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千古女皇(十一)
书名:珠玉在侧 作者:秋水晴
第173章 :千古女皇(十一)
李敬业曾经以为李宸当日在不羡园与他说的一番话,是因为她认为自己的兄长们无能,想要取而代之。
太后之心,人人皆知。
李宸说她只能保证太后百年之后,这万里江山依旧姓李。
可姓李的万里江山,是李贤?李旦?李显?
……还是李宸?
李敬业不禁扪心自问:事到如今,纠结这些,还有用吗?
如今朝堂之事,都是太后说了算。年后又有太后祭天,感谢上天赐予洛水神图,各种祥瑞层出不穷,太后上位已成既定事实。
他甚至为此事前去请教过阿妹的家翁程务挺,当日李显被废,程务挺功不可没,即使裴炎处死后,太后对程务挺也颇有忌惮,不像过去那般信任,可终究还是一边防范一边重用的。
李敬业私下也问过程务挺,若是太后登上帝位,会如何?
程务挺沉默了片刻,认为平民百姓并不会在意谁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只在意自己是否丰衣足食。而太后又与先帝并称二圣十余年,她还是皇后天后之时,就颇有贤名,如今当了太后,即便是她登上了帝位,在大唐百姓眼中,大概也就是跟民间的大户人家一般,老爷子去世了,于是老夫人当家作主,替儿子们保管家业。可老夫人终究不是妖怪,也会驾鹤西归,到那时候也还是会把家业还给儿子们的。因此太后要登上帝位,纵然前无古人,可也并非是那么难以接受。
木已成舟,他即使心中有不满,似乎也不能做些什么。
他如果不能为李宸所用,接下来大概不会被重用,最好的结果是被踢去边疆继续吃沙,比较不好的结果或许会将他流放,再不好的话……李敬业想起了在房州的庐陵王李显,以及叔父李思文在流放岭南的途中被土匪抢杀……他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再不好会如何。
千头万绪,百般滋味,其实到最后,都免不了要妥协。
与其向太后妥协,不如向李宸妥协。
李敬业沉默了半晌,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这般反复好几遍之后,终于跟李宸说道:“敬业……愿为公主所用。”
李宸闻言,笑了起来,“将军能想明白,便是再好不过了。若是将军再不明白,永昌可就打算让悟云大师前来与将军谈经论佛乃至人生哲理,好让将军别太过想不开。”
李敬业:“……”
其实在李宸心里,李敬业已经是无路可走了,他这些年来多少把柄在她手里,他又受了她多少恩惠。俗话说施恩不望报,可她不是那么高尚的人,她在李敬业身上花费了多少心思,她就希望能够能到多少回报。
当然李敬业可以宁死不从,但他并不是那样的人。李敬业是天生就识时务的人,从前只是还没逼到份上,因此他得过且过。而她也暂时不想动他,因此才任他逍遥。
但该要他做事的时候,他还是逃不掉的。
像李敬业这样的人,即便是骨子里不认同女子干政,也不会比他在仕途上能否得志来得重要。他当初在不羡园并未对她的问题明确拒绝,李宸心中就清楚这一点。
什么事情都说得这么直白这么机关算尽,场面上未免有些过不去,因此李宸又跟李敬业说道:“将军真想报效家国,便该懂得顺势而为。你堂堂英国公,又一身好本事,搁在哪儿都会有用武之地,只是永昌希望将军,可以走得更快更好一些。”
李敬业并未捅破公主的幌子,顺势笑道:“公主言重,敬业不敢当。”
李宸转身,含笑看着眼前的李敬业。其实很多事情,如今并不适合与他多说些什么,李宸一直认为不论是狄仁杰这些万民敬仰的好官也好,来俊臣那些十恶不赦的酷吏也罢,形形□□的为官者,李宸没见过一千也遇到过八百,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有空间施展拳脚的人会想不开跑去跟帝王闹事的,包括裴炎。裴炎其实只是比较倒霉,他自己达成了目标位极人臣,于是便一时得意忘形,忽略了武则天的野心,才会横遭祸患。
在英国公李敬业护送永昌公主李宸到白马寺上香的时候,洛阳皇城中的太后,也正在接见武承嗣。
武承嗣见到太后,先是恭恭敬敬、礼数周到地跟姑姑请安,请完安之后,便将揣在怀里的一本小册子献给了太后。
武则天一看,封面的那几个字跟上次李宸给她的那本小册子无异,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她眉头微皱了下,看向武承嗣。
武承嗣心中不由得一哆嗦。
武承嗣一直以来对武则天心中都是十分敬畏的,武则天长相十分好看,可她不笑的时候,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场,若是一皱眉,只要见识过太后手段的人,心中都会止不住哆嗦。
武承嗣心中诚惶诚恐,然而关键时刻,千万不能怂。于是他拱手,朝武则天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地说道:“臣要弹劾来俊臣意图谋反。”
武则天一听到此事,面无表情地看向武承嗣。
武承嗣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此举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就算太后心中明知来俊臣并没有谋反之意,他也要理直气壮。武三思为了此事还探过上官婉儿的口风,上官婉儿的意思是宋璟也曾弹劾过来俊臣,以宋璟此人的个性,看不惯来俊臣十分正常。可宋璟看不惯来俊臣的同时,也与武承嗣及武三思之辈针锋相对,如果此时武承嗣也弹劾来俊臣,太后即便是依然相信来俊臣忠心耿耿为她所用,但心中也会对重用来俊臣这事情想得更多一点。
武三思和上官婉儿耳鬓厮磨的时候,上官婉儿就已经指点过他们该要怎么做了。
他们不需要如何,只需要弹劾来俊臣,不需要态度多强硬,也不见得非要坚持来俊臣是谋反,谁都明白来俊臣不会反武则天。上官婉儿的意思,竟是要他们将魏遂良供出来。
武承嗣听到武三思说上官婉儿的主意时,差点没摔下椅子。
这做的是什么事?!
可武三思却拍着胸膛说只管按照上官婉儿的意思去做,当今天下,没有人会比上官婉儿更了解太后,听她的准没错!
武承嗣一边汗流浃背,一边在太后跟前力持镇定,跟太后说到来俊臣谋反之事,是有人前来告密,此人还告诉他来俊臣这些年来办的案件,从来都是兴之所至,有时候更是随意到扔石子决定要陷害哪些大臣。来俊臣手段之残忍,已经到了连跟随他的部下都看不下去了。
太后看了武承嗣一眼,笑了下,可她的笑容随即又收了起来,十分高深莫测地跟武承嗣说道:“给了你高官厚禄,你便该晓得自己为何有今日。”
武承嗣连忙弯腰,“臣自当为太后鞠躬尽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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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武承嗣本想问那应该要如何处理来俊臣呢?可是一看到武则天的脸色,就将话憋了回去,退了出去。
“一个两个,全部都要跟来俊臣过不去吗?”武则天脸色不喜,语气也十分不好。
来俊臣是她的人,如今人人都在弹劾来俊臣,便是在跟她过不去。
一直静立在旁的上官婉儿见状,上前替武则天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捶打她的双肩,温声说道:“太后切莫多想,驸马宋璟弹劾来俊臣之事,太后还不了解么?宋璟此人,向来便是这般,这几年来,他将周兴来俊臣等人视为害群之马,什么时候放弃过处理周兴之辈的机会?婉儿还记得太后说过,装了天下百姓的人,心中向来是装不了太多的弯弯绕绕,他们或许有聪明才智,也足以洞察人心,却不屑将心力花费在这些事情上,中书令狄仁杰是如此,宋璟亦是如此。”
武则天微微合上眼,并未说话。
“若说来俊臣谋反,那定然是假的。婉儿都能明白的事情,御史中丞和周国公又岂会不明白。”
武则天:“他们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我处理来俊臣。”
上官婉儿:“他们是想要处理来俊臣,可周国公和御史中丞向来水火不容,如今同一阵线自然不是约好的。”
武则天:“那又如何?”
上官婉儿:“婉儿早些时候,曾听闻坊间传说来俊臣家中后院的井水是红色的。”
武则天看向她。
上官婉儿迎着太后的视线,神色十分自然地说道:“据说那是因为来俊臣手中错杀的冤魂太多,因此才天降异象,百姓们对此觉得太快人心,认为多行不义必自毙,竟人人巴不得来俊臣早日遭遇不测。”
其实武则天心中又何尝不明白来俊臣周兴这些人到底是怎样的货色?
她既然要排除异己,自然就要不择手段,而来俊臣周兴等人做事歹毒,可确实忠于她,也为她做了不少事情,如今她大事将要得成,就将这些人处置了,未免显得过河拆桥,而且时机也并未完全成熟。
如今将这些人处置了,后面又该如何?
她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若是不能让朝中大臣对她诚心臣服,那么用酷刑威慑连坐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上官婉儿既然是武则天的心腹,对太后的心思自然也是十分明白,她微微一笑,跟武则天说道:“太后,如今处理来俊臣,或许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武则天看向她。
上官婉儿:“太后祭天在即,祭天之时,圣人自然会再提禅位之事。太后得蒙上天赏赐神图,百姓爱戴,无论如何都不过分。如今朝中大臣,说起来俊臣,个个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更别论民间百姓。此时太后顺水推舟,让御史中丞宋璟办理来俊臣此案,必定十分轰动。”
上官婉儿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道理很简单,武则天想要称帝,她之所以留着来俊臣这些人,是为了排除异己。可是此时的来俊臣先是被周兴的供词出卖了一道,接着就是驸马宋璟和永昌公主也来凑热闹,不止弄出了来俊臣的《罗织经》,还顺便将武氏兄弟也拉下水来,武氏兄弟湿了身,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反咬来俊臣一口。
与其说他们针对的是来俊臣,不如说他们针对的是以来俊臣为代表的酷吏集团。
来俊臣风头太盛行事又歹毒无道,此时再要包庇,对她称帝之事不利。
三天后,太后下令,让御史中丞宋璟彻查来俊臣一案。
来俊臣此人,十恶不赦。
御史中丞宋璟主审来俊臣案件,来俊臣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韪,态度十分良好。可态度良好也意味着他可逃死罪,宋璟按照手中罪证一一为他定罪量刑,来俊臣被处以极刑。听说来俊臣行刑的那天,人头才落地,百姓们就一哄而上,竟是要分尸。来俊臣生前无恶不作,不得好死这样的下场十分理所当然,可他被斩首之后尚未有人收尸,便已经被人分尸,一哄而上的百姓就像是一群饿狼一般,将他挖目割耳、煎皮拆骨。
薛怀义曾经跟武则天描述过来俊臣死后的惨状——
“来俊臣的尸体横陈在刑场,头才滚下地,便有人涌上前去将他的眼睛捣烂了,满脸皆是被划的刀伤,头发耳朵全被削走,五脏六腑几乎都被挖了出来,若不是要将他的四肢砍下来过于费事,怕且他的四肢也被砍了……百姓们都说来俊臣死了,日后他们都能睡得着觉,再也不需要担心自个儿第二天就要倒霉,被他害死了。”
武则天也被震惊了,她知道来俊臣这些人不会讨人喜欢,可她不知道来俊臣居然这么招人恨。
而后来她召见一个自己算是颇为信任的酷吏吉顼了解情况时,吉顼跪下与她说道:“来俊臣此人陷害忠良,接受的贿赂如山,他手中冤魂无数,是国之贼人,得如此下场,又有何足惜?”
这些话如果是宋璟这些人所说,武则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触动。可这个人是酷吏,是一个她十分信任并且也忠于她的酷吏,如果他都这样认为,那么大概来俊臣所作所为,只怕是比他所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内心一直对来俊臣毫无触动的武则天此时终于品尝到了些许后怕的滋味,幸好她及时将来俊臣交给了宋璟,否则只怕日后引火烧身。
李宸进宫向母亲请安,自然也是免不了要跟母亲说来俊臣这事情的。当然,她不是说来俊臣怎么样,李宸跟母亲说:“来俊臣此人无恶不作,阿娘这些年被他蒙骗得不轻,如今好不容易将他处置了,既然百姓如此痛恨他,阿娘何不下令将他尸首吊于城门之上。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消了百姓对他的怨气,也可让百姓知道这几年来,阿娘也是被他所蒙骗。”
武则天横了李宸一眼,“多事。”可这个小女儿说的,也没错。她总是要想个办法替自己这几年重用来俊臣这些人找个合适的理由。
李宸才不管什么多事不多事,她要是不多事,就不会插手来俊臣的事情。既然插手了,当然是要善始善终,还要利用这个事情让母亲知道,她并非是要跟母亲唱反调。
于是公主眉一挑,跟太后说:“永昌怎么就是多事了。今非昔比,阿娘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怎可让来俊臣这些人坏了名声?洛水出现神图,明堂即将建成,大唐境内处处都有祥瑞,阿娘接下来的事情本就该是水到渠成,如今来俊臣这些人闹出了这么大动静,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阿娘若是顺势处理几个比较扎眼的,接下来的事情岂不是更加顺理成章?”
武则天侧头看向李宸。
李宸十分坦然地看向母亲。
母女二人沉默了片刻,武则天才笑了笑,“你想的倒是挺多。”
李宸:“或许,永昌所想的,比阿娘所以为的还要多。”
武则天移开视线,并未正面跟李宸再说这个事情,只是又问:“你前些日子让李敬业护送你前去白马寺上香,如今进宫来,说吧,又想我给他安排个什么事?”
李宸撇嘴,“难道在阿娘的心中,我来找你,就是为了给李敬业安排事情的吗?”
武则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李宸见状,也不耍嘴皮子,“我说就是了嘛,驸马说常乐公主与越王李贞暗中密谋,要在阿娘洛阳祭天之前起兵,要逼阿娘还政四兄。”这个事情,她早就得到了风声,毕竟墨家的情报网和灵隐寺这些年来布下的人也不是吃闲饭的。
武则天面无表情地看向李宸。
李宸:“李敬业这些年来镇守边疆,也算是年轻一代武将中的佼佼者,阿娘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若是常乐公主起兵,让李敬业带兵前去镇压?”
武则天冷冷说道:“朝中之事,又岂是你所能了解的?”
李宸抿了抿唇,半是抱怨半是撒娇:“我是不能了解,但我的母亲是当今太后,权倾天下,我是母亲的女儿,莫非母亲便不能为我完成一个心愿吗?”略顿,她又说:“李敬业都守了好几年的边疆了,虽然大了不少土匪,可打土匪管什么用,又不能立军功!”
武则天好气又好笑,“你非要他立军功做什么?不怕他立了军功位高权重,便不将你放在眼里?”
李宸笑了笑,语气十分骄纵:“有母亲在,他又怎敢不将我放在眼里?”
这话说到了武则天心坎里去,她一生追求权力,无非便是为了可以掌握所有人的命运,包括她自己。站在了最顶端的位置,旁人的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先帝驾崩,太后好似便像是想要证明些什么一样,变本加厉地宠爱这个小女儿,她要外出游历也随她,她要怎么折腾也随她,只要她没将天捅个漏子出来,似乎什么都可以随她。而公主也消停了一段时间,可自从李敬业从边疆召回,她回了一趟洛阳遇到周兴之后,又变本加厉地折腾起来。
太后对公主怎么折腾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高兴就好。
如今见女儿为自己的小情人说话,太后想了想,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毕竟,太后这些年可是给了薛怀义不少的权力,连重建明堂这样的事情都能交给他了,而李宸不过是替李敬业求一个立功的机会。
可太后也没忘记李敬业从前是跟随哪些人的,淡瞥了李宸一眼,随即说道:“这事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再多说了。”
李宸闻言,眉开眼笑。母亲说了心中有数,可没说不行,既然不是不行,那就是有戏。
李宸离开了之后,武则天又沉默了半晌。
“婉儿。”她忽然喊道。
一直在旁等待伺候的上官婉儿立即上前,“婉儿在。”
武则天:“你说永昌公主如今与这李敬业,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上官婉儿:“公主从小对英国公便是青眼有加的,虽然是下降给了如今的驸马宋璟,可驸马与英国公却是截然不同的人。”
在上官婉儿看来,宋璟文采风流,可为人却十分一板一眼,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可英国公李敬业不一样,他虽然在边疆镇守了好几年,可从小便是勋贵之后,世家子弟的那些风花雪月,他自然是都懂,难得的是他知情识趣,可也算是颇为自律,从未听说英国公除了对永昌公主之外,心仪哪家姑娘。
上官婉儿抬头,朝太后微微一笑,说道:“公主与英国公,从小便是一起长大的,太后也常说,公主什么都好,但有时候又太看重一些事情。可太后一直十分疼爱公主,不也是因为公主此人十分看重身边的人吗?”
若说永昌公主有什么让太后特别无奈又特别喜欢的,大概便是永昌公主的护短了。只要是被她划为亲近的人,不论犯了什么过错,她似乎都能包容接受,并且为其据理力争。公主为了几个兄长和太平公主跟太后顶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日要离开洛阳出去游历,更是因为心中明白太后废黜李显再立李旦为新皇后的打算,不想夹在亲人之间左右为难,干脆眼不见为净,干脆跑了。
身为公主,放着好好的锦衣玉食不过,跑去外面游历,甚至还打着替太后求药跑到当时战乱的淮南道去,想来一路上是吃了些苦头的。当时的永昌公主夹在亲情之间左右为难,宁愿跑到外面去吃苦也不要这洛阳和长安的安逸生活,可见心中也是十分难过的。
上官婉儿侍奉在武则天身边多年,知道武则天欣赏喜欢怎样的人。
武则天十分敬重像是狄仁杰和宋璟这样的君子,也极为喜欢至情至性的人。
上官婉儿认为人心难测,永昌公主这些年来十分有分寸,任性也好耍脾气也好,统统都恰到好处,唯二没有恰到好处的就是当初先帝驾崩,庶人李贤疯了,太后想要将他从巴州接回时的倔强顶撞,以及太后废黜登基不到三个月的李显后,李宸要求离开洛阳。
可也就是她不是那么恰到好处的表现,让太后对她更为疼爱。相反太平公主这些年来事事进退有度,有分寸地示弱有分寸地顺从,从未顶撞过太后,也从未为兄长们说过些什么,太后虽然依旧疼爱太平公主,可却不如对永昌公主这么上心。
上官婉儿略顿,又跟武则天说道:“太后何必要明白公主在想些什么,这天底之下,只有在太后的庇护之下,她才能这般无忧无虑。”
武则天睨了上官婉儿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上官婉儿微微低头,神态恭敬。
武则天想了片刻,才喟叹着说道:“但不论如何,她也算是从未辜负过父亲的期望,也从未让母亲失望。”
上官婉儿看向太后,只见平时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太后,此刻脸上的神情竟近乎是温柔的。可这温柔一放即收,太后随即又恢复了高深莫测的喜怒难辨。
☆、174.174:千古女皇(十二)
李宸走出宫门,公主的马车就已经上前来。
舒芷下来,撩起车帘问道:“公主,回府吗?”
李宸摇了摇头,“去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这些年在长安住了好久,只是偶尔在洛阳小住,可从上个月开始,太平公主带着驸马以及几个孩子都到了洛阳。太后说长安离洛阳,终究是远了些,身为母亲,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在自己的身边。
太后都这么说了,聪明如太平公主,心中也明白她逃避了好几年,如今终究是逃不过。
李宸去到太平公主府的时候的,她正在带着两岁的小县主玩耍。小县主长得粉雕玉琢,很像太平小时候.
李宸嫌弃熊孩子嫌弃得要发疯,唯独不嫌弃太平公主的这个女儿。武则天对这个唯一的外孙女也十分疼爱,在她满月的时候,就已经将她封为万泉县主。
李宸才进去,正在跟阿娘玩耍的万泉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抱着李宸的大腿,“姑姑姑姑“的乱叫,十分兴奋,然后还毫不客气地将嘴边的哈喇子弄到了永昌姑姑华丽的长裙上。
如果是几个男孩子,永昌公主大概早就已经皱眉了,可眼下这个可是被众人捧在手掌心中的小万泉,公主见到这么个娃娃心早就被萌化了,笑盈盈地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万泉乖,姑姑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让奶娘带你去拿。”
这个小娃娃,眉目像极了太平,母女好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她走路是跌跌撞撞的,口齿也不是那么清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生命。
小万泉听到有好吃的,眉开眼笑,抬头看向母亲。
太平目中尽是宠溺,吩咐旁边的侍女:“你先带万泉下去。”
侍女应了声是,就抱着下万泉离开了。
李宸目送着侍女和小万泉离去,笑道:“阿姐与薛表兄如今儿女双全,实在是再美满不过了。”
太平笑着埋怨,“这些小家伙们也闹腾。”
她一边说着,一边与李宸一道走上蜿蜒的廊道。
大概是太后想要显示自己对这个女儿的重视,太平公主在洛阳的公主府十分气派,比起永昌公主府的低调贵气,太平公主的府邸多了几分张扬。亭阁楼台,应有尽有,还为每个小郎君和小万泉配了独立的居所,光是伺候万泉的侍女,都十几二十多人,前呼后拥。
太平:“今个儿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李宸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廊道外的景致,毫不意外地看见院中种有白玉兰,她的神态有些漫不经心,语气也十分随意:“阿姐说的什么话,难道永昌就不可以来见见你吗?”
太平莞尔:“快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你才从宫里出来吧。”
母亲喜欢亮色的衣服,尤其喜欢永昌穿得华贵亮丽。太平一看李宸身上的一套及其奢华的拽地长裙,便知她是进宫去跟母亲请安了。
李宸点头,“嗯。”
太平以为李宸还会有下文接着说,可等了半天,没等到。侧头一看,发现身边的李宸人在心不在,魂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似乎她就是特地来太平公主府走一圈,看看阿姐,再看看小外甥女的一般。
太平远离洛阳好几年,她如今与薛绍感情甚笃,又有儿有女,已经不想理会母亲和兄长之间的那些纷扰。她自己能有这样的日子,心里也是跟明镜似的,明白其中有李宸的付出。太平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向来十分关心疼爱,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被阿妹护在身后。
当年那个会跟她耍赖撒娇的阿妹,如今心里九曲十八弯,太平也莫不清楚李宸如今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当年只会跟父母兄姐任性耍赖的小公主如今是真正长大了,表面上笑盈盈的实则喜怒难辨,太平觉得自己的阿妹也是天之骄女,不该变化得这样快变得这样复杂,总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
但这些心情,也并不合适在天家之人身上时常出现,否则牵绊太多,反而无法保护自己最想保护的人。
太平觉得自己如今别无所求,只希望在母亲正要掀起的巨浪当中,心爱之人可以安然无恙。至于李宸,她心中的鬼点子向来不少,驸马宋璟如今又是母亲十分看重的御史中丞,无论母亲掀起怎样的风浪,都不会波及到宋璟。
说起来,太平一直都觉得十分纳闷,自家阿妹和宋璟成婚至今,竟然都还没孩子,宋璟竟然也不心急?
“阿姐。”
李宸的声音唤回了太平乱飞的神绪,她回过神来,看向李宸。
李宸弯着大眼睛,“你在想什么呢?我都喊你好几声了。”
“我瞧你十分喜欢万泉,便想到了你和宋璟的事情。阿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想听吗?”
李宸撇了撇嘴,“并不是很想。”
“我瞧你十分喜欢万泉,便想到了你和宋璟。阿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想听吗?”
李宸撇了撇嘴,“并不是很想。”
太平无视李宸的拒绝,直接说道:“阿妹,你可晓得夫妻之间最深的牵绊是什么?你如今也不小了,上回我进宫向母亲请安闲话家常之时,母亲便与我说宋璟也该是要当父亲的人了,也不晓得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李宸笑了起来,“广平确实该是当父亲的人了,我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可我与孩子却似乎天生无缘,平时也没少烧香拜佛,可就是不能如愿,可见佛祖也并非是人人都能渡的。”
永昌公主三言两语,将自己至今尚未有孩子的事情推到了佛祖不保佑上去。
太平哭笑不得,这个阿妹耍赖的本事每年都在见长,可既为阿姐,她心中疼爱妹妹,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你少胡言乱语,当我是傻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让自己不能受孕?”
李宸回答得十分爽快,“不是。”
太平:“……”
李宸看着一脸无语的太平,微微笑了笑,“阿姐,这些事情并非是你们着急就有用的。”大概在古人的心里,血统的传承十分重要,因此不论是要当皇帝的母亲还是阿姐,都跳不出生儿育女是女子的本分这样的思维。
她们这么想也没有错,可李宸心中对孩子一事,总是有顾忌。
生在帝王家,总是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和太多的明争暗斗。谁知道多个孩子出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即便是有顾忌,李宸早就没有服用当初舒芷为她求来的药物,体质基本上也调养过来了,她按照自己在后世的知识合理地避开行房的时间,若是这样都能怀上,大概也是天意如此。
李宸跟着太平一起走进了室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打算跟阿姐好好说话,让阿姐以后少操心,可是打好腹稿的话还没开始说,眼前就忽然一黑。
她身体晃了晃,本能地伸手拽住旁边的太平。
太平回过头来,正想问她什么事,却看到李宸整个人几乎是往她身上栽了了过来,太平大惊失色,连忙张开手臂抱住了她,可到底都是女子,太平养尊处优,李宸还比一般女子要高挑些,她整个人压了过来,太平几乎是和李宸一起倒在地上的。
永昌公主在太平公主府里晕倒,不止将太平公主吓得花容失色,还给公主府带来了整整一个傍晚的鸡飞狗跳。
从御史台出来的驸马宋璟形色匆匆地踏进了太平公主的府邸,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迎了上来。
宋璟勉强按捺下心中的焦躁,跟他拱手:“薛表兄。”
李宸私下的时候向来不喜欢客套,因此不论是她对待宋璟的家人还是宋璟对待她的兄姐,私下时都会按照辈分来称呼。但宋璟有时候拘谨,对太平等人也会称其为公主。而如今他听到李宸在公主府晕倒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没顾上那套拘谨的礼教。
大概是驸马此时比较心急,因此也没注意到薛绍脸上的神情并没什么紧张的模样,他甚至还笑着跟宋璟说道:“广平不必忧心,永昌没事,御医正在为她把脉呢。”
宋璟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心思却在李宸身上打转。他的公主天生就能折腾,偶有风寒,但休息个两天就能活蹦乱跳。这些日子看她偶尔会比较没有精神,晚上睡不着,早上睡不醒,半夜三更睡不着会翻来覆去,白天的时候歪在榻上拿着一本书会不经意间就睡了过去,除了这些之外,也没见她说过哪儿不适,好端端怎么会忽然晕了过去?
驸马入鬓的两道剑眉皱成了毛毛虫状,他和薛绍才至院子门外,就听到一个颇为年轻的男子声音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公主不必忧心,回头某给公主开几服药,这些日子只要切莫过于伤神,安心静养便无大碍。”
那个嗓音宋璟并不陌生,那是太后十分信任的沈南求,长得文质彬彬,有着一副好相貌。
宋璟进去的时候,沈南求已经收拾好了药箱准备要离开,李宸半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脸上神情放松,嘴角微微翘起,一看便觉得她似乎十分欢喜。
宋璟一怔,晕倒了还会欢喜?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沈南求已经离开了,而太平公主等人也已经十分识相地将空间留给了他们,原本还挺热闹的空间登时只剩下年轻的公主和驸马。
李宸靠着身后的大枕头,笑着朝宋璟伸出手。
宋璟走过去,将她的手握住,然后在榻旁坐下,“好端端,怎会忽然晕倒?”
李宸歪着头,抿着唇笑,“你猜不出来吗?”
宋璟:“……”
其实宋璟并不是那么笨,如果说他一踏进公主府的时候,因为满心牵挂着李宸而忽略了薛绍的言行,那么等他到了此间,听到御医的叮嘱,又见太平如此贴心地将空间留给他们,他心中便约莫有了个大概。
李宸难得看见他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的手被包在他的掌中,他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好似能直达内心深处阴暗冰冷的角落一样。
李宸的手反握住宋璟的手,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小腹的位置上。
宋璟低头看着自己放置在李宸小腹的手,然后抬头,看向她,一脸的呆滞状。
李宸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其实广平早该到了要当父亲的年龄。”
宋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李宸一愣,眨了眨眼,直觉认为这种反应不对。
宋璟已经站了起来,在李宸的榻前转悠了几圈,感觉自己的内心快要炸成烟花。
他要当父亲了?
他的公主腹中孕育着他们的骨肉?
两人大婚好几年,宋璟也并非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当父亲时会是什么模样,但想归想,大概是因为他和李宸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对孩子之事,他虽然想过,但一切都随缘。
如今忽然被告知他要当父亲,宋璟内心先是有些懵,然后不可遏制地狂喜,于是他像是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室内转了几圈,最终又在公主的榻旁坐下。
李宸的食指在唇上轻点了下,目光带着些许担忧看向他。
这样的反应好似是有点疯。
宋璟迎着公主担忧的视线,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干脆也挤上了榻,然后将公主抱进了怀里。
李宸也随他,整个人十分柔顺地窝在他的怀里,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我瞧驸马这般,并不是十分欢喜的模样啊。”
宋璟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胡说,我心中自然是十分欢喜。”
李宸的脸贴在他胸前的布料,微微一侧头,就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他的心跳比平日要快上许多。
她一直觉得两个心中有彼此的人,很多事情可以不必多说。这几年来,她和宋璟或许说不上同生共死,但一同走过了这么多的日子,该有的默契和感情只增不减,如今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忽然觉得从前那个跟棒槌一样的少年,早就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有勇有谋的沉稳青年,虽然骨子里依旧棒槌,可棒槌的外在气质早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在还不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对是否要孩子这事情,还有些顾虑。当知道的时候,心中虽然觉得欢喜,但也有些不安。可当她依偎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时,心中的那些不安和顾虑忽然就烟消云散。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还没面对的时候总是思前想后,一旦面对了,只需要在意的人一个眼神或者是一个拥抱,就能改变心中的游移不定。
她听到宋璟略微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永昌,我心里,真的十分欢喜。”
李宸闻言,微微一笑,“嗯,我心里也十分欢喜。”
是真的欢喜。
永昌公主怀孕是天大的喜事,宫中的太后得知了此事,十分高兴,给公主赐了好多补药,各种各样的小吃每天都从宫里送出去。公主去跟太后请安的时候,还跟太后请求给李敬业一个立功的机会,原本太后也在琢磨这事,如今一听到公主怀孕的消息,也而不琢磨了,干脆就应了下来,好让公主安心养身。
区区一个李敬业,就算他从前是与李贤这些人走得比较近,可如今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李宸给他的,离了李宸,他难道还有本事能翻天不成?
太后想,即便李敬业有本事翻天,也得看她这个撑天的愿不愿意给他翻,更别说他如今还不成气候。
☆、175.175:千古女皇(十三)
李宸怀孕了之后,果然就如同太后期望的那般,安心在公主府里养身,也没多管什么闲事。倒是早些时日处理了来俊臣之后,太后又将几个酷吏交给了宋璟去查,其中包括跟武承嗣武三思几人勾结的魏遂良。
对于母亲的这个举动,李宸并不意外。母亲不可能会将她手中的酷吏一下子全部处理,后期或许她还是要用这些酷吏的,将几个如今较为猖狂的交给宋璟,以宋璟的为人,也不会趁机屈打成招,要将一圈儿的酷吏都牵扯下水。
如果真是那样,也不是李宸所乐见的。她希望宋璟能得到母亲的信任和重用,但并不希望宋璟会跟母亲在这些问题上唱反调。
但以李宸对枕边人的了解,宋璟在有的事情上看似横冲直撞,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心思清明得很,有的放矢,有分寸地横冲直撞,也有分寸地试探母亲的底线。母亲如今愿意将几个猖狂的酷吏交出来,已经算是他们打击酷吏的一个意外收获了。
而就在李宸安心在公主府静养的时候,常乐公主以及越王李贞起兵造反,声讨当今太后武则天,要求她还政李旦。这两个人,一个是太宗的公主,一个是先帝李治的兄弟,联合起来要讨伐太后武氏。
武则天正愁着没借口收拾李氏宗亲,巴不得常乐公主和越王李贞早些动作,这两人一旦起兵,武则天就派了裴行俭和李敬业前去镇压。
其实武则天最属意的主帅应该是程务挺,但她想到程务挺和李敬业是姻亲,虽然程务挺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可圈可点,但经过裴炎事件之后,武则天对武将也颇有忌讳,既要重要也要提防。她既然答应了李宸要给李敬业机会,就不会食言。但派了李敬业,就不能派程务挺,因为要提防两人会不会沆瀣一气来搞什么阴谋。
在武则天心里,她不介意满足小女儿的请求将李敬业提上去,但她对李敬业并不能说是欣赏,李敬业有今天,一则是因为李宸,二则是她看在当初李绩的份上而已。
李敬业在出征前,去见了公主。公主近来越发地让人难以捉摸,她嫌在公主府里待得太闷,驸马虽然也经常抽空陪她,可驸马到底是日理万机的人,公主也不好让驸马蜡烛两头烧,于是自作主张,带着一行人到了洛阳郊外的别院去住。驸马从御史台回到公主府扑了个空,听到公主府管事的心惊胆战的汇报,先是皱眉,随即就有些无奈地挥手,“我晓得了,你先下去。”
管事战战兢兢地走了。这年头公主府里的差事也不好当,公主是太后宠爱的女儿,半点忤逆不得,可驸马也不赖的,驸马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也不好得罪。管事心里苦,为自己鞠了一把辛酸泪。
宋璟回了驸马的居所,一般情况下只要李宸不在公主府,宋璟都不会在李宸的居所里歇息办事。晓文跟在宋璟身后,将宋璟解下来的披风接了过去,忍不住跟主子念叨:“三郎,公主如今不比从前,她跑到郊外别院去,你不去瞧瞧吗?”
宋璟将手放在侍女端来的水盆里洗手,拿起一旁的毛巾将手中的水珠擦干,扫了晓文一眼。
晓文从主子扫过来的那一眼中看出了“多事”这两个字,当即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他自幼就在宋璟身边长大,对主子的许多事情知之甚详。对于宋璟和李宸这两个人的事情,晓文心中也有自己的看法,早些时候,晓文觉得自家主子尚了公主,在别人看来是无上的荣耀,可在晓文看来主子是出于无奈。后来好不容易,主子和公主的感情日渐稳定,可又跑出了一个英国公李敬业,来个李敬业也就罢了,再后来又来了一个悟云大师。
晓文觉得自家主子兰芝玉树般的人物,公主那般行事,未免也太过折辱他。可主子没说什么,他心中再为主子打抱不平,也无补于事。主子说什么,大概也不顶用,谁让李宸是公主。
好不容易,如今公主有了身子,可有了身子的公主也不消停,还要跑到郊外的别院去,谁晓得公主在别院还会折腾什么事情?公主折腾事小,关键是腹中的孩子。晓文可没忘记每次宋璟去梅庄看望叔父的时候,都被问宋家何时有后这样的事情。宋璟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晓文却是放在心上的,传宗接代可是人伦大事。
宋璟似乎是明白晓文的想法,他略微沉吟了下,才说道:“其实你想什么,我心中也清楚。不过我与公主不论做什么事情,自有我们的考虑。你跟随在我身边多年,应该晓得我早将你视为家人,这些年来,公主待你也不薄,她甚至将从宫中带出来的甘露许配给你为妻,你便该明白,许多事情或许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
晓文闻言,低声说道:“晓文并非是觉得公主不好。”主子入朝为官,一路平步青云或许与公主也分不开,可晓文有时候在外面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心中总是不舒服。他也清楚公主和主子之间,是有感情的,作为公主有不少面首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当年高阳公主不也是这般,可晓文又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也是天之骄女,可人家下降给薛绍之后,夫唱妇随,私生活也并未像永昌公主这么精彩。而自家主子在太后跟前,难道不比薛绍更强些?
宋璟看了看晓文,笑着说道:“我晓得外面的风言风语,我都不在意,你又何必觉得憋屈。那些事情,不过是一些闲人无所事事嚼舌根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宋璟脸上的笑容一放即收,因为他想到了傍晚时舒晔派人送来的消息,李宸在去别院的路上被侯思止的妻子拦截了,李宸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事,但是侯思止的妻子在公主的轿子前呼天抢地,那也十分让人心情不好。
宋璟眉头皱了下,舒晔说李宸无事,让他不必担心,尽管放手去做他该做的事情。可是如今这样的情况,追得太紧了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宋璟走至案桌前坐下,打算将他从周兴开始办过的酷吏案件从头到尾整理一遍,务必要条分缕析。李宸在酷吏的事情上也花费了不少心思,不能功败垂成。
晓文见宋璟已经打算开始做事了,也是无奈。当主子的心宽如海,他有什么好说的?于是聪明地选择闭嘴,帮宋璟磨墨去了。
李宸选择到别院去小住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她一则是有些烦了在公主府里一会儿这个人求见,一会儿那个人求见。大概是以内她和宋璟成婚好几年她都没有怀孕,因此这些达官贵人的妻子们都以为她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可心中定然想要孩子都想疯了。
毕竟,这是一个认为女子生儿育女是本分的时代。
因此当李宸怀孕的消息传开之后,永昌公主府的大门那是门庭若市,天天有人要去祝贺她,天天有人要给她送礼,什么人都有。
很多人被挡在了公主府门外,可天天这样,李宸也觉得烦,于是一门心思想要到郊外的别院去静养,这么一来,想要前去送礼或是讨好的人也该要明白了,公主不想被打扰,所以都赶紧消停些吧。因为也不想让人知道她是去哪儿别院静养,所以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公主并未声张,十分低调。
可即便是这样,公主在去别院的路上还是被人拦截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侯思止的妻子。
侯思止是谁,侯思止是来俊臣手下的一个酷吏,是武则天将他交给宋璟查办的。宋璟做事情刚正不阿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更何况侯思止能让武则天交出来,想必也是在酷吏集团中十分猖狂的一员。他被查办了之后,家人便四处为他找门路,希望可以求一条生路。
侯思止的妻子拦在李宸的轿子前,还没见着李宸的面便被舒晔这些人拦下了,可她哭得委实是有些惊天动地,大声说冤枉,惊扰了在轿中打瞌睡的李宸。
李宸生平遇到过好几次轿子跟旁人的碰上,这样有人拦她轿子说冤枉的是头一回,未免感觉十分新奇,于是就让舒晔将她带了过来。
撩起帘子一看,竟是个长得颇有姿色的少妇,即便是颜色憔悴,也难掩姿色。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是侯思止的妻子元氏。
元氏跪在地上泪水涟涟,“求公主放过我家郎君!”
李宸:“你家郎君若是有冤情,那就去找大理寺找御史台,找我做什么?”
元氏一怔,抬眼看向坐在轿中的公主,“听闻公主也将要为人母亲,婢子如今腹中已有侯思止的骨肉三月有余,希望公主可以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高抬贵手,不要让孩子尚未出世,便没了父亲。”
李宸有些好笑地看向元氏,可看着她的模样也实在狼狈,也没有雪上加霜,只是语气十分平和地问道:“你可知道侯思止手中冤死了多少人?那些人当中,有多少是已经当了父亲的?又有多少,是正要当父亲的?”
元氏一怔。
“你来求我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放过他,别说我没有权力,我即便是有权力,为什么要放过一个恶贯满盈的人?”
元氏听到李宸的话,先是脸色惨白,接着就一改刚才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五官染上了十分恨意,“我家郎君恶贯满盈也是为了太后做事,你们如今过河拆桥,不怕天谴吗?公主,你也是快要当母亲的人,就当是为了你腹中的孩子积点阴德吧!”
“放肆!”
还不等李宸说话,一旁的舒晔已经怒声斥责。
李宸抬手制止了舒晔,她淡瞥了元氏一眼,语气徐缓地说道:“其实你不必这么激我,你应该要庆幸,如今你家郎君的主审是宋璟,他可不像侯思止那般,不止要陷害忠良,还要将忠良的家人一起连坐,杀的杀,流放的就流放。你如今还有机会拦下我的轿子,已经是相当幸运了。”
元氏:“……”
李宸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舒晔将元氏带走。随即,她又叫舒芷上来,跟她低语了几句,舒芷微微点头,应了几声。
轿子的帘子再度放下,李宸有些散漫地靠着身后的垫子。
人到绝境时,会异想天开,希望出现奇迹并不奇怪。李宸对元氏这样的行为,顶多也就是认为她一个女子陡失依靠,走投无路所致,不会因此而去为难元氏。
李宸就是十分纳闷侯思止的妻子元氏到底是如何知道她要去别院的,而且时间路程还都卡得这么准。
☆、176.176:千古女皇(十四)
李宸到了别院的傍晚,来了客人。英国公李敬业说他在附近打猎,因为太过尽兴所以忘了关闭城门的时间,他虽是将军有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可为了打猎这样的事情这般进入颇为不妥,因此去找公主的护卫舒晔喝酒去,顺便留宿一夜。
李宸倒是没想到李敬业回跑到别院去,因此得知的时候,心中还觉得意外。但想了想,也没什么意外的,她搬到别院来,还有一部分心思也是盘算着有什么事情天高皇帝远,有什么人好比说李敬业、悟云大师这些人来,母亲大概也是当她有了身子比较闷,要找消遣而已。
但是李敬业也是来得正好,三天之后,他就要带兵前去镇压常乐公主和越王李贞的叛军,她恰好有事情要叮嘱他。
李敬业到来别院的晚上,洛阳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鹅毛大雪在院外飘着,屋里温着酒,淡淡的酒香弥漫在室内,李宸也没有假手旁人,亲自为李敬业倒酒,舒芷舒晔都在外面守着。
虽然美酒怡情,可李宸向来都不爱这些杯中物,如今有了身子,当然也不会喝,放置在公主跟前的,是一杯热好的羊奶。
李宸拿起案桌上的那杯羊奶捧在手里,笑道:“永昌没想到将军会来。”
李敬业抬眼看向公主,笑了笑,说道:“敬业带兵出行在即,临走前想见一见公主,请教公主敬业此行,该要怎么做。”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相信。李宸既然希望他带兵镇压叛军,当然是希望他立功取信太后,他要是连这都不清楚,那也枉费了如今的地位。但如果不这么说,要怎么才能找个合适的借口,可以冠冕堂皇地见她。
他今日出来打猎是真,可在回程途中,听说了她在到别院的途中遇上了候思止的妻子拦轿喊冤。候思止是什么人李敬业是最清楚不过的,这些酷吏全都出身底下,背后无家族支撑,靠的是心肠狠毒,手段异常残酷为太后所用。也因为这样,一旦太后不保他们,这些人全部都一无是处,求助无门。李宸到别院的事情,他也是前一天李宸的护卫暗中通知,候思止的妻子背后若是无人撑腰,又怎会知道李宸要到别院的事情?
他这么一想,就按捺不住了,身体比理智更快一步行动,来到了别院。到了之后又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毛毛躁躁,多此一举。
自己对于李宸而言,算是什么,不过也是一枚棋子。她下降之人是宋璟,如今腹中骨肉也是宋璟的。别人的妻子别人的骨肉,他来操什么闲心?
李敬业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于是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编起了蹩脚的借口,来跟公主说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来意。
李宸喝了一口羊奶,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并未拆穿英国公这个蹩脚的借口。
“将军想来早就心中有数,不必为此特别来问我。我对将军,其实是十分信任的。”
李敬业微微苦笑,说道:“但我对公主,心中是有所怀疑的。”
李宸看向他。
自从上次在白马寺与李宸见面后,李敬业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多,他总有一种奇妙的直觉,觉得从当年的不羡园开始,他似乎就被误导了。当时她说先帝的几个儿子不堪重任,自然便会有能者取而代之。如果那个能者指的是她自己,未免过于荒谬。
太后如果真的能登上皇位,虽然离经叛道,可也跟程务挺说的道理一样。太后是李家的人,先帝驾崩,她又有多年的从政经验,代几个儿子看管这江山,勉强也说得过去。毕竟她又不是不生不死,死后不照样得还政李家的子孙。
可李宸不一样,她是公主,即便她是先帝生前最疼爱看中的公主,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如果想要登上那个位置,根本不可能实现。以她这些年来谋划的种种事情看来,她心思缜密,不可能会做那样的白日梦。
这么说来,她是早就看出了太后有要称帝的心思?还是她早就料到了即使太后不称帝,也会在先帝驾崩后架空新皇?
李敬业觉得自己越想越乱,她在白马寺的时候说她只能保证在太后百年之后,这万里江山依旧姓李。这么说来她是维护李家的,既然维护李家,为何不能联合常乐公主以及越王李贞一起逼宫,让太后还政当今圣人李旦?
李敬业将心中的疑问一个个列了出来,排了前后顺序,打算从最重要的开始问。
“常乐公主和越王李贞与公主一般,身上都留着李氏的血,如今他们起兵讨伐太后,若是失败必死无疑。届时太后若是将他们交给像是从前来俊臣之辈来处理,公主昔日的亲人们,或许无一幸免,公主想过吗?”
李宸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凉:“你想说什么?”
李敬业被她一问,顿时哑然。
对啊,自己到底是想说什么呢?谁都明白,即使常乐公主和越王李贞手中有兵力,可他们又不是朝廷的主力武将,并没有手握兵权,有的不过也是一些零散的兵力。他们起兵讨伐太后,不过是自寻死路。他这样问李宸,到底希望李宸说些什么?
李敬业想了想这些年来,自己心中的纠结。他记得年幼时的永昌公主天真烂漫,和他的阿妹一起玩耍,十分无忧无虑。可那些天真烂漫的岁月终究会逝去,大概是环境所致,先帝驾崩后的永昌公主机关算尽,与天真烂漫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宸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也大概明白李敬业的心思,她沉吟了下,然后跟李敬业说道:“将军以为永昌应该救他们?”
李敬业默然,其实有时候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李宸见状,也并未生气,性情中人有时候难免都感情用事。可她身处在一个较为复杂的环境,因此每次想要感情用事的时候,都得用尽理智将自己的思路从种种情绪中剥离出来,去考虑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李宸侧头,那双明眸落在了李敬业身上,笑问:“将军以为,常乐公主和越王李贞起兵,真的是为了让我母亲还政当今圣人吗?”
“他们起兵,不是为了我的四兄,而是为了自己。”
“常乐公主的嫡女从前是我三兄的妃子,后来被我母亲处罚,饿死在内侍省的女牢当中,她对我母亲本就积怨颇深。至于越王李贞,自视甚高,大概觉得如今李氏宗亲当中,包括先帝的几个儿子,也比不上他。他们起兵,一旦成功,将军以为他们会拥立我的三兄还是四兄?”
李宸说着,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还是他们会十分干脆,自立为王?”
天底下,谁不想当人上人,谁不想当皇帝?
只是旁人想也就是做做白日梦的事情,加之这个时代十分讲究名正言顺。如今常乐公主和李贞起兵,打着讨伐武氏的旗号,听起来倒是名正言顺。到时候一旦成功,他们都是太宗的子女,维护的是太宗传承下来的江山,反观先帝李治的几个儿子,身上流着李氏的血脉,却无力维护李氏江山,又有什么资格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到时候李贞和常乐公主这些人要自立为王,也是顺理成章得很。
李宸看向李敬业,淡声说道:“李贞的李,和我父亲的李,那可不是同一个李。”她处心积虑的,是要保住阿翁和父亲留下的江山。否则,父亲驾崩的时候为何不能信任他的兄弟,反而立下遗诏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在父亲心中,野心勃勃的母亲都比他的兄弟可信。
“看来公主早就想得很明白……”李敬业低声道,“可公主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到太后会有今日之举的?若是当日在不羡园之时便已看清,公主为何不能与先帝说明此事,反而助长太后的势力?”
“若是公主早日提醒先帝,又何至于有今日的祸患?”
李宸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敬业,“你是在质问我?”
李敬业低头,“不敢。”
李宸笑了起来,她不想在这些问题上和李敬业多加纠缠,其实很多事情说来说去都说不明白,关键看立场。
“其实将军是想帮我的,但我总是不明白,为何将军总是对我心存芥蒂。莫非你看不起永昌是一介女子?““当然不是。”李敬业快速地打断李宸。
“既然不是,那么将军边便与我坦诚相待。我确实是早就明白母亲的意图,其实这有什么奇怪的,古往今来,难道曾经有人像我母亲这般,与天子并称二圣临朝的吗?她若是没有那样的心思,又怎会与我父亲一起治理大唐。这些事情,将军不也十分清楚吗?将军总是执着于这些已经不重要的事情,十分令人费解。”
李敬业:“……”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十分费解。
公主自从怀孕之后,耐性就并不是十分好,此时看到李敬业不知道又钻到哪个牛角尖去出不来,忽然就来气,十分干脆地问道:“将军对永昌到底有何成见?”
李敬业:“没有。”
“你尽管说,我不生气。”
李敬业:“真的没有。”
李宸看着他,勉强将心中的无名火压了下去,挑明了话题,“其实将军心中对我有怨气,从你当初进宫开始,我给你的一切就像是一个枷锁压在你的身上,从当初你出征我将妍熙进宫开始,我给予你的一切,其实如果你不想要,可以跟我说的。可你没有,将军对我做的一切,一直都沉默不语,我自然是视同你认可。”
在她看来,所有的沉默,都是默许。
“事到如今,将军也愿意为我所用,内心也希望可以在有生之年,可以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我不想知道将军为何纠结,但我需要将军记住自己的立场和身份。李敬业,如今你我所做的事情,稍不留神便是要命的,我母亲一直不信任你,你若是希望以后可以有施展拳脚的空间,那便捉紧这次机会,取得她的信任。你能以为常乐公主与越王李贞是有苦衷被逼造反,难道不能以为我母亲也是出于无奈才派兵镇压他们么?”
李宸的话太过一针见血,说得李敬业哑口无言。其实李宸说了什么话,他都当是耳旁风吹过就算了,唯独是那句“将军心中对我有怨气”听了进去。
他默默地想,我竟然一直对她有怨气吗?
可我心中明明,那样喜爱她,曾经希望护她一生平安喜乐。
☆、177.177:千古女皇(十五)
李敬业被李宸的话砸得脑袋有些发蒙,李宸见到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他们谁都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是未经世事,有的话点到即止便可。她一直相信李敬业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自然就会做出对自己最为有利的选择。
李宸没有再多说什么,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跟李敬业说道:“将军,其实事情很简单。你既然愿意为我所用,那就不要质疑我。就如同我信任将军,从未质疑过你一般。将军有心结,我希望将军能早日将心结打开。若是不能,那便请将军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和立场,那么你我便能皆大欢喜了。”
李敬业有些复杂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李宸身上,“公主如今,变得了许多。”
李宸一怔,“人都是会改变的。”
人间沧桑,百年之后,沧海也能变成桑田。生而为人,百姓为生计,为官者为名利,每日熙熙攘攘,你来我往间,笑里藏刀、绵里藏针,又怎么会不变呢?
李敬业:“说的也是,一直以来,其实都是敬业作茧自缚。公主今日一席话让敬业茅塞顿开,公主放心,我必定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李敬业自暴自弃地想:至于心结,就这样吧。
李敬业从来没有直视过自己的心情,从前他一厢情愿地心悦眼前的公主,后来她选择了宋璟为驸马,而他心有不甘。李宸说他心中有怨气……李敬业走出了与公主相聚的院子,一踏出门,劈头盖脸的冷风朝他灌来,让他原本还有些发蒙的脑袋瞬间清醒。
李敬业在冬夜的首场大雪中站了半晌,发丝衣裳都都沾了一层雪花。
他从未像今晚这般被逼去直面自己的内心,他想,或许李宸说的对,他心中确实有怨气。他怨李宸明明心中没有他,却对他青睐有加,对他做出种种会让他误会的举动,即便是她与宋璟大婚之后,她也毫不避讳,为他的阿妹张罗婚事,为他的仕途铺路,如果没有李宸,他到不了如今这样的身份地位。
可也是因为李宸这般,才让他心中有怨气。
她做得坦荡荡,明晃晃地告诉他,在她眼中,李敬业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人,他愿意追随,那便自有高官厚禄等着他,若是不愿意,她也不强留,让他自生自灭去。而他又十分明白,自生自灭的下场将会如何。
她机关算尽,明知道他不得不追随,却给他看似可以选择的机会。
李敬业想到这儿,就止不住咬牙切齿,可又能怎么样呢?即便是咬牙切齿,即使她如今是别人的公主,腹中怀着别人的骨肉,他依然会为了她而担心。
如今的李宸,所做的一切如果真的如同她所说,是为了保证先帝的江山,依然是先帝的李姓。那么日后以宋璟和狄仁杰为首的一批文臣,或许包括程务挺为首的武将,与太后的势力仍会有一场角逐。
李敬业心想:她对我弃若敝屣,够狠的了,我为何还要想到这些事情?
他愿意鞍前马后为她奔波,甚至连命也愿意给她,她所在意的,不过也是先帝留下的基业和宋璟此人而已。至于李敬业是什么人,又有什么打紧的?
李敬业立在风雪中,冷静了半晌,最后竟然是想到既然我当初命都愿意给她,又有什么不能为她做的?她心中挂念着谁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做这些事情,为的是我自己。
这么一想,他顿时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不敢是太后还是常乐公主和越王李贞,都不是他的选择。太后即便是登上帝位,也是得位不正,而常乐公主和李贞更是名不正言不顺,既然李宸说了太后百年之后,这万里江山依旧姓李,他信她又何妨?
反正他孤家寡人,无牵无挂。
而这厢将李敬业送走的李宸并不知道此时李敬业心中的千回百转,但是在她看来,很多事情并不是简单一句我有我的苦衷这样的三言两句就能说明白,李敬业想得开自然是好,想不开也无所谓,总之他上了船,既没办法再回头。
这么一想,李宸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会坑人,当初宋璟也是这么被她弄上船。
李宸将那本羊奶喝完了起身,才站起来,一道夹带着冬夜里风雪的身影就走了进来,李宸一愣,“广平?”
宋璟眉目带笑看向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温声说道:“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过来陪你两天。”
李宸:“可你明日不是还要提审侯思止吗?”
“那个暂时放一放,我已经跟吩咐过御史台的人,说我身体不适,明、后两天要告病假。”
宋璟走近,伸出长臂将她揽进了怀里,他大概是骑马出来的,因此身上的衣物都是冻冰冰的,李宸的脸触到他身上的布料时,还被那冷意弄得皱了下眉头。
李宸的声音揉着笑意,“御史中丞这么谎称病假,未免也太任性了些。”
宋璟闻言,笑而不语,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酒杯上。
李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与他说道:“方才我在此间见过李敬业,他说他今日打猎,错过了关闭城门的时间,于是便来找舒晔收留一宿。”
“我记得英国公应该有通行的令牌。”
而且来找舒晔收留一宿是假,来找李宸才是真。
“令牌是为了有必须要进城之事才用的,军中讲究军令如山,他身为将军,自然不能假公济私。”
宋璟听了,面无表情:“哦,这么说来,利用令牌出城的我便是假公济私了。”
“噗嗤。”李宸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从她和宋璟摊牌之后,宋璟对李敬业虽然不能说有好感,但在提起李敬业的时候,已经不会乱吃飞醋了。可今晚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很久不吃干醋的宋璟话里难得带着几分醋意。
李宸转身,跟他面对面。宋璟的手十分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李宸仰头,食指刮了刮男人线条额外好看的下颚,那双漂亮的眼里闪着颇为欢喜的笑意,“唔,广平这般为我假公济私,我心中十分高兴。要不,你与我一同回房,我再让舒芷她们准备一些点心美酒,我也亲自为你温酒,如何?”
宋璟被她弄得一点脾气也没有,带着她往外走,“小酌怡情,但如今也很晚了,公主,您该歇息了。”
李宸十分顺从地与他一同往外走。
两人一同回房,舒芷等人整理好榻上的被铺,帮着李宸换好了衣服,就退了下去。李宸整个人窝在被窝里,眼睛里没有半点睡意,看着宋璟在室内走来走去的身影。
宋璟换好了衣服过来,看着她还十分精神的模样,有些无奈地上了榻,将她抱进了怀里。
“白天又睡多了?“
李宸趴在他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在他的衣襟上流连,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白天没睡,可如今也没有睡意。”
宋璟笑着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将被子掖好,确认将她包得严严实实,“白天是因为侯思止的妻子,所以没睡成么?”
李宸:“那女子出现地过于巧合。”
宋璟:“你怀疑有人在背后指使?”
还不等李宸说话,宋璟又说道:“此事确实过于巧合,这段日子连续办了好几个这些从来俊臣带出来的人,狗急跳墙,更何况这些人无恶不作。”
“我已经让舒芷暗中跟着侯思止的妻子,看是否有发现。”
宋璟抱着她,神色沉吟,片刻之后,只听得他缓缓说道:“你如今不同往日,这段日子便少操点闲心,这事情先交给我。这阵子我一直在整来俊臣这些人的案件,有什么人来活动过,什么人有何异动,我都大概了解一些。今日有人趁你到别院时拦轿,对方大概是给我们示警。”
都说一孕笨三年,李宸对笨三年这个将来式没什么感觉,但如今越来越懒得动脑筋却是事实。而且墨家和灵隐寺的力量只能算是民间力量,对朝堂上的这些事情,民间力量查个半天,或许还没有宋璟这样经手案件的人知道的多。他自己办案,要拔除一个钉子会伤害到哪些人这些事情,是最清楚不过的。
如今难得他愿意解惑,李宸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说的对方,是谁?“宋璟摸着她的一头青丝,半晌没有说话。
李宸也不催他,趴在他怀里,从原本的一点睡意没有,趴到昏昏欲睡。她发现了一件事情,自从她怀孕之后,睡不着的时候只要宋璟在身旁,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就是这么抱着她,居然自带催眠效果,比她数星星数绵羊的催眠效果好太多了。
李宸在等宋璟说话,等半天没等到,有些不满地推了推他的胸膛。然而男人微丝不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神色若有所思。
就在李宸等得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听到宋璟说道:“我觉得可能是吉顼。”
吉顼?
已经昏昏欲睡的李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略微清醒了一下,她知道这个人,虽然也是酷吏,可比起来俊臣那些人,这个酷吏可算是有底线的。当初母亲处死来俊臣之后,也是这个人说来俊臣是国之贼人,死又有何足惜?李宸当时听到了,登时对他心生好感,虽然都是酷吏,可这个酷吏在一堆残暴成性的人之间,倒是多了那么一两分人情味。但多了人情味也不能改变他是酷吏的事实,酷吏都该死。
李宸迷迷糊糊想着,又听到宋璟说道:“这个人在我接手侯思止的案子之后,曾经来打听过一两次,可也没见他说过什么,只是问何时定罪量刑。若当真是他,我在想他这般举动,到底是为何?”
或许是他们内部狗咬狗,他想知道侯思止什么时候死,好让亲者痛仇者快,又或许他和侯思止交情颇为不一般,见到侯思止的妻子去求他,他既然不能亲自出面,于是只好让侯思止的妻子打同情牌来找上她?
吉顼此人在一群残暴成性的酷吏中算是颇有远见的,他为何要让侯思止的妻子来拦轿?李宸真想将心中的想法告诉宋璟,无奈原先半天不来的睡意此时已经温柔地将她包围起来,她还来不及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就已经在宋璟体温的陪伴下沉入了梦乡。
元氏拦轿,确实是吉顼在背后授意
吉顼与宋璟说道:“侯思止死不足惜,他昔日与我也有交情,他的妻子前来找我求助。御史中丞应该明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吉顼为太后做事,心中自然也是明白他日或许也会沦落到如此下场。我不能出面求御史中丞法外施恩,但侯思止的妻子或许可以去跟公主动之以情,都是将要为人母亲的,若是公主想一想她腹中的孩子没了父亲会如何,大概便会明白此时不该如此赶尽杀绝。”
宋璟闻言,冷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侯思止之案是太后交给我,关于侯思止陷害忠良,罪证确凿,我按罪量刑,何来赶尽杀绝之意?”略顿,他冷眼看向吉顼,语气咄咄逼人,“或者说在尔等眼中,认为大唐律法只是一页废纸,不需要遵守?”
吉顼被宋璟这么逼问,也不怯场,神情十分微妙。
其实说起来,吉顼也没什么其他意思,侯思止是武则天交给宋璟的。宋璟对这些无视国家律法的人深恶痛绝,加之身为酷吏,谁身上没有背负无辜之人的性命?侯思止到了宋璟手里,就是死路一条。可既然他的妻子四处求助,甚至找上了他,来俊臣等人伏法之后,如今这些酷吏都以他唯首是瞻,人人都等着看他要如何对待元氏呢,他恰好想起来日前进宫见太后之时,无意中听太后说有了身子后的永昌公主打算去别院的事情。他也就是放一下口风,说与其找铁面无私的宋璟,不如去找永昌公主,同是女人,加之如今公主有了身子,或许会愿意替腹中孩子积德。
于是没怎么念过书的元氏就去拦李宸的轿子了。
李宸得知事情的始末,哭笑不得。但是吉顼这个人在酷吏堆里算是个好人,放在好人里是个不折不扣的该死之人,但不管他该死还是不该死,母亲如今要保他,李宸也懒得折腾,反正酷吏集团经过这几个大案子,短时期之内元气大伤,是不敢再像从前那么猖狂了。
三个月后,李敬业镇压越王李贞与常乐公主的叛军取得胜利,越王李贞与常乐公主在豫州与朝廷的军队交战,坚持了十天,兵败如山倒,越王李贞与常乐公主两家全数在城破之日服毒自尽。
天授元年,明堂建成,太后改明堂为万象神宫,特令境内各州都督、刺史前往洛阳参加祭天大典。
洛水神图改为天授圣图,洛水为圣水,禁止垂钓,封嵩山为神岳。
祭天大典上,圣人提出禅让帝位,太后认为不妥,并未允许圣人禅位。
天授元年初夏,永昌公主诞下麟儿,取名宋煜。
太后大喜,特赦洛阳。
☆、178.178:千古女皇(十六)
孩子并没有太折腾他的阿娘,李宸的当天晚上阵痛,翌日清晨就生下孩子。宋煜小郎君刚出生的时候并不是标准的胖娃娃,但一双乌黑的眼睛格外清澈,醒来的时候手舞足蹈,看着格外有精神气。
这个小郎君似乎得天独厚,他的母亲是受尽宠爱的永昌公主,父亲是当今朝廷新贵,因此他就好像是含着金汤匙降临到这世上的一般。他出生的时候,太后十分高兴,还特别大赦神都洛阳。永昌公主还在坐月子的时候,太后还特别到公主府去看望女儿和小外孙。
太后出宫的时候,并未声张,于是便给公主府带来了一阵鸡飞狗跳。
李宸看着母亲,脸上掩饰不住的惊喜之意,“阿娘要来,也不跟永昌说。广平还在御史台里呢,我派人去喊他回来。”
“不必喊他,我来是看我的小外孙的。”武则天拉着李宸的手,两人一同往室内走去。
武则天一边走,还一边跟李宸说道:“我听狄国老说啊,宋璟可高兴坏了,那天他去御史台找宋璟,想要跟他说个什么事情,谁知却被御史中丞拉到了书桌前,一看满页纸都是他起的名字,起了百把八十个,不是要要选哪个好,于是便与狄国老在书桌前挑挑拣拣好半天,弄得狄国老连自个儿是为什么事情过去的都忘了。”
李宸想象着宋璟将狄仁杰拉着,两人凑一起研究名字的场景,忍不住笑着摇头。
这时,奶娘将小宋煜抱了上来,李宸朝她伸手,“给我。”
奶娘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了李宸,李宸将他抱在臂弯里,李宸将孩子凑至母亲跟前,“阿娘,你看他长得可好?”
小小的婴儿包在大红色的襁褓之中,握着小拳头,眨巴着眼睛,好奇的看着这个对他而言尚且陌生的世界。
武则天看过去,恰好对上孩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五官,喜道:“瞧这鼻子眼睛,长得真是漂亮,像极了他阿娘刚出生的时候。”说着,一只手伸过去,在孩子的脸上温柔地摸了摸。
“阿娘,我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小的一团吧?”
武则天莞尔,“不然呢?”
“有时候感觉像是做梦一般,好像一觉醒来,我便多了个孩子。若不是生他的那会儿疼得死去活来,我都以为这个孩子不过是我的一个梦。阿娘,你那时候生下永昌,也是那么累那么疼吗?”
武则天被李宸一问,想了想那时候自己生下这要幺女的日子,笑着说道:“你那时候在阿娘的肚子里折腾了两天才生下来,你父亲都快急死了。”
李宸伸手捏了捏孩子的下巴,孩子不到一个月,乌溜溜的眼睛也不知道在张望什么地方,转来转去的。她看着自己与宋璟的孩子,语气不免有些遗憾,“只是可惜父亲看不到永昌的孩子。”
说着,还不等母亲说话,她又笑着跟母亲说:“前些日子我还不能起来的时候,广平来看孩子,非说孩子长得像他,还说孩子的眉毛也像他呢。”
武则天瞅了一眼她的小外孙,无语。
虽然孩子还小,但是未长开的五官一看便有七八分像是宋璟的缩小版。可即便是这样,太后也愣是没看出小外孙如今还不算浓密的眉毛,跟宋璟入鬓的墨色剑眉哪里像了。
李宸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愉悦又轻快。这样的笑声,武则天也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这么一听,心里也难得变得十分柔软,跟她说起从前的事情来。
“从前太平出生的时候,你父亲非说太平像他,后来你出生,他也说你像他。可你和太平,都像母亲多一点,尤其是太平。当父亲的,都喜欢说孩子长得像他们,若说不像,还十分不高兴呢。”
李宸想起当了父亲之后的宋璟每次看着孩子有些什么动作,都会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回想了下身为帝王的父亲当年会是怎样的模样。可那时候的父亲,早就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了,还会像宋璟这般傻乎乎的吗?
李宸弯着大眼睛,回想着父亲的音容笑貌。
当初父亲驾崩的时候,她每每想起父亲,心中都是止不住的难过。可能时间真的会能让伤痛淡化,如今想起父亲,她心中虽有遗憾,可更多的是淡淡的暖意。
她想了想,跟母亲说道:“可我觉得,父亲一定不会像广平这么大惊小怪。”
武则天闻言,微微一哂。
母女俩这样的闲话家常,在李宸有了身子之后,已经很少有。因为李宸怀孕的时候,武则天不想让她太过劳累,干脆就没让她进宫请安,只是偶尔想念得紧时,才让她进宫一趟。而且早前祭天仪式,太后要忙的事情多如牛毛,也没空想什么天伦之乐。
武则天抱了一会儿孩子,看那眨巴着眼睛到处看的小家伙打了个哈欠,露出一个近乎慈祥的笑容,将孩子交给了在旁边等候的奶娘。
她看着如今也已经是为人母亲的小女儿,心中也不免有些百感交集,为她操心了这么多,如今她和宋璟也有了孩子,可也总算是尘埃落定。
太后瞥了公主一眼,例行教育几句:“都是当母亲的人了,以后可不许要随意胡闹任性。”
李宸:“难道永昌有了孩子,便不是阿娘的女儿了么?”
武则天不理她,继续不轻不重地轻斥:“也不能再胡言乱语。”
李宸轻哼了一声,但随即又脸上堆满了笑凑近母亲,“阿娘,难道有了小宋煜,你便要疼他多一点,少疼我一点吗?”
武则天被小公主的厚脸皮弄得哭笑不得,还以为她当了母亲之后会有多长进呢。
李宸打量的母亲的神色,笑了笑,然后貌似十分不经意地问道:“阿娘,我听李敬业说,李贞造反一事,您交给了吉顼去查。”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不改,看向她,“这些小事,李敬业竟也跟你说?”
“他能立下军功,可是我在母亲跟前力荐,这些事情他当然是要事无巨细地告诉我。”李宸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种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跟母亲说的。
武则天:“不错,造反一事,我确实是教给了吉顼处理。”
祭天大典,圣人再度提出禅位,太后推辞。
天下的人都明白,太后也并非是真的要推辞,而是古往今来,这些禅位向来都是你请我几回,我心里即便是想得不得了,也要假意推辞几回,以表示谦让美德。
武则天的祭天大典,是在李敬业和裴行俭镇压了叛军之后才进行的。她的心思,路人皆知,所以李贞和常乐公主这些人才会按捺不住,他们起兵也是为了自保,其实也没做错。与其等死,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还会杀出一条活路。
关于李贞和常乐公主起兵的这件事情,李宸早在母亲说要各州都督和刺史都要来洛阳参加祭天大典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前些日子她怀着孩子,天天累得要命,后来生下了宋煜,也是顾不上管这些事情。当然,这些事情她本来就没打算自己插手管的,但是如今母亲来看她,她总得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情。
父亲这边的亲人们,她也并不想在母亲跟前表现得对他们过于冷血。
李宸想了想,跟母亲说:“就算阿娘不是将他们交给吉顼,大概也不会将他们交给狄国老或是广平他们。对于这件事情,永昌也有话说。”
“你月子还没坐完,又有话要说?”太后神色不动,淡淡地看了公主一眼,随即说道:“你说。”
“阿娘,父亲尚未驾崩的时候,曾经与永昌说过一件事情。”
武则天侧首,看向她。李宸迎着母亲带着审视般的目光,朝她讨好似的笑了笑,继续说道:“父亲说永昌有那么的叔叔伯伯,都让他们在外面的封地里,似乎不妥。他后来担心三兄不堪重任,又不愿意听母亲的话,便跟我说,或许应该在长安多盖一些宅子,那些叔叔伯伯的封号依旧不变,但他想将他们全部都请回长安住。”
武则天微微一怔,这个想法,她从未听李治说过。
李宸侧着头,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努力回想当初父亲都跟她说过什么,她一边想一边跟母亲说:“这事情其实我都已经淡忘了,常乐公主和越王李贞起兵造反的时候,我都还没意识到当初父亲为什么要那样与我说。可我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李宸抬眼,看向母亲,跟母亲说道:“阿娘,父亲或许,是想到了他曾经封过的亲王郡王,会想要谋反。”
武则天眉头微皱,觉得这个时候就不适宜听这些事情,李宸是不会和母亲作对,可她从来都没少帮父亲那边的亲人,这次说不准,又在心里头琢磨什么主意呢。她本想就随李宸怎么说,反正她油盐不进就对了,可在听到李宸说道李治想要将这些亲王郡王召回长安,是因为想到或许这些亲王郡王会谋反时,就顺口问了一句:“何以见得?”
李宸:“阿娘,我前几日,梦到了父亲。我梦到父亲在长安里建了许多宅子,每个宅子都离皇城不远,只要站在皇城里的瞭望塔上,便能看到那些宅子的动静。我看到父亲站在瞭望塔上,环视了一周,然后回头冲着我微笑。”
武则天扬眉,一脸我就看你怎么往下掰的神情。
李宸说:“我见到父亲,心中十分欢喜,正想要上前跟父亲请安,可还不等我上前,父亲就变成一阵清风,不见影了。”
武则天:“……”
“醒来之后,我一直在想,怎会无端端梦到了父亲,直到我听李敬业说母亲将越王李贞和常乐公主造反之事交给了吉顼处理,我才想明白了。”
武则天早年的时候,对这些鬼神之事没什么想法,可自从李治去世之后,大概是独揽权力的滋味太美好,从来不信鬼神的太后如今也想要长生不老之术,也开始相信鬼神之事。可即便是相信,像李宸这般一听便决定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样的事情,她是十分不信的。
李宸可不管母亲信不信,她只是想要将自己心中所想的说出来而已。
“阿娘,为何不能效仿父亲当初的念头?洛阳多的是地方,多建几个宅子算得了什么?将那些父亲从前封过的亲王郡王全数请到洛阳来,派给他们护卫,便说母亲想要完成当年父亲的遗愿,希望他的亲人不再各分东西,让他们都能相聚在洛阳度过余生吧。”
☆、179.179:千古女皇(十七)
关于要将李治从前封的亲王郡王都召回洛阳来这件事情,宋璟也知道,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沉吟半晌之后,才跟他的公主说道:“我明白你在此事上用心良苦,可那些人日后也不见得会感激你。”
宋璟的提醒,李宸是听进去了的。如果母亲采纳了她的意见,那就意味着所有的李氏宗亲都会被软禁在洛阳里,他们吃好喝好,就是没有自由。
李宸也曾听说过,无自由,毋宁死。
有的人是可杀不可辱的。
但那又能怎么样?
想死的人谁也拦不住,但是也会有的人宁愿苟且偷生,也不想这么死去。她的四兄被母亲软禁在宫里,她四兄的那些孩子们也都被关在宫里,不能和外人接触,难道他们很自由?
可他们一样艰辛地活着。
李宸想,那些认为可杀不可辱的人觉得不能接受,那就随便他们怎么样,反正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办法将他们的命给保住了再说。
她也不想在母亲面前藏着掖着,这个事情如果藏着掖着,会让母亲留下心结,从而对她有隔阂,那并不是她想要的。想了想,只好一本正经地跟母亲胡扯说那是父亲生前曾经跟她提过的事情。她觉得将亲王和郡王都召回来洛阳这个事情母亲愿不愿意接纳说不好,但她总会考虑的。
果然,武则天听到李宸说的话,稍微想了想,看向李宸,“你父亲从前当真有这么与你说过?”
李宸点头,“嗯。”
武则天见状,便不再说话。
李宸也没有再跟母亲在这个事情上多说什么,再多说,就显得过于重视,点到为止即可。于是又笑着跟母亲说自己最近坐月子闷得快要发霉,总之是东拉西扯,说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太后约莫是在宫里待的时日长了,平时听的都是军国大事,跟男宠们举行宴会都是吟诗作对,已经许久不食人间烟火,因此如今听着李宸说着那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也觉得津津有味。
太后在永昌公主的府里又待了好一会儿,快到傍晚的时候才回了宫里。
宋璟从御史台回来的时候,李宸才刚跟孩子一起躺下来。李宸来自后世,她对母乳没有什么特别的迷信,但是也想多跟孩子呆一会儿,所以时常会让乳娘将孩子带过来跟她一起睡在榻上,但也只是小睡一会儿,到了晚上的时候,都会将孩子送回去。
宋璟进入了内室,一眼就看到了卧在榻上的李宸,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勾,似乎是睡梦中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一样。宋璟见状,心里头微微一暖,忽然生出了一种他这辈子所等待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走近之后,才发现小家伙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好似是因为因为才到这个世界不久,因此格外好奇,像是浸润在水中墨玉一般的眼珠转了下,看向他的父亲,然后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宋璟惊呼起来,一时也没顾上李宸正在睡觉,十分稀罕地叫道:“永昌,你看,煜儿在对着我笑!”
李宸本来就没睡太熟,加上这些日子也被宋璟的大惊小怪弄得有些麻木了,这个男人第一次看到孩子打了个哈欠也是这样十分稀罕的模样。
她张开因为睡意而有些水雾的眼睛,有些无奈地看了宋璟一眼,“孩子这时候还不懂事呢,也不会笑,他不是对着你笑,别想多了。”
宋璟看了李宸一眼,心里忍不住嘀咕,明明就是在笑,怎么会是想多了呢。
他心里一边嘀咕,一边俯身,在公主的额头落下了一个轻吻,“听说太后今天来看你和煜儿了。”
吻落下来时,李宸的眼睛微微闭起,嘴角扬起了一个十分甜蜜的弧度。她十分喜欢宋璟这些不经意间的轻吻,像是从他装满了家国天下心中,流露出来对家人那些细细碎碎的温柔和眷恋,虽然不多,可十分动人。
“嗯,我本想派人去御史台将你喊回来,但母亲说她要见的是小外孙,懒得跟你寒暄了,因此没让我喊你回来。”
宋璟坐在榻旁,望着他的公主。
说孩子没有太折腾她,不过是说她从阵痛到生下孩子的时间不算太长,在稳婆看来,那算是女人生孩子里算短的。可坚持要陪着公主的驸马,早就见识过公主那时候疼得有气无力,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生完孩子之后,她更加是直接虚脱了过去。
宋璟心疼到不行,可又没有法子,于是在公主生完孩子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有些不一样,在公主身边的时候,总是要摸摸这摸摸那的,偶尔还会趁着公主不注意的时候偷一两个香,弄得李宸哭笑不得之余,心里又觉得十分甜蜜。
李宸见宋璟不说话,抬眼看向他,刚好撞上他的眼神,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宋璟:“没怎么,就总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李宸:“……那我来掐你一下,看疼不疼?”
宋璟哈哈笑了起来,伸手在公主的脸上摸了一把,“我去将朝服换下。”
李宸看着他隐在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笑,低头,恰好看到小宋煜昏昏欲睡的模样。她笑着低头在孩子的嫩脸上亲了一下,就让舒芷去将乳娘喊来将孩子抱走。
宋璟换好了衣服出来,看到榻上的孩子已经被抱走了,扬了扬眉,“煜儿呢?”
“睡着了,我让乳娘将他抱下去睡觉了。”
“我才回来他就睡着啦。”宋璟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来高兴还是失望,可语气就像是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可却没玩够的感觉一样。
李宸莞尔,“他还小呢,能醒着一会儿就已经很不错了。”
宋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已经很自觉地挤到公主的榻上。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过去将公主搂了过来,跟她说道:“叔父从长安梅庄送了许多东西过来,还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让他瞧瞧咱们的煜儿。”
宋璟的叔父宋世钊得知公主为宋家生下了个小郎君之后,别提有多高兴了,虽然公主什么都不缺,可宋世钊也隔三差五地送来不少东西,他好像是知道李宸不缺补药也不缺什么奇珍异宝,而且长安离洛阳也不近,因此他送来的都是梅庄里的农户做的干货,看着寻常无比,可李宸一看便知他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
而且宋璟幼失双亲,一直都是宋世钊带着他,对他视同亲生儿子一般,李宸对宋世钊向来也十分敬重,与宋璟前去见叔父时,都是行的家礼。
李宸想到那位从小将宋璟带大的长辈,与宋璟柔声说道:“叔父想要看煜儿,随时都可以来。我们煜儿的阿翁走得早了些,你年少之时也多得叔父照料,日后煜儿见到叔父,皆行以晚辈之礼。”
宋璟听到李宸的话,心里十分感动,环着她肩膀的手略微收紧了下,“永昌,我可真高兴。”
李宸抿着嘴笑,又跟他说道:“等煜儿长大些,我便带他回长安小住些日子,我的不羡园是他的外祖父赐的,如今境内最好的茶叶便是在不羡园采摘的,漫山遍野的野树野花,他一定会喜欢在里面玩。唔,恰好叔父如今在梅庄颐养天年,煜儿也好去看一下叔父,还能瞧一瞧从前他父亲年少时读书的田庄是怎样的。”
宋璟这回心里是柔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他从未想到自己与李宸的这场婚姻里,他付出的那么少,可得到的却那么多。
公主是天之骄女,有时候是任性肆意了些,可从来有的放矢。她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尤其是在他们之间,初始之时,她看似对他毫不在意,时常将他气得快要吐血,可时日久了,他才发现那不过是公主的一层伪装。剥去了那层冷情任性的伪装之后,便在他面前露出了她内里无比柔软的一团。
他对她一分好,她便还之以十分。
宋璟回想着自己与李宸的一路走来,其实李宸是懂他的,因此一直在为他的仕途铺路。可能其中也有她个人的考虑在里面,可李宸于宋璟,从来都是帮助扶持更多。人生在世,有什么比能遇上一个懂他的妻子更重要?
她身为公主,贵不可言,都能如此为他考虑,他又有什么不能为李宸做的?
更何况她想要的,无非便是太后百年之后,属于李氏大唐的盛世江山。
这个事情,即便不是她想要的,也是为人臣者的抱负。
只是她想要的,恰好与他的抱负一致。
他无论如何也会倾尽全力做成此事,并不仅仅是为了他当初要为民请命的心愿,也是为了此刻他怀中的女子。
心绪起伏的驸马,终于跟公主说出了此生的唯一承诺——
“永昌,今生今世,璟必不负你。”
武则天回宫之后,便一直在想李宸与她说的话。
上官婉儿见太后神色似乎十分凝重的模样,也不假手他人,亲自在旁伺候。
“太后,公主与世子可还好?”
武则天颔首,言简意赅:“都挺好。”
“既然公主与世子都好,那么是公主说了什么事情,让太后觉得头疼了吗?”
“看来你对永昌也是颇为了解。”
上官婉儿微微低头,“婉儿只忠于太后一人。”
武则天轻描淡写的扫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忠心与否,并不是说出来的。上官婉儿在她身边的这些年,为她做了不少事情,也算是鞠躬尽瘁了。
而且上官婉儿十分敏感,知情识趣又八面玲珑。她自幼在后宫之中长大,天生便是个识时务的人,并且骨子里也有着对无上权力的迷恋。武则天对有的人总会有着盲目的信心,譬如说上官婉儿,譬如说武氏兄弟。她对这些人有信心,并不是对这些人的能力多有信心,而是对他们的忠诚,十分有信心。
上官婉儿的母亲是世家之女,无论是眼界与气质都比旁人更为宽广,她教导出来的上官婉儿,既有其祖父上官仪的文采风流,也有在后宫生存之道的八面玲珑和心狠手辣,她周旋在朝廷的官员之间,为她收集情报并且乐在其中。朝廷中想要得到太后欢心的人,无不争相讨上官昭仪的欢心。
一掷千金为红颜人,也并不是没有。
武则天对这些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上官婉儿这些年来的行径,确实言行一致,只忠于她一人,而她也将上官婉儿视为心腹。
她要登上帝位,就要处理李治的皇室宗亲。这些事情上不了台面,是不能放到朝堂上去跟大臣说的。通常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武则天都是交给酷吏或者是上官婉儿去办,这也是为什么越王李贞和常乐公主都已经服毒自尽,但她依然要将他们造反一案交给吉顼。
原因很简单,她希望吉顼通过造反这件事情,将李氏宗亲一网打尽,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一个不留,以绝后患是最好的。
这也会给天下之人留下诟病她的机会,以再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了李氏宗亲,都难以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说她得位不正。
如今李宸的一番话,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上官婉儿听到李宸的话之后,面露喜色跟武则天说道:“恭喜太后!公主这般确实有想为她的族亲求情,可公主心中,也是为太后着想的,只是她身为李氏公主,不能与太后将话说得太明白,只好用先帝托梦来暗示太后。”
李宸的这一层意思,武则天当然是知道的,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她在公主府的时候,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悦。
“先帝遗愿,希望李氏的族亲可以在长安相聚,不再各分东西。如今先帝已去,太后与圣人迁都洛阳,便让李氏族亲相聚在洛阳,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合情合理,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回来?而只要他们回来,不论心中有何非分之想,太后还怕没法子治他们吗?对于重要的几个亲王,太后大可派了军队前去将他们接回洛阳,若是有人不奉诏,那便是有谋反之心,让前去接人的将军将其就地正法即可。”
有的话,不适合由太后直接说出来,于是上官婉儿便将太后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武则天微微侧头,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笑道:“太后这些年来,一心为民。圣人早有禅位之心,若是圣人禅位,李氏宗亲又牵扯入谋反一案中,天下之人也并非谁都能理解太后的苦心,若是因此而让朝中大臣以及天下百姓对太后有所误会,那便不好。何不将按照公主所言,将诸位亲王郡王接回洛阳,由太后亲自派护卫前去保护。”
这么一来,便是将李治的族亲全部软禁起来。不止不杀他们,还给他们锦衣玉食,这么一来,朝廷百官和天下百姓还有什么话好说?
当然,太后派去的护卫当然不是为了保护那些人,而是为了监视。
若有异动,则格杀勿论。
☆、180.180:千古女皇(十八)
奉太后诏令,为完成先帝生前遗愿,今令各地亲王郡王均回洛阳定居,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诏令一出,朝堂议论纷纷,有人说妥有人说不妥,认为妥当的人觉得这般也好,将各地亲王郡王都召回洛阳,就避免了像是越王李贞和常乐公主起兵造反那样的糟心事;认为不妥当的人则是想到,若是亲王郡王尽数召回洛阳,太后名为让李氏子孙不再天各一方,可谁都不是傻瓜,如此一来,皇权就尽数掌握在太后的手中,日后李氏想翻身,除非太后死,否则难于登天。
可不管朝廷中的意见如何,太后将这个诏令加上了先帝遗愿二字,即使有人想反对,也要掂量着些,加之先前太后重用周兴、来俊臣这些人来排除异己,大臣们每次上朝都得捏一把冷汗,生怕一上朝便有去无回。因此虽然颇有不少人不赞同,可也没人愿意站出来说,谁也不想好端端的,就脑袋搬家了。
太后派军队前去将各个亲王接回洛阳,德高望重的几个亲王都交给了程务挺、薛怀义、裴行俭这些人,后来想了想,李敬业在镇压叛军的事情上也有立功,而且将亲王召回这样的事情说到底还是李宸为她出谋献策,她既然想为李敬业的仕途开路,太后也乐于满足小女儿的要求,于是也将其中一个十分德高望重的亲王交给李敬业去接回。
这个亲王,乃是当初扬州叛乱时,武则天派去镇压扬州叛军的韩王李元嘉,是李治的叔父,十分德高望重。太后要将这个亲王接回洛阳,派了李敬业前去,对李敬业的器重已经不言而喻。
出发前一天,李敬业前去公主府拜访,说是恭喜御史中丞宋璟喜得麟儿。这个说法也说得过去,宋璟和李敬业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便平时没什么交集,但是要去祝贺驸马这个事情,也实属正常。而平时都婉转谢客的驸马宋璟,也亲自接待了英国公李敬业。
李敬业给小宋煜带了许多东西,什么拨浪鼓、风车之类的一大堆。
其实小宋煜真不缺这些玩意儿,墨家的工艺是极好的,墨非得知公主生下了孩子之后,就送了一堆而的玩意儿来,用的玩的都有,从半岁开始到七岁能用能玩的玩意儿都全部送来了,堆满了库房,弄得公主和驸马两人瞠目结舌。
李敬业送来的玩意儿,虽然都不是平常工艺,但与墨非送来的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宋璟客客气气地跟英国公道了谢,然后说道:“听说将军明日便要前去定州将韩王接回长安,此去路程遥远,若是将军不弃,不如留在公主府中与璟畅饮一场,也好让璟借此为将军践行。”
英国公说是要前来祝贺驸马,可真正来意彼此都心知肚明。而且此时李宸也已经出了月子,可以见客了,宋璟想了想,觉得虽然公主说她与李敬业并无不可对人明言之事,可他到底是不愿意放任两人单独相处,于是在旁敲侧击过后,得知公主并不在意他也在场,驸马便十分干脆地将原本应该是公主和英国公的两人会面,变成了三方会谈。
宋璟领着李敬业进了内院,李宸已经在院子里坐着,如今是夏天,她在公主府里,也穿得舒适随意,是一套葱绿色的窄袖襦裙,行动方便,即使是常服,也衬得她明艳无俦。
这是李宸生完孩子之后,李敬业头一次见到她,在上一次见她的时候,距离如今已经将近一年。大概是因为当了母亲的缘故,她看起来比从前又多了几份成熟的韵味。
李敬业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李宸一圈,随即拱手,“敬业见过公主。”
李宸笑道:“将军不必多礼,听说你给小宋煜带来了许多好玩的东西吗,让你费心了。”
李敬业还不知道墨家的存在,更不知道墨家做的玩意儿巧夺天工,听到公主这么一说,便笑着说道:“我这几日正在整军准备前去定州,昨个儿整顿完毕,闲着没事儿,便出去看了一圈儿,想给阿妹家的小外甥带点东西,恰好公主与驸马的世子与小外甥差不多大,便临时起意替他带了这些东西,都粗糙得很。回头等我从定州将韩王接回来之后,便再给世子做几件更好的。”
李宸笑盈盈的点头,也没有拒绝李敬业的好意。
宋璟从前是根棒槌,可这些年来这根棒槌也被公主□□了许久,有的事情他虽然知道李宸在打点,但公主从未将这些事情摆上台面上跟他说,他也明白大概公主心中有些顾虑。
从前的愣头青如今已经是个知情识趣的沉稳青年,他心中信任李宸,心中虽然有一万个不愿意李宸和李敬业独处,但明天李敬业便要去定州将韩王接回洛阳,这个李氏宗亲里的头号人物,其实十分棘手,李宸私下定然有话要叮嘱李敬业。于是,宋璟将李敬业带进内院之后,跟李宸说了一声,便自个儿到书阁去练字了。
驸马走了之后,杨枝甘露等人便训练有素地将茶具点心等一一摆上,然后退了下去。
李宸坐在一堆茶具前,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煮起茶来,她低头看着壶中的茶会,笑着说道:“将军明日离开洛阳,本该以酒为将军践行。永昌以为酒虽是好物,可也伤身,将军便将就一下,以茶代酒吧。”
李宸给李敬业分了一杯茶,未散的茶汤上是一个安字,“愿将军此行平安顺利。”
李敬业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说道:“敬业必定不负公主期望。”
李宸闻言,笑了笑,取出了一封书信。她修长白皙的食指按在信封上,将信封推至李敬业的跟前:“韩王心高气傲,不见得会愿意与你一同回来洛阳。这有书信一封,你务必要亲手将其交给韩王。”
韩王李元嘉好是高祖的儿子,从小被称为神通,文韬武略,是先帝的叔父。李宸对这个阿翁辈的人物十分敬重,老人家心思清明,大概早就明白母亲召回亲王的举动是为何,不一定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李敬业的视线落在那封书信上,良久不语。如今太后将所有的亲王和郡王都召回了洛阳,这就意味着以后李氏皇室就要受制于人。从前高高在上的李氏宗亲,从此以后就要过着跟丧家狗一般的日子。
“敬业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宸:“你若是能憋在心里,那便不要说。若是不能,那就说吧。”
李敬业被公主的话噎了一下,沉默片刻,觉得憋不了,于是说道:“公主可曾想过,太后这般行径,便是在折辱韩王?”
李宸波澜不兴地看了李敬业一眼,语气也十分风淡云轻,“想过。”
李敬业:“……”
如果公主还愿意装一下糊涂,李敬业觉得自己还能说得下去,可公主这么明晃晃地说知道,他一时之间,竟也无言以对。
李宸见李敬业沉默,她也不吭声。
她也不知道李敬业在边疆的那几年是干什么去了,他身边确实有一群追随者,假日时日,可成气候。但李宸如今却觉得李敬业有些过于优柔寡断了。
“永昌记得将军的祖父从前最早追随李密,后来才转而投奔高祖,拨至我的阿翁太宗麾下。我记得当年父亲与我说起将军的祖父时,说最佩服他的,是他无论追随哪一个主子,都全然忠心信任,毫不怀疑。”
李敬业听出了李宸的言外之意,苦笑,“敬业不如祖父的地方良多,惭愧。”
李宸却笑着摇头,“将军并非是不如您的祖父,而是将军如今似乎还没认清自个儿的本心,导致您事事瞻前顾后。”
“我其实并不是非将军不可。但我与将军有年少之谊,清楚你对李家忠心耿耿,我对将军为人十分信任,因此才舍远求近。可将军若总是这般优柔寡断,永昌再好的耐性,恐怕也会被磨完。”
公主的话说到最后,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的重话了。
李敬业听得冷汗淋漓,随即露出一个十分复杂的笑容。他又何尝不知道李宸的意思,他想自己真的是关心则乱,因为自己在意她,所以无论她做什么事情都要为她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其实哪有那么复杂的?
成大事者要懂得取舍,抓大放小。
其实是他一直放不开。
李宸看着李敬业,忽然喊道:“将军。”
李敬业抬眼,看向她。
李宸的语气饶有深意地说道:“其实你也应该往前走了。”
李敬业的心思,她不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在这个年代,公主也确实可以有许多的情人。但她对那样的肉体游戏没什么兴趣,她的心就那么一点大,装了父亲交代给她的事情,仅有的一点私情都给了宋璟。
李敬业闻言,神色一整,看向李宸。
李宸迎着他的视线,十分坦然。
其实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由始至终,困住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因为对李宸过于在意,才会关心则乱。太后的势力发展到如今,任何举动都有可能会掀起巨浪,李宸也只是选择了她认为最好的方式来保全李氏宗亲。
或许李家的人会恨她,但不到最后,结果会是怎样,谁又说得清楚?
征战沙场者,最忌优柔寡断。
他一远离边疆回到洛阳,见到她,昔日的那些豪情壮志便化为乌有。其实他何必要想那么多,他是武将,论心机比不上眼前的公主,论治国比不上宋璟,唯一可取的,大概便是有战乱之时可安内定邦。
越王李贞和常乐公主起兵他都去镇压了,如今不过是去接一个韩王,能有多大点事?
身为男儿,再这般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大概是他也要唾弃自己的。
天授元年七月,李敬业前往定州接回韩王李元嘉。
韩王本拟带兵抵抗,英国公李敬业孤身一人进入韩王府邸,与韩王促膝长谈整整两个时辰,李元嘉当晚于定州府邸自尽,其子李讷及家人处理完丧事后便在英国公李敬业的“护送”下回了长安。
太后武则天得知韩王的死讯,送了一口气。
李元嘉德高望重,若是他率先带兵抵抗,那么其余亲王只会有样学样,都跟着举兵。朝廷虽然有军队,但向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几年来边境不宁,内乱不断,国库实在是耗不起。
虽然没有将李元嘉毫发无伤地接回洛阳,但他的自尽,也是一种妥协。
有的人宁愿死,也而不愿意被折辱。
李元嘉便是其中一员。
至此,李氏宗亲元气大伤,太后大喜,李敬业军阶连晋三级,开始取得太后信任。
天授元年九月,圣人李旦再度提出禅位,太后本坚决推辞,但此时万民再三请愿,希望太后能登上帝位,民间祥瑞不断,以武承嗣等人为首的百官也再三请求太后切勿推辞。
百官及百姓盛情拳拳,圣人又自称身体病弱,难堪重任,希望母亲能以天下为重。
太后决定要顺应天意。
天授元年壬午,太后登上帝位,改国号周,大赦天下,特赐天下百姓可饮酒作乐七天。同时,将皇帝李旦降为皇嗣,赐姓武氏,原本皇太子降为皇孙。
☆、181.181:千古女皇(十九)
“当日李敬业前去定州之时,我曾经仿了父亲的字写了一封书信给韩王李元嘉,可没想到他老人家会选择自尽。”
书阁中,李宸歪在榻上,手执着一本才看了几页的册子,跟正在提着毛笔练字的驸马宋璟说道。
如今已经是圣历元年,距离武则天登上帝位已经七年过去了,李宸和宋璟如今也将要到了而立之年。
宋璟如今已经不再是御史中丞,而是礼部尚书,并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如今武则天的宰相团,狄仁杰是首席宰相,而宋璟是兼职宰相,当然,武承嗣也是兼职宰相。
蘸满了墨水的毛笔笔尖在空中顿了一下,宋璟看向李宸,神情十分惊讶,“你仿了先帝的字?”
他本以为按照李元嘉的性情,太后此番将他召回洛阳,李敬业与他定是有一场恶战要打的,后来李元嘉自尽,宋璟也是始料未及,觉得此事真是说不出的蹊跷。其实会说起这件事情,无非是今日上朝的时候众臣说到了当初召回诸位亲王郡王之事,于是宋璟就想起了当初那位可杀不可辱的韩王来。
宋璟:“你什么时候——”会仿先帝的字?
李宸朝他眨了眨眼,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将话接了过来:“雕虫小技而已。”
宋璟:“……”
李宸说不上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关键时刻,总有他意想不到的招数,实在是让他叹为观止。
“后来李敬业因为此事取得母亲的信任,我心中也高兴。”最重要的,是当年召回宗亲时,李氏宗亲除了偶尔一两个性格特别刚烈的人选择了硬碰硬之外,其余的人都召回了洛阳,尽数住进了母亲为他们安排的府邸中。
好与不好,李宸也不想多说什么。
有人会因此感激她,自然也会有人因此而恨她,但她并不在意这些事情。
所谓皆大欢喜这种事情,是皇权的争夺上,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武则天终于登上了梦寐以求的帝位,一呼百应,如今连李宸和太平两人进宫请安许多时候都见不到她人了,如今武则天跟前的大红人既不是永昌公主也不是宋璟,而是上官婉儿和武则天的两位男宠张氏兄弟。
说起张氏兄弟,就不免要说到薛怀义,当初薛怀义重建明堂,又以白马寺主持的身份为武则天做了很多事情,后来的时候,突厥来犯,武则天还让她的这个第一男宠去打突厥。李宸收到墨家和灵隐寺的消息,说这个薛怀义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反正他每次去打突厥的时候,人家的兵就会不在,不知道跑到哪个山里去打野食去了,于是薛怀义就借此特吹特吹,跟武则天说突厥军得知他前去讨伐,吓得屁滚尿流,早早就闪人了。
李宸不知道武则天是怎么想的,反正听说武则天哈哈大笑,十分高兴,赏了薛怀义许多东西。
李宸歪在榻上,想着母亲登上帝位后的这几年,其实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薛怀义后来因为武则天养了太多男宠,并且也不是专宠他一人,争风吃醋,直接在正月过年的时候,一把火烧了明堂。那是明堂啊,当初武则天祭天便是在明堂里接受百官朝拜。天子坐明堂,多少帝王的心愿,薛怀义一把火烧了明堂还不算,后来到处惹是生非,仗着自己是武则天的男宠,无视朝廷命官,后来武则天忍无可忍。
武则天要处理薛怀义的事情,没有找别人,而是直接找上了李宸。
于是后来,薛怀义死于白马寺的一场意外火灾。
薛怀义死后有一点时间,武则天又宠幸御医沈南求,可沈南求虽然是御医,终究只是个文质彬彬的人,总之武则天宠幸他一段时间之后,也没了兴致。如今武则天身边的当红男宠是张氏兄弟,那两个兄弟被大臣们认为是长得面如莲花,十分好看。如今张氏兄弟十分猖狂,朝廷里谁都给他们几分薄面,只有宋璟对他们不假辞色。
李宸想,母亲大概是从前摸打滚爬一路走来过于艰辛,导致当了女皇之后的母亲,已经开始怠政,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如今已经开始对朝廷里的事情指手画脚,母亲向来又看自己的儿子不顺眼,去年正月的时候,四兄李旦的两个妃子去向母亲请安,谁知有去无回。李旦的两个妃子去跟母亲请安,一连好几天不见人回来,又不敢去跟母亲打听,而他的几个孩子也被教导得如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既不敢哭也不敢闹,更不敢找母亲。
后来上官婉儿暗中送信,说皇嗣的两个妃子是因为被女皇身边的宫女告状,说她们压胜害女皇,在她们进宫请安的时候,就已经被女皇解决了。
李宸听了也是瞠目结舌,母亲从前听到这些事情,好歹要有人证物证,而如今已经是到了不需要人赃并获,只需要别人张嘴闭嘴,就能将两个媳妇悄无声息地解决。
其实很多事情,听得多了,也就自然没有了任何感觉。只是如今也是身为母亲的李宸,一想到四兄的那几个孩子,就不免觉得心酸,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了他们在阴谋诡计的腥风血雨中成长。
而且李宸听说早几日的时候,朝廷里的大臣又开始跟母亲重提要立储君的事情。
李宸看着如今已经一派沉稳的宋璟,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听说是狄国老跟母亲说,国不可无储君,眼下是该要立太子的时候了。”
宋璟干脆将手中的笔搁下,也脱靴上了榻,将公主一把捞了过去,“怎么?你又有想法?”
宋璟心中也清楚,立太子一事,事关李氏江山,李宸不可能没想法。
李宸笑着将手中的册子往旁边一放,将头枕在他的肩膀,“如今能有什么想法,若是狄国老提出,那他定然是不希望母亲立武家的人为太子的。”
“你对这些事情倒是胸有成竹。”宋璟笑道,其实也是这个道理,如今朝廷中很多人,包括他自己本人,之所以愿意效忠武则天,除了她的上位能给他们并非勋贵出身之人一个更好的平台之外,不也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先帝李治的妻子,是李家的媳妇吗?
文武百官,除了跟武家那些人勾结的人之外,谁心中都认为即便当今圣人该国号周,可天下,依旧是当初高祖太宗高宗皇帝的天下。
当今圣人武则天,为武家祖先立庙,可也依然供奉李家的高祖太宗高宗。
即便是武则天,也无法否认如今她坐的帝位,她享有的万里江山,是自李家先祖那里继承而来。
可就算是这样,李宸也没办法忘记一年前母亲在嵩山封禅,当时的亚献可不是皇嗣李旦,而是她的侄儿武承嗣。李宸觉得如今朝廷中许多立场不坚定的大臣跟武承嗣这些人相互勾结,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嵩山封禅。
嵩山封禅,亚献不是皇嗣李旦,反而是武承嗣。
这意味着圣人武则天在后面的继承人问题上,偏向武家人,而不是李家人。
可对武则天的这些事情,国老狄仁杰却有话说,至少狄国老认为圣人的这些举动,十分不妥。首先,皇嗣是圣人的亲骨肉,侄儿能比亲儿子还亲吗?再说了,当初先帝他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为的不就是希望日后他的子孙有一份家业吗?如今圣人在储君之事上如此做法,怎么对得起先帝他们?
后来事情怎么样李宸不清楚,据说狄仁杰和武则天不欢而散。
但是武则天向来都十分敬重,狄仁杰也说得在情在理,武则天气归气,倒是没有为难他,而且还起用了狄仁杰推荐的娄师德。
李宸想象了一下狄仁杰和母亲不欢而散的场景,随即跟宋璟说道:“武承嗣也好,武三思也也罢,算是个什么东西,竟也敢来打这些主意。武承嗣那个死家伙,我早晚得折腾他一顿狠的!”
说起武承嗣,李宸就觉得生气,无奈如今武则天对武承嗣和武三思这两个小人袒护得很,就连她养的两个小情人张氏兄弟,也跟武氏兄弟沆瀣一气。
如果武则天要将武承嗣立为太子,并不是没有人赞成,那些都是收了武氏兄弟的虾兵蟹将,跟德高望重的狄仁杰这些人比起来,简直不值得一提。武承嗣大概是知道了狄仁杰这些人主张要立李旦为太子,他暗中就使人写了一封告密信给武则天,说皇嗣如今正打算造反呢。武则天这些年来风声鹤唳,最讨厌听到有人造反,看到告密信,也没有核实是否真有此事,直接就将事情交给了吉顼去处理。
吉顼是武则天用了多年的酷吏,李旦到了他手里,能有什么结果?
李宸得知此事时,心中是恨死了母亲。李旦被她软禁在后宫之中,妃子被母亲杀了不敢吱声,他的孩子没有了母亲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那时候的李隆基,不过也就七岁而已,而从前跟李旦有过交往的大臣,尽数被处死,就这样,别人诬告他造反,母亲居然还相信了。
李宸正心急如焚打算进宫的时候,忽然上官婉儿又暗中送了信来,说皇嗣之危已经解除,闹了半天,竟然是吉顼要对李旦用刑的时候,忽然一个被少年乐工所救,那个乐工父亲从前是附属国的一个首领,后来投降了大唐,少年进宫当了乐工。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些阵仗,少年心性单纯又一腔血气,听吉顼说李旦造反,一下子就急了,在少年看来,李旦在后宫,天天就是跟这些乐工在一起,从来没有和外人接触,怎么就造反了呢?
明明没造反,为什么别人说他造反,他就是造反?
于是少年一怒之下,冲到吉顼面前,说皇嗣没有造反,他那么好的人,天天跟我们在一起,怎么会造反?我没有撒谎,你如果不信,我将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
少年话落刀下,竟然真的拿了吉顼身边随从的一把大刀,将自己的胸都给剖开来了。
这事情惊动了武则天,武则天震惊于少年这样维护李旦。
而李旦站在堂中,看着匆忙赶来的母亲,神色十分复杂,想要说话,愣是半句也没说出来,只是苦涩着笑了下,喊了一声母亲,却也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半句。
怎么辩解呢?
前有狼后有虎,母亲疑心重重,悄无声息地将他的两个妃子杀了,从前与他有过交往的大臣也杀了,有没有造反,她心中难道不清楚吗?
虽然后来武则天相信李旦没有造反,李旦终于也逃了一劫,那个要将自己心挖出来给人看的少年被抢救回来后从此改变了人生的际遇,可是——
李宸想,这事情真是让人心都凉透了。
☆、182.182:千古女皇(二十)
如今圣人已不再年轻,储君问题被大臣们一提再提。
李宸弄不清楚母亲在想些什么,但她确实比较愿意立武承嗣为太子这是肯定的,但是经不住朝廷大臣一致反对,甚至国老狄仁杰直接跟武则天说从来只有儿子供奉母亲从未听过有侄儿供奉姑姑的,圣人若是立了武家之人为太子,身后之事当如何?
古人向来注重身后名身后事,狄仁杰这么一提,武则天摆了摆手,终究是没有拍板说要立武承嗣为太子。
李宸松了一口气,她已经许久没进宫,如今母亲跟前天天就摆着面如莲花的张易之和张昌宗,大概都快忘了她的子女了。可这日宫里忽然来了信说圣人许久不见永昌公主,想念的紧,让永昌公主带着小郡王进宫去。
小郡王是李宸和宋璟的儿子小宋煜,宋煜如今七岁多,长相像极了他的父亲。在公主府里,李宸也不喜欢用太多的规矩去限制他,于是长着跟驸马查不了多少的小郡王,性格却跟他的父亲南辕北辙。
宋煜听说母亲要带他进宫去,早早就十分积极地穿戴好了衣服,去到母亲的居所。
“阿娘,你要带我进宫去见外祖母吗?”
李宸看着儿子,微笑着点头,“嗯。”
宋煜一听,便欢呼起来,“真好,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阿瞒了。”
宋煜所说的阿瞒,就是李隆基,他和宋煜差不多大,也很喜欢玩羯鼓。宋煜大概是遗传了父亲对羯鼓的喜爱,从小就特别喜欢玩那个玩意儿,有时候父子俩一玩就能玩上好几个时辰。
李宸觉得对这对父子来说,大概唯一的共同语言就是羯鼓了。宋煜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性情也好喜好也好,都跟他的父亲不一样。
“怎么,你想阿瞒了?”
宋煜点头,“嗯,他挺好的,我挺喜欢跟他玩。上次阿娘带我进宫的时候,我去跟他玩了一会儿,他听说我的羯鼓是父亲教的,心中十分羡慕。”宋煜歪着脑袋,问母亲,“阿娘,要是煜儿想邀请阿瞒到府里住一阵子,可以吗?”
李宸正想回话,忽然一个十分熟悉的男嗓音响起,“不可以。”
宋煜闻言,嘴撇了撇,十分委屈,然而他再回头的瞬间,脸上委屈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十分惊喜,语气中的高兴也十分到位“嚯,阿耶,您回来了!”
李宸看着自家儿子变脸的功夫,实在是叹为观止,于是抿着嘴笑。
宋璟望了宋煜一眼,然后走过去,宋煜原本是坐在母亲的对面,见到了父亲,十分自觉地站起来,将位置让给了父亲。宋璟也不客气,拎了拎衣摆,然后坐了上去。
宋煜见父亲坐好,又亲自倒茶端给父亲。
宋璟将茶接过去,跟宋煜说道:“阿瞒是要住在宫里的,你不可以邀请他出来。”
宋煜轻微地皱了皱鼻子,想问为什么,可想了想,还是将话憋了回去。
宋璟看到儿子十分神似他母亲的小动作,心中微微一软,又说道:“你想要邀请阿瞒,可以,过段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李宸十分意外地看向他。
驸马迎着公主的视线,朝她露出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跟宋煜说道:“如今阿瞒是住在宫中的,除非圣人要放他出阁,否则他是不能出宫的。我听说你待会儿要和母亲一起进宫?”
宋煜点头,一脸的兴奋:“嗯,外祖母说想我了呢!”
每次见外祖母,都会收到许多好玩的小东西,宋煜一想到外祖母,心就插上翅膀飞进宫里去了。
李宸对驸马和小郡王的相处方式从来不多加干预,在她看来,男人和男人之间,自然有他们自己沟通的方式。反正自从宋煜出生后,宋璟对儿子是疼爱是没得说的,给他足够多的爱与关注的同时,要求也很严格。宋煜小小年纪,也已经懂得怎么跟父亲求同存异,不赞同的也不顶嘴,反正你怎么说是你的事情,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十分有性格。要是被父亲发现了,如果是调皮捣蛋的时候,那就是一顿好罚,如果只是意见不同即便是父亲发现,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宋璟有时候也忍不住跟公主抱怨,“煜儿的性子真是像极了你,什么都说好,实则什么都不好,心中有主意得很。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执拗,我得好好敲打他。”
每当这时候,公主都只会十分无语,也不知道当年谁是一根不折不扣的棒槌。
有时候李宸也在想,宋煜毕竟是跟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她是不是得让他明白一些事情?可后来发现,她的煜儿十分聪明,许多事情不必多说什么,他小小的脑袋瓜有时候也能想明白。可能身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即便她不刻意教他,可她也从未回避过他什么,因此他耳濡目染,自然也就受了些影响。
但是……李宸皱着眉头,她记得自己可没教过这小子瞬间变脸的技能。
宋璟看着一脸兴奋的儿子,挥了挥手,让他先出去玩。
宋璟:“昨个儿狄国老被圣人召见宫中,圣人对立太子之事,已经在犹豫了,大概要不了多久,皇嗣的几个小郎君便可以被放出阁了。”
自从武则天登上帝位之后,就一直将皇嗣李旦软禁在宫中,不止他,就连他的几个孩子都软禁在宫中,不能和外人接触。至于宋煜和李隆基能玩到一起,不外乎就是武则天不放心任何人去跟李旦的孩子接触,包括太平和薛绍生的几个孩,但宋煜不同,在武则天看来,宋煜的母亲是她的女儿,他的父亲并不是什么权贵之后,如今是吏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靠的是真本事,当然……更重要的是靠她可以慧眼识人,因此她对宋煜十分疼爱并且纵容。
李宸听到宋璟说武则天对立太子之事开始动摇,不由得笑了笑,说道:“母亲向来深思熟虑,犹豫是早晚的事情。”
宋璟挑眉,“公主何以这般胸有成竹?”
“驸马不要忘记,不论我母亲给了武氏兄弟多少的荣华富贵,当年他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他们又为何会被流放岭南?后来召回,享尽了荣华富贵,可若是他们大权在握超过了我母亲,驸马以为他们会善待我母亲?”李宸说着,脸上的神情近乎冷漠,“没有人会比我母亲更明白,何谓翻脸不认人。”
先不说武承嗣烂泥扶不上墙,就说武则天真的立了武承嗣为太子,光是朝廷大臣这一关就过不去。
如今朝廷官员愿意效忠武则天,骨子里依然认为自己效忠的是李唐皇室,武则天驾鹤西归之后,这个天下依然是李家的。如果武则天不顾众人反对一意孤行,怕且是武承嗣早上才当了太子,晚上就有人反了武则天。
再退一步,朝廷大臣都同意了,那么武则天心中大概还是过不去。
李宸觉得父亲也好,后来的三兄四兄也好,没有哪个人说十分对不起母亲,在这些权力斗争之下,谁也不是白莲花。可母亲当上了皇帝之后,拆了李家祖先的庙,后来只特地建庙供奉高祖、太宗和高宗这三人,至于其他的李家祖先一概不管。当然,她武家的祖先那是一个不落地请进了庙里享受香火。
李宸作为一个后世而来的人,觉得被不被供奉不过也就是个心理安慰,可古人是十分看中这些的。她对于母亲的做法虽不说什么,可心中却是一直很有意见的。李家的祖先谁也没得罪她,没有李家,何来的武周?
翻脸不认人这种事情,没有人做得比母亲更到位了。
母亲是李家的媳妇,李家的祖先也没哪个人害了她的父亲母亲或者是祖宗十八代,她当上皇后之后,父亲为她去世的父亲加封谥号,杨夫人生前死后也是各种荣誉加身,即使这样,母亲都不供奉人家的祖先呢。更何况她当初处死了武承嗣和武三思的父亲,还将他们全数流放岭南,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宋璟大概也是明白这些年来李宸一直隐而不发,但心底对武则天一直都是颇有微词的。只是她掩饰得好,自从武则天登上帝位之后,除了关注一些必要的事情,已经很少再折腾,好像是一门心思待在公主府里教导儿子一般。
驸马看着公主脸上近乎冷漠的神情,移了过去,伸臂将她揽进了怀里,微笑着在公主的侧颊留下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着。公主心中有不高兴或是窝着火需要人安抚的时候,他就会过去抱抱她,亲亲她,每次他这样做完之后,公主虽然还是觉得不痛快,但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就会放松下去。
驸马的下巴抵着公主的头顶,语气温和却坚定,“永昌,从前的那些事情,已经过去。相信我,很快就会有新的开始。”
☆、183.183:千古女皇(二十一)
“阿娘想要将二兄接回洛阳?”
李宸看着如今高高在上的母亲,神情十分意外。她从未想过母亲会想将二兄李贤接回长安,毕竟,人都已经疯了。
武则天缓步走下台阶,走向李宸,徐声说道:“你许久不曾进宫来,陪母亲到外面走走。”
李宸点头,扶着母亲的手臂,两人一同踏出宫殿。
如今的武则天已经七十多岁,依旧精力充沛,十分能折腾。但是李宸觉得母亲如今大概是年纪大了,虽然依然十分有精力,可脑子已经不怎么好使,很多事情拎不清。
譬如说,在对待她的那堆小宠物的态度上。从前薛怀义还没失宠的时候,虽然武则天宠爱他,可从来都分得很明白,薛怀义不过是个男宠,再怎么受宠,不过也是个给她闲时打发时间的。
有一次薛怀义跟一个宰相在皇城的南门遇上了,皇城的南门是专门给宰相通行的,薛怀义仗着自己身受女皇宠爱,偏要跟宰相叫板,让宰相让路。大唐的宰相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圣人向来都礼遇他们,薛怀义不过是个男宠,竟敢如此嚣张。于是那宰相二话不说,伸手便给薛怀义几巴掌,打得薛怀义嘴巴流血。薛怀义愤愤不平,跑到武则天跟前告状,武则天只笑着说:“那是宰相的通行之道,本就不该让你走的,你走了已经是破例,便不该再跟宰相起冲突。”
可如今武则天在对张氏兄弟的事情上,显然已经失了分寸。
即使宋璟不说,李宸也明白如今朝廷的大臣大致分为两派,一派为挺张派,一派为倒张派。挺张派是以武承嗣这些人为首,而倒张派不用说就是以宋璟为首。叹息,也正是因为宋璟是倒张派阵营的核心人物,因此李宸这几年越发地低调。她觉得在母亲尚未登上帝位以及初登帝位之时,许多事情她需要暗中操纵,可当母亲的帝位坐稳了之后,后续的事情便不是她应该插手的。而且此时作风正派的宋璟跟狄仁杰这些人也已经身居高位,她要是过于高调,很容易引起母亲不满,也会影响到宋璟。
所以武则天登上了帝位之后,李宸对母亲已经是越来越顺从,包括当初母亲要处理薛怀义的事情,都是李宸暗中处理的。
武则天身为一个女子,她史无前例地成为了女皇帝,要消除异己的地方太多,酷吏要用,可不能什么事情都用酷吏,于是也就有了一些台面下的事情需要给身边她认为是亲近的人处理。武则天将这些事情,一部分交给了武家兄弟,一部分交给了李宸。
宋璟如今位高权重,与狄仁杰两人,狄仁杰为主,他为辅,是武则天的主要重用的两个宰相。
身为宰相,却偏偏要怼上女皇十分宠爱的张氏兄弟,武则天也十分头疼,每次夹在宋璟和张氏兄弟之间,左右为难。
宋璟是三天两头变着法子去找张氏兄弟的茬。他从前主管御史台,专业找茬,如今李宸的暗卫团和灵隐寺的一些江湖力量也能为他所用,所以张氏兄弟的小辫子是被他揪了一堆,无奈武则天心知肚明那些事情,可就是认为无伤大雅,绝不松口让宋璟处理张氏兄弟。
说起来李宸也觉得啼笑皆非,张氏兄弟仗着武则天撑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宋璟。
有一次宫宴之时,宋璟应邀进宫,因为张氏兄弟十分得宠,朝中许多大臣即使看不惯他们,可俗话会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况他们的主人是当今女皇,于是大臣们场面上也是给足了面子张氏兄弟。那天宋璟夹着一身的风雪进宫,张昌宗见到了宋璟风尘仆仆,连忙迎了上去,十分恭敬地说宋相公可来了,请上座。
他们给宋璟安排的座位大概是高于当时宋璟的身份,于是便被宋璟冷声拒绝了,这时有大臣看不过眼,出来圆场,跟宋璟说:“五郎也是一番好意,宋相公便是遂了他的意便是了。”
谁知道这时候宋璟连那个大臣也不给面子,毫不留情地说你又不是张昌宗的家奴,称他为郎君合适吗?
大臣躺着也中枪,被宋璟的话噎得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大概是宋璟这种不假辞色的风格,他看谁不顺眼,便是明晃晃地摆在脸上,一副我没错我怕谁的模样,嚣张的同时又十分理直气壮,武则天也拿他没办法。
这些年来宋璟横冲直撞,有时候李宸事后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可每次他又能安然无恙地度过,并且也不会失去武则天对他的信任。
李宸有时候也觉得,宋璟这样性格的人,在历史上能青史留名,成为开元贤相,而在如今这个已经不知道变成了怎样的世界里成为吏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真是上天给他开了挂。
但是历史就是这样,总会有人特别受上天的眷顾。
自己的驸马如今锋芒毕露,李宸自然就得韬光养晦,在母亲跟前,几乎是言听计从。
宋璟天天在母亲跟前怼这个怼那个,她只好任劳任怨地讨母亲欢心。
不然怎么办?
最近一段时间为了立太子的事情,那是满朝争论不休,拥护李唐旧主的人占了上风,可圣人不改变主意,那也不行。
李宸想虽然母亲已经倾向于要立儿子为太子了,可感情上还过不去。她的武周王朝就这么短短的十几年,她怎么甘心?可是还政李唐是民心所向,她再不甘心,也不会一意孤行。
可到底怎样,才能让母亲在感情那一关上也过得去呢?
李宸想来想去,想到了吉顼。
吉顼这个人虽然是酷吏,但也算是酷吏一群矮子当中的将军了,腹中还是有点料的。他既是武则天的心腹,又跟张氏兄弟交好,在立太子的事情上,说不定吉顼还会有妙招呢。李宸思前想后,觉得吉顼这边可行,于是就授意舒晔打点一下吉顼那边的事宜。
吉顼确实有妙招,可李宸没想到吉顼的妙招居然是让武则天将昔日的废太子李贤接回洛阳。
因此当李宸听到武则天说到这事情的时候,心中是十分惊讶的。虽然这样的局面是她最乐于看到的,可……惊喜来得太突然,李宸就有些懵了。
而此时正是洛阳的晚春,春日的太阳没有了寒意,融融的暖意洒在人的身上,如果不是因为武则天说的话太让李宸惊讶,她简直都要生出一种想要就此不问世事的冲动。
“我近来时常梦到你们兄妹几人幼时的模样,那时少年不识愁滋味,时常在父亲和母亲跟前跑来跑去,无忧无虑地好似是天上唱歌的鸟儿一般。忽然醒来,发现物是人非。母亲梦到最多的,便是你的二兄。”
“当年你父亲不止一次责怪我当时处理你二兄过于无情,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我如今已命吉顼去彻查当年你二兄再东宫私藏甲胄之事,是非黑白,相信很快便能有结论。”
李宸跟母亲走在满是春意的道上,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话。
武则天又说:“说起来,你的这些兄姐当中,你的二兄是我操心得最少的,如今他在异乡病了多年,也没个嘘寒问暖的人在,我想了想,还是将他接回洛阳照顾,说不定有了亲人的陪伴,他很快便能恢复神智。”
李宸听到武则天的话,看向母亲的神色十分复杂,几度想说话,最后却没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则会跟母亲说道:“二兄知道母亲如此惦记他,心中一定十分高兴。”
武则天叹息:“我当初对他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当时听到他私藏甲胄,我震怒不已,心中又怒又痛。如今想来,大概是过于痛心,让感情蒙蔽了双眼,便失了分寸。或许你父亲说得对,他并没有要谋反的心。我听说他如今的癔症是时好时坏,有时候脑子十分清醒,有时候又六亲不认。”
“或许二兄只是常年在巴州,心中郁结才会得了癔症。我曾专门为此事问过御医,御医说只要有清醒的时候,还是很有可能康复的。”顿了顿,李宸低头,神色颇为自责,“当年父亲驾崩,母亲说要将二兄接回长安以慰父亲在天之灵,永昌那时不该任性,不让母亲将二兄接回来的。若是当初将二兄接回长安,说不定他的癔症早该好了。”
武则天瞥了李宸一眼,说道:“当初的事情谁也说不定,永昌,母亲如今只希望你的几位兄姐都能好好的。”
李宸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说道:“有阿娘如此关心,他们一定都能好好的。”
武则天笑了下,便没有再说话。
高处不胜寒,李宸想父亲到底比母亲幸运多了,父亲在世的时候,好歹子女在父亲跟前都可以是真性情的,不管是她的哪位兄姐,在父亲跟前的时候,都不会像如今这般在母亲跟前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惹得母亲心中不快,包括她自己。
李宸想,母亲怎么无端端的,就要将二兄接回来?吉顼到底是怎么给张氏兄弟出谋献策的?
她正想着,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稚儿的嬉闹声,李宸一怔,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一个小身影就呵呵笑着从道上冲了过来,冲到一半,见到前方的李宸和武则天,愣了下,随即轻咳了一声,先是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露出八个牙齿的标准笑容,上前来行礼:“煜儿见过外祖母。”
武则天见到十分疼爱的外孙儿,笑了起来,声音也难得放柔了,“外祖母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煜儿,在做什么呢?”
宋煜手往后一伸,跟着小郡王的侍女便战战兢兢地上前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奉了上来。
宋煜:“外祖母,煜儿适才与阿瞒正在小树林里头射箭,无意中瞧见这紫色的小花,您瞧这花多好看呀,煜儿想着外祖母一定很喜欢,便摘了下来,准备要送去给外祖母呢!”
武则天被这小活宝逗得眉开眼笑,接过那朵紫色的小花儿。
李宸:“……”
这小家伙到底像谁?为什么随便一弄就能弄出了一个花花公子的派头来?
宋煜装作没看见母亲颇为无语的脸色,往武则天跟前凑,“外祖母外祖母,您说这小花儿好看吗?”
武则天:“好看,外祖母喜欢得紧。”
这时,跟宋煜一起玩的李隆基也过来了,一板一眼地向武则天和李宸请安。
武则天见到了李隆基,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李隆基虽然年幼,面对祖母这般的明显的差异对待,竟也面不改色。
李宸看向他,笑着朝他伸出手,“阿瞒,到姑姑这里来。”
李隆基听到李宸的话,看向李宸,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欢喜,走了过去,“永昌姑姑。”
李隆基的母亲窦妃被武则天处死的时候,李隆基还不到七岁。一个稚儿,骤然之间失去了母亲,并且还不能流露出半分伤心难过,本就十分苛刻。那段时间,是李宸经常带着宋煜进宫来陪李旦的几个孩子玩,这导致李隆基对这位永昌姑姑有一些移情作用。
又或许,是因为在一个年幼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在他失去了母亲之时,出现了一个与他父辈差不多的女性长辈,填补了他成长过程中缺席的属于母亲的那份温柔和关爱,所以他在面对李宸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团孩子气来。
在李隆基看来,这个皇城可真是没什么好期待的,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永昌姑姑和煜儿进宫的时候。刚才宋煜悄悄跟他说,姑丈说或许不久之后,他便能到永昌姑姑的公主府去小住了。
李隆基想到这个,心中就觉得十分欢喜,走在路上觉得看什么都十分顺眼。如今见到了李宸,弯着的眼睛里都是笑容,亮晶晶的。
李宸难得看到他有这么外露的情绪,也被他感染了几分,“你和煜儿刚才玩了什么,这么高兴?”
李隆基:“我已经一些时日不曾见到祖母和姑姑了,如今见到姑姑和祖母,并且身体安康,心中高兴。”
李宸:“……”
所以她儿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秒钟就能变脸这样的事情,大概李隆基这家伙功不可没。
☆、184.184:千古女皇(二十二)
大概是宋煜在宫里玩得有些累了,因此在回公主府的路上都比较安静。不过这个小家伙一直都是比较安静的,不怎么闹腾。
他坐在马车里,透过窗户看着外头的景色,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他忽然回头,跟李宸说道:“阿娘,阿瞒真的可以出宫吗?”
李宸一怔,看向他。
宋煜露出两个可爱的虎牙,与母亲轻声说道:“虽然在宫里挺好,外祖母也很好,可煜儿觉得住在里头也太寂寞了些。阿瞒说他从未出宫呢,这外头许多事情,他都没见过。唔,一般是看书里说的,那样也太惨了些。”
李宸看向自己才满七岁的儿子,觉得他是不是有点早熟了。其实她比较乐意看到的,应该是他有个快乐无忧的童年,太早接触这些纷纷扰扰,并不是什么好事。
有时候大人总是以为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可许多事情他们心里都明白着呢,只是什么都不说。母亲对待宋煜和李隆基的态度如此明显,宋煜从小又特别喜欢和李隆基这个小表兄玩,许多事情他不可能没有感觉。
李宸想:算了,他本来出身就不平凡,普通人的平凡快乐跟他是没关系的,只要他从小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长大后可以像他父亲一样,从来不后悔自己所选择的路就已经足够了。
李宸没有接上刚才宋煜说李隆基的那个话题,只是笑着问他:“煜儿,阿娘好像都没问过你,日后想要做什么。”
宋煜眨了眨眼,弯着眼睛跟母亲说:“我想要跟父亲一样。”
李宸闻言,哑然失笑,“可你跟父亲太不一样了。我看你三天两头就跟父亲唱反调,跟父亲阳奉阴违你最在行,原来心中竟想着要成为跟父亲一样的人吗?”
宋煜的包子脸十分正色,看起来显得他异常可爱,“我跟父亲阳奉阴违是因为阿娘告诉我,做人不能像父亲那样死板,不然会被人嫌弃是棒槌的。”
李宸:“……”
“公主,据线人回报,说吉顼当时与张易之出的主意是让他们与圣人说立庐陵王为太子。”
李宸微微一怔,立庐陵王李显为太子?可张氏兄弟怎么的,就弄成了是要将李贤接回洛阳来治病?
舒晔对此,也十分不解。
“按照吉顼说服张易之的想法,是认为无论圣人是要立武承嗣为太子还是立皇嗣为太子,张氏兄弟都没办法有太大的功劳,不如出奇制胜,将庐陵王接回洛阳,立他为太子,这般他们便能在立储君之事上立下奇功。”
其实吉顼的思路是对的,对于张易之和张昌宗来说,武承嗣和李旦,不管武则天要立哪个人为太子,其实意义都不大。这两个人,本来就是武则天心中的候选人,不管张氏兄弟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多少力,两个当事人都不会觉得他们有多大功劳。而且如今武承嗣是对张氏兄弟白版讨好,可一旦登上了帝位之后,又是另一个样子。
毕竟,张氏兄弟虽然是个花瓶,但最基本的生存之道还是明白的,他们如今之所以能呼风唤雨,是因为有武则天撑腰。可武则天已经将近八十岁的老人了,而他们还年轻,等武则天百年之后,他们也急需一个有力的后台。这时候,李旦和武承嗣的上位不管他们怎么出力,都有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可如果是庐陵王李显,那可就太不一般了。因为庐陵王是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的,而他们在这个事情上出了力,日后庐陵王还能不对他们感恩戴德吗?
吉顼劝说张氏兄弟的思路,虽然只是处于个人的利益出发,可对武则天还政李唐这件事情上,却十分管用,至少张氏兄弟愿意接受,如今的武则天也已经很少接见大臣了,终日就只让张氏兄弟和上官婉儿侍奉跟前,这时候张氏兄弟的话初始可能不管用,可枕边风的威力从来都是不容小觑的。
可大概吉顼也没想到张易之和张昌宗这两个家伙,居然举一反三,他们干脆不要神智清醒的庐陵王了,将已经得了癔症的废太子接回来,将病治好了之后再立他为太子,岂不是功劳更大?
对于这样的局面,李宸也是啼笑皆非。或许,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
李宸沉吟了片刻,又问:“巴州那边呢?你前些日子说我二兄的居所频繁出入一些生面孔,都是由看守居所的管事接待,如今那边可有异动?”
“属下正要向公主回报此事,已经打探清楚了,那些人都是张氏兄弟从洛阳派过去的,大概便是想要了解二郎的病情。圣人若是动了要将二郎接回洛阳的心思,近日之内,或许便会有动静。”
李宸微微颔首,叮嘱说道:“如今关键时刻,你们要盯紧一些,别出了什么岔子。行了,你去忙。”
舒晔领命退下,李宸又在院子里静待了半晌,才回了室内。
两个月后,庶人李贤被接回洛阳,圣人将其封为雍王,并令御医为雍王治病,调养身体。
雍王是从前李贤尚未封为太子之时,先帝给他封的,如今圣人将其封为雍王,用意不言而喻。
对于立太子之事,以狄仁杰和宋璟为首的一批大臣忽然之间,又不是那么急了。武则天可算是过上了几天清静日子。
狄仁杰他们忽然不急了,其实也很能理解。先帝的几个儿子之中,孝敬皇帝仁爱,德行具备,可惜过于体弱。而李贤从小才思敏捷,在他当太子的那几年,或许跟母亲之间形同水火,可能力却是有目共睹的。
比起如今的皇嗣和要把江山送给岳父的庐陵王来说,虽然雍王如今癔症未好,可御医说了能治。万一真的能治好呢?还是再等等好了,这一朝的大臣们经历了太多的无常和风雨,还政李唐是民心所向,可一个靠谱的君主也很重要。
刚回洛阳的那半个月,雍王的病情还是没有半点起色。在御医的努力下,半个月后,雍王竟能清醒过来片刻。
听说雍王清醒的时候,恰好便是圣人与永昌公主前去看他的时候,那时的雍王半晌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沙哑着声音、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母亲。
武则天听到了,老泪纵横。
陪同在旁的永昌公主也瞬间泪流满面。
许多事情,兜兜转转,就像是一个走不出去的死胡同,如今又回到了最原本的地方,可物是人非,所有的人再也回不去最初的时候。
大概是回到了洛阳,有亲人的陪伴,雍王的病情大有起色。圣人为了让雍王安心养病,一律不许大臣前去打扰。
深夜,驸马宋璟在宫里忙了许久才回到公主府里,回去的时候以为公主已经睡下,谁知公主人是躺在榻上了,人还是十分清醒。她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大枕头,跟驸马说道:“其实母亲不让大臣去打扰二兄,也好。”
宋璟一身朝服还没换下来,便站在榻前跟公主说话,“唔,狄国老也说了,事到如今,不宜操之过急。”
李宸笑瞥了他一眼,“狄国老狄国老,那你呢?你怎么想?”
宋璟微微一笑,说道:“璟怎么想,公主莫非不明白吗?立储君之事,圣人原先欲立侄儿却不立儿子,本来就不符体统。我自然是恨不得圣人早日将立太子之事定下,免得又出了什么违背体统的事情。”
宋璟是标准的儒家君子,维护的也是儒家的那套礼乐制度。在他看来,武则天登上帝位,已经是太违背体统了,只是当时形势如此,而武则天的上位也确实给了他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人出头之日。
可一个人长久以来接受的教育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的性格以及一些观念一旦成型,是十分难以改变的。不管这些年来他做了什么事情,可他心中,还是想要维护儒家的理念。这跟他做了什么没关系,只是他内心的一种渴望。
李宸觉得宋璟这样正统的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她也没有想要改变他些什么。因为人很多时候是不能只靠一己之力的,后世那些民主的想法,并不适用于这个时代。最好的做法,还是顺应潮流。
宋璟这样作为一个儒家正统的君子,走到今天这样的地位,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做人不应该得陇望蜀,李宸想,其实宋璟已经达到她原本的期望了,这样就很好了。
翌日,永昌公主前去雍王府看望雍王。
当今洛阳,被圣人批准可以自由进出雍王府的人五个手指头就能数得出来,而永昌公主是其中的一个,圣人对这个小女儿的信任由此可见一斑。
听说如今雍王的病情虽然有了起色,但偶尔的时候还是认不得人,永昌公主刚去的时候,雍王又犯病了,公主无奈,于是便回了公主府。
说起来,雍王李贤也是个可怜人,他原本有几个儿子,可是大概巴州那个地方不怎么好,几个小郎君后来都断断续续地病死了,雍王妃窦氏一直都没有孩子。
圣人大概是想要弥补这个儿子,于是便将皇嗣李旦的第三个儿子李隆基过继给了雍王,而李旦的第二个儿子则过继给了已经去世的孝敬皇帝李弘。
日子又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了半年,半年后,雍王的病情偶有反复,御医说只要安心静养一段时间,便可完全痊愈。
李隆基被过继给李贤之后,便被放出了宫中,李宸时常去雍王府看他。年纪尚幼的李隆基对于自己换了个父亲的事情接受得十分坦然,与新母亲雍王妃窦氏之间的相处也还融洽。
这天李宸带着宋煜一起到雍王府,雍王李贤正在院中练剑,听到说阿妹来了,便出来相迎。
他也知道李宸到雍王府来,大概便是想要宋煜找李隆基玩的,笑着跟李宸说道:“阿瞒眼下应该是在书阁里,我与你们一起去看看他。”
李隆基正在书阁里看书,李宸等人去的时候没有惊动他,就连宋煜也眨巴着好看的眼睛瞅着书阁里的小表兄。李隆基念书的时候十分乖巧,也不会偷懒,只是累了的时候伸伸胳膊,然而规矩了好一会儿之后,没忍住,想要起来溜个弯再说,却不经意地看到了李贤等人。
他一愣,然后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
李隆基再能沉得住气,到底也是一个孩子,见到宋煜和李宸,眼底里都是喜悦。
李宸和李隆基说了几句话,就打发他和宋煜到一边玩去了。
这对已经久别的兄妹,再次相聚洛阳至今已经一年多,可也没什么机会可以好好说上几句话。当年李贤被送往巴州的时候,李宸和宋璟才大婚不久,十五六岁的少女,含苞欲放的年华。昔日的少女变成了如今清贵高雅的成熟女子,李贤看着从前会在自己跟前任性耍赖的阿妹,百感交集。
大概是心中的感觉过于复杂,想说的又太多,每每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有这样感觉的,不止是李贤,李宸也是。
李贤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院子中正在玩耍的两个稚儿身上,像是聊家常一般跟李宸说道:“阿瞒和煜儿秉性都十分不错,都是阿妹这些年来教导有方。”
都回来一年半载了,只要有心,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打听得到的。永昌公主对兄姐们的爱护大唐的百姓都晓得,皇嗣的几个孩子全部关在深宫里,公主怜惜他们小小年纪便被关在深宫之中,又失去了母亲,便常常与小郡王带着在宫外搜罗的玩意儿进宫去跟他们玩。而在皇嗣的几个孩子当中,跟小郡王感情最好的便是李隆基。
以李贤对这个阿妹的了解,她本就对李旦的几个孩子特别怜惜,宋煜又特别喜欢跟李隆基玩,大概也会爱屋及乌。果不其然,自从李隆基到了雍王府之后,李贤便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李隆基对这个永昌姑姑的眷恋之情是显而易见的。而且,李贤竟然在李隆基的身上,看到了从前阿妹幼时淘气装扮成小郎君的影子。
可见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贤对此当真是哭笑不得。
李宸听到李贤的话,笑着摇头,“说出来也不怕二兄笑话,我倒是从来没有操心过煜儿的功课,那些事情向来都是广平在管。”
李贤眼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李宸倒是十分坦然,“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一直希望煜儿能过得快乐无忧,若是我教导他,难免会让他沾染了我那些弯弯绕绕的坏毛病。身为男子,还是让他父亲亲自教导较好,我顶多便是闲下来的时候给他说说故事。”讲完故事之后,心血来潮也会点评两句。
但是大概永昌公主和小郡王这对母子算是较为奇葩的,当娘的不怎么操心儿子,闲下来会跟儿子聊聊天,都是一些十分平常的琐事,两人说起来却津津有味。也会说风就是雨,两人本来好好地在练字一转身或许就去湖上泛舟了。
宋煜的小脑袋瓜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李宸兴致来了,也跟他天南地北胡扯一通,想着反正有宋璟在,这个孩子走不了歪路,于是就更加肆无忌惮。
李贤闻言,十分莞尔。
“阿妹。”
李宸抬眼,看向他。
李贤想了想,忽然提笔在书桌上写了一行字:“父亲驾崩前,我收到过父亲暗中送来的书信。”
李宸眨了眨眼,笑着提笔:“我晓得,父亲驾崩前私下见过我,告诉过我此事。前因后果,当时我派人给你送去的书信不都交代过,怎么了?”
李贤看着李宸的神色,略微沉吟了下,将两人写过字的纸扔进了火盆里,笑着摇头,“没事,就是问问。”
父亲驾崩前,他收到了来自父亲的书信。父亲信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有寥寥数语,说他时日无多,许多事情已有心无力,若是他有不测,母亲必有异动。父亲叮嘱他若是想要保命,便得先发制人,装疯虽然有失大雅,却是保命的良策。
于是他一装,便是十来年。
他装疯的事情,李宸一直是知情的,李宸也确实跟他说过那是父亲驾崩前回光返照告诉她的,她说大概父亲的用意大概是让她帮助他,可父亲已经去世,她也不能跑去问父亲确切的用意。而那时母亲风头正盛,她也叮嘱他保命要紧,让他千万沉住气,而她一定会找机会帮助他。
其实巴州有许多李宸的人在,对他多有照料,并时常暗中送信给他,也让他参与了一些事情。包括李宸当日想要招揽李敬业,便是暗中让人到了他的居所,拿到了他的亲笔书信,劝说李敬业若是想成大业,必须要沉得住气,让他听从李宸的安排。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时候也在想,父亲送信给他的时候,听说已经目力尽失,又怎么能写字呢?他记得李宸年幼时,有段时间非常喜欢临摹父亲的字,父亲那时还十分高兴,将他从年幼到后期的一些字帖都给了她。可是父亲送来的书信里字迹并不算工整,可一看也还看得出来那是父亲的字。再退一步说那不是父亲的字,是李宸临摹的,可上面还有父亲的私印。
难道父亲还将私印交给了阿妹?
李贤想了想,觉得这不可能。父亲驾崩之时,宋璟虽然仕途顺利,可未成大器,而阿妹当时不过十五六岁。她自幼被父兄呵护着长大,她可是敢跟父亲顶嘴的永昌公主,天不怕地不怕,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也未经历过什么事情,即便父亲看出她有谋略沉得住气,那时也不会放心将私印交给她。
李贤想着,自嘲地笑了笑,大概这些年来担惊受怕,因此特别容易疑神疑鬼的缘故。
父亲怎么可能会将私印交给李宸呢?
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