往前多走一步,便越是惊觉得自己与李宸之间,原来差了那么远。
可只要她愿意敞开一点点的心扉,自己便能慢慢朝她靠近。可惜,宋璟发现他透支了前世今生的所有耐心给公主,公主的嘴巴依然是紧得跟蚌壳一样,缝都撬不开一丢丢。
原来还是不行吗?
宋璟望着李宸的目光变得黯然,他自嘲地想道:我果然还是高估了自个儿。
就在宋璟黯然将手收回来的时候,忽然一只略显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他微微一愣,看向李宸。
李宸站在原地,那双总是漂亮清澈到让人觉得无情的眼睛此时变得十分复杂,她朝宋璟笑了笑,想说些什么,但是犹豫了半晌,最后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她自认是比天边的浮云还不靠谱的话:“我心悦广平,是因为你情牵天下,意济苍生。”
宋璟:“……”
李宸认为是十分浮云的话在宋璟听来却全然不是那样。因为驸马什么都没听清,只听到公主说心悦他,这简直宛如一声惊雷一般炸在了他心里。
他原本有些黯然的目光在听到李宸的话之后,蓦然亮了起来,宛若晨星一般。可他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因为他原本是想着李宸肯定又是含糊其辞的,她向来都是这样,顶着十分真心真意的模样往他跟凑,好似什么事情都愿意顺着他,身为驸马,永昌公主除了跟英国公的那点破事儿让他觉得憋屈之外,其他的已经是不能更好。
可宋璟既不是傻瓜也不是蠢材,他当然明白公主乐于顺着他,面子里子都给足了他,不过是因为那些事情还没触及她的底线,她也不想节外生枝而已。
如今宋璟听到李宸说心悦他,心里先是高兴得翻起了跟头,可还没高兴一会儿,就想起公主向来喜欢哄着他的事情,心中的欢喜之情顿时褪去了大半,即便是褪去了大半,可依然是觉得欢喜。
李宸看着宋璟好似有些懵的模样,不由得有些莞尔,可心底又忍不住微微叹息。宋璟天生仁爱,又一身才学,是治国的贤才,她当初选了他当驸马,就已经不能回头了。他的这辈子,都注定了要和她纠缠的,如今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是还在模棱两可,甚至是连一句心悦他这样的话也不能说出来,也太不像话了。
她对宋璟,确实是喜欢的。
这样一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谁不喜欢?
李宸觉得自己给不起沉重的山盟海誓,可坦白自己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却还是十分可以的。可永昌公主却没想到,自己平时私下跟驸马相处的时候,大概总是觉得自己比他多了一辈子打底,除了少数时候会比较不随和,其他时候因此对宋璟总是格外纵容,各种甜言蜜语好像不要钱似的大放送,如今真坦诚了心意,驸马还心有戚戚然,觉得说不定公主又是在哄他。
李宸忍不住抬手刮了刮宋璟的下颚,凑上前去逗他:“怎么?傻了?”
宋璟此时总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公主有时候说话难分真假,自己若是将假的当成真的来听,那可就太过自作多情了。可即便是假话,也十分动听,让人乐意将假的当真。
他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大概也是真的傻了。于是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格外幽深地注视着李宸。
李宸:“……”
没想到宋璟这根棒槌也会有这么蠢萌的时候。
李宸转身,不想再理这个跟傻子一样的宋璟,“走了,下雪了,再不走是等着被困在山里喝西北风么?”
宋璟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李宸男装出来直接是骑马的,宋璟从御史台直奔灵隐寺,要是用轿子的话估摸天黑长安城里要禁行了还没到,也是直接骑马出来的。李宸觉得骑马也有这样的好处,至少在路上回公主府的这段时间,她可以想想到底要怎么跟宋璟谈一谈如今的这些事情。
公主和驸马二人,两人带着舒晔和晓文,一行四人往长安城里赶,然而还没回到公主府,李宸就跟武家的人在长安城西市外的街道上狭路相逢了。
李宸从前的时候喜欢穿着代表身份的颜色,譬如紫色这种三品官员以上家属才能穿着的颜色,一则方便显摆,二则若是有人找茬,也会对她退避三舍,谁也不想轻易得罪权贵。如今李宸三天两头往外跑,已经晓得何谓低调了,虽然舒晔兄妹都不觉得公主换了上一身白色常服便是低调了,可总归是没有紫色那么引人瞩目。
如今低调的公主和驸马在回府的路上,与太后的侄儿武三思狭路相逢。
从前武三思与武承嗣两人虽然在朝中有官位,可都是虚位,并无多大实权。可这样的情况在先帝驾崩后,就迅速地发生了改变,听闻如今太后正拟要让武三思担任兵部尚书的位置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今太后武则天把持朝政,武家的人简直是走路都带风,听说前几日武三思的轿子恰好与当今中书令裴炎的仪仗碰上,中书令裴相公还主动让武三思先过去,而武三思竟也好不谦虚地大摇大摆地过去了。
而如今武三思的轿子遇上了几个骑着马的人,见对方不避让,武三思的随从便眉头一蹙,大声说道:“前方何人?竟不避让?”
☆、144.144:覆手为雨(七)
李宸觉得自己讨厌除了母亲武则天以外的所有武家人,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就像眼前的武三思,不过就是一朝得志,就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谁也不放在眼里。
可武三思的随从这些日子大概是得意惯了,连中书令裴炎都对他们让三分,前面的几个公子哥儿后台再怎么硬,莫非还能比中书令后台还硬吗?
于是自然也不将李宸一行人放在眼里。
李宸冷眼看着轿子前那个飞扬跋扈的随从,并不吭声。而她身下的坐骑则是跟主人一般,十分高傲,仰着马头喷了一下气,仿佛十分不屑。
随从:“……”
但他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厉声说道:“轿内乃当今朝廷命官,你是何人,竟敢挡路?还不速速退开!”
李宸扬了扬眉,嘴角勾着一抹笑正想要说话,却听得宋璟冰冷无情的声音响起——
“某倒是不晓得,朝廷命官便可如此横行霸道。”
宋璟在面对外人不说话的时候,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冷清傲慢,此时他板着俊脸,凌厉的目光直直看向武三思轿前的随从。那随从被他的目光一扫,后背脊愣是冒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而此时轿内的武三思等了半晌,也不见停下来的轿子起来,皱了皱眉,冷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随从随即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撩开轿帘的一角,赔笑说道:“郎君别急,就是遇上几个不长眼的,某这就将他们打发走。”
李宸望着前方的轿子,她这辈子除了多年前跟李显的第一个英王妃赵氏有过这样当街碰上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尝试过这样的感觉。多年前她的公主仪仗遇上了赵氏的县主仪仗,也是这般的,只是那时赵氏只是装蒜所不晓得她是公主,可最后也是被她赶到了一边去等着。如今遇上个武三思,李宸眨了眨眼,暗中琢磨着逮到武三思的痛脚倒底是要红烧还是清蒸,表面上依然巍然不动。
其实也不需要她动,因为驸马和舒晔都挡在了她前面,架势摆得很像是打算要跟武三思好好谈谈人生。
舒晔冷笑:“谁打发谁?”
那随从眼睛一瞪,手中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变出一条皮鞭来,上前几步,一鞭抽出,便要打中舒晔的坐骑,可皮鞭到了半空中眼看就要落下,却被舒晔卷在了手中。舒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手中使力,皮鞭已经从随从那里脱手而出,到了舒晔的手中。
随从瞠目结舌。
宋璟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眉头微蹙了下,回头看向李宸,只见他的公主坐在马背上,居然还有工夫朝四下的围观的一些带着帷冒的小娘子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宋璟:“……”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怎么到了哪儿都要这么撩人?!
驸马压下心中想要将明月小郎君打包塞进怀里的冲动,皱着眉头十分不悦地看向那个随从,“若论身份,尚且轮不到你前来问我是何人,告诉你的主子,此路非他开,我爱让不让,他若是不服,大可出来理论。”
随从瞪大了眼睛看向宋璟,觉得此人大概是他见过最猖狂的人没有之一。他撸起袖子,想跟宋璟理论,然后迎着对方冷厉的视线,无端端地就怂了,果断去搬救兵。
而原本在轿内想事情的武三思见外头良久没有动静,不等随从前来,便撩起了轿帘,语气十分不耐:“怎么回事?”
随从见主子眼看有要冒火的迹象,赶紧告状,回头指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的宋璟,说道:“郎君,便是他非要说此路并不是咱们的,他非不让开。”
武三思眉头微蹙,抬眼看过去,不看还好,一看心中就暗喊了声糟。无端端的,就招了宋璟这个瘟神了?
然而前头的瘟神宋璟好似是嫌武三思的模样不够震惊似的,高头大马十分恰当地往旁边移了移,惊鸿一瞥地让武三思看见他那个女扮男装的小表妹。武三思乍一看,没看出来是李宸,然而当他的视线迎上对方时,眼睛暴睁,对方一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倨傲模样十分理所当然,她先是淡瞥了一眼武三思,然后露出一个十分微妙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武三思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
他眉头皱了皱,莫名觉得对方的神态十分像某个人,正想要再细看的时候,瘟神宋璟的马又挡在了那人跟前,好似那人是个什么宝贝一般,非得要藏起来。
武三思的眉头皱得更紧,然后目光落在宋璟旁的舒晔身上,然后愣住。他或许记不得宋璟身边的跟班是什么样的,可永昌公主的跟班那还是化成灰他也是会记得的。
电光火石间,武三思已经晓得自家的蠢随从刚才是做了什么样的蠢事了。
他暗咒了一声出门不利之后,连忙除了轿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与宋璟客气说道:“没想到竟是宋御史,适才多有得罪,您先请,您先请。”
宋璟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周国公府的这些个随从们,未免也太过狂妄,何时一个小小奴仆,竟也敢在大街小巷这般横行霸道?”
武三思心中苦笑,脸上依然堆满了笑,“宋御史说的是,等某回府后,定然好生管教他们。”说着,武三思板着脸怒斥身边的随从,“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让路!”再不让,是等着让永昌想好用什么名目告状,又要挨太后的一顿训斥和处罚吗?!
面对武三思这样的表现,李宸倒是毫不意外。
巧言令色,善于逢迎是武三思的特点。李宸觉得武家的人,武三思也好武承嗣也好,都是巧言令色的人,只是相比之下,相貌略胜一筹的武三思好似在这些方面,也比武承嗣高明那么一代弄点。
武三思一声令下,他的仪仗队都十分训练有素地退到一边。
宋璟见状,十分高傲地朝武三思微微颔首,然后带着李宸扬长而去。在与武三思擦肩而过时,李宸的目光落在了武三思身上,还朝他露出了一个迷之微笑。
武三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永昌公主的那一笑,似乎十分有深意。
李宸和宋璟在街上跟武三思狭路相逢的事情,李宸觉得暂时可以不用急着跟母亲告状。武三思是个人精,给足她面子,她也没兴趣如今这个节骨眼跑去找母亲,要母亲将武三思这些个人处理掉。母亲如今正在向皇位发起冲击,她才没心思管女儿和侄儿在外面狭路相逢的那些破事儿。
回到公主府的李宸头发披了下来,整个人歪在榻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宋璟进了内室的时候,一眼看到的便是公主懒洋洋地歪在榻上的模样,她的发冠是拆了,一身白色的男式常服却还没换,宋璟非常合时宜地想在灵隐寺的山上,公主跟他说那一身男式常服,要等他来伺候更衣的事情。
宋璟轻咳了一声走过去,李宸见到他过来,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然后继续发呆去。
宋璟见状,十分无奈,上了榻十分随意地将她搂了过来,问道:“在想什么?”
男人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过来,李宸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微微阖上了眼睛,说道:“我在想武三思。”
宋璟:“……”
她脑袋里一天到晚都是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就在宋璟十分无语的时候,李宸心中已经飞快地琢磨起武三思受母亲青睐的原因,让他当兵部尚书,那可不是小事。
李宸经常是表面上笑吟吟的,心里都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宋璟都不必问她为什么忽然在想武三思,就知道她心里肯定又在琢磨些什么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事情。
软香温玉在怀,她身上的衣裳还是白色的男式常服,公主的模样摆明是要驸马伺候她更衣的。
宋璟抬手,修长的指沿着她的衣领划了下去,然后落在她的腰间,他并没有要做什么,只是将她搂在了怀里,摒除心中的遐思,慢吞吞地说道:“武三思有那么重要吗?”
李宸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宋璟。
宋璟一双黑眸迎着她的视线,“嗯?”
李宸别开了眼,笑着说道:“没那么重要,可我看不惯他那趾高气扬的模样。”
宋璟“哦”了一声,然后说道:“这个事情可以不必管他,长安就这么丁点儿大,稍有风吹草动都是满城皆知。武三思今日这般在街上放任随从,他日朝堂之上,定然有人拿此事来做文章。”
李宸听到宋璟的话,眨了眨眼,感觉十分新奇。
宋璟:“太后想要提拔他你不是不痛快么?经今日一事,他的提拔之路或许要慢一点。”不会是他告状也不会是李宸告状,不论是武三思还是武承嗣,靠的都是太后的势。而如今这俩堂兄弟,还不是武则天主要信赖和依靠的势力,朝廷之中一旦有对他们不好的声音,太后也不会一意孤行。
☆、145.145:覆手为雨(八)
大明宫中,新皇正在召见中书令裴炎。
李显:“朕要提拔兵部尚书李思文为中书门下三品。”
裴炎一愣,看向李显。
李显坐在座位上,睨了他一眼,“怎么?爱卿有话要说?”
裴炎拱手,说道:“不错,臣有话要说。”
李显冷着脸,看向他。
裴炎却无视新皇的冷脸,直接说道:“圣人登基,便册立了皇后,如此甚好。李尚书是皇后的父亲,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圣人想要替皇后殿下帮衬娘家也无可厚非,可如今李尚书才掌管礼部没两个月,圣人便要将他提拔为中书门下三品,是否不妥?”
裴炎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新皇登基就没怎么安分过,就三天两头要提拔岳父家的人,先前怎么琢磨也就是琢磨着六部的空缺,才提拔上去没两天,他倒是想一出是一出,如今要提拔李思文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就是说,他要李思文当宰相。
裴炎听到李显的话,当然不乐意。
废话,换了谁都是不乐意的。
先帝驾崩,裴炎是顾命大臣。可这个顾命大臣到底是有多大的权力,先帝的遗诏没说,当今的天子李显又不是个温顺听话的主,他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一把皇帝瘾,可一看,母亲武则天和裴炎两人趁着他守孝的那个月把朝廷里里外外都控制了,去哪儿都是母亲安排的人手,他是连个缝都插不进去。
李显无人可用,干脆直接提拔外戚。
李思文还不好提拔吗?他的父亲李绩是从太宗时候就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后来太宗驾崩,就成了父亲的顾命大臣,从前还是太子太师,何等的地位?就冲着祖荫,李显就能将提拔李思文的事情做得理直气壮。
李显理直气壮,可裴炎不愿意。他好不容易投靠了武则天,替武则天控制了朝廷,如今武则天也在回报他,让他当上了中书令,就连他的女婿周季童如今也给分配了个好职位,什么东西顺心得不得了,如今新皇说要将李思文提拔为宰相,那不明摆着要来分权吗?
这种事情,换了谁都是不乐意的。
更何况此时裴炎身为中书令,他若是不同意,难道新皇还能一意孤行?
裴炎脸一板,就跟李显说不行。
“圣人,这李思文才提拔为礼部尚书没两天,也不见他做了什么事情值得奖赏,怎么又要提拔他为宰相?一国之君,岂能赏罚无度?”
李显大概是登基之后都没有碰过这么硬的钉子,先前无论如何,裴炎即便是手中重权,但也是不敢这么直接蹭着鼻子上脸的。
李显被裴炎一反驳,心中无端火气,怒声说道:“如今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提拔一个宰相算什么?就算是朕要将天下拱手让给李思文,只要朕乐意,谁又管得着?!你虽然是中书令,但不过也是朕的臣子,竟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新皇的言下之意,大概是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要提拔自己的岳父当宰相的决定的。
裴炎被李显一噎,气得也是吹胡子瞪眼睛。
李显坐在帝位上,冷冷地盯着裴炎,“还不赶紧退下去!”
裴炎不怒反笑,拱了拱手,“臣告退。”
等裴炎离开了之后,李显站了起来,在室内像是无头苍蝇一般转了两圈,然后在案桌前停下。只见他盯着案桌,胸膛不断地上下起伏,好像是在憋着什么气一般。
忽然一声巨响,外头守着的人都冲了进去,“圣人!”
室内的地面上一片狼藉,案桌上的东西已经被先皇尽数扫到了地面上,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似是带着血丝,他抬头看向冲进来的人,怒声说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李显心里憋屈得要命。
他的大阿兄是猝死的,二兄是被母亲废的。二兄被废了之后,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母亲把握朝政。
他安安分分当他的太子,该吃吃该喝喝,父亲驾崩他登基。
母亲和裴炎趁着他为父亲守孝的那个月将朝廷里里外外的都安插了他们的人,他如今即使亲政了手中也没有实权,那些母亲和裴炎的人谁都不买他的账。
而和帝王“议事”出来的裴炎原本是要回中书省的,想了想,脚步一旋,不回中书省,改去见武则天了。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公主正趴在驸马的怀里若有所思。
李宸总觉得宋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的事情。
他谈论起巴州李贤时的话,说得十分刻薄可是一阵见血,还有如今说起武三思,他说的风淡云轻可却十分笃定。
他是不是也在琢磨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李宸觉得自己还没从刚才打脸武三思的事情里尝到一点爽感,就被宋璟弄得愁肠百结。
这家伙,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宋璟低头,望了李宸一眼,她模样十分乖顺地趴在他的怀里,低眉顺目,平时挂在眼角眉梢上的那几分野味儿也没有了,显得十分柔和。
宋璟也没去打扰她,只是这么安静地抱着她,若有所思。
这时乖乖地趴在他怀里的公主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
宋璟十分淡定自若地跟公主对视着:“公主是都有话要问璟?”
李宸正要说话,宋璟却先她一步抬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她的下巴,那双黑眸带着十分认真的神色看向她,“在公主问璟之前,璟希望公主可以先回答我在灵隐寺时问你的话。”
李宸一愣。
宋璟一双黑眸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一字一顿地缓缓问道:“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宋璟确实是个十分聪明又敏感的人,他先是在周季童那里挖出了一大堆关于皇室的那些破事儿,消化完之后融会贯通,将李宸过去的许多看似横冲直撞、好心做坏事的那些行为联系起来之后,终于开始抽茧剥丝地将李宸的伪装层层剥开。
她似乎一直在用十分迂回的方法,试图保全她的兄长。
她也似乎一直都十分清楚母亲的野心,她做了许多看似出格但又不触及母亲底线的事情。
她频繁出入灵隐寺,当真只是去吃斋念佛?
旁人都认为李宸前去灵隐寺,是看中了悟云大师那朵白莲花的气质。
可宋璟心里清楚,李宸平日看着对男女□□并不抗拒,心情好的时候各种甜言蜜语大把大把地说给他听,可在她的内心,或许对这些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
不抗拒是因为可以带来身体上的愉悦,而她也需要一个驸马给她当挡箭牌。而外头的流言蜚语,不论是李敬业也好、悟云大师也好,到了她那儿,或许就是一粒棋子那么简单。
宋璟忽然想起先帝尚未驾崩之时,他曾经和狄仁杰一起同车,车上狄仁杰说不敢妄测圣意,但有一个人肯定是明白先帝的心意的,那个人便是永昌公主。
先帝驾崩之后,她一直频繁出入宫中陪伴母亲,时常在宫里过夜。而他也经常留宿御史台,两人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直没能问李宸,当初圣人驾崩前的那段时间,她曾经被圣人私下召见,那时候圣人跟她说了什么?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知道拐过了多少弯弯绕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了解李宸,试图撬开她心里的那道防线。
“永昌。”
宋璟低着头,打量着她的神色,喊她。
“……我没有希望你要做什么。”李宸低声说道,“广平,许多事情我不说,你也是心中也是清楚的。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些什么,我若是希望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当初便不会不顾父亲反对非要下降给你。”
宋璟沉默。
李宸那双漂亮的瞳孔微微一缩,事已至此,她也无须藏着掖着。
“广平,自从我父亲驾崩后,你大概也晓得如今朝中的局势了,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母亲内心的愿望了,她想做的绝不仅于此,以我两位兄长的能耐,都是被母亲拿捏在掌中的。”李宸在宋璟怀里找了个比价舒服的姿势躺好,她望着眼前的帘子,声音很轻,却没有什么感情起伏,“父亲驾崩前便想到这个,可父亲老了,不能做些什么,我也不能做些什么,只能希望日后母亲还给李家的,是一个充满光明的朝廷,是一个四海升平的大唐。可是这样的愿望太难达成了,因此我只好希望国有良臣名将,内能治国外能定邦。”
李宸的手无意识地捏着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轻声说道:“你不需要做什么,我心悦你什么,在灵隐寺我已经告诉你了。广平,你只需要做你想要做的事情,便是我最希望你去做的事情。”
宋璟听着她的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没想到李宸会这么爽快就跟他坦诚布公。
这时外头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舒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公主,宫里派人来通知驸马明日一早上朝。”
宋璟起来,步出内室,问舒芷:“有说什么事情吗?”
舒芷摇头,“没有。”
宋璟眉头微蹙,先帝从前是每日上朝,后来身体不好之后,便是单日上朝。按理说今日才上了朝,明日便不用上朝,怎的好端端明日要上朝,也还没说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事情?
☆、146.146:覆手为雨(九)
皇帝无道,今奉太后令,废皇帝为庐陵王。
光宅元年二月,皇帝李显被皇太后武则天废为庐陵王,该立相王李旦为天子。
这一废一立,来得非常突然,满朝的文武百官都被砸懵了,而李宸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是震惊异常。她虽然知道母亲会废了李显,可是有这么快吗?
她的三兄登上帝位不过两个月,这般便被母亲废掉了?
这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李宸被宫里传来的消息砸得是嗡嗡直响,而此时宋璟还没回来。朝中局势陡变,他如今能回来才有鬼。李宸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房中转了两圈,有些心浮气躁。这时,舒芷匆匆前来。
“公主,太平公主来了——”
还不等舒芷的话说完,大腹便便的太平就掀了帘子进来。
“阿妹!”
李宸回头,见太平脸上都是汗珠,她连忙上前将太平扶着,“阿姐,你当心!”
李治驾崩前,太平就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再过四个月,就能出生了。李宸看着大腹便便的太平火急火燎地进来,被她吓了一大跳。
太平抓住李宸的手,定下神来,“我听说母亲废了三兄,是怎么回事儿?”
原先还十分心浮气躁的李宸见到了阿姐,忽然就平静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将太平扶着往榻上坐,然后吩咐舒芷等人去拿一些水果点心来,“阿姐,我也不晓得。”消息是从宫中传出来的,可是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谁也不清楚。要打听,也都只能是等到文武百官都下朝之后,才能打听。
母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皇帝废了,改立相王李旦,肯定是谋划了许久,她既然敢做,肯定是罪名等各种名目都想好了。李宸想,或许她们都不用打听,母亲便将为何要废李显的理由告知天下了。
人很多时候,都十分奇怪。
李宸从前觉得一旦遇到什么十分重要事情的时候,以为人能做的事情很多。譬如怎么解决?怎么搭救?是不是要多少人奔走相告?是不是需要她从中做些什么事情?
可当这些她认为十分重要的事情发生的时候,竟发现人所能做的事情那么少。
不,或许并不是人所能做的事情那么少,而是她们所能做的事情那么少。
她和太平,能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能做。
朝廷文武百官自有母亲掌握,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她定然都已经想好后招了。怕且朝廷之上如今胆敢有一个人敢反对相王李旦当皇帝,就要面临脑袋被搬家的命运。
而她和太平,会因此李显被废而怎么样吗?
当然不会,不论是阿兄当皇帝还是母亲当皇帝,她和太平都是母亲的女儿,都是这个帝国的公主。母亲不需要担心她们有夺权的野心,只会更加宠爱她们,让她们风光无限。
或许哪天惹得母亲不高兴了,或许她们会沦为母亲手中的一粒棋子,可是依旧尊贵。
谁敢嫌弃她们?
谁敢说她们半句不是?
谁都不敢。
李宸双手捧着热茶,在这种时候,她竟然还能十分淡定地看着窗外的飞雪,然后慢悠悠地喝一口茶。
李宸面无表情地想道:我真是淡定得自己都佩服自己。
就在李宸天马行空乱想一通的时候,太平的声音幽幽响起。
“阿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最近总是梦到父亲。梦中的父亲有时候十分震怒,有时候又十分悲伤,我昨晚梦到父亲忽然出现在我的榻前,跟我说,当日为你取名太平,可惜如今难以太平。他还跟我说——”
太平语气一顿,抬眼看向李宸,抓住李宸的那只手都不知道用了多少气力,弄得李宸的手腕都有些疼,太平的声音带着几分恐惧,“阿妹,父亲还跟我说,薛家会有血光之灾!”
李宸:“……你做的都是什么梦?”
太平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可不是说去世的人若是心中有牵挂,便会托梦给还在世的人吗?永昌,我总是害怕——”
李宸打断了太平的话,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太平抓住她的那只手背上,“阿姐,那只是梦。”
太平抬眼望向她。
李宸迎着她的视线,轻声说道:“父亲已经驾崩了,人死如灯灭,若是真有西方极乐,又或者是有另一个世界,他也早该去投胎了,还牵挂这些许多事做什么?不嫌累吗?”
太平:“……”
李宸看着太平有些错愕的目光,笑叹一声,“阿姐,我总觉得父亲驾崩了之后,我们的日子是一天也过得不踏实。可是再怎么不踏实,也比两位兄长要好一些。如今三兄被废,四兄立为新皇,估摸着他心中也不会多快活。”
太平看着李宸风淡云轻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家阿妹变得有些陌生。可她说的,是大实话。
大概自小就在宫廷里耳濡目染长大的孩子,道德底线各方面都会比旁人更低一些。父亲驾崩,尸骨未寒,母亲便有了玩物,那个养在太平公主府中的薛怀义,就是她为了讨好母亲的结果。
太平从来就是个聪明人,她隐隐觉得风雨欲来,可她觉得无论怎样的风雨,都不会波及到她,毕竟,她不可能会跟母亲有任何立场上的敌对。
父亲驾崩了,尸骨未寒,又能怎样?
如今母亲大权在握,她蛰伏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父亲驾崩,这样的天赐良机,母亲能不出手吗?
死人是管不了活人的事情的,至少太平是这样想,因此她也不遗余力地讨母亲的欢心,顺着母亲总是不会错的。
可即便是心中这么想,午夜梦回,心中还是觉得十分愧对父亲。
父亲心中最宠爱的女儿确实是阿妹,可对她也是没的说的,当年她和薛绍大婚,父亲还为她大赦东都洛阳,即便是当年的太子李弘,立太子妃的时候,不过也是大赦晋州。
太平想着,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抬手放了上去,“阿妹,你信神佛吗?”
李宸默了默,说道:“我敬畏生死。”但不皈依神佛。
太平低着头,嘴角勾出一个牵强的弧度,轻声说道:“敬畏生死又能如何?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生死都可以由王者决定的。”
李宸的心微微一颤,她知道太平说的话一点都没错。
太平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抬头,当她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相当平静。
李宸:“你今日要在我这边住下,还是回去?”
太平整个人歪在榻上,有些失神地看着空中的某一点,“我想待在这儿。”
李宸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太平,心中没有由来地觉得憋屈。
不论三兄四兄如何,他们都是父亲的骨肉,天潢贵胄,为何到如今却成了一个傀儡?母亲尚未正式登基尚且如此,日后母亲登基,岂不是过着跟丧家狗一般的日子?
父亲说,永昌,无论你的兄姐们做错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嫌弃他们。
父亲还说,你应该先是大唐的公主,后才是母亲的女儿。
那么,身为大唐公主的她,是不是也有权力做一些事情?莫非她千辛万苦,只是为了保全兄姐,然后继续由这皇权至上的制度源远流长吗?
李宸心中忽然之间,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想,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日后或许要走上一条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道路。
但没关系,人到世间,不能白走一遭,无论成败,总得放手一搏。
万一不小心,她就赢了呢?
宋璟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尽黑。长安城中主干道禁行,他得了太后的令牌才得以回来公主府。
回到公主居所的时候,李宸尚未入睡,昏黄的烛光之下,她长发披落在身后,手执着一本书在烛光下看。宋璟微微一怔,他想自己在尚未察觉的时候便将李宸放在心尖上,也是十分有理由的,这世上,谁也没有她这般可以如画的眉目,也没有谁有她这么变幻多端的性子。
她总是将自己伪装得很好,天家之女的身份给了她理所当然的任性骄纵,因此她不畏惧任何人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不断地试探母亲的底线,先是李敬业,接着又是悟云大师。
宋璟想,如今太后废了李显为庐陵王,又立了相王李旦为皇帝,接下来他的公主,又要折腾出什么事情来?
他正想着,那个手执书卷的人目光便已经看向他。
“回来了?”
宋璟默然无声地将朝服换下,然后走向她,“嗯,你都晓得了?”
宋璟的话没头没尾,可李宸却是听懂了。
她轻轻点头,“我都晓得了,三兄想将大唐江山送给李思文,因此母亲将他废为庐陵王,另立四兄李旦为新皇。”文武百官散朝,宋璟身为如今太后所倚重的亲信之一,不可能下朝了便将他放回去。
政权交替,即便是毫无实权的帝位交替,也是国之大事,稍有差池,便会落人话柄。
宋璟扬眉,走了过去,“你看起来十分平静。”
“不然呢?莫非我要哭?”李宸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懒懒地靠在身后的大枕头上。
宋璟微微一哂,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与李宸的距离很近,有时候又觉得与她相差了太远。她面对这些宫廷政变的时候,面不改色,其实不止是李宸,太平也是这样的。
宋璟想,难怪最是无情帝王家,即便是嫡亲的兄妹,听到噩耗的一刹那,顶多不过一声叹息。
☆、147.147:覆手为雨(十)
“李显废为庐陵王,太后令其七天后离开长安。新皇登基,下个月初前去东都洛阳。”
宋璟手中端着李宸递给他的温茶,声音徐缓。
“也不知道是为何,母亲向来便不喜欢在长安待着,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年也有好些日子是在东都过的,如今父亲不在了,母亲想要去哪儿就去哪儿,谁又能管得着她?只是——”说着,李宸语气一顿,没有再往下说。
宋璟掀起眼皮,看向她,“嗯?”
李宸:“我们也要去东都吗?”
宋璟微微颔首。
母亲想要改朝换代,自然是不愿意再长安里待着的,长安这边也太多父亲的宗亲了,她在这边行事多有不便,这么一去洛阳,再回来,或许都不晓得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
就李宸而言,她自然是比较愿意待在长安的,毕竟,灵隐寺也好悟云大师也好,许多事情她都在长安这边安排好了,如果跑到洛阳去,多有不便这是肯定的。李宸忽然想起日前母亲忽然让人传令修复白马寺的事情,那个白马寺到时候大概就是让薛怀义那个家伙待的。
宋璟:“你不想去洛阳?”
李宸望了他一眼,语气不喜不怒:“你想多了。”
可宋璟怎么听都觉得她是十万分的不愿意,最终只是笑叹一声,俯身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就跑去书阁忙活去了。
李宸没有想到如今忙着向帝位冲击的武则天还有闲暇见她。
“你三兄平日荒唐便算了,身为一国之君,便该慎言慎行,他竟因为与中书令裴炎意见不合,便想要将大唐江山拱手送给他的岳父,你父亲若是地下有知,也不能安心。”
李宸扶着母亲在大明宫的花园中缓缓而行,低眉顺目的模样,似乎先前因为庶人李贤而顶撞母亲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父亲驾崩前留下遗诏,想必是料到了三兄难脱重任,幸好如今有母亲主持大局,否则朝廷后宫如今都不晓得要乱成什么样。”
武则天笑了笑,侧头瞥了李宸一眼。
“永昌。”
李宸抬眼望向母亲,“阿娘。”
“你心中,可会责怪母亲?”
如今在母亲跟前,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恰到好处,李宸端着一副略显难过的模样,语气也十分复杂,“父亲驾崩,阿娘便是永昌和阿姐的庇护。永昌心中只知道无论母亲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让永昌和阿姐受委屈。”
李宸的表现让武则天颇为满意,若是说她这么大的动作李宸和太平还是毫无所觉,那一看便知是骗人的。武则天并不想掩饰自己的野心,如今新皇登基,可每日上朝的时候,新皇甚至都不在皇位上,只是在皇位后拉了一道帘,皇太后在帘后听政。
如今谁不明白,新皇不过是个傀儡。
他甚至已经被太后软禁,任何大臣都不能单独前去拜见新皇,而新皇的妃子子嗣尽数幽禁在后宫,除了太后以及两位公主,其余的人都不能前去探望。
武则天看着眼前的李宸,说道:“永昌,不论母亲做什么,你和太平,都会是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公主。”
李宸:“阿娘最疼我和阿姐了,我晓得的。”
武则天见状,微微一笑,与她一同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下个月便要去东都了,你自然是要去的,至于太平,她有孕在身,长途跋涉对她也不好,等她腹中孩儿出生了之后,再说要不要去东都。”
李宸扶着母亲走下阶梯,长长的裙摆顺着台阶而下,“阿姐前些日子,还在我那儿住了几天。说她近日时常梦到父亲,我安抚了她几句。”
武则天:“说起来,太平如今已经是第四个孩儿了,永昌,你的阿姐都为薛绍生下三个活泼可爱的小郎君,为何你与宋璟却迟迟不见消息?”
李宸微微笑着,跟母亲打太极:“阿娘,大概母亲和孩子之间,都是需要缘分的。永昌和孩子的缘分,还没到呢。”
说起这个,李宸就十分烦恼。
李宸本人对孩子并不是那么喜欢,她不喜欢孩子,嫌弃得要发疯,几位兄长的孩子也好,太平的孩子也好,她都没有特别的感觉,一见到那群聚在一起就是群魔乱舞的熊孩子,她感觉自己是脑子都快要炸了。
然而她不喜欢,不代表宋璟不喜欢。
以宋璟如今的年龄,他在这个时代,是该要当父亲了。
武则天扫了李宸一眼,“你平日里胡闹归胡闹,可也懂得分寸,母亲向来不担心你,宋璟再怎么着,莫非还敢嫌弃你么?”
李宸闻言,笑着跟母亲撒娇:“他若是敢嫌弃我,阿娘替他罚他。”
武则天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啊,就是事儿多!”
李宸跟母亲强词夺理:“永昌哪有事儿多,分明是这些事情总不遂人愿,永昌能有什么办法!”
武则天:“……”
李宸在出宫的时候,遇见了薛怀义。
如今的薛怀义即便是剃了光头,依然是个英俊帅气的光头,若是不与他说话,光看其表,确实是十分好看。李宸向来对赏心悦目的男色不抗拒,因此见到了薛怀义,即使心中十分不喜,但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好,难怪母亲要养着他。
“见过永昌公主。”
李宸瞥了他一眼,淡声说道:“薛师不必多礼。”
薛师是如今宫里内外的人看到薛怀义给他的敬称,武则天要修复洛阳的白马寺,并且任薛怀义当白马寺的主持。人还没到洛阳呢,到洛阳该要在什么地方落脚都已经打点好了,李宸想在母亲的有生之年,大概都不会再有回长安的念头了。
李宸本想着母亲如今正要施展拳脚,她得罪了母亲不止对自己不好,对宋璟也未必有好处。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只是……心中觉得有点对不起父亲。
这么一想,李宸又觉得没必要对薛怀义客气,于是又端着冷艳高贵的模样,看薛怀义的眼神就像是睥睨蝼蚁一般的眼神。
薛怀义原本是个街头舌灿莲花的小混混,时常遭人白眼,后来被太宗的某个十分谄媚的长公主看中,献给了武则天。他从街头小混混摇身一变,变成了薛师,自然是洋洋得意,可也明白这些天生贵胄的人心中并不那么看得起他。
他即便是在太平公主府中住下,与太平公主也是甚少话说的。
可如今永昌公主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儿,薛怀义想着多讨好总是没好处的,于是也不知道从袖中的暗袋中掏出一个瓷瓶,十分恭敬地递给李宸。
李宸一怔,示意身旁的舒芷将瓷瓶收下。
“这是什么?”
薛怀义睁着眼睛说瞎话:“公主有所不知,先帝驾崩后,太后确实精神不济了好些时日,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早些时候,我便练了一些调理身体和养颜的丹药,太后用了之后便有所好转。公主前去请安,便知太后虽然身心俱疲,可看上去容光焕发,可见这小药丸还是管点用的。”
这些从小就在石井混迹的人,向来是心眼多多又十分圆滑的。可在李宸的生活环境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薛怀义这样的人在她跟前,心里有多少个窍,她都是能看得穿的。
自从父亲驾崩之后,母亲如今也越发地想要留住岁月,母亲如今也开始让人练什么丹药来吃了。薛怀义的那些什么花容月貌露长生不老丹恰好能派上用场,又会甜言蜜语,也难怪短短时日就让母亲这么喜欢。
李宸似笑非笑地睨了薛怀义一眼,“竟是这样,那便多谢了。”
薛怀义在永昌公主跟前刷了一把存在感,十分志得意满,神清气爽地朝李宸拱了拱手,说道:“公主不必客气,某先行一步。”
身穿着白色僧衣的薛怀义进了宫门,一路衣衫飘飘好似腾云驾雾般地走远,李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笑了笑,朝舒芷伸手,舒芷立即会意,将适才薛怀义给的瓷瓶递上。
李宸接过打开凑至鼻端闻了一下,一股芳香扑鼻而来。
“舒芷,你说这个丹药,真能让人容貌常驻吗?”
一直静立在旁的舒芷眼观鼻鼻观心,十分平静地回答:“某从未听说过世间有良药能让人容貌常驻。”
李宸闻言,笑了笑,“你倒是不糊涂。”说着,她将手中的那个瓷瓶扔给了舒芷,“让人去查一下,这丹药里都有什么东西。”
薛怀义的表面功课倒是做得挺足,就冲着刚才她闻到的一股清香,这丹药就有几分灵丹妙药的感觉。
舒芷接过李宸抛过来的瓶子,应了声是,将瓶子收好后便扶李宸上了在宫门外守候的马车。
回到公主府中,李宸才换下衣裳,舒芷便进来了内室,朝行过礼后便问:“公主,阿兄问庐陵王离开长安,公主可有安排?”
舒芷问话的时候,李宸恰好拿起了一支她的驸马宋璟早晨给她送来的春梅,她找来了一个花瓶,将春梅放进了瓶中,一支高高的梅花在瓶子中伸出来,十分好看。
她端详着那枝显得有些孤傲的梅花,淡声说道:“不需要安排。”
舒芷一愣,看向李宸。
李宸跟她解释说道:“庐陵王与我母亲向来没有什么冲突,即便是他如今被废为亲王,我母亲也没有一丝一毫要为难他的意思,不过是让他别在长安待着了而已。”
在母亲看来,不论三兄李显还是四兄李旦,都是不成气候的,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而需要花费心思的那个,如今又已经疯了。
李宸吩咐舒芷:“庐陵王那边只要让人暗中盯梢,确保他们平安抵达房州即可。”
舒芷应了声是。
李宸:“没事你退下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儿。”
舒芷闻言,依言离开,然而在她还没跨出门口的时候,李宸又喊住了她。
“让舒晔来见我。”
☆、148.148:小试牛刀(一)
李宸心中郁结,跑回公主府就把自己关在了书阁里。
公主府里的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半天不敢去敲门。杨枝甘露两人看着站在书阁前等候的舒芷,两人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连最得公主欢心的舒芷都没让进去,杨枝的眉头微皱了下,问甘露,“驸马什么时候回来?”
甘露:“我怎么会晓得?”
杨枝:“可你平常跟晓文更多话一点,他又时常陪在驸马身旁,我以为你会大概晓得驸马什么时候回来。”
甘露朝杨枝翻了个眼,没好气地说道:“可驸马那种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性子,晓文又怎能摸得准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杨枝正想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在说我?”
杨枝和甘露两人吓了一跳,回头,只见是一身朝服的宋璟站在她们身后,神色十分淡定。
被吓了一跳的杨枝和甘露见到是宋璟,连忙行礼。
宋璟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然后他的下巴朝书阁方向示意了下,“怎么?公主在里头?”
杨枝点头:“回驸马的话,公主从宫中出来之后,便将自个儿锁在了书阁里头,谁也没让进去。”
宋璟墨眉微挑了下,“今个儿她进宫了?”
甘露:“是驸马去了御史台之后,宫里来了人说太后想见公主,让她进宫的。”
宋璟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杨枝甘露退下去,随后便往书阁走去。
守在书阁门前的舒芷见到他,朝他行了礼之后,就退下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公主心情不好或是烦躁的时候,只要有宋璟在,公主府的人都会十分安心地将空间留给宋璟,也不需要向李宸报备。
这大概也是跟李宸一向对待宋璟的态度有关系,虽然她是公主,可她对宋璟是没得说的。就连太平有时候也会说阿妹你小心惯得宋璟毛病,但李宸对这些话向来便是听过就算。
其实从宫里见过母亲回来的李宸,先是见了一趟舒晔,跟他交代了一下李显去房州的事情,又写了一封信让他送去灵隐寺,就进了书阁。
书阁中的李宸正看着她曾经临摹过许多次的字迹,那些都是从前父亲和母亲离开长安,又不能带她一起时,写给她的家书。这些家书大多数是父亲写的,偶尔也有母亲执笔,父亲写的大多数是听到的一些趣事儿。
李宸手中拿着的一封家书,正是她十岁那会儿父亲去九成宫之后,在附近打猎时写的,那时父亲的身体还算不错,说猎到了一头老虎,十分高兴,问李宸想不想要一个虎纹的毯子。当时的李宸一想到要从老虎身上扒下一层皮,心里就有些发憷,便跟父亲说不要。
很多事情,好似都历历在目,可是都再也不能回去了。
这些字都是从父亲的笔下写出来的,看着这些家书,好像父亲就还在身边一样。
痛苦和思念都会随着时间而淡化,可是曾经享有过的爱依然留在心中。
李宸觉得难过的时候,每每想到父亲,觉得自己又有了继续向前的力量。可是如今她想到父亲,又觉得更加难过。
她想,如果父亲知道她想做什么,大概会气死。但是没事,父亲去世了。人死如灯灭,父亲生前也算是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死了之后便不该再牵挂这万里江山的将来如何。
宋璟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宸趴在一堆的书信中间,听到声音响,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宋璟望着她的背影,心想,看来心情是真的十分不好。
他走了过去,将她手中的书信抽走,扫了一眼,目中不由得有些诧异。
这是宋璟头一次看到李治给李宸写的家书,他一直都知道李治十分宠爱李宸,可是没想到宠爱到这种地步,先帝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女儿的娇宠。
“永昌。”
李宸心情不好,并不想理他。
宋璟早就习惯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对人爱理不理的模样,干脆直接将她抱了起来,他自己挤进椅子上,然后将李宸横放在腿上。
“进宫见到了不想见的人,所以心情不好?”
李宸蔫蔫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实在是不想说话。
宋璟也不在意,笑了笑,将她侧颊的头发撩至耳后,在她的侧颊亲了一下。他早就发现了,李宸特别喜欢他这种不带任何情欲的亲吻,就是轻轻柔柔地亲一亲,抱一抱,她似乎就会好上许多。
驸马想要哄公主高兴的时候,总是十八般武艺都连番上阵的。
亲一下。
再亲一下。
没反应?
这就很严重了。
驸马眉头微蹙了下,抬手将公主的脸掰了过来,一双格外幽深的眼眸锁在她的脸上,“永昌,跟我说话。”
李宸扫了他一眼,没好气,“不想跟你说话。”
宋璟见她有所回应,毫不吝啬地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可我想跟你说话,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李宸望着宋璟,觉得他真烦,干脆往前凑咬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好烦。”
宋璟脸上带笑,好看的眼眸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看着她。
李宸原本是真的心烦,可见宋璟一脸好脾气的模样,满是郁结烦躁的心好像瞬间被安抚了一般,她轻叹了一口气,缓缓低头,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宋璟的大掌在她的后背轻柔地抚摸着,也不打扰她。
李宸忽然问:“广平,你想过自己当父亲时的模样吗?”
宋璟一愣,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宸:“我今天进宫去见母亲,她说阿姐都给薛表兄添了三个小郎君,如今马上又要有第四个了,问我们怎么还没动静。”
宋璟闻言,有些莞尔,“你便是为了这个不高兴?”
李宸离开了他的肩膀,横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宋璟看着她的神色充满了怀疑,李宸被他充满怀疑的神色弄得有些羞恼,干脆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凶巴巴地,“看什么看?本来就不是!”是本来就不是,她不高兴的事情多了去,怎么会是因为没有孩子这种事情不高兴。
宋璟低声笑了起来,“不是就不是,你这么大反应是做什么?永昌,我晓得你心里难过。”
李宸一愣。
宋璟覆盖在他眼皮上的手拉下,凑至唇边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我并不真的只是一根棒槌。”
李宸:“……”
宋璟自从花了心思去了解李宸之后,如今虽然不能说一摸她的头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对她的情绪起伏总是比旁人敏感的。
先帝驾崩到如今,发生的事情那么多,朝中大臣尚且紧绷得跟什么一样,稍有风吹草动,便心惊不已。
李宸身为公主,确实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依旧尊贵,可李显的事,以及如今太后分外待见薛怀义的这些事情,委实也是让她心中难过。
李宸收回了被他握在掌中的手,“我心中确实觉得难过,三兄要去房州了,如今四兄在宫中,没有母亲允许,我也不能去见他。倒是可以去见一下几个小侄儿,可又有什么用?我今天出宫的时候,还看到了薛怀义这个假和尚,心中十分不痛快,很想将他扫出宫门,可惜是母亲召他进宫,否则我便让他好看。不过是个市井之徒,靠着一副好皮囊,便让旁人敬称他一声薛师,我早晚收拾他。”
宋璟闻言,微微一哂,“那你日后要收拾的人只会更多。”
李宸看向他。
宋璟毫不留情地将话挑明:“这种事情,你比我更明白,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先帝在世的时候,太后的私德还是十分可以的。但是先帝驾崩,太后就毫无忌惮了,她如今大权在握,想要做什么有谁能管得了她?朝中的元老大臣对这些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谏言。如今朝廷中也有流言蜚语,说太后如今宠信的臣子,说不定都是太后幸宠过的人。
宋璟觉得这些事情与他而言,不过听听,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已经足够了,至于什么男宠之类的,那是太后的事情,不在他所关心的范畴之内。
想起了武则天的这些事情,宋璟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李宸曾经说过希望经历过武则天之后的大唐江山,内有贤臣治国,外有名将定邦,可见她也是在暗中安排些什么。
可是李宸的期望在宋璟看来,也未免是太难了,她自幼在宫廷长大,或许在先帝以及当今太后身上学会了洞悉人心和制衡之术,可是她没有真正掌握过权力,也没有任何的实战经验,她想要安排什么事情,还是太难了。
不愧是科举进士第一的才俊,他步入仕途时日尚且算短,可是因为有李宸帮衬,又得太后赏识,在朝中又与狄仁杰、张说之辈交好,宋璟的眼界和见识可谓是一日千里,包括他的实务能力,都显著提高。
各个部门之间的相互制衡,许多事情环环相扣,李宸一直处于局外者的身份,她或许聪明,可是想要安排一个社稷的事情,对她而言,太难太难了。
☆、149.149:小试牛刀(二)
“永昌,你是否设想过有一天,你想做的事情不过是一场空想?”宋璟抱着李宸,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低声问道。
李宸的头枕在他的肩膀,葱白的手指在他衣襟的花色上流连,似乎是十分心不在焉的模样。
宋璟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以为她大概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用十分风淡云轻的语气说道:“想过。”
宋璟:“既然你想过,那若是你想做的事情无法做到,你打算怎么办?”
李宸:“不晓得。”
宋璟:“……”
他忍不住拉开两人的距离,看向李宸,李宸看着还是心不在焉的模样,让宋璟看了觉得十分无奈。
李宸先是不着边际地想了很多事情,譬如说母亲后面称帝之后,会做些什么事情,宋璟到时候的地位会如何?李敬业对她而言,到底是起着一个怎样的作用?她千方百计保全下来的李贤,日后又是什么模样?
然后她才想到宋璟问她的这个问题,如果她想做的事情到最后还是终究不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能怎么办?广平,有许多事情若是瞻前顾后,未免太多牵绊,我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赌局,进退不能,所以只好一直往前,期望着到最后之时,我会是赢家。”
有很多路,只要一脚踏上去了,就再也不能回头。
李宸看向宋璟,问道:“广平,你愿意教我一些事情吗?”
宋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笑意,“怎么?公主也有事情需要璟来教导?”
李宸被他的模样逗笑了,伸手在他的胸前轻捶了一下,“永昌不如驸马的地方还有许多,怎么?怎么不愿意教?”
宋璟轻咳了一声,正襟危坐:“并非是璟不愿意教,但公主想要从璟这儿得到什么东西,总得是要付出些什么的,对吧?”
李宸一听,就知道他想要谈条件。
“唔,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答应?”
“那得看看你开出的是什么条件。”
“那璟也得看看公主到底是想要学什么。”
李宸被宋璟弄得好气又好笑,但不得不说,宋璟这么一折腾,她心中的郁结倒是散了不少。不论前路有多难,总是会有法子的,再不济,她也还有父亲留给她的私印和暗卫呢。
李宸侧头,眼角微微弯了起来,好似一个钩一般,勾得表面上十分正人君子的驸马内心止不住有些荡漾。
“我记得当初洛阳大水,你前去救灾,回来之后与我说赈灾之事,并非是中央说了赈灾便能顺利进行,其中方方面面的关系混淆其中,有尸位素餐的,有专门挡道搞破坏的,程序律法有时形同虚设,后来你是怎么监督洛阳县令将救灾小组的工作推行的?”
宋璟笑道:“十分简单,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直接对圣人负责,前去监督救灾,便是要监督朝廷赈灾的措施履行到位,若是有人捣乱,我便让洛阳县令戴上军队前去,谁敢不从,论罪处罚。”
这个事情,李宸早听说过,因此如今听到也并没什么特别惊讶的。
宋璟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表情,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永昌,其实洛阳的赈灾当中,我不过是传达朝廷的指令,前去监督。真正推行工作的,是洛阳县令。他当时救灾十分得力,是因为他及时将一些捣乱的流民镇压下去,并且强行收购了粮商的存粮。”
李宸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原来你只是去作威作福的?”
宋璟被她的话噎得没脾气,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说,许多事情并非是一个人在局外看着,理所当然地认为怎么做就该怎么做?洛阳县令性子不够果敢,我不过是在后面推了他一把,真正起作用的人,其实还是他。你知道为什么?”
李宸:“因为他最熟悉洛阳的情况,他又是洛阳的县令,百姓们都已经习惯了他的管理。即便是镇压流民和强行收购粮食有些野蛮,但他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救灾。”
“你说的不错,可你没抓住最关键的地方。”
李宸一怔,侧头看向宋璟。
宋璟迎着她的视线,微微笑着,“我告诉你最关键的地方是什么,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李宸:“……你想要什么?”
宋璟嘴角微微勾了下,凑到李宸的耳旁轻声说了句什么。也不知道驸马是说了什么话,公主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粉色,轻斥了声,“滚。”
驸马好整以暇地松开手,公主依旧是横坐在他的腿上,而他双手环胸,眸中带着星星碎碎的光,望着公主。
“公主真的要璟滚?”
“……”
形势逼人弱,李宸横了宋璟一眼,随即笑了起来,眼角微微一挑,“这有什么难的,不如驸马就随永昌去一趟北边的温泉如何?”
宋璟原本只想逗一下李宸,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两人私下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往往是没说几句话,不是御史台有事就是宫里太后召见,总之两人没多少闲话时间,更别说是耳鬓厮磨了。今天难得他闲了下来,李宸又把自己关禁闭了,宋璟有心想哄她从一堆烦心的事情里脱身出来,于是十八般武艺连番上阵,打定主意在公主跟前可以彻底没皮没脸了,于是说起话来也是随意又放肆。
原以为按照公主往常的性子,必然是横了他一眼之后,便指着门外打发他快点滚的。谁知她竟然答应了!
宋璟的喉咙有些难耐地滑动了下,眼睛微眯,“公主此话当真?”
李宸:“珍珠都没这么真!”
宋璟脸上露出一个大尾巴狼般的笑容:“很好。”
误上贼船的公主在北边的温泉里,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任由驸马摆布,帮她将衣衫整理好然后抱回了公主的居所,李宸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想睡,然而还念念不忘宋璟傍晚时分跑出来的诱饵,伸出手来扯住他的衣袖,“你还没说关键是什么。”
宋璟没想到她到这时候还没忘记这个事情,啼笑皆非,他弯下腰来在她的眼皮亲了一下,然后温热的唇移至她的耳旁——
“因为他可以支配洛阳的军队。”
李宸闻言,差点吐血。
她脑子发蒙,竟然忘记了军队,无论是当年的太子阿兄和后来的宋璟,在赈灾中遇到流民捣乱和粮商哄抬价格时,都有异曲同工之处,那都是他们都建议若是流民和粮商不服,武力镇压以儆效尤。她居然忘了这个,可见最近是活越回去了,感觉智商都不在线……李宸想着,意识又开始不受控制,她已经太累了,白天的时候在宫里跟母亲相处两个时辰,弦绷得静静的,什么事情都要拿捏得当,感觉进宫两个时辰好像是身心都被人揍了一顿,滋味实在一言难尽。回来之后又是自己关禁闭闷闷不乐,又是跟宋璟两个人你缠我我缠你的在温泉里也费了不少时间,再好的精神气力都消耗光了。
她一只手揪着宋璟的衣袖,就沉入了睡梦当中。
宋璟看着她,眉目间有些忧心。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担心李宸会做出一些过于出格的事情来,如今一听她问的话,她竟像是有想效仿母亲参政的意图。
宋璟想了想,当今太后参政,可满朝文武,清一色的皆为男子,即便是如今的科举,也从未听太后说要改革科举,让女子可以与男子一般参加科举。
宋璟看着被她仅仅揪着的衣袖,心中有些无奈,想要将衣袖扯出来,谁知她揪得更紧,一双秀眉也皱得更紧。宋璟无奈,只好坐在床边,一边看公主的睡颜一边琢磨事情。
他想,无论李宸想做什么,只要他力所能及,总是愿意为她倾尽全力的。
光宅元年,太后废李显为庐陵王,将其遣送至房州。同年立李旦为新皇,刘氏为皇后。
册立李旦为新皇后一个月,太后及新皇等前去东都洛阳,与此同时,武则天将刘仁轨升至正二品,令其留守长安。
同年八月,东都洛阳改名为神都。
太平公主在长安为薛绍诞下麟儿,太后不忍太平公主生产不久便要奔波劳碌,让太平公主与驸马先行在长安居住。
周国公武承嗣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武则天本欲将武三思提拔为兵部尚书,不料武三思却被人弹劾,说起私德不佳,放任奴仆在外横行霸道,恐怕不堪重任,武则天闻言,只好作罢。
武家的两个侄儿只提拔了一个,太后心中不能说得上高兴。她如今好歹算是大权在握了,于是便想着法子来提高自己的身份。从前她当皇后之时便被朝中大臣嫌弃她出身不好,于是如今太后就想着各种名目给她的祖宗追封各种谥号,武氏一族五代以内的祖先男人全部封王,女人全部封王妃。
李宸冷眼看着母亲的举动,无力吐槽。
李宸觉得母亲就像是一个暴发户,虽然有钱可是输在出身格调各方面,于是如今想法设法要抬高自己的出身,可死人哪能管得了活人的事情,即便是她将武氏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全部封王,不过也是欲盖弥彰。
☆、150.150:小试牛刀(三)
太平在长安为薛绍生下了他们的第四个孩子,很快就要满月。
而此时李宸正在洛阳,洛阳的武则天正在忙着提拔自己的势力,并且忙着为武氏的祖先建庙。
古往今来,只有天子才有资格为自己的祖先建庙,武则天的举动无异于在昭告世人,她已经将自己当成了皇帝。
李宸此时觉得自己留在洛阳意义不大,每天都看到母亲折腾她心中也觉得是累,不如回去长安去看看阿姐。
李宸和宋璟说她想回长安的时候,宋璟有些诧异,“你要回长安?”
李宸:“你觉得不好么?”
宋璟微微一笑,“并不是不好,我只是没想到你才到洛阳不过两个月,便想着要回去长安。”
“母亲如今忙着许多事情,也无暇顾及我在做些什么事情。阿姐在长安坐月子,虽然有薛表兄陪着,可终究没什么人能陪她说话,我回去长安看看她有什么不好?”
宋璟:“可我不在长安。”
人还没回长安,可心已经飞了回去的李宸也没在意宋璟的脸色,她心中一边盘算着要给太平带些什么东西,一边想着趁这个机会回去长安好好安排一下后面的事情。德高望重的刘仁轨是父亲生前倚重的大臣,母亲到了洛阳之前,将刘仁轨的官职升为正二品,说长安这边诸种事宜,尚且需要刘仁轨打点,因此让刘仁轨留守长安。
母亲此举看似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委以重任,实则是将他晾了起来。李宸想着父亲她若是仿了父亲的笔记写一封信给刘仁轨并且加盖私印的话,可信度能有多少?
她一边想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宋璟说:“没关系,我回去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有舒晔——”
宋璟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不可能,你独自回去长安,怎么会一点问题都没有。即便是舒晔兄妹陪着你,他们便能为你解决所有的难题吗?”
李宸眨了眨眼,回头看向宋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并不高兴。
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不高兴?
宋璟想,他的公主就算是心累迷茫也是一会儿的功夫,没一会儿就满血复活,到处折腾。这不,他们才到洛阳没一会儿,她就想着回长安。眼看如今的太后是根本没想着要再回长安的,李宸要是老想往长安跑,那他岂不是变成了孤家寡人?
这么一想,宋璟整个人就是大写的不高兴。
但是不高兴也没办法,公主想要做的事情很多,驸马也有自己的抱负,两人早就达成了求同存异的共识。
宋璟对武则天执政没有任何意见,反正太后早晚都是会将江山还给李家人的。
李宸对母亲执政也没有任何意见,她甚至母亲能顺利执政,有一半也是因为她不作为的原因。至于她为什么不作为,从前的时候她想大概是因为想到母亲日后会成为后世许多妇女崇拜的对象,如今她不作为,是想韬光养晦。
母亲风头正盛,她是蠢材才会在这时候跑去跟母亲对着干。
李宸自然自己是干涉不了朝政的,但是宋璟正被母亲重用。母亲是武家的智商担当,其他的武家人包括武承嗣和武三思,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武家人成不了气候。
宋璟也说了,如今武则天执政,朝中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想来眼高于顶,也有许多出身世家的大臣不买武则天的账,朝廷势力必然是要面临一轮清洗。这个清洗过程到底要多久,宋璟在和狄仁杰在一次私人聊天中也谈及此事,到底要多久他们都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会从科举选官开始。
李宸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双大眼睛安静地瞅着宋璟。
宋璟板着脸:“看什么?”
李宸:“你不高兴?”
宋璟:“没有。”
李宸:“因为我要回长安,后面至少有好几个月你都要自个儿抱着枕头睡觉,所以你不高兴?”
宋璟脸黑了,“并不。”
李宸笑了起来,歪着头凑上去在他的侧颊亲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在洛阳待得不高兴。”
宋璟:“……”
“很多时候我都想一直待在长安就好了,不论母亲在洛阳做些什么事情,我都看不见,眼不见为净,这般心中也不会总是觉得对不起父亲。”
宋璟看向她。
李宸迎着他的视线,甜言蜜语不要钱地大放送:“可即使洛阳有这么多让我觉得闹心的事情,但每次只要想到洛阳有你,我心中也会十分欢喜的。”
宋璟原本要炸的毛被李宸的糖衣炮弹顺得七七八八,心中叹息着伸手过去将她略显冰冷的手握在了掌心。
他对许多事情都能胸有成竹,唯独在面对李宸的时候,时常心中摸不清真假。先帝生前是个温柔多情的人,而如今的太后养着好些个小郎君,听闻对那些小郎君也是十分宠爱放任。
宋璟表面上十分淡定,可暗中却忧心忡忡:真要命,李宸说起这些甜言蜜语哄人的时候能将人哄得指东不打西,他向来不善此道,因此不论李宸说了什么好话,他都一律当真的来听。
李宸低头,看着两人十指交缠的手,笑着说道:“你放心,我绝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宋璟:“我并非是担心你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永昌,我明白你心中自有打算,但你要明白,如今太后锋芒毕露,圣人亲政之日遥遥无期。”
李宸闻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然而却被宋璟收拢得更紧了些。
宋璟望着她,非得将话挑得明明白白:“你想太后还政圣人,还需要等待很长的一段时间。莫非这么长的时间里,你都要这般动辄就往长安跑吗?”
李宸默了默,摇头,“不是。”
宋璟:“什么?”
李宸略一用力,硬是将自己的手从宋璟的掌中抽了出来,“我如今想的不是要母亲还政四兄,广平,我想的不是这个。”
宋璟一愣。
李宸站了起来,缓步走至窗台前。夏日傍晚的空气带着些许草木清香的味道,李宸微微合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转身看向正在榻上正襟危坐的宋璟,朝他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
“我没有想过母亲会还政四兄。”李宸轻声说道,“你我心中都明白,四兄亲政也不见得会比母亲更好。”
宋璟沉默,这样的想法不止是李宸有,许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尤其是在科举入仕的人心中,武则天执政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他们可以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因为世家大族不买武则天的账,武则天如今提拔的,都是寒门出身的人以及一些从前在仕途上不得志的人。
这些人之所以不得志,有自诩清高不愿意迎合权贵的,也有性情怪异不合群的。不论这些人如何,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先帝尚在时,并不得志。如今武则天提拔他们,他们感激涕零,自然是誓死追随。
李宸望着宋璟,声音忽然放轻快了,“其实我想回长安,一方面是想看看阿姐,另一方面是我听说有人在从洛阳到长安的路上,看到过一种机关鸟,在天上飞着的时候,与真的鸟儿一般,可效仿信鸽千里送信。我想瞧瞧,是否真的有这种鸟。”
宋璟“哦”了一声,一点都不给公主面子,用十分平板的声音说道:“所以回去看太平公主是假,去找机关鸟才是真的?”
李宸被人拆穿了也不羞恼,反正她时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机关鸟,所以当她从舒晔那里听说的时候,十分惊讶。
“你从前听说过吗?“
宋璟淡瞥了她一眼,“机关鸟是听说过的,听说墨家精通机关遁甲之术,在墨翟之时,便听说有墨家机关鸟一说。但到底是真是假,不过都是道听途说罢了。机关鸟日行千里,飞在空中与真鸟无异,若当真是这么神,行军打仗之时有军情要通风报信,有机关鸟在手敌情便尽数掌握在手,又何必打得那么辛苦?”
言下之意,竟是说机关鸟不过是无稽之谈。
李宸:“空穴来风,事出有因。既然有听说,自然是真的出现过类似的玩意儿。”
宋璟笑了笑,说出来的话直接得能噎死人:“即便是真的,墨家弟子也早已隐居山林,如今怕且是不知窝在哪个山头里伐木种田呢。”
李宸被他一噎,十分生气地横了他一眼,“即便人家时窝在山头里伐木种田也没什么不好,这说明天下有道,这些立志要救世的墨门弟子可以安心归隐山林。”顿了顿,她又说:“总比你们这些动辄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子弟务实多了!”
宋璟哭笑不得,“永昌,你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李宸轻哼了一声,转身踏出了书阁,“等我真找到机关鸟,让你哑口无言!”
宋璟跟了上去,与她并肩走在廊道上,只用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问道:“当真只是为了机关鸟?”
李宸抿着唇往前走,轻轻摇头,“不,舒晔说若当真是机关鸟,很有可能是墨家的弟子出山了。他派人去查探了许久,有消息回报说曾有十来个衣着打扮差不多的年轻人在长安城外的村落安顿,翌日便又行色匆匆地离开了。那些人称呼带头的人为钜子。”
宋璟闻言,心中也不免十分诧异:“你觉得那是墨家的钜子?”
☆、151.151:小试牛刀(四)
诸子百家争鸣的时候,墨家也盛极一时,可是在秦之后就开始沉寂。不知是墨家,诸子百家除了儒家和法家之外,其他各家学派都早已沉寂。
李宸听到说墨家机关鸟的时候,也是十分惊讶。
她从前便听说过许多关于诸子百家的事情,墨家在她看来,无疑是史上第一个类似于军事组织一样的学派。也就是说,搁在后市,要是钜子想要当恐怖组织,墨家就可以成为一个骇人听闻的恐怖组织,因为墨家弟子对钜子是绝对服从的。
李宸与宋璟两人一同沿着廊道缓步走着,廊道外清风垂落枝头花瓣,打着旋飘进廊道,李宸伸手接住了一个花瓣在掌中,轻声说道:“我觉得有可能是墨家的钜子,因此想去看看。”
宋璟眉头皱了起来,断然拒绝:“我不同意。”
李宸脚步一顿,看向宋璟。
宋璟清俊的脸庞此时微微绷紧了,细长双眸中尽是不赞同,“永昌,是否过于胡闹?”
“为何是过于胡闹?”
宋璟:“墨家沉寂已久,且不说舒晔打探到的人是否是墨家的人,可如今天下太平,又无暴政,墨家又怎会无端端出现?”
李宸反驳:“自墨翟创立墨家,墨家就已天下为己任,虽然人家不像你们读书人心中的圣人丘仲尼那般弟子三千,并且源远流长,可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如今战事四起,怎能说是天下太平?”
宋璟俯首,面有厉色地看向李宸,“你在打什么主意?”
李宸眨了眨眼,伸手过去,食指轻轻勾住了宋璟的一只手指,像是要安抚他即将暴走的情绪一般,“没在打什么主意,我在想如果舒晔的消息是真的,墨家的钜子也是一个值得相交的人物,不是吗?”
宋璟原本被李宸弄得心头火起,可是她一伸手过来勾住他的手指这个举动,又让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发软,心中窝火的宋璟耐下性子,跟李宸说道:“永昌,不管你心中在打什么主意,立即打消你的念头。”
“为何?”
“你我都不曾见过墨家盛极一时的时候,秦之后墨家便销声匿迹。我从前跟随叔父在蜀地游历,有幸遇见一位老者对墨家颇有研究。墨家的入室弟子不止满腹经纶,并且个个是习武高手,他们仅受约于墨家的纪律,至于天下国家的律法在他们眼里,不过一页废纸。”
“然后?”
宋璟看着李宸风淡云轻的模样,咬了咬牙,“然后你最好别去招惹他们,这些年来我朝边境战事不断,若那些当真是墨家之人,他们得知你是当今公主,保不准——”
李宸闻言,笑着打断了宋璟的话,“广平,我既不是笨蛋也不是蠢材,我此行回长安,自然是暗中私服回去。”谁没事干大张旗鼓说她要回去长安,又不是母亲和四兄。她随意一点就好,公主仪仗什么的,是绝对不会摆的。
她上前一步,仰头跟宋璟对视着,然后伸手刮了一下他的下颚,放柔了声音,“你放心,我不会亲自去见他们的。听说悟云大师从前装成得道高僧在外头游历的时候,曾经救下一名剑客,那名剑客对墨家的事情也知之甚详,舒晔说出现在长安附近的一行人有可能是墨家弟子之事,便是那名剑客告知。我不想做什么,不过看看悟云大师和舒晔是否有能耐,说动墨家钜子见我一见而已。”
宋璟板着脸,不吭声。
李宸见状,挑了挑眉。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惯着宋璟了,薛绍表兄可是不敢这么在阿姐跟前耍脾气的。李宸揉了揉额头,真是惯得他毛病,很想甩手就走不跟他多说。
但想了想,还是犹豫了。
公主心里头是装了许多东西,但也并非是没有七情六欲,她一腔心血大半放在了父亲给她的叮嘱上,剩下的几分,全都牵在了一个宋璟身上。
李宸觉得自己可以退一步,于是她说:“若是你不放心,你大可陪我一起回去。”
宋璟被气笑了,他如今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长安又没什么大事情发生,太后和圣人也没有下诏要他回去,他怎么可能走得掉?
李宸看着宋璟好像不怎么高兴的笑容,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宋璟十分头疼地抬手掐了掐眉心,只觉得这句话应该是他问公主才对,如今被公主恶人先告状,他也没法子,又不能跟公主疾言厉色,只好闷声不吭地往前走。
李宸看着宋璟走在前头的背影,也不急,就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过了廊道的拐角,又看到宋璟长身玉立地站在廊道前,既不回头也不说话,好像是后脑勺有眼睛似的看到她跟了上来,又往前走。
李宸见状心头一软,上前两步跟他并肩而行,“我明白你担心什么,但不会有事,我保证。”
宋璟没有搭腔。
“我听你所言,既然墨家的入室弟子个个满腹经纶,自然不会是什么不讲道理之人。更何况还有悟云大师在其中穿针引线,即便是他们晓得我的身份,也不会如何。我只是想弄明白,他们的出现是偶然还是谋划已久。”
宋璟停下脚步,转身跟李宸相对而立,“永昌,你想要做什么,我从未阻止你。我明白你求贤的心情,可墨家蛰伏几百年,即便当真出现,也不见得能成气候。”
李宸却微微一笑,“我不需要他们成什么气候,可我想要墨家机关鸟。”
宋璟:“……”
李宸:“墨家弟子若当真出现,只会为了推行他们的主张。如今天下,他们兼爱非攻的信念是好,可我母亲不会用的。”
宋璟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李宸站在他跟前,十分坦荡的模样,“可我却觉得也并非是每个墨家的弟子,都希望长年累月在深山野岭里伐木种田,总会有人不甘寂寞,出来尝一尝这世间的柴米油盐酱油醋,你说呢?”
宋璟冷笑:“总之你怎么说,都是有理——”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就出现了一只小拳头。
他也不避开,目光徐徐看向李宸。
李宸跟他对视着,将拳头放至两人之间,“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宋璟不知道李宸在打什么哑谜,干脆不说话。
李宸笑了笑,拳头缓缓松开,在她的掌心中,一个血红色的玉石躺在其中,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印章。
李宸将印章递给宋璟,宋璟接过来一看,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个私章上的两个字正是先帝的名字。
李宸将玉石拿了回来,“广平,我幼时父亲曾跟我说,一个人的身份便决定了她此生该尽的责任和要做的事情。当初你入仕之时,跟我父亲说愿为民请命,愿为圣主开太平盛世,这便是你身为臣子,该要尽的责任。我身为父亲的女儿,也该要为他做些事情。”
宋璟觉得自己有些胸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尽然屏住了呼吸。
他哑声问道:“永昌,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万万没想到,先帝竟然将自己的私印给了李宸,这说明先帝生前不论是对太后还是他的两个儿子,都并不信任。
可宋璟也想不明白,先帝连太后和当时的太子和相王都不信任,为何独独要信任李宸?
李宸微微一笑,伸手过去牵着宋璟的手再度回了书阁,宋璟此时已经被惊呆了,三魂七魄一时间全都不在家,只好任李宸摆布。
李宸将他拉回书阁之后,自己亲自磨墨写字,跟宋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李治会将私印交给她,随写随烧。
宋璟看着已经化作一堆灰的纸张,半天没缓过神来。
李宸见状,又拿起笔继续写。
“母亲野心勃勃,父亲生前已经有所察觉,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怕动了母亲便激起三尺浪,新皇无法收拾残局,只好听之任之,他将私印交给我,让我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便去找朝中的元老忠臣。可你也看到了,从前对父亲忠心耿耿的大臣全数被母亲晾了起来。朝廷诸事我无法控制,但一些旁门左道的事情,我却还是弄得来的。”
宋璟的目光从纸张上移开,定在她精致的五官上,“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李宸笑了笑,搁笔,将案桌上的那张纸扔进了火盆当中,“因为你是宋璟。”
宋璟:“……”
“广平,边境未定,政局不稳,父亲希望我做的事情我一件都还没做到……身负重任,便时刻不敢轻贱其身。如今你也知道这事儿了,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吗?“宋璟神色木然地看了李宸一眼,“我可以有想法吗?”无论她做什么,无论他是否知情,她在决定的时候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两人绑在了同一艘船上,哪里还有他想的余地?
李宸自知理亏,垂下眼不说话。
宋璟觉得自己心中的火气是一下下地蹭蹭蹭往上冒,他一方面觉得李宸心里藏着这么一件事从未提过一句,城府深得可怕,一方面又想到从李敬业开始到灵隐寺诸事,事事都是她从中安排,而他竟也信她真假参半的花言巧语!
李宸望着宋璟铁青的脸色,心里终究是忐忑:“广平,其实我……”
宋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
李宸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心里微微一沉,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可是不能再拖了,就算是宋璟愿意教她朝廷里的事情,母亲也不会让她参政。
她从前相中宋璟当驸马,为的不就是他在治国上的天赋吗?
不管宋璟的想法怎样,他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如今这条船在宋璟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开了,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都不能回头了。
李宸沉默了许久,后来干脆破罐子摔破,“我没有想过如今便让母亲还政四兄,我要趁着母亲在位的时候,试探一下朝中的贵族世家到底是不是一块铁板。母亲野心勃勃,她担心李家宗亲反扑,必然就会放弃李家宗亲,武家终究是小门小户出身,子弟没有一个足以顶门立户,届时她必然要大量提拔寒门子弟,那些她提拔的寒门子弟终究会成为朝中新贵与旧的贵族世家对持,只要旧的贵族世家不是铁板一块,就有可能推行新政。”
宋璟一愣,新政?
李宸握了握拳头,一不做二不休,不说个痛快她心里还憋得难过,牙一咬更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母亲爱怎么样便怎么样,我才不管她,她将李家人和旧的贵族世家杀光了我更高兴!”
☆、152.152:小试牛刀(五)
宋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是突突突的跳,心中火冒三丈,而脸上却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平时面对着公主会不由自主柔和下去的五官此时线条绷得死紧。
什么叫将李家人和旧的贵族世家杀光了她更高兴?!
李宸无视宋璟铁青的脸色,十分平静地说道:“你也不必说我怎样,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论,不止是我,母亲也一样。”
成败盖棺才定论,如今急什么?
宋璟觉得这下不止是他的太阳穴在突突突地跳,就连额角的青筋都愉快地跳起了舞来。
他火冒三丈,直想将公主拖过来揍一顿,然而想到他揍公主的一顿的后果大概就是脑袋搬家,只好认怂,心中暗自窝火。
可李宸说的话他也是心知肚明的。武则天上位,首先要对付的便是李家人和旧的世家贵族,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难道李宸不是李家人吗?
什么叫李家人被杀光了更高兴?!
宋璟心中窝火,李宸心里有事,两人在书房中沉默良久,然后不欢而散。
跟驸马不欢而散的永昌公主跑到宫里去陪母亲散步,顺便跟母亲说她想回长安的事情。
“你要回长安?”武则天心中也十分诧异。
李宸点头。
武则天眉头一皱,“为何?”
李宸跟母亲说:“洛阳有阿娘,这很好。可如今阿娘每天忙得没空见永昌,阿姐腹中的孩儿出生后我就没见过她,她如今独自一人在长安,不是太寂寞了吗?我想回去看看阿姐,而且广平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得闲,我自个儿在洛阳闲得有些发慌。”
武则天侧头望了她一眼。
李宸笑意盈盈地扶着母亲在花园里走,说道:“母亲从前陪着外祖父行万里路,我十分羡慕。我不止想回长安,我还想沿途游玩,慢慢回去。”
武则天皱眉轻斥:“胡闹!”
李宸听到母亲的话,脸上神色微微收敛,目中七分迷茫三分难过,她跟母亲说话的声调很徐缓,但又能让人听出她言辞中的难过,“阿娘,我不想待在洛阳。”
武则天:“……”
“不止阿姐梦到父亲,阿娘,我最近也时常梦到父亲,心中十分难过。事到如今,永昌不想多说些什么,不论是四兄还是阿娘,都不会亏待永昌。我心中清楚阿娘不可能会再退一步,可我……需要时间。”
武则天闻言,脸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李宸继续说道:“悟云大师曾与我指点迷津,他说如今人总是困在一隅当中,自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和烦恼都会困扰着我。若是能出去走走,天地无穷,海纳百川,心胸开阔了便会明白如今的这些事情,不过沧海一粟。”
武则天:“倒是没想到悟云大师有这般见解,什么时候让母亲也见他一见。”
李宸:“悟云大师身在长安,我到洛阳之时便让他跟随我前来,可他不愿意。”
“哦?”
李宸轻叹,“他说他受师兄所托,要将灵隐寺发扬光大。如今他师兄遗愿尚且不能完成,又怎可为一己之私,不管灵隐寺的事情。”
武则天笑了笑,扫了李宸一眼,心里约莫也有底了。
在太后的心中,公主在洛阳待腻了大概有几方面的原因,一是驸马宋璟真的太忙了,没空陪她,从小就喜欢往外跑瞎折腾的小公主心中寂寞了;二是如今她察觉到母亲正拟要上位打压父亲家族的宗亲,心中也确实难过,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离开一段时间再说;三是小公主和阿姐太平从小感情深厚,如今想念阿姐也是人之常情,以及……她还想念那个佛祖跟前的白莲花了。
这么一想,武则天也就随她去了。
如今初到洛阳,她需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永昌这个小女儿在洛阳,有时候确实能让她比较安慰,她防的是儿子不是女儿,加上女儿的夫君一身才华还愿意为她所用。可在太后心中,宋璟这个驸马留在洛阳比李宸留在洛阳重要多了,如今女儿嫌驸马太忙跟母亲埋怨,当母亲的自然是得让她放放风。
于是,太后思考了片刻之后,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让李宸回长安的打算。
太后心情很好的时候,从来都是很好说话的,她如今不能宠儿子宠孙儿,自然就是宠女儿了。从前李治在世的时候将女儿宠得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太后如今也有变本加厉的趋势。想要得到的马上就唾手可得,心中自然就看什么都顺眼。
然而太后答应了让公主回长安之后,发现自己还是答应得太早了。
因为公主说她要私服回去,不摆公主仪仗。
武则天断然驳回她的意见,“不行,你是一国公主,在路上若是有什么差池,谁能还我一个小永昌!”
李宸听着母亲的话,弯着大眼睛,心中却在叹息,母亲太会说话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话中有多少真假,可听得心中真是暖洋洋的。
暖洋洋归暖洋洋的,可是该要任性的时候依然要任性,李宸摇头,“不,摆了公主仪仗还有什么好玩的,一路上都吃好喝好,端着架子让人奉承么?”
武则天被她一噎,看向她。
她脸色十分平静,却透着几分倔强。
太后此时忽然想起从前先帝跟她的埋怨:永昌平时看着贴心,可真要犯起倔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气死我了。
先帝说着气死了,可是到最后还是拧不过她,只能随她去。
武则天想,难道我也要跟先帝那样,她想干什么都随她吗?想着,瞥了一眼李宸,她低垂着着眼,侧脸看过去好看得令人发指,驼峰鼻看着十分倔强。
她已经没有了父亲宠爱,如今母亲多宠她一点,多顺着她一点,也是应该。太后这么想着,轻叹了一声,“你要私服回长安可以,但是一定要沿途送信回来洛阳,你可别想着胡闹,但凡是你有些许差池,你身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李宸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宛若星辰,她朝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就知道阿娘对我最好了!”
武则天好气又好笑,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跟幼时一般,母亲答应了她什么事情,便欢呼着说就知道阿娘对她最好。知道阿娘对她最好,那就别总是出那么多难题给她啊,太后想起被公主撂在洛阳的驸马宋璟,打算在李宸不在洛阳的时候,要把宋璟忙得团团转,绝对让他累得没有机会当“闺中怨夫”。
李宸才出宫,太后就跟上官婉儿闲话家常般地说道:“永昌幼时,十分贴心,生怕她父亲宠爱后宫的妃嫔忘了母亲,总是想方设法要将她的父亲绑在我的清宁宫。如今她长大出阁了,却越发地任性起来,我总担心她这般性情日后会吃苦头。”
上官婉儿站在武则天身后替她捶着肩膀,温声说道:“太后多虑了,公主如今不想待在洛阳,何尝不是对太后的贴心。太后今非昔比,圣人深居宫中从不单独会见大臣,皇室宗亲如今已有怀疑的声浪。公主自幼便比旁人通透,于她而言,不管是太后还是圣人以及皇室宗亲,都是血脉相连,割舍了谁心中都难过。她不想留在此地,大概便是不想到时候心中难过,忍不住要跑进宫中跟太后您顶撞。”
武则天闻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也十分奇怪,“你对永昌倒是十分了解。”
上官婉儿神色如常,跟武则天说道:“当日公主将婉儿从掖庭中带出来,婉儿服侍公主之时,不曾有二心。如今婉儿服侍太后,太后的牵挂便是婉儿的牵挂。公主是性情中人,有时候难免被情感左右,她心中既惦记着从前先帝对她的好,可又不想忤逆太后,一时任性,也是人之常情。”
武则天闻言,笑了起来,“婉儿可真是能说会道。”
上官婉儿见武则天神情,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崇拜权力的人不可避免地会依附于最强者,她们在依附强者的同时,又目观四方耳闻八方地寻找下一个可以依附的潜在对象,上官婉儿也不例外。
她追随武则天,确实忠心耿耿。可与此同时,她也不敢得罪李唐宗室。
虽然如今的太后已与坐在帝位上无异,可终究已经是花甲之年了,即便如今太后建武氏期庙,易国旗颜色改朝服,甚至日后她也有可能要改朝换代,可终究她不会再有别的继承人。
上官婉儿想,她独自在后宫,一无势力二无依靠,太后看中的是她的才华能力,可她也就是一颗棋子,太后想要将她放在哪儿便是哪儿,丝毫没有选择的余地。甚至连武三思那样粗鄙的人,她都要曲意逢迎。
武家的人虽有太后扶持,可与李家之人相比,简直天泥之别,难成大器。
上官婉儿想,她如今暗中拉了永昌公主一把,他日太后还政李唐,她或许还可以依附永昌公主。
李宸得了母亲的允许,心中自然是高兴,可是才回到公主府就想到白天跟宋璟的不欢而散,一个头两个大,满怀心绪地回去,却发现宋璟不在府中,召来人一问,才知道晋州地震,在公主回府的路上,驸马已经进宫议事去了。
李宸只好作罢,恰好此时舒晔回来,说悟云大师送了信前来,信件提及那群疑似是墨家弟子的人如今落脚在离灵隐寺五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庄里。
李宸这下顾不上驸马的心情到底是如何了,注意力迅速就转到了墨家的事情上。
李宸先是送信给悟云大师,说无论如何要留住那群人,若是不行,务必要留意他们的行踪,不能失了踪影。接着就交代舒晔兄妹他们要回长安之事,反正事情零零碎碎,等公主打点好随时可以回长安的时候,已经两天之后的事情,然而驸马也不知道是脾气格外大还是真的忙,总之连续两天都留在了御史台里没有回公主府过夜。
公主皱着眉头,她回去长安,如果不高兴回洛阳,说不定还会顺道跑到其他地方走走,下次再见驸马说不定都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情了。而且如今两人这样的局面,总归是她理亏在先,先低头也没什么。
于是公主一边暗恼自己惯得宋璟毛病,一边只好放下架子,亲自去了御史台外面等候宋璟。
☆、153.153:小试牛刀(六)
御史台里,宋璟正在为晋州地震的事情安排人手前去监督赈灾事宜,才安排完没一会儿,如今的户部尚书狄仁杰便已前来御史台,说要找驸马喝茶。
永昌公主煮茶的功夫十分好,分得一手好茶,先帝在时,便时常赞誉说永昌公主的分茶之术若是天下第二,那么无人敢称天下第一。
狄仁杰以为宋璟身为驸马,时常跟公主花前月下,闲时煮茶吟诗,对永昌公主的分茶之术没学到七八成,至少也有个五成的。谁知他到了御史台,宋璟却拿出了一个十分简易的茶壶,让人烧了一壶热水进来,然后在茶饼上掰了一小块往壶里一扔,然后注入热水,就完事了。
狄仁杰:“……”
他在想自己是否还应该庆幸宋璟还记得头一个步骤是洗茶?
宋璟好似看穿了狄仁杰的心思,自嘲笑道:“狄公见笑,公主好茶,可在璟看来,不管粗茶还是好茶,不过都是提神之物,平日也没花什么心思在上面。”
狄仁杰笑了笑,端起茶杯,好似两个人来唠嗑家常一样,“我记得从前的时候,那时候大概公主还是——”狄仁杰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放下,手在空中比划着,“那时永昌公主还是这么一点高的时候,我与孝敬皇帝前去晋州赈灾回来,由于孝敬皇帝表现让先帝十分满意,先帝高兴之下给了孝敬皇帝许多赏赐,我沾了孝敬皇帝的光,先帝赏赐了我一堆儿说是永昌公主不羡园采摘的茶饼,那会儿茶道还不像如今这般兴盛,我对着一堆茶饼愁眉苦脸,生怕暴殄天物,幸好那时永昌公主也贴心,竟然想出了一套简易的煮茶法子,先帝要赏赐茶饼给我们时,还附属赏赐一个小本子,好让我们这些粗人学学怎么煮茶。”
宋璟微微挑眉,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一本正经:“茶道易学难精,我等都是天生劳碌的命,学不来也十分在情在理。”
宋璟:“……”
他觉得狄仁杰不是安慰他,而是来挖苦他的。
狄仁杰笑着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看样子好像真的是来找宋御史喝茶顺便唠嗑家常的。
宋璟可不管狄仁杰是来做什么的,反正他也正好有事情要请教狄仁杰。
宋璟:“狄公,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我记得先帝驾前,你曾与我提过,我们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可有一个人肯定是清楚先帝的心意的。你当时为何那么笃定,那个人是永昌?”
狄仁杰:“这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为何此时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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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不好跟狄仁杰说李宸手中有先帝私印的事情,他只是觉得当时狄仁杰认为李宸清楚李治心中所想,心中知道的事情必定比他更多。
狄仁杰笑着说道:“不管怎样,先帝已经驾崩,如今新皇都换了两位,再说起此事也于事无补。”
宋璟却正色说道:“无论如何,我也想弄明白此事。狄公,永昌虽深得先帝和太后的宠爱,可不过是一位公主,何以当时的英王和相王甚至是太后都不清楚的事情,你却认为她清楚?”
狄仁杰看向宋璟,沉吟了半晌,才斟酌着言辞说道:“先帝生前最后一次去九成宫时,我负责安排先帝的沿途住宿诸事,那次恰好永昌公主没有陪伴圣驾,先帝在一次闲聊中与我说起,永昌公主总让他想起当初的晋阳公主,当年太宗皇帝心中有许多烦恼苦闷时,旁的子女都不能发现,唯独晋阳公主心思敏捷,知晓父亲心中所烦所忧,因此晋阳公主当初病逝之时,太宗皇帝悲痛得不能自已,有好几个月食不下咽,甚至不能看到与晋阳公主有关的东西,生怕睹物思人更伤心。”
宋璟:“……”
对宋璟而言,从他开始和李宸熟悉的时候开始,李宸就好像是进入了叛逆期一般,十分任性,最直接的体现便是在选驸马的事情上。先帝一见宋璟就瞪眼睛吹胡子,宋璟十分难以想象那样一意孤行的李宸,竟会有那样体贴聪慧的时候。
狄仁杰目中带着几分深意地看向宋璟,“你可曾听说,永昌公主幼时与几位兄长的感情如何?”
宋璟:“我听子熙说过,永昌幼时十分维护孝敬皇帝,后来在庶人李贤入主东宫之后,也曾误打误撞地替他解决了一些十分敏感的难题。”譬如说当年盛传的李贤并不是皇后嫡出的传言,便是李宸解决的。
狄仁杰斟酌着说道:“你我身为臣子,本不该谈及天子家事。如今这些话,从我口出,你耳入,不传第三人。当年孝敬皇帝猝死之时,先帝曾找我暗中调查此事。可是查到一半,便再也查不下去了,因为当时很关键的一个人物枉死。”
宋璟皱眉,问道:“什么人?”
狄仁杰定定地注视他片刻,随后才低声说道:“那是我恩师阎立本的侄儿,他当时是孝敬皇帝的家令,孝敬皇帝的衣食住行几乎都经他过问,就在我调查孝敬皇帝的死因时,他却无端端地犯了大案,被太后从重从严从快地处理了,从事发到问罪行刑仅用了三天时间。”
宋璟微微蹙眉,所以一直以来,周季童暗示他当年李鸿并不是简单的猝死也不是毫无根据。
狄仁杰:“孝敬皇帝猝死后,先帝风疾病犯,几位子女,唯独永昌公主被先帝特许,每日晨昏定省,去长生殿陪先帝看书练字抚琴。后来庶人李贤立为皇太子,与太后势同水火,永昌公主也试图从中调解,可后来庶人李贤被太后以谋反定罪,废黜了太子之位流放巴州。自此之后,永昌公主便再也没有再为她的兄长们顶撞过太后,直至庐陵王登基,庶人李贤得了疯病的消息从巴州传回,她再度顶撞太后。”
宋璟看向狄仁杰,眉头皱得死紧。狄仁杰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李宸之所以维护她的两位兄长,大概是以为先帝也十分属意他们当接班人,而后来的李显和李旦,在李治看来并不及格,因此李宸也明白父亲的心思,从未为了那两个兄长跟太后起过争执。
宋璟想着,脑海里忽然浮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猛地抬眼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却十分淡定地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先帝驾崩前,我曾收到一封加盖了先帝私章的信。”
宋璟:“……”
那时候先帝都病了不知道多久,自个儿都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了,哪里还能提笔写信?狄仁杰收到的加盖了先帝私章的信,怕且也是出自李宸的手笔。
狄仁杰笑道:“说来也十分奇怪,那时先帝早就病得不知道天南地北了,怎么还会给我写信?可那笔迹,却是先帝的无疑,又有先帝私章加持,我不得不信。”
宋璟忽然又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公主府的书阁里,李宸收着各种各样的先帝字帖,每一个年龄段的都有。他忽然觉得心好累,他的公主竟然暗地里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宋璟十分心累地掐了掐眉心,问狄仁杰:“敢问狄公,先帝信件中可有说什么事情?”
狄仁杰笑着摇头,说道:“先帝什么都没说,只说如今边境不宁,境内天灾人祸,太子李显不堪重任,故特令太后可以参政议政,军国大事不决者,均听太后意思以决之,与先帝遗诏并无多大差别。但——”
任何事情,但凡有转折,即必定有旁人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于是宋璟再度侧起耳朵,听狄仁杰下文。
狄仁杰说道:“但先帝在信件中,提起了你。”
宋璟沉默。
“先帝说如今朝中老臣刘仁轨可信任,武将裴行俭程务挺忠心为国,并无二心,若是他日两位将军遭遇不白之冤,请务必对太后动之以情,又说朝中年轻一代宋璟李敬业假以时日,可独当一面,让老夫在适当时候,可搭一把手,以免日后朝廷武将贤臣青黄不接。”
宋璟还是沉默。
狄仁杰笑叹着说道:“广平,这些许多事情,先帝或许都不知在多久前便在谋划了,不止是我,大概是许多从前先帝曾信任过的大臣,都收到过类似的信件,因此在如今太后要改天易地之时,朝中反对的声浪并不大。或许大伙儿心中都想着,这些事情先帝驾崩前便已想到,新皇登基的时候过于尴尬,外忧内患,他担心新皇无法控制局面,因此让太后掌权也无可厚非。太后与先帝二圣并尊多年,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大唐百姓,都已习惯了这位太后执政。”
宋璟闻言,揉着太阳穴笑了起来。
他先前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如今总算是明白了。难怪他成为了驸马之后,一路平步青云,直至如今的御史中丞,他在短短的三年之间,达到的高度比许多人花了一辈子爬到的高度还要高,这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能力十分出众,而是李宸明里暗里都在为他开了道。
明里暗里开了道的不只是他,还有李敬业。
宋璟说不上此时心中的感觉如何,自从去年秋天之时周季童在公主府酒后失言,被他抓住了把柄卡出了许多他从前不曾了解的事情之后,他早做好了李宸并不如她表现的那样毫无城府的准备。可此时听到狄仁杰的这些事情,他心中感觉十分复杂,她本该是受尽宠爱的公主,被帝王夫妻以及大唐子民捧在心尖上,可因为父亲生前嘱托,她竭精殚力,硬是将自己逼成了一个面面俱到的人,表面上任性妄为,没心没肺,实则过得比谁都更加不容易。
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就不知道自己对李宸是恼怒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就在驸马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面对公主的时候,忽然有人进来通报,说公主的马车就在御史台外面等候。
原本还和狄仁杰进退有度的驸马在听到公主在御史台外面等候的事情之后,整个人就忽然变得拘谨起来。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天跟李宸不欢而散,因为心中实在是十分生气,而公主又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真是将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凡是他狠心一点,此时就应该跟通报的人说他尚且有事,让公主先回去。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不说出来,于是驸马之后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杯,欲盖弥彰地将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牛饮了下去,差点没被烫出了眼泪。
狄仁杰有些奇怪地看向宋璟,青年在一身官服的映衬下,十分俊美无俦。而且宋璟此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回来的本事,总是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显得他的气场神秘又强大,如今这般坐立不安的模样,倒是他头一回看到。
狄仁杰想,难道宋璟做了什么对不起永昌公主的事情,因此在听到永昌公主在外头等他时,才会这么神色不安么?然而回头想了想,又觉得宋璟这人从来自律,做什么对不起永昌公主这样的事情,大概是“心向往之”都不会有的。
可他就不回话也不出去是怎么回事儿?狄仁杰想了想,恍然大悟,这不是自个儿还在御史台喝茶么?!
于是特别有眼力劲的狄公呵呵笑着站了起来,跟宋璟说道:“广平啊,我先回户部了。”
宋璟站起来,将狄仁杰送至门口,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停在御史台前的公主的马车。
宋璟:“……”
狄仁杰笑容可掬地看着前方的马车,与宋璟说道:“许多事情你我都不必多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有那么多的顾虑。广平请留步,我自个儿回去便可。”
宋璟微笑着超狄仁杰拱手,而此时恰好天空飘起了小雨,公主的侍卫舒晔手中拿了一把小油纸伞过来,十分恭敬地递给了狄仁杰,语气有礼:“我家公主说许久不曾见狄公,狄公精神气色更胜从前,实在可喜可贺。早些时候公主得了一批桂花酿,说待会儿让人送一些到狄公府上去,请狄公千万不要推辞。”
狄仁杰接过舒晔送来的油纸伞,感叹着说道:“亏公主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
宋璟见状,说道:“狄公为国鞠躬尽瘁,功在千秋,不必妄自菲薄。”
狄仁杰抬眼,目中含笑看了宋璟一眼,“我老啦,这万里江山,早该是你们年轻一辈大展宏图的时候了。”说着,自诩是老骨头的狄仁杰就撑开了油纸扇,在绵绵细雨中离开了御史台。
宋璟目送狄仁杰离开,然后看向静立在旁的舒晔。
舒晔:“驸马,公主在马车上等您。”
宋璟一听到这话,就觉得闹心。他觉得李宸之于他,实在是有些过于折磨。不见她时闹心,见到了她就更闹心,好似怎么对她都还不合适一般。然而偏偏,还狠不起心来。
舒晔:“请驸马不要让舒晔难做。”
宋璟在一些人的眼里就是一根棒槌,可在许多人眼里,他是个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譬如说在舒晔眼里,舒晔觉得他们家驸马是个天生仁义的人,不论心中有多少愤怒不满,都不会随便迁怒到他们这些做事的人身上,并且时时能让他们感受到如沐春风般的温暖。
果然,原本还在纠结着要不要上马车的驸马在听到舒晔的话之后,只是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随即便走至马车前,也不知道公主是说了什么,驸马先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马车外片刻,最终还是撩起了车帘,上了马车。
☆、154.154:小试牛刀(七)
宋璟上马车的时候,李宸正靠在马车上,她的神态带着几分慵懒,见到宋璟,眼角微微一挑,便挑出了几分风情。而在她的手里,正拿着一壶酒,淡淡的酒香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
宋璟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难怪她适才无端端说要送桂花酿给狄仁杰,敢情是她乐乐不如众乐乐。
?
李宸微微笑着,“我还以为驸马不想再见到永昌了,心中正难过呢。”
?
宋璟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说道:“恕璟眼拙,没看出来公主有多么难过了。”
?
李宸闻言,微微苦笑,“莫非每个人都要将心中的难过挂在脸上,旁人才会相信她是真的难过么?”
?
宋璟:“……”
?
李宸侧头,望着宋璟,忽然她站了起来,整个人朝他扑过去,宋璟见状,大吃一惊,反射性张开双臂接住她,生怕她摔到木板上了。而大张双臂要接住公主的宋璟被突如其来的冲力撞得整个人都躺倒在马车当中,而李宸分毫无损地趴在他的胸膛上。
?
李宸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抬起身子看着他。
?
她似乎是已经有些微醺,眉头微蹙着看向宋璟,语气中带着责备之意,“你真难伺候,对你好不是,对你坏也不是,信任你不对,不信任你也不对,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
宋璟还没从被公主“扑倒”的惊吓从回过神来,就被公主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一通,实在觉得对方完全是恶人先告状,剑眉微拧,“公主莫要——”
?
驸马的“公主莫要恶人先告状”才开了个头,就被公主用唇封住了口。
?
宋璟:“……”
?
淡淡的酒香在两人的唇舌间泛滥,驸马原本十分理智,他心中明白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李宸是不会放下公主的架子前来找他的,既然来了找他,她下一步肯定又是会让他火冒三丈的举动。可怀中温香软玉,公主又以前所未有的主动和热情投怀送抱,驸马的理智尚且挣扎,可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将公主抱紧了,唇舌也开始回应,并且在片刻之后将主导权夺了过去。
?
年轻的男女对上了心的人好似总是硬不起心肠,宋璟也是这般,当李宸整个人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本就缓和了不少的心,此时几乎要软成一滩水。尤其是在他前脚才从狄仁杰透露给他的信息当中,推断出李宸在先帝驾崩前后所做的事情后,他心中一方面气到不行,另一方面又心疼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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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感觉五味杂陈,既有想掐死她的冲动,又想要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再也不让她那般逼着自己面面俱到地为父兄的江山谋划。
?
年轻的男女纠缠在一起,分开的时候,李宸的唇已经被啃得有些微肿,还泛着水润的光泽。
?
宋璟望着她的红唇,细长双眸瞬间染上了几分情|欲。
?
他整个人平躺在马车上,而他的公主则坐在他身上,衣衫稍微有些凌乱,可气势不减,她十分倨傲地看着他,“你是我的驸马,永远不许你跟我生气!”
?
宋璟望着她的红唇,心中十分贪恋与她唇齿相依的感觉,可脸上神态却是冷冷的,“公主原来是想要一个队您言听计从的驸马,既然如此,当初何必非要下降宋璟?”
?
李宸听到他的话,微微一怔,那双因为酒气又因为□□而显得有些迷蒙的眸子此时闭上了,再张开的时候,变得一片清明。
?
她看着身下的宋璟,忍不住笑了起来。
?
她问:“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心心念念要为民请命,要开太平盛世,如今你有了这样的机会实现你的抱负,有什么不好?”
?
宋璟顿时语塞,是啊,有什么不好?
?
那时他尚公主之时,想着的不过也是尚公主自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可驸马的身份让他在朝廷办事之时,少了许多阻碍。旁人或许想要为难他,却或多或少忌惮于他的身份,他也仗着自己的底气够足,办了不少人。
?
可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对这样的事情感到不满?
?
大概……就是从他发现自己开始对她心动的瞬间开始。
?
世间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
他原本所思所想,不过是与李宸两人相安无事,她当她受尽宠爱的公主,而他自有自己的理想抱负要实现。可当他开始对她有所求的时候,他原本的想法就开始发生改变。
?
宋璟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看向坐在他身上的李宸,忽然头大如斗。
?
李宸可不知道宋璟心里头才经过了一场怎样的风暴,反正她现在整个人都感觉很不好。她觉得宋璟这个棒槌实在是太难伺候了,不管母亲如何,日后她的兄长如何,他的仕途不会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他想要为民请命也好,为天为地请命也好,统统都随便他,他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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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想着就火冒三丈,于是她干脆俯下身,双手揪住宋璟朝服的衣领,“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从前你在中书省,爱折腾多久就折腾多久,后来到了御史台,天天顶着一脑门的官司回公主府,我还担心你天天想着弹劾旁人想得脑子都坏了,还想着法子为你排遣烦恼。你心中不痛快,跑到御史台过夜不回公主府,我都亲自到御史台接你了,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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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给你天天往外跑,我就不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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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惯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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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一声惊呼,然后就被驸马长臂一身,手掌按在她的后背将她按了下来,接着他使了个巧劲,两人翻了个身,位置立即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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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宋璟双手撑在她的身侧,细长的双眸锁在她精致的五官上,他微微挑眉,语气十分轻柔,“您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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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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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十分难得见到公主好似舌头被猫叼走了的模样,笑了笑,“你确实很惯着我,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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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望着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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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却好似带着十分的耐性,目光似乎能看进她的心底,再次问道:“永昌,你到底为什么愿意这样惯着我?”
李宸一直在想,自己身为公主,心中再怎么喜欢宋璟,在旁人眼里看来,他不过也是公主的臣子,理所当然是该对公主言听计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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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她心里,却并不只是将宋璟看做是一个臣子。从两人大婚后至今,她从来就没有端过公主的架子非要宋璟怎么样,甚至每天晚上的掌灯她后来嫌麻烦,都直接取消了。虽然成为公主之后,她觉得自己将近二十年的人生差不多是活到了狗身上去,可总是比宋璟多了那么一辈子,因此心态上也常以长者自居,只要不触及底线对宋璟那是什么都说好,什么都顺从。她觉得自己愿意这么惯着宋璟,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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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面对着宋璟灼灼的目光,李宸实在说不出来我就是愿意,没有其他理由的,反正不惯着你的话大概就会换个人来惯。可是要她向从前那样花言巧语免费大放送,此情此景,话就好像是哽在了喉咙一样,不上不下,总之就是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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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宸进退维谷地僵在了原地,只能这么傻傻地看着宋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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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却好像是看穿了什么一样,意味复杂地笑了笑,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下去,语气也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就是淡淡的:“不是因为我是宋璟,只是因为我符合你期望中的那个模样,所以你才这样,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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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日在马车上的人不是宋璟,可只要他符合李宸心中的期望,李宸也会这么惯着他,顺着他,给他好像自己得到了大唐最尊贵的永昌公主的情爱这样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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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这样的。”李宸下意识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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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看着她,李宸觉得他的目光实在是让她太过有压力,抬起一只手捂在了双眼上,语气有些含糊,“不是你想的那样。广平,难道男女之间的这些事情,非得要说得这么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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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沉默着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缓缓起来,在旁边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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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还躺在原地上,先前难得的片刻清明如今又不敌酒意,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又有些发晕,可是她和宋璟之间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拖下去她会感觉自己像是个玩弄感情的混球,太不是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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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微醺的脑子有些不听使唤,她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捂在眼睛上的手放开,好似一汪秋水的眼睛就对上了宋璟的,“即使我说得明白了,你心中若是不信我,我说了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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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公主总得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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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没辙,朝他伸手,示意他拉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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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扬了杨眉,向她搭了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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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坐在他身侧,笑了笑,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广平,你知道像我这样生在天家的人,是不愿意谈什么真心不真心的。你如今身在朝廷,莫非看不明白吗?我母亲处心积虑,利用父亲留下的遗诏将三兄废为庐陵王,又将四兄扶上帝位,这其中尽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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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没有看向宋璟,她组织语言好像是有些吃力一般,说说停停,“母亲从前说她所思所想,不过都是为了父亲,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后来她废黜三兄,将四兄扶上帝位,说的也是这样的话。既然是这般,那么如今她在洛阳为武家祖先建庙,改旗易服,难道也是为了我的父亲和大唐的江山社稷吗?”李宸说着说着,就好像是要豁出去了一般,“你心中也比谁都明白,我母亲想要什么。可是你和狄仁杰等人为什么还要对她言听计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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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看向宋璟,话语说得一针见血,“因为你们清楚,我母亲不愿意用贵族世家出身的大臣,即便她如今做的事情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可你们依然愿意追随她,因为若是她执政,众多寒门出身的文士才有更多实现自己抱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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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迎着她的视线,不答反问:“你在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愿意谈真心,却要旁人对你将真心交付吗?永昌,这并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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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可你这样逼我,到底是想要怎样的答案?我以为我做的已经并不隐晦了,我连自己的底都起了给你看,甚至还亲自到御史台来等你,你还嫌我做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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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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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你若是只希望我说些好话来哄你,我大可以说给你听,可那些话说了你愿意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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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觉得自己和宋璟到了这一步,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她想要对他做出一些承诺,不管是怎样的承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原封不动地吞回了肚子里。所谓山盟海誓不过一句话,可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她对宋璟心中有情有牵挂,十分珍视,因此在这些关头之时,就更不愿意用言语去糊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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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李宸怎么做,他要尚公主的时候由不得他选择,而公主也确实是个十分容易让人动心的女子,他将自己的一腔真心和耐性都透支给她之后,发现公主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他每靠近她一步,就会发现自己与她的距离更远一些,而这种认知让想抓住李宸的他有些不安,而这种不安在李宸将先帝的私印亮给他看时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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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看着宋璟的模样,觉得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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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将宋璟的脑袋转到另一边去,还在自我纠结的宋璟被她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永昌,你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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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皱着眉头,语气也十分不愉快,“你烦死人了,我不想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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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
他都还没嫌她烦,她一个先来招惹人的倒是来嫌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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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将他的手抓了下来,转头看向她,剑眉拧得死紧:“谁先前天天缠着我要教她东西?我每天在御史台忙得脚不沾地,回府还得被你奴役,你竟还敢嫌我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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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的耐性彻底告罄,“为什么不敢?母亲说的对,你有时候就是一根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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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被她弄得既生气又无语,整想要身体力行地告诉她棒槌可不会像他这么好应付,公主就又说话了,“我明日便要回长安了,你一定要跟我弄得这么不愉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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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前两天跟李宸不欢而散,压根儿就没回公主府,自然是不知道李宸这两天都在打点着要离开洛阳的事情。而且他在御史台忙进忙出,就是公主府的人前来找他报信,也不见得能找得见他的人影,给他递了纸条又被压在桌案的不知道哪个角落等着忙完的驸马抽空临幸,哪能知道公主是打算明日就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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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觉得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原本一般生气,如今变成了十分生气。果然他先前觉得李宸放下架子来御史台找他,肯定又是有让他火冒三丈的事情发生的预感是对的。他一生气,握着李宸的手就没轻没重地加了力道,弄得李宸的手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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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不乐意了,想要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抽抽抽,然而还是被抓得死紧。她一生气,干脆低头对着他的手啃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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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吃痛,眼角一跳,他疼得直抽气,可手中的力道还是没有放轻。他一边抽气一边说:“我说公主,您是小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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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尝到了一阵血腥味,愣了下,然后缓缓松口,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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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牙印,眼角抽搐了一下,缓缓看向李宸,“明日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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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做贼心虚,虽然刚才啃人家的时候勇气十足,恶人先告状的时候也十分理直气壮,可当她面对宋璟的时候,总是没有由来地觉得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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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面无表情:“我在御史台忙着晋州赈灾的事儿,我的公主却在府中盘算着什么时候离开洛阳,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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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你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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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哦”了一声,然后说道:“行,公主还真是无情,上一刻还在跟璟交付真心,下一刻就要一脚将璟踹开,自个儿跑回长安去逍遥快活。亏我适才听您说的跟真的一样,敢情公主又是在哄我高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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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很是心累地看了宋璟一眼,她觉得自己这回是搞不定宋璟了,干脆直接放弃。这根棒槌,真是惯得他毛病,爱信不信,他再胡搅蛮缠她就留在长安不回洛阳了,真是烦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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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却好似是知道公主心中的盘算一般,又说道:“你若是敢留在长安不回洛阳,那便等着我给你送上的大礼。公主,你可是有把柄留在璟的手中的。”他说着,侧头看向李宸,语气还是十分的不讨人喜欢,“我与公主,本该是谁也不该越雷池半步的,可公主却总喜欢在雷池边上玩火,如今过界了,便想着溜之大吉不用负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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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眨了眨眼,她觉得宋璟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有些不太懂。于是她将宋璟的话放在脑子里嚼了嚼,终于恍然大悟。她笑着整个人扑进了宋璟的怀里,于是原本正襟危坐的驸马又再度被公主扑倒了,扑倒的那一刻也没忘双手环住她的身子护着她,免得她没轻没重的“噗通”一下撞到马车的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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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双手勾在他的脖子上,脸上是开怀的笑意:“你不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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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绷着脸,怎么可能不生气?只是再生气也无法对她狠得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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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公主他看不见的地方,承受了许多他不曾想过的压力和煎熬,说到底许多事情也由不得她选择。事到如今,她也将自己手中的筹码和打算尽数亮了给他看,这本就是李唐江山,即便她不由分说将他绑上了船,可于他而言这些所有的事情并未造成任何后果,而他从前的心愿抱负也因此得到了更多实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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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先前的话没有说错,不管她暗中在筹划些什么,可是对宋璟而言,一直都是利大于弊,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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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想了想,或许他心中唯一意难平的 ,还是至今无法从她嘴里掏出一句交付真心这样的话来。
☆、155.155:墨家非攻(一)
长安城外的灵隐寺经过了寒冬暖春,如今已经步入夏天,山间溪水叮咚作响,苍柏苍翠。此时,一个身穿着白色常服的青年郎君从山间的小道上缓缓而行,在她身旁,是一个穿着白色僧服的和尚,常来上香的女香客们只要定睛一瞅,就定能认出那个和尚乃是当今灵隐寺的主持悟云大师。
而在两人身后不远处,长相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舒晔舒芷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公主是一个月前离开洛阳的,她虽然在墨家的事情上留了个心眼,却也不紧不慢。她既然跟母亲说了,自己是散心的,急匆匆地往长安赶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于是就真的放宽心,到处走走看看,走了一个月,才慢悠悠地到了长安。
到了长安之后,公主并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跑去了太平公主的府邸,跟太平阿姐秉烛夜谈了好几个晚上,也见了好几波在长安的贵妇贵女,等终于消停了一会儿之后,她才拨冗去了灵隐寺。
其实公主在去灵隐寺之前,还收到了一封来自驸马宋璟的信件。公主与驸马两人如今虽不能说彼此之间已经一点秘密都没有,但也算是知根知底。宋璟知道李宸此次离开洛阳,大概是会有一年半载不会回去的,除了暗中咬牙切齿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而且李宸还明晃晃地告诉他,她这趟去长安,虽然是看望太平公主,可是她还要去找墨家机关鸟的,她为了那个所谓的墨家机关鸟,在太后跟前那是扯了不知道多少鬼话,总之太后也十分心宽地放公主离开洛阳了,还愿意让她到处走走,游山玩水,只要每到一个地方就给宫里送个信就成。
宋璟无奈,他知道李宸想要网罗墨家的势力,在李宸看来,不管墨家的势力成不成气候,他们从先秦至今,信奉的是非攻息战的理念,而且墨家弟子个个都是能人巧匠,用李宸的话说,就算他们只有寥寥几十人,可一身才学,不能为国效力,多折腾出几只像是机关鸟那样的东西方便百姓也是好的。
于是,她在听宋璟分析了前去找寻墨家钜子的种种风险,“嗯”了一声之后,十分淡定地将宋璟的反对驳回。宋璟彻底没辙,只好派了晓文快马加鞭前去蜀地找寻那个老者,看那位老者是否曾是墨家的弟子或是与墨家有什么渊源,谁知晓文风尘仆仆地跑到蜀地几经转折,找的是老者的墓地。
驸马日前送给公主的那封书信,就是告诉公主那个老者的坟头的草现在都长得老高了,墨家的事情无从查起,如今唯一的线索就是悟云大师曾经救过的那名剑客。
“我已派人前去打听,不确定那群人是否墨家弟子,他们虽然人数不少,但颇为自律,对领头之人言听计从。”悟云大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跟李宸汇报他们一直在追寻墨家弟子的踪迹,“他们如今已经离开了长安,一路往南走,我想他们大概是要一路走到江南。”
“江南?”李宸有些狐疑,“他们跑去江南做什么?”
悟云大师微微摇头,说道:“这个我暂时也弄不明白,可听说一个月前在扬州,曾有不少曾在朝中为官后来贬至地方的文人武将相聚。”
李宸微微一怔,看向悟云大师。
悟云大师:“或许扬州要有战事,因此墨家的弟子才会前往江南方向。”
李宸:“你如何晓得?这是你曾救过的那名剑客所言?”
悟云大师点头。
李宸想了想,看向悟云:“那名剑客,到底是不是墨家的弟子?”
悟云苦笑,“这个和尚也不清楚,他对墨家诸事颇为了解,可也并非是知无不言,和尚不过是讨了曾经搭救过他性命的巧,才得以了解这些事情。”
“我能见他一见吗?”
悟云微微点头,“他如今便落脚在灵隐寺之中,和尚也是料想公主到来之后,定然有事情想亲自问他,因此便将他留在了灵隐寺。”
“那名剑客姓甚名谁?”
“莫子英。”
“为人如何?”
“深明大义,忠实可靠。”
李宸听到悟云大师对莫子英的评价,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瞅了悟云大师一眼,说道:“既然如此人才,大师竟不能让他为你所用,实在是有些可惜啊。”
悟云大师被公主那么凉凉的一句话噎得心里也拔凉拔凉的,苦笑着说道:“公主说的是,和尚也十分惭愧。只是世有千种人,并非是每种人都与我们是同道中人。”悟云大师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又譬如此刻远在边疆的英国公李敬业将军,公主待他不薄,明里暗里为他谋划了许多,先帝驾崩前后都放任他在边疆这许久,甚至庐陵王被废黜帝位,英国公的叔父李思文一家人被流放岭南,可英国公却毫发无损。公主待英国公,和尚认为已经十分亲厚,可英国公至今尚且不能认清与公主是否同道中人,更甭论和尚与莫子英不过萍水相逢。”
李宸觉得许久不见,悟云大师这个假和尚学会了拐弯抹角地讽刺人,她笑着接过悟云大师的话,“大师想说我在英国公之事上失策了,只需直言便是,何须这般拐弯抹角的?”
悟云大师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和尚不敢。”
其实悟云大师不说,李宸也早就意识到了,李敬业这条线好像被她玩脱了。只是早前的时候事情太多,一件接着一件,她都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来去管一管李敬业。可再怎么管,李敬业如今也是在边疆,他既不回长安也不回洛阳,想要出什么幺蛾子还是有难度的。可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再这样放任李敬业,再这么下去,肯定会出问题。
说起李敬业,李宸就不可避免地要操心一下已经许久不曾过问的庶人李贤如今情况如何。悟云大师说庐陵王还在帝位的时候,太后还派了不少人前去盯梢,可自从那个谁亲自去试探李贤是真疯还是假疯,却被李贤提剑在院子里追了十几圈,差点颈上人头都被李贤削掉之后,太后好似便已经接受了李贤疯了的事实。
李宸想了想,跟悟云大师说道:“李敬业此人,自幼便反对女子干政,因此他对我母亲也诸多意见。如今我想要他跟我一般是同道中人,未免也有些强人所难。”
悟云大师看向公主:“敢问公主高见?”
李宸却笑了笑,“高见没有,但二兄还是皇太子的时候,李敬业便表现出十分愿意追随他的意愿,他们两人私交也不错,我二兄还曾想让英国公教导他的几个儿子射骑之术。你让安插在巴州的人带一封我二兄的亲笔书信给李敬业。”
悟云大师一听,便知李宸的打算。李敬业跟她不是同道中人,那么跟李贤总该是同道中人了。如今太后摄政,圣人李丹虽在帝位,可毫无实权,若是李宸拿李贤来做文章,李敬业这个人肯定是可以网罗到他们的阵营的。但——
“公主可别忘了,如今二郎是疯子。”悟云大师提醒。
李宸脚步一顿,似笑非笑的眸子扫了和尚一眼,“疯子又如何?大师莫要忘了,疯子偶尔也是会清醒的。而且他早不疯,晚不疯,非要选在先帝驾崩前就疯,真是有着说不出来的蹊跷,不是吗?”
悟云大师:“……”
确实是说不出来的蹊跷,不然太后又怎么会派人前去试探虚实呢?可公主说这个,也不怕自个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李宸兴致勃勃地继续跟悟云大师说道:“或许英国公会认为,我二兄之所以疯,是为了保全自个儿。要明白,若是他不疯,先帝驾崩,我母亲接下来要收拾的便是他。他没法子,于是只好认为我二兄是装疯,虽然装得跟真的没什么两样,但肯定在暗中谋划着什么时候可以翻身。”李宸说着,原本一直让她烦恼的事情忽然之间就豁然开朗了,她真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机灵过。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李敬业这条线被她玩脱了,可还是能扯得回来的。
李宸想,幸好还有救,没有彻底玩脱,不然可就太对不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处心积虑了,她一定会因此而吐血而亡的。
大师无语凝噎,觉得公主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凡人已经自叹弗如了。
可是表面上装疯卖傻,暗地里发展势力,确实是个很好的伪装,不是吗?
而不久之后,远在边疆的英国公李敬业收到了一封来自长安的家书,收到家书后的英国公一个人在帐篷外站了许久,心事重重地吃了一晚上的沙子。军营里的将士们见状,都以为将军在长安的阿妹发生了什么事情,正想等天亮之后去旁敲侧击一下,谁知还没等天亮,将军忽然就像打了鸡血一般,对着冉冉升起的一轮红日练了半个时辰的剑,然后带了两队轻骑兴高采烈地去打土匪了。
留守军营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李将军忽然吃错了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