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书名:贵女盛宠札记 作者:子醉今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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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穆海全身紧绷,一双鹰目往外瞧去。待到隐在暗处的几人闪身出来,朝他比了几个手势,他猛地撤回屋内,将殿门紧闭。

清雾看他神色不对,忙上前询问。

“有刺客。”穆海低声道:“已经折了几个,还有些没捉住。我们赶紧避一避。”

清雾下意识地就朝殿门处望去。

穆海一看便知了她的意思,说道:“陛下早有准备。我们进地道。”

他这话一出口,路嬷嬷眸光微闪,脚步挪移,就朝殿门处行去。

可她刚有了动作,就被穆海一个手刀砍倒,晕了过去。而后单手拽着她的袖子,将她往某个方向拖去。

——之前留着她,不过是因为怕有人察觉有异,所以不轻举妄动。但如今刺客已经被放进了宫里,那么保住娘娘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穆海走到殿中,将花架移至旁边,在原先被遮挡的某一处地方轻叩了三下。而后又蹲下身子,在紧贴地面的某一处又叩了三下。如此反复五六回,分别在不同处轻叩,这边就打开了个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门。

邓不问和杜鹃各拿了个点燃的红烛,依次进去。看着里面没甚大碍,十分妥当,就示意清雾可以进了。

待到三人往里走了些,穆海把路嬷嬷丢了进去,往前踹了几脚,腾出来门边儿的那一块地方。然后一手拖过花架,遮挡在门前,这才闪身进去,将门关合。

清雾进到里面后,走了七八步发现前面出现阶梯,竟是通往一个地下的通道。通道不宽,只能依次下去。到了最底下后,周围还是通道。小心翼翼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这才豁然开朗,到达一个十分宽敞的屋子。

屋中东西不多,却件件实在。桌子上摆着一摞全新的蜡烛和几支火折子。旁边无门的柜子里,摆着的是各种干粮和肉干。另有一个大桶,里面放着的是水。

不知在哪里有个通风口,可以看到红烛的烛火在晃动,只是晃动的频率和幅度都不大,想来那通风之处的开口很小。但,也足够用了,最起码,置身其中,也感觉不到憋闷或是呼吸不畅。

清雾没料到这殿里竟然能通往这样的一处。生怕大声说话会被外面听到,便往后走了几步,打算低声去问穆海。

穆海正拖着路嬷嬷往下行来。

路嬷嬷嘴巴已经用长布条紧紧勒住。脸上和嘴巴被布条拉扯地皮肤向后紧绷,相交的边缘处都泛了白。

因为穆海是直接拖着她的手往下行的,丝毫都没顾及她的挣扎。路嬷嬷便被一路的台阶硌得呜呜呜地直哼哼,身上不住扭动。

只是,每当她挣扎得太厉害了,穆海便索性手一松,让她自己在那台阶上乱动。台阶是往下斜的。她这一挣扎,自然就往下滚落了些。顿时疼得更狠,骇得再不敢乱动。可是被拖行几步后,她又不甘心,再次挣扎。穆海就再松手。

几次三番下来,待到身子落到实处,到了那地底,路嬷嬷已经疼得两眼翻白,出气多进气少,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穆海又回头踹了她一脚,这才发现清雾走过来。忙侧身挡住路嬷嬷那不堪的模样,无声地朝清雾行了个礼。

清雾看也懒得去看路嬷嬷,只向穆海问起这里。

“原本这里就有此处。只不过陛下忧心事情生变,所以特意让人在殿里打通了个地道,通往此处。”

穆海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扬起来,也没有特意压很低。看清雾面露疑惑,想她刚才极轻的声音,穆海忍不住笑了。

“这个地方极其隐蔽,只要不刻意大声扯着嗓子去喊,没人能够从外面听见。”

说罢,他斜睨了路嬷嬷一眼。

路嬷嬷就收起了刚刚正咣咣咣直跺地的脚,耷拉下了肩膀,有气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

因着是在地下,这里的隔音效果又很好,所以,外面发生了甚么,不甚清楚。

因着是在地下,看不到外面的天光,所以,究竟过了多久,也无法得知。

清雾和穆海近乎沉默地坐着。邓不问更是一句话都没,自己搬了个凳子到墙角处,靠在那里,不说话,也很少睁眼。

杜鹃算是里面唯一一个比较有活力的。

她刚开始还觉得十分新奇,在屋子里不住地走来走去,间或拿点吃食点心出来,给清雾用。

渐渐地,她觉得有些冷。那走动就变成了小跑,有时候还要跳几下。

这个时候,清雾也察觉到了冷。即便穿着两层衣裳,依然感觉皮肤在冷得发紧。

穆海练武之人,自然对温度的变化感受没那么深。对他来说,在这个地方躺着睡一觉都对身体无碍。因此,他刚开始没有注意到。直到清雾问他有没有御寒的衣裳后,他才恍然大悟,懊恼地连连道歉。

他走到屋边,打开了墙角的一口箱子。从里面拿出了几件衣服,分给了大家。

衣裳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看。不过,布料虽一般,但针脚细密,一看就很暖和。

“从外头买的。怕人注意到,就买了街上散卖的这种。”穆海看着手里的粗布衣裳,再看看清雾身上华丽的衣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当时没想那么多,还请娘娘莫要介意。”

清雾知晓他们做事一向是以保密和安全为重。怎会怪他?况且,霍云霭和他们将这些待在下面时候需要的每一样东西都想到了,而且抽空去准备了。这样细致妥帖,她又怎会说个不好?

于是笑着颔首道:“挺不错的。想当初在西北,我也穿过街上买的花布袄。”

说起这个,旁边杜鹃忍不住笑了。

她听娘娘说起过这事儿。

西北的花布袄和京城的不一样,有他们自己的花样子和样式,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活泼。

当时在西北的时候,何氏看着西北的一切都感觉十分新鲜有趣,就各样都试了试。那花布袄自然没有躲过去。

娘亲唤人买来的花布袄,兄妹几个怎会拒绝?当年的冬天就穿上了。虽然偶尔穿一次“过把瘾”,但是那新鲜有趣的感觉,却是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挥之不去。清雾在宫里和身边人聊天的时候,偶尔也会提起来。

暖和起来后,疲累的感觉便如潮涌袭来。

杜鹃看这屋子里有张厚毯子,就铺到了地上,让清雾躺下歇息。

穆海则是从那口箱子里将棉被拿来,递给了杜鹃,让她给清雾盖好。

因为这里只有一间屋子,没有隔断。穆海就拿出了原先准备的一个不透明的长布,唤来邓不问,扯在屋子里挂上。

长布将屋子隔成了两半。

一边是躺着的清雾,还有守在她旁边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杜鹃。

另外一边,则是依然沉默的邓不问,还有穆海。

清雾刚下后,环顾四周,想想自己的大婚之夜,有些无奈地摇头苦笑。转念想到霍云霭的处境,她又忧心起来。

只是,再担忧,她也没开口去问穆海。只心里想着那个少年,暗暗地为他祈祷默念,一遍又一遍。

实在累得连脑子都不转圈了,她才睡了过去。

为了省下物品和空气,无事的时候,清雾大都是仅点一个蜡烛。待到大家一起吃干粮的时候,方才点上两根。

至于路嬷嬷……

除了穆海经常施些手段去逼问她一些事情外,压根没人去理会她。

路嬷嬷只能点头或者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她也曾试着求助,不住地又是点头,又是面露哀求,想要让人给她松了绑。可是这样的背叛之人,谁耐烦去搭理她?

当真是连个眼神也欠奉。至于粮食和谁,更没人浪费在她身上了。

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凭着蜡烛的用量来大致推测,约莫过了多少时候。到后来,根本懒得去算了。只机械重复着吃饭喝水的动作,看着那水缸里的水一点点减少,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杜鹃有些害怕了。凑着穆海去给清雾盛水的功夫,轻声问清雾:“娘娘,咱们就这么干等下去、等人从外头进来接咱们?那陛下那边万一、万一……”话一说完,她又忽地神色一凛,自打了一个嘴巴:“娘娘,奴婢嘴臭,您只当我刚才想吐象牙得了!”

她这话一出来,穆海都被她逗笑了。想想又有些心酸,拍了拍她的头,“说甚么啥话呢?陛下只不过得将事情处理好保证宫里足够安全,才能来接娘娘,这才迟了些。”

清雾也笑,只是笑容里参杂着担忧和忐忑,慢慢地笑着笑着就哭了。

邓不问就适时地递上清雾擦脸用的帕子。待她擦完泪了,他便拿回去重新挂在墙边,又缩回去坐着了。

就在大家的心快要沉到谷底的时候,地道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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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门被打开时,只有轻微的响动,但那声音在地下屋内的众人听来,却是仿若洪钟一般震撼人心。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了过去,静静看着点点亮光透过通道照进屋内,先是不敢置信,而后心里泛起点点欢快,最后化为狂喜。

“有人来了!”杜鹃高兴得忘了尊卑礼法,拉着清雾的手又笑又跳,“娘娘,咱们可以出去了!”

清雾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通道的台阶,慢慢站起身来,期盼着望向那一点光亮。

穆海紧走两步到了阶梯下,高声询问了两句。有人高声答了他。

穆海撤了回来,立在清雾身后。紧接着,便是顺阶匆匆而下的脚步声。

“娘娘,可以走了。”穆海在清雾的身后轻声说道。

可以走了。

已经第二次有人这么对她说了。

清雾指尖动了动,触到自己衣裳边,冰冰凉凉的,瑟缩地收了下指。抬手抿了抿鬓发,抬眼看到一行人急促却又有序地走到下面来,她眼中一热,这才真正体会到了那句话。

可以出去了。

期盼了许久,真正确认了的时候,她的心情竟是比自己原先想象得要平静得多。

清雾缓步向前,静静看着众人对她跪下行礼,高呼千岁。眼睛却是不由得四顾环视,试图从中寻到那个最为熟悉的身影。

……可是,没有。

霍云霭没有来。

他并不在人群之中。

清雾其实并不是希望他丢下万千事务专程来寻她。她怕的是这几日自己最为担忧的事情。

他是否受到了那些人的暗算?他有没有受伤?他可还安好?

即便刚才穆海已经确认过,来人确实是霍云霭的手下。但只要没亲眼看到,她就没法放心。

迎接清雾的队伍中,打头的是于公公。

清雾看清是他后,心下稍定,让众人起了身。又在众人恭敬而立、分开的的那条道上,缓缓前行。

前来迎她的宫人分跪道路两侧。除去从地下通往上面的台阶处太窄无法如此外,从地下屋内,到皇后寝殿,再到殿外,皆是如此。

凡是清雾所到之处,宫人皆是跪在地上,山呼娘娘千岁。

和这热闹情形相映的,是那冷冰冰令人犯怵的宫殿。

道路上随处可见或是浓稠或是干涸的血迹,到处是碎屑,只中间清理出来的一条道路算是完好,却算不得整洁。偶尔看到沾了血的碎末,只扫一眼,便不敢看第二回。只因辨不清那到底是血液沾染在了木头渣上,还是那本就是血肉的碎块……

看着被砸得没有一处完好的寝宫,清雾忍不住遍体生寒。

“陛下现在何处?”清雾朝着在前头引路的于公公看了一眼,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显得颇为镇定。

于公公低声答道:“娘娘稍后便知。”

清雾一下子心就慌了。

若他无碍,于公公怎会遮遮掩掩不相告?

再开口,她的声音忍不住有些发抖:“若他伤到了,公公无需瞒我。”

于公公这才晓得,自己刚才那句“娘娘稍后便知”,竟是吓到了清雾。仔细想想,也是自己说得做得不够妥当。忙快速说了个地名,“陛下本是要亲来迎接娘娘,无奈逆贼口出狂言,非要见陛下不可。奴才觉得那地方太过腌臜,所以未曾告诉娘娘。”又道:“奴才脑子犯浑,请娘娘赎罪!”说着竟是停步就要往下跪。

清雾这才晓得,霍云霭竟是去了那刑室之中。难怪于公公遮掩着不肯告诉她。忙上前去扶于公公,“公公言重。不过是一句话罢了。”

清雾对他如此礼遇,因他是霍云霭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更因为,血腥杀戮的这几天,他带了人忠心耿耿护住霍云霭。

原先便觉得衷心十分难得。在经历过路嬷嬷的背叛后,这种感情,让她更是感慨。

于公公谢恩起身,朝清雾身后远处看了一眼,眸中闪过愤恨。

小李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对于没有后人的他来说,那就跟自家后辈差不多。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视为亲子一般疼爱的小徒弟。可是,最后,背叛了他的,也是那个人。

想到自己多年的疼爱最终化作乌有,像是一个笑话,于公公的笑容有些惨淡,“奴才识人不清,差点害了陛下,万死难辞其咎。”这便是在为自己刚才的太过小心翼翼而作解释了。

短短时日内,原先有说有笑的一个总管太监,竟是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他佝偻着脊背,继续引路。往前走了两步,身子晃了晃,赶紧停了一瞬,方才继续往前走去。

清雾看着于公公的状态,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似下一刻,这个衷心为主之人,就要倒在地上一般。

片刻后,眼见于公公的步履愈发不妥,她心下暗惊,忙唤来穆海,“于公公的事务,你暂且接下。”又对于公公道:“你去休息一会儿。”

“奴才无妨。奴才还……”

“这是命令!”清雾放冷了声音,不容置疑地说道。

这般状态若再不休息的话,怕是会劳累过头,对身体有碍!

于公公自然知晓清雾是为了他好。只是他没料到,自认为遮掩得够好了,皇后娘娘竟然还能留意到他。

怔了一瞬后,于公公突然跪伏在地,高声喊道:“奴才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娘娘千岁千千岁!”

于公公这突然拔高了声音的一句,让每个宫人的心都提了上去。

所有人都循声望了过来。

于公公在宫中多年,积威甚严,宫人少有不怕他的。

看着以最恭敬的姿态跪倒在地的于公公,他们骤然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这个身姿柔弱脊背挺直的女孩儿,再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柳大人,而是这天下的皇后娘娘!

与之前那声跟随众人高呼千岁时候不同。此刻众人的心里,忽地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和恭敬。无需旁人去示意,他们尽皆再次叩头,跟随于公公高声喊道:“娘娘千岁千千岁!”

喊声震耳欲聋,直达天际。

逆贼为了寻到清雾借以要挟帝王,将皇后寝宫翻了个底朝天,能砸的能翻的,尽皆破坏殆尽。

反倒是宁馨阁,因为清雾自打大婚后,便没再踏足那里,尚算安好得留了下来。虽然有几间屋子里的器具也被毁了,但里面没有血迹,没有污杂之物,清理过后便可使用。于是清雾便回了宁馨阁暂且歇着。

窦嬷嬷早已等在了那里。原本于公公问过她要不要去迎接清雾,但她思量过后,决定还是先带了人将宁馨阁打扫出来为好,便坚持留了下来,指挥着小宫女们将每个屋子都清理干净。

虽说在命人做事,但她一直在不停地往院门处看。一见到清雾,提了许久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她当场痛哭失声,跌坐到了地上。

清雾看着窦嬷嬷的模样,眼里也泛起了雾气。

看到清雾伤感,窦嬷嬷赶紧止了泪。抹了抹眼睛,高声喊了小宫女们去做事。“一个个的呆站着做甚么!还不快去!”

杜鹃让人烧了热水,伺候着清雾从头到尾地清洗一番。

清雾置备的那些衣物,除去身上穿着的外,已经没有完好的了。幸而霍云霭让人新制的一些未曾送来,留在昭宁宫里,还算得用。

窦嬷嬷看到了清雾安然无恙,忐忑的心算是放了下来。亲自过去将衣物和新被褥取了,让杜鹃伺候清雾换上衣物,她则去铺被褥。

待到收拾齐整,杜鹃和窦嬷嬷便要服侍清雾去睡。

哪知清雾不肯。

“我在这里看会儿书罢。”清雾揉了揉眼,拿着一本书册走到桌边。坐下后,又朝院门看了一眼。

窦嬷嬷刚才就是这样不住地望着那边、等待着清雾归来。看到清雾的举动,她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娘娘这是担心皇上呢。

想到陛下刚将逆贼尽数擒了便让人去接娘娘,而娘娘一回来就想着见到陛下,窦嬷嬷又是心疼,又是高兴。

眼见杜鹃上前欲劝,窦嬷嬷忙去阻了她,“你去泡杯浓茶来。”她吩咐完杜鹃,又对清雾道:“我去拿些点心来。”

窦嬷嬷生怕清雾前几天没吃好,好生准备了许多新鲜吃食方才回屋。结果推门一看,却见女孩儿手执书卷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窦嬷嬷忙退了出来,掩上门。正犹豫着要不要和杜鹃一起扶了娘娘回屋去睡,便见一个高大身影转过院门处朝着这边行来。

正是霍云霭。

年轻帝王身着玄衣,大跨着步子前行。行止间身上衣物闪着暗光。乍一看去,像是暗纹。仔细去瞧,才能发现竟是点点血迹。

他挟带着满身血气而来,满面肃杀,神色凝重。转眸一扫四周,其中戾气骇得众人心惊肉跳,腿一软尽数跪到了地上。

“雾儿呢?”霍云霭看向窦嬷嬷问道。

“娘娘就在屋里。”窦嬷嬷闻着皇上身上的血腥味,手脚都有些发抖,“刚刚睡下了。”

霍云霭听闻清雾回来了,心下一松。

他有心想要让她安睡,可是,牵挂了好几天的心始终无法平静。立在院子里半晌,终究是无法忍耐,朝着闭合的屋门行去。

只一眼。只看一眼也好。

那可是他的女孩儿,他的新婚小娇妻。

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屋,年轻的帝王努力放轻脚步,走到女孩儿身边。强压住拥她入怀的冲动,手脚绷直不动,只眼神不住往她身上去,肆意地凝视着她。

他本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够轻的了。谁料女孩儿动了动,竟是醒了。抬起惺忪睡眼,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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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来这里了?”霍云霭轻声问着,左右四顾看了下,拿起旁边的一件薄衫,搭在了她的身上,“趴着睡担心着凉。”

“寝殿已毁,修好还需一些时日。倒不如先在这里歇着。”

清雾刚刚醒来,而且是被吵醒的。声音软软糯糯地下意识答了一句,又含糊着反问道:“不去这里,又去哪里?”

来宁馨阁是于公公和窦嬷嬷商议后的结果。

霍云霭一确认逆贼已经尽数伏诛,就赶紧让人将清雾请出来,生怕女孩儿在那阴冷之处待久了身子受不住。但他需要操劳的事情太多,来不及过问清雾寝宫损毁程度等细节问题,便去了刑牢。

因此,于公公和窦嬷嬷就安排在了这里。

清雾还没完全清醒。将头侧着枕在手臂上,眼睛微眯地望着他。缓了缓,方才神色清明了些。这便坐直了身子,问道:“你还好罢?”

霍云霭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讲。

幸好她发现了路嬷嬷有问题,让孟梁来通知他,所以他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幸好她毫发无损,能让他看到如以往一般安然无恙的她。这比甚么都重要。

可是话到嘴边,看到她的疲倦,满腔话语终究是咽了回去,他只低低应了一声。本想将她拥在怀里,抬臂一看,望见了衣服上的血迹。生怕上面的污痕弄脏了她的衣裳,转而抚了抚她头顶的发。

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

霍云霭滞了一瞬,抬指勾起她的湿发,问道:“你洗过澡了?”

霍云霭的眼里满是血丝。原本清亮的双眸,此刻幽深暗黑如深潭。只是,望向她时,那一抹遮掩不去的温和,是一点也没改变的。

清雾看得心疼,轻点了下头,抬指描摹着他清冷的眉眼。而后顺势拉过他的大掌,用指尖勾着把玩他修长的指,说道:“那是自然。过了那么些天,若是再不洗一洗,怕是真的要脏透了。”

她抬手放手间,洗澡时沾上的花瓣清香就这么从衣襟袖口散了出来,直冲他的面前,让他防不胜防。

深深呼吸着那淡雅馨香,即便是心性坚定如他,此刻也不禁有些心神恍惚。看她疑惑地望过来,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没有听清她在说甚么。缓了口气,努力放平声音问道:“你刚刚说甚么?”

发觉声音有些黯哑,他忙轻咳了声稍作遮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仍有些脏污,忙一把抽了过来,拧眉道:“脏。”又四顾看了看,在屋中寻找了个盛着水的盆。

刚才窦嬷嬷端着点心,想必这水本是备了给清雾净手用的,霍云霭便探手仔细洗净,又擦了把脸。一侧首,发现清雾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正拿着干净的丝帕在一旁静静等着他。

他不过愣了一瞬的功夫,她已经走上前来,踮起脚,伸手将他面上的水珠一点点擦去。

丝帕极薄。这般相触,似是没有障碍一般,便能感受到女孩儿柔软的肌肤。

刚才那淡淡的香气,离得更近了。带着女孩儿独有的身体馨香,撩得他血气上涌,胀痛不已。

霍云霭忍耐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拉至身侧,一手探到她的腰后紧紧搂住,俯身低头吻了过去。

清雾没有防备,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火热的吻突然而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力度,夺去了她所有的呼吸。

她无力承受,只能软着身子靠他的臂膀来支撑。

许久后,她呼吸不畅,呜咽着后退。他松开了唇上的桎梏,却并不放开她,转而往她颈侧吮去。大手探入衣衫慢慢揉捏。

清雾哪受得住这样的撩拨?身子又酥又麻,微微颤着,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你别。别。”她轻声喊着,手脚没有丝毫力气地去推他。

他近似低喃地轻笑:“雾儿,你我已是夫妻。”

已是夫妻,做甚么都是理所应当的了。

清雾即便此刻脑中无法思考,也明白了他这话隐含的意思。一瞬间全身都泛起了羞窘的粉色,更是战栗不已。

她这羞到顶点的模样,更是让他爱极。忍不住探出手去,好生爱怜。

少年的手因着连天的奋战,又磨出了些茧子,较之以前更是粗糙了些。落在肌肤上,更是麻痒难耐。

女孩儿无力承受,娇喘连连,最终哽咽出声。

霍云霭胀痛得快要疯了。咬着她的耳垂,含糊着说道:“浴房里可还有水?”

水?什么水?

清雾脑中一片空白,缓了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沐浴的水。

“厨里应该有热水。放进来,也就有了。”她有些字句不清地说道。

话音刚落,少年的唇已然远离,全身骤然被松开。

空气侵入办敞的衣衫。她被这骤然而来的凉意激得一阵瑟缩,尚来不及反应过来,身子骤然一空,竟是已经被他抱离地面。

清雾生怕跌下去,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揽住他的脖颈。侧头一看,见是朝浴房行去,有些明白过来,脸上血色慢慢褪去,开始现出惨白。

“你、你要做甚么?”

见他不回答,迈出的步子更是急切了些,她更加紧张了。却也不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若是平常时候,看到她这副模样,他都会好生安抚她,哄她开心,让她不要害怕,有他在。

可此时此刻,明知等下她会痛得要死,但他却无法如以往般做出退让。

……终归是要疼那么一回的。这没法避免。

晚痛不如早痛。

霍云霭努力让自己别开眼,不去看她那惊惧的样子。一手搂着她,一手敲了敲那注水的管子。

杜鹃正在库房里忙碌。听到小宫女的禀报声,说是屋里要水,也和小宫女一样有些奇怪。娘娘不是刚洗浴完么,怎地还敲管子?究竟是要水,还是敲错了?

不管是不是敲错了。既然主子敲了,那就放水过去!

吩咐完小宫女后,杜鹃知晓陛下还没离去,没敢去打扰清雾,而是跑去问窦嬷嬷。

窦嬷嬷听了这话,心下一凛。再一思量,恍然大悟,忙让杜鹃吩咐厨里多准备些热水。

“越多越好。”窦嬷嬷道:“务必里头随时要,就能随时添了水过去。”

“可是……”杜鹃犹有些不明白,“可是姑娘平时用不了那么多水啊。”

窦嬷嬷看她这样愚钝,有些恼了,气得点着她的额恼道:“陛下在里面!”

“啊?那、那……”杜鹃这才稍稍想明白了些。她虽未经人事,但是有宫里的嬷嬷专程教过她,主子往后近身伺候陛下的一些事情。听闻后,她先是有些慌乱,继而拔腿就跑。

“我去准备东西去!”

窦嬷嬷听着里面的响动,暗叹口气。

……都这个时候了,怕是准备甚么都晚了。

哗啦啦的水流声尚还没有中断,清雾身上衣衫已经被尽数撕去。明明已经洗过一回了,这次却又被迫着要同洗一遭。

清雾刚才就知晓了将要发生甚么,想寻了借口跑出去,霍云霭却非要她留下来帮他。

她不肯,少年就勾着唇角笑问道:“听说你让于公公去歇着了?既是如此,那还有谁能来帮我。”

他不让年轻宫女近身,身边统共就那么几个近身伺候的。小李子和路嬷嬷又被捉了起来,仔细想想,好像是没剩下甚么人。

“要不,我让窦嬷嬷来?”清雾缩在池子边角,看着池中央的赤.裸少年,颤声问道。

“可以。”

见霍云霭同意了,清雾刚松了口气,就听他低声道:“若你想让她亲眼看着我要你的话,就让她进来。”

清雾哪里料到平日里一本正经高高在上的帝王,说起这种浑话来脱口而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顿时羞恼了,别开脸不去理他。但是,到底没再坚持着非要别人来了。而是拿起了丝巾,慢吞吞地走到他的背后,往他的背上撩着水。

耳边哗啦啦的洗澡声又急又快。

清雾不敢去看他,只一下下地往他背上送水。

感觉仅仅才过去很短很短的时间,身边人忽地住了手,腾地下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横抱而起。连擦拭也顾不得了,直接抱了她大跨着步子急急去到床边。

“别!还没擦!湿!凉!”

清雾惊叫着去推霍云霭。

少年却不搭理她,不管不顾地将她往床上一抛,而后俯下.身子,欺身而至。

“这点水算不得甚么。至于凉……”

年轻的帝王剑拔弩张地紧贴着她,含着她的耳垂,轻笑道:“等下就也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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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霭这话看似是在安慰,可清雾怎会听不出他其中隐含的意思?她紧张地连连后退。却只挪动了稍许,就被人一把扣住腰侧,再也挪动不得分毫。

肌肤相贴,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心都在微微发颤。

清雾知道那事会很疼。但更让她害怕的,却是抵在她身上的巨物。一想到将要发生的事情,惊惧得眼泪都要涌上来了。

“这时候就怕成这样,等下怎么才好?”霍云霭轻声低喃着,吻着她的眉端眼角,顺势而下,划过她的脸侧,来到她的唇畔,“莫怕。没有那么可怕。”

他轻柔地吻着她,手在她的身上流连轻抚。

女孩儿原本怕到极致,在他的温柔对待下,渐渐地,身体不再紧绷得僵硬,一点点放松下来。

就在她迷迷糊糊沉浸在这和煦温暖之中时,突然,猝不及防下,身体骤然被撑开。

疼到极致的感觉瞬间将她撕裂,让她叫着痛哭出声。想要去踢他让他离开,牵扯到痛处,登时哭得更惨烈了些。

初时少年还能强行忍耐着让她缓上一缓。待她哭声渐歇,他早已绷到了极致,半点儿也等待不得,大力驰骋起来。

清雾只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疼痛也是他给的,欢愉也是他给的。在这迷乱之中,所有情绪都被他所掌控。快乐到了极致后,他居然还不停歇。非要她的快活越积越多,无力承受,再次轻啜起来,方才爆发。

“雾儿,我很欢喜。”年轻的帝王伏在她的身上,紧搂着她,喃喃低语。

清雾想要瞪他一眼或者臭骂他几句,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可已经全身瘫软,连指头都没力气动上一动了。这样撑开眼帘望向他,也是娇弱无力的状态。不但丁点儿怒色都无,反倒是十足十的媚意。

霍云霭初尝销.魂滋味,看到心爱的女孩儿这般模样,哪还能忍耐得住?登时又想了。可是看她身上斑驳痕迹,也是心疼。只能硬生生压抑着,抱了她去水里清洗一番。

水温极好,微微有点热,全身洗净之后,倒是身子舒坦了点。

清雾这才精神稍微好了些,懒懒地伸臂勾着霍云霭的脖颈,由着他给她清理。

半晌后,她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刚开始他那正儿八经的撩水清洗,不知何时已经改成了抚摸,在她的身上带出一阵阵火热。

清雾着实被他的耐力和体力吓怕了,挣扎着就要逃离他的掌控。

“听说,水里会好过一些,不会那么激烈。”他吮吸着她的颈侧,低喃道:“要不要试试?”

清雾全身懒洋洋地根本不想说话。但知道自己不去拒绝的话,这家伙指不定要怎么乱来呢。于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好歹憋出来了两个字:“不要。”

这声音慵懒娇媚,说出来后,连她自己听了,都忍不住脸红。

“真的不试一试吗?”他轻笑着咬了下她的耳垂,“我会很小心的。”

她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谁知他就是个骗子!

在水里根本和在床上区别不大!

而且,那家伙根本不知餍足,从水里到池边,各种折腾。到最后她连自己怎么昏过去的都不知道……

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便是满屋的灿烂阳光。

……居然已经到中午了……

清雾稍微动了下身子,才发现全身酸软无力。两条腿还没下地走路呢,已经在微微发颤了。可想而知,根本就没法下床。

好在那“伤处”好似被抹了药膏,有点微凉的轻痛,倒是无碍。

昨晚的记忆纷至沓来。

清雾又气又怒,在心里直把那人痛骂了无数回。

谁说要疼爱她的?

谁说不会让她受苦的?

这个大、骗、子!

清雾正郁闷地无处发泄,忽听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醒了?”

紧接着,熟悉的温度突然而至,抚上了她的额,将她微乱的发稍稍理顺。

清雾刚刚看了看床边,没有见到人,还以为霍云霭事务太忙离开了。这才知晓,他竟然是在床边守着。

霍云霭正要开口,门外响起了窦嬷嬷的声音:“陛下,穆大人有事求见。”

霍云霭应了一声后,俯下.身子在清雾唇角落下个轻吻,低声道:“我马上回来。”然后急急地走出屋子,反手带上门。

不多时,年轻帝王和穆海说话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清雾咬着牙硬撑着身子坐起来,往床侧看了眼,方才发现,床边不知何时挪来了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一只朱笔,一个砚台,还有一摞书册和奏折。

摆在最上面打开的那一个摊开的奏折上,朱笔批阅的字迹还未干透,带着湿润的亮泽,隐隐泛着亮光。

显然,在她醒来之前,他正坐在这张小桌子前处理政务。

清雾积攒了好半天的怒气,突然就这么消弭了大半。

经过了前几日的事情,他有多少事情要忙,她是知道的。

可他即便要处理事务,也还是选择了守在了她的身边。想必,也是担忧她的罢。

清雾慢慢躺了回去,心里一阵热一阵暖,说不出甚么感觉。

他对她这样尽心,她就算想要继续怨他,心里头的怨气却怎么都聚集不起来了。

这还真是……

清雾深深地叹了口气。正兀自郁闷着,就听屋门开合,霍云霭复又回到了屋里。

清雾已然恢复了些体力,清清嗓子,说道:“你既是有事,赶紧去罢。我无碍。”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下。

昨晚上的感觉太过强烈,疼时呼喊,欢愉时咬了牙呻.吟,居然让嗓子都哑了。

清雾刚才好不容易消弭的怨气复又涌了上来,怒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霍云霭紧走几步到了床边,牢牢地握住她的手。

锦被滑落女孩儿臂间。看到她身上的斑驳痕迹,霍云霭忍不住想到了昨夜她秀眉微拧、在他身下欢愉的情形,顿时又热了几分。慢慢地垂下眼帘给她掩上被子,这才开了口。

“无妨。大事已了,这些琐事吩咐下去便可。我再陪你一会儿。待你用完膳再……”

“这点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清雾仰起脸笑道。她怎会不知道他那话不过是宽慰她的?

她不介意,他却心中愧疚。

大婚让她吃尽了苦头,新婚之夜未能如约。宫内一片混乱,内命妇进宫向她见礼的时日怕是要推迟……

霍云霭想到一半,握着的手就不由又紧了几分。

他亏欠她太多。

清雾却从来没觉得那些有甚重要。在她看来,经历了那样一场动乱,他能安好,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她以为他只是因为昨夜的关系而坚持着非要陪她,忙挣扎着坐了起来,由他亲手相帮,将衣裳穿了上去。

霍云霭看着她身上的痕迹,抿了抿唇,暗叹自己昨夜还是太过鲁莽了些。

可再来这么一回,想必、想必对着她,他也是忍耐不住的。

霍云霭给她揉了揉腰侧,低声道:“是我不好。还疼吗?”

清雾哪回答得了这样的问题?红着脸推了他一把,低头哼道:“快去罢!你再不去,我的英名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这宁馨阁是谁的地方?

皇上在这里待着死活不肯走,因为谁,这不是一目了然?

一想到怕是全皇宫都知道自己被霍云霭折腾得下不了床了,清雾就觉得生无可恋了。

女孩儿坚持如此,且外头确实有许多事情要忙。霍云霭帮她穿好衣裳后,便和她轻吻了下道别,出屋去了。

清雾这才唤了人来,给她梳发。

窦嬷嬷进来的时候,倒还算是神色镇定。只是眉眼间的那抹喜色,却怎么也没法掩去。

对后宫伺候的所有人来说,帝后和谐,是比甚么都重要的。而她,更是为娘娘高兴。原先没成亲的时候,陛下对娘娘已然够好。如今成了亲,陛下待娘娘更用心。

后宫之中,妃嫔虽然地位品阶重要,但最为要紧的还是帝王的宠爱。如今看来,往后娘娘在宫里的日子,应当能颇为顺遂。

窦嬷嬷面带喜色地吩咐了两个嬷嬷进来换过床铺,这才让宫女们进屋。

杜鹃给清雾梳发的时候,有人来寻窦嬷嬷。她出屋去不多时,又匆匆地赶了进来。看着杜鹃将清雾的发绾好,准备插簪子了,方才说道:“娘娘,镇远侯爷、镇远侯府世子爷和柳大人在宫外求见。”

清雾闻言,不由愕然。

爷爷、哥哥和爹爹要见她?

转念一想,他们定然是被前段时间的逼宫事件给吓到了。一听说事情告一段落,就急忙想要来看看她如何了。

可她……

清雾动了动还有些酸软的身子,欲哭无泪。

可她这状态,怎么见家里人啊……

151

今时不同往日。

清雾的身份已大不相同。再相见,就要依足礼数行事了。即便来人是她的至亲,也不能有半点的马虎。严格来说,身为国丈国舅,身份骤涨,甚至要更为妥当地依礼行事。

由杜鹃搀扶入殿。清雾在主位端坐,文老爷子三人一起上前行礼。待到清雾让他们落了座,方才回到之前的位置坐好。

多日不见,家里人最担忧的,莫过于清雾的安危了。刚一坐稳,他们便顾不得甚么礼法,当先抬头去打量清雾。

这一看,倒是愣了下。

眼前衣着端庄华贵的女孩儿,似是清雾,却又不像是他们记忆中的她。

虽然眼中有着难掩的疲惫,但是她的眸中波光潋滟,有着难以忽视的水润神采。双颊泛红,看上去气色颇佳。整个的形态……虽说坐得十分端庄,可通体透着股自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劲儿,瞧着也还好。

确认她毫发无损后,几人的心算是稍稍放下了些。

其实这些天来,清雾也十分担心家里。便主动开口问道:“不知家中如何了?”

卞王谋逆之事,早已计划多年。郑家祝家都牵连其中。

这两家人在京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卞王一朝发难,他们断然会全力相助。宫里已然兵戎相见,京城之内恐怕也是一场血战。

看清雾神色担忧,柳方毅忙道:“娘娘不用担心。侯爷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关紧大门没遇到甚么危险。”说着,他又朝着昭远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喟叹道:“皇上圣明。”

其实他前面那话是将事情往最好的方面说的。

当时幸好他们都在侯府之中。可即便这样,也是遭遇过几波乱子。只是侯爷身边的人都甚是得力,能够抵挡不少。且不知哪里有一股子隐藏的势力,每每有人对侯府发难,就有穿着紧身黑衣的汉子出现,将那些人尽数斩杀。

这些汉子的功夫极好,几乎都是一刀致命。这才帮着侯府的守卫,护得侯府周全。

柳方毅本以为他们是老爷子安排下来的。后来老爷子摇了摇头,又高深莫测地说了句让他别多问,他才知晓,那不是侯府势力。

至于是谁的人……

他不敢多想。

柳方毅又默念了句“皇上圣明”的时候,镇远侯爷正盯着自家孙女儿瞅着。

他忽地想起来清雾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那步履姿态,仿佛是有些不对劲。

老爷子活了几十年,甚么没见过?将清雾前后左右的姿态仪表稍微细想了下,再看她刻意穿的高领衣裳下若隐若现的痕迹,顿时心中敞亮。心里头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文老侯爷暗暗算了下,大婚之夜出了事儿,昨日事情才算真正了结……

老爷子老脸红了红,甚是尴尬。有些后悔自己干吗那么着急就进宫来瞧,倒不如多等上两日,让柳家夫人来看望丫头,那样丫头有点甚么事情,也好和柳夫人商议商议。

只是何氏是内宅妇人,如今没诰命在身,进宫程序颇为繁琐。他们太过担心清雾,想着他们三个或是袭爵或是有官职,倒是容易一点。

侯爷又是尴尬,又是担忧清雾如今的身子撑不住,越想越是待不下去了。默默地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毫不知情的文清岳,越过了他,望向柳方毅。

柳方毅本还没觉得有甚么。被文老爷子眼神示意过后,隐约明白了些。再一思量,恍然大悟。看老侯爷征询般地悄悄打了个手势,又无声地默问了句“走不走”,他想了下,忙点头答应。

两人商议完毕的时候,文清岳正温声问清雾这几日的状况。

清雾倒是没瞒着他们,怕他们猜来猜去的更加忧心,直接说出自己当时是藏于地道中所以毫发无损。

只是,双方僵持了那么多天,即便是在地道中不受刀剑威胁,那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文清岳心疼妹妹,自然多问了几句。

他虽是侯府世子,但如今想要见清雾一面,却是难上加难。如今好不容易见了妹妹,不将心中的担忧问出口,着实无法放下心来。

更何况,见到清雾之前,三人早已商议过。难得见一面,必然要仔仔细细问明白了。确认清雾当真安好无碍才行。

看着文清岳脸上毫不遮掩的关心和担忧,文老爷子真是替他捏了把汗。拍拍他手臂又按了一下,意思就是,适可而止罢。

文家家风好,文清岳从未动过身边的丫鬟,身边也没收过通房,从未经过人事。清雾这般模样,他看在眼里,虽觉得有些和以往不一样了,却想不通是究竟怎么回事。

看老爷子不住地暗示自己,又咳嗽了两声朝他使眼色,文清岳知道这是爷爷打算走了。他看两位长辈商议已定,就也没再反驳。

他不知为何祖父和柳大人突然准备离去。在行礼退下之时,看到清雾唇色较之刚才白了一点,好似在忍耐着某种不适的感觉一般,文清岳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是他想细问,身边的人却不肯让他再多逗留,连喊带拽地把他给叫走了。

看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清雾先前还扬着的笑容慢慢地一点点垮了下来。苦笑不已。暗叹自己遮掩的功夫还不到家。

不过,今日相见,能够知道家里人安好、又让家里人知晓她也安好,这便够了。

清雾虽说早晨醒来身子酸软得厉害,但起来活动了这一会儿,倒是比刚才好了些许。

如今宫里一片杂乱,过了一日,清扫得比昨日好了许多,只是依然是处处都需多加修整。事情这样多,她怎能坐得安稳?

而且,霍云霭近日来需得忙着处理逆贼之事。虽吩咐下去了皇宫各处进行修葺,他却是顾不上这一边的。

身为皇后的清雾知晓这些应当由她来办。她作为他的妻,要帮他管好他的家,那么,他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清雾今日起得晚。刚才因了家人的前来,她不过是匆匆吃了点粥就去见他们了。如今她又随口吃了点东西,再不敢耽搁,坐了轿子往各处去察看。

首先去的,便是司药司。

这次的宫人伤亡颇为惨重。

一到司药司的院门外,就能嗅到极重的血腥气。阵阵□□声传来,有时带着一两声痛极的嚎叫,听得人心里发慌。

清雾一下轿子就赶紧快步而去。看到院子里屋子里绑着绷带的受伤太监和宫女,轻声安抚着他们。而后转到了屋内。

岳莺也来了,正急急地帮着司药司的女官吩咐着人做事。看到清雾进门,岳莺和女官们忙过来行礼。清雾看她们着实忙碌,便让女官们继续行事,只留下岳莺来,细问了一番。

原来,太医院的人有许多都去帮忙照顾受伤的军士了。后宫的宫人,基本上要靠着司药司的人来救治。结果人太多,轻伤的能自己走动的就包扎过后让他们先回去了,定时过来换伤药领汤药就可以。

如今在院子和屋子里留下的,基本上都是伤势太重,需得随时仔细观察的。

清雾看着这里太过忙乱,仔细询问几句。赶紧吩咐下去,抽调了二十人过来帮忙。

修葺之事虽紧要,救命却更是争分夺秒。那些人虽不能帮忙救治,好歹能打个下手、或许能帮忙多保住一些人的性命。

出了司药司后,清雾又往其他各处去。

路上的血迹比起昨日来少了许多。宫人们匆匆来匆匆去,紧张而又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看过了司药司里的惨状后,再看周围比起往常来又更为冷情了许多的宫殿,清雾心下暗叹着,与各处的太监首领和女官见过,仔细询问过各处的情况,重新安排了人手的调配。

有些地方事情紧要,或者是伤亡太多、余留人数不够的,便从旁处调些人过来帮忙。有些地方的事务并非太过重要的,就调出人去别处相帮。

这样一圈下来,马不停蹄,连嗓子干了喝口水,都要坐在轿子上的时候抽空来完成。

待到事情大致安排妥当,能够坐会儿稍稍休息的时候,太阳已经西落,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窦嬷嬷心疼清雾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想要给她端上来一些菜先用点儿。清雾想了想,还是只要了些点心稍微垫一垫,等霍云霭来了再一起用膳。

窦嬷嬷正要领命下去,杜鹃却是在旁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娘娘,陛下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来。您或许得自个儿先用晚膳了。”

“怎么?”

“刚才于公公派了人来,将邓公公给叫去了。”杜鹃说道:“听说,是陛下安排了邓公公去见郑大……郑天安。”

152

“邓不问去见郑天安了?”

清雾听闻这个消息,先是一怔,继而苦笑。

霍云霭这家伙忒记仇了。郑天安待他凉薄至此,他就要在最后的关头,往郑天安的心里头再狠狠地捅上一刀。

郑家犯下的是谋逆大罪。本是诛九族的重罪,男丁必然的留不下的了。偏他要让郑天安看到邓不问,知道有这么个人活着。偏那邓不问已经成了公公……

对郑天安这么自傲的人来说,这种心里的折磨,恐怕是最难以应对的罢。

杜鹃四处瞅瞅,等屋里没了旁人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与清雾道:“奴婢记得,郑先生,好像就是、就是……郑家的。那郑先生有没有关系啊?”

这话她说的极弱,显然是心惊胆战下,惧怕不已。

其实,若不是知晓娘娘是个明事理的,又明白娘娘和郑先生多年师徒情谊极好,杜鹃也不敢将这话问出来。

只是郑先生人太好了,这事儿一直是杜鹃心里头担忧的。又听娘娘提过一句,郑先生前些天受了伤,心忧之下,这才问出了口。

许久后,清雾淡淡说了句“或许无碍”,便没了下文。但是杜鹃走后,她坐在椅子上,虽手中执着书卷,视线却飘到了窗外。

郑天宁这件事情,霍云霭和清雾悄悄提起过。

霍云霭看上去为人清冷,其实骨子里很重情义。但凡对他好的,他都记在心里。

他自幼就和郑天宁相识,情谊非比寻常。当年,也是他寻了郑天宁来教清雾作画。因此,郑家出事,他第一个要保的,就是郑天宁。

当日有逆贼三番五次地想要闯入侯府,文家柳家的男子齐齐上阵,和侯府护卫一起守卫着家。郑天宁既是在家中,自然也跟着一起冲上去了。腿上被人砍了一记,好在运气好,没有受重伤,也没有伤及手和臂膀。不然的话,“鬼手丹青”怕是要折在这次动乱上了。

清雾听霍云霭的意思,好似打算将郑天宁守护皇后娘家人的行为再夸大些,流传出去,让郑天宁得一个好名声。

再加上郑天宁早已和郑家脱离关系多年,这事儿上,就把他给脱出去。

只是,郑天宁说到底还是郑家血脉。

就算郑天宁脱离了郑家多年,就算这么些年来,大家亲眼看着他和帝师针锋相对,谁也不肯放过谁去,但他的身上,依然牢牢地打着“郑”姓的烙印。没人会忘记,他是逆贼郑天安的胞弟。

往后必然会有不少人用这个来说事。霍云霭也在考虑后面怎么处理,不过现在的事情太多,他无暇顾及,只能将此事暂且搁下,稍后再想。

千算万算,清雾没有料到,郑天宁这事儿竟是让文老爷子给解决了。

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

这时宫里的清扫已经全部完成,路上墙上已经看不到血迹。原本沾染了那些暗红色的地方,是当先进行修葺的那部分,如今已经完成。只等着将其余地方也修整好,宫内便又能重新恢复平静了。

清雾最为担忧的还是伤病中的宫人们。她每日里都要去司药司看望一回,瞧瞧大家恢复得如何了。

虽然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和尚宫、医女们说话,但是,皇后娘娘对众人的关心,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心里对皇后娘娘的钦佩和敬重,就又深了几分。

这一天清雾去的时候,司药司里比起当日已经轻松了些。前来相帮的其他各处人手,已经回到了自己先前的职务上。

院子里不见了横七竖八躺着等待救治的宫人。有些伤势太重无法治愈的宫人已经“离开”,其余的伤者,则在司药司里临时搭起的通铺上休息。有些伤口愈合得快一点的,甚至已经能够搭把手,帮医女们照顾伤重的病人了。

比起五日前,大家明显精神好了许多。去到院子里,不只是有呻.吟呼痛声了,隐隐的,还能听到欢笑。

清雾见状,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和尚宫们正商议着还需要再从宫外买进多少药材,便见邓不问匆匆而来,说是刚刚从侯府传来了个消息,需得尽快禀与娘娘。

那日邓不问回来后,将自己去见郑天安的事情和清雾讲了一下。他当时神色颇为平静,仇恨好似已然淡漠,但神色和语气间,已然透露着对郑天安的极致失望。

想来,郑天安见到他后,也是如以往那般无情无义罢。

清雾没有多问。后来看着宁馨阁里人手不够,就将邓不问提为了她屋里的管事公公。

霍云霭很不赞成。

“他说到底也是郑家人,与郑家的关系不同寻常。若是郑家出了事,他……”

虽然霍云霭没有说明,但清雾知道他的担忧。

邓不问和郑天宁不同。

郑天宁是早已对郑家死心,和郑家的人没有甚么情意在了。可邓不问却是之前受到家人的万千宠爱的。

郑天安府里的亲眷,将会受到处决。那些都是邓不问曾经的亲人。待到事情判下来,邓不问心里怎么想,怕是只有他自己能够知道了。

清雾倒是没有霍云霭那么担忧。

以她对邓不问的了解,这个人并不愚钝。甚至可以说,他很聪明。

“这件事本就是郑天安有错在先。即便郑家人出了事,也是郑天安多年的计划造成。当初郑天安算计着的时候,怎会没考虑过这种后果?可他依然铤而走险,走到这一步。”

邓不问的性子,便是谁对他好,他就千百倍地回报。谁对他不好,他就干脆利落地舍去,一点也不留在心上。

清雾原先有体会到,但是并不十分确定。但是大婚那日发生变故后的种种,让她心中慢慢确信下来。

虽然她这样说了,霍云霭却还是忧心不减。

清雾莞尔一笑,又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恨,恨的也是处决郑家人的你。与我又有何干?你不敢留他,我却敢留。”

听了她后面这翻话,霍云霭算是彻底服气了。

年轻的帝王又好气又好笑地弹了下她的额,甚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因着之前穆海也提到过,邓不问此人品性不错。霍云霭就也没再多说甚么。

于是,邓不问就跟在了清雾的身边。

听到邓不问说侯府有消息传来,清雾知晓在这里说话不便。和医女们匆匆交代了几句,这便赶紧出了院子。

待到四周没了旁人,清雾方才露出急切神色,问道:“可是爷爷和哥哥那边遇到了甚么麻烦?”

“倒也不是。”

邓不问躬身说着,似是斟酌词句般,慢慢说道:“此事和‘鬼手丹青’有关系。”

鬼手丹青,便是郑天宁。也是邓不问十分不熟悉的、嫡亲的小叔叔。

邓不问不愿提起他的名字,就用了这代称,将事情禀与清雾听。

清雾万万没有料到,自家爷爷竟是走了这样一步棋,将郑天宁给保了下来。

文老爷子认郑天宁做了干孙。往后两人便是祖孙了。

清雾听到这个消息,当真是有点发懵。

任谁听说自家先生一下子成了自家干哥哥,心里的诸多滋味,怕是都要道不清了。

不过,再仔细想想,这个做法虽然奇诡了些,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却是个妥帖的法子。

皇后娘娘家肯出面保下郑天宁,旁人能说甚么?

左右郑天宁往后真的代表郑家闹出了甚么事情,那也是文家的人担着、皇后娘娘担着。由着他去。出了事,找文家。文家不怕受牵连,旁人忧心个甚么劲儿?

清雾心里颇有些五味杂陈。

她知道,当年她和郑天宁口头上的那个婚约,一直是爷爷放不下的一桩心事。

爷爷这样做,一来是欣赏郑天宁的为人,对他十分放心。就算出面保下他,也不怕他会背信弃义做出小人之举。

二来……或许也是对郑天宁有所亏欠的一种补偿吧。

窦嬷嬷和杜鹃正在旁边。清雾没想着避开她们,她们就也将这些话给听了去。

一时间,周遭静寂无声。许久后,窦嬷嬷猛地一拊掌,道了声“不好”。

大家齐齐面无表情地望了过去。

窦嬷嬷拧眉道:“这样一来,不就岔了一个辈分了?”

听了她这话,三人仔细想想,都忍不住笑了。就连邓不问,唇角也是微微翘起,难掩笑意。

郑天宁本是和郑天安是同胞兄弟。

两个人一个是当今圣上的先生,一个是当今皇后的先生。

如今郑天宁认了老侯爷做祖父,那么他就和清雾是同一个辈分了……

当真是硬生生降了一辈。

窦嬷嬷这样一打岔,大家刚才那悲凉的心境倒是淡了许多。往回走的时候,甚至能逗着清雾说笑几句了。

还没到宁馨阁,远远地,便见于公公在宁馨阁外指挥着人搬东西。

几人本没放在心上,定睛一看,东西居然不是往里搬,而是往外搬。

这下子大家可是被齐齐惊到了。杜鹃赶紧小跑着过去,问了事情缘由。看清雾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又急急赶了过来回禀。

“娘娘,陛下说,皇后寝殿损毁严重,一时半刻地怕是修不好,让娘娘从今日起搬到昭宁宫去住。于公公这是依着圣意在行事呢!”

这话一出口,周围随行的宫人俱都面面相觑,愣住了。

清雾也是不解。

古往今来,皇后都是和皇帝分开两个宫殿居住的。

霍云霭让她搬到他的寝宫去住,合适?!

153

清雾去到昭远宫的时候,霍云霭正在批阅奏折。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屋里点了灯。外头不甚明亮的光照到屋里,和屋内烛光相和,将少年的眉眼映得有些冷硬。

听到于公公的通禀声,他淡淡嗯了一声,凝视着眼前的字迹,笔下不停,并未抬眼。

自从卞王逼宫造反一来,这些日子,奏折尤其得多。加上这些天许多事情都得他亲自过问,往常一上午就能批完的折子,如今到了晚上也没法完全看遍。

好在这两日大臣们上禀的事情虽多,但没一个人为了那些逆贼求情的。

因为刚开始时依然敢拼了命为郑天安说好话的人,如今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其余的人,都没那个胆子,去惹怒这天下最为位高权重、却也最为果决狠戾之人。

清雾进到屋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少年执笔而书的清冷场景。

他独自坐在桌后,身姿挺拔容颜清隽。烛光照在他深邃的五官上,在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神色模糊,看不分明。

往日清雾来的时候,霍云霭即便再忙,也总是过来相迎,或者是唇角含笑地盯着她步入屋内,再不济,也会朝她望上一眼,给她个肯定的眼神。

可是今日,这些统统没有。他好似不知道她过来了一般,继续奋笔疾书。

清雾倒也并不将他的转变放在心上。毕竟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每日里的政事足够让他心烦了,偶尔这样没有精力顾及到她,也是难免的。

清雾看他一时半会儿的应该也没法完成手边的事务,就要来了一碟点心,搁在了窗前的案几上。又看了眼霍云霭跟前的茶盏,见里面已经空了,想着于公公他们去昭宁宫安置她的物品了,旁人又等闲不能进来打扰霍云霭,便走了过去拿起茶盏,准备给他泡一杯茶。

谁料手刚出到茶盏的边缘,还没来得及用力拿起,手背一暖,已经被大手覆住。

清雾的动作瞬间停滞,而后慢慢侧首,看向霍云霭。

他却缓缓收了手,继续批阅。

“这种小事,不用你去。叫个人来就行了。”

少年的语气很淡。淡到让人能够明显察觉到里面的冷漠和疏离。

清雾怔了一下。

她努力放平自己的心绪,告诉自己,最近他经历的事情太多,这样应当是无意的。这便应了一声,将茶盏往外拿去。

谁知刚走几步,霍云霭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我不是说了?这种事,无需你去做。叫个人来就可以了。”

清雾听他语气冷然,不由微微蹙眉。却还是耐着性子好生说道:“我这是打算让人给你……”

“不需要。”霍云霭说道:“我没让你做这个。”

如果刚才清雾自欺欺人,他不过是迁怒或者是心情不好,所以才那般对她。现在她听了少年这生硬的语气,已经可以十分地肯定,他就是真的专程针对她的。

清雾的脸色一点点地转为了苍白。

分明是他也不提前说声,就让人将她的东西拿去昭宁宫。如今倒好,她过来看看他,甚至都没说起那事,反倒讨了嫌。

她虽不是多话的性子,可也不是喜欢万事都憋在心里闷着的。霍云霭忽然就改了态度,甚至还打断了她没讲完的解释的话,让她心情也瞬间跌到谷底。

此刻她就算有心想要说明白,语气却也有些不佳:“你既是不让我去做,又不准人进屋伺候,那我现在打算去到外面,让他们给倒杯新的,又有何不对?”

至于手里拿着这个空的,因为霍云霭不喜手边搁了太多无用的东西,所以她顺手将这个无用的拿了起来,准备搁到案几旁边。

霍云霭看到清雾恼了,脸上的愠色慢慢消去大半。他将朱笔丢掷一旁,揉揉眉心,口气依然不善,“当年你是以女官的身份在此,自然可以。如今你贵为皇后,再做这样的事情,合适?”

清雾低垂着眉眼,微微勾了唇,“是你下了死令,寝殿和这个屋子不准人随意进出。如今你杯子空了,又不准旁人进来伺候,我连叫杜鹃进来都不行,只能自己动手。你还想我怎样?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干等着于公公回来?”

当初那不准旁人随意进这间屋的命令,是霍云霭亲口说的。这几年能够随意进出来给他斟茶倒水的,不过只有常年伺候的那几人罢了。清雾和他两个人在屋里的时候,顺手给他倒上一杯,早已成了习惯。

再加上如今宫人受伤颇多,近身服侍的骤然去了个小李子、寝宫里又少了个路嬷嬷,偶尔就会顾不过来。

而且,今儿早晨她也做了一样事情,也没见霍云霭怎样。到了现在,却是怎么都不对了。

清雾有些黯然。即便看到霍云霭伸手让她过去的时候,也没有理会,反倒去了窗下看书去了。

霍云霭默默看着她的身影,暗暗叹了口气。

刚刚……确实是他不对在先。

可是接连好些天没能有机会和她亲近亲近,已经攒了一肚子的怨。刚刚回来后想要寻她,却得知她去看望伤者去了。

其实他也知道,她如今这般忙碌,顾不上和他多在一起,也是不得已的。

这次的情形和当初设立六局时候不同。那时候她可以在事情大致有了脉络后,将细处吩咐下去让人去做。

但如今宫中经历一场乱事后,人心变得浮躁不安。若是不能安抚住,怕是会有麻烦。

可是,这些天来,皇后娘娘一直都在关心着大家,认真地亲自过问宫里每一项事宜。那效果,便截然不同了。

听于公公说,如今宫人们就好似有了主心骨,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没了之前那惶惑至极的担忧。就连司药司的那些重伤者,也没有弃了生念的死气沉沉的模样,反倒是稍好起来便喜笑颜开,期盼地想着往后再继续伺候主子。

这是好事。

后宫里已经拧成一股绳儿,聚集在皇后的四周,等闲撼动不得。

可这样的好事,是建立在他好些天都没法好好亲近自家媳妇儿的基础上的。

他倒宁愿清雾少操些心,把所有的琐碎事情尽数丢弃不管,多陪陪他。

……可现在皇宫的状况还未完全恢复,她又是皇后,需要操劳的事情既多又繁杂。

霍云霭每每想起这个,就脸色黑沉如墨。

他和清雾的作息时间着实相差太多了。不是他有点空,她无法抽身。就是他倒了半夜才在星辰下回到寝殿,而她早已在宁馨阁入睡。

这般下去,他觉得自己都要超脱了。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他也不会走这最后一招,非要清雾搬来和他一起住。而且,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先斩后奏的。

垂眸看了眼跟前的奏折。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意。

原本他翻到这个细数郑天安各项罪证的折子后,还有些欣赏,转而一瞧写那折子的人,就有些遮不住心里的火气。

原先他想直接治了郑天安的时候,此人跟着众人一起,镇日里劝他要敬重先皇钦定的帝师。如今好了,郑天安倒了,这人便也跟着墙头草一般开始陈列罪状。

早干甚么去了!

若这样的只一个两个的就罢了,偏还不少。且好些人并非郑天安党羽,不能一并治了罪。需得寻个合适的法子,让这些人……

霍云霭又望了眼那个名字,眉目愈发冷了些。然后将折子丢到桌边的一小摞里,他朝窗下案旁的女孩儿看了一眼,缓步朝着那边行去。

沉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最终在窗前停了下来。

少年高大的身影遮去了窗外透过来的些微光亮,在案几前投下一片阴影。

“看的甚么?”霍云霭似是十分随意地问道。

清雾刚才随手摸了一本,并未细看书名。这本又是她未曾读过的,就将书册合上,让他瞧了一眼书名。

霍云霭看她根本不抬头看他,也不曾再说只字片语,不由暗笑她小孩子脾性,竟还在因了刚才的几句争执赌气。

心下虽然喜欢得紧,他却依然绷着脸,淡淡地“嗯”了声,转到了女孩儿的身侧。

清雾搞不懂他这是甚么意思。

看他样子,像是准备冰释前嫌了。可听他语气,又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她忙碌了一天,早已累得狠了。这个时候有些不愿多想,看他好似对那书存了极大的兴趣,就站起身来,准备拉过旁边的椅子来与他一同看。

谁知刚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腰间一紧,已经跌入了个温暖的怀抱。

“雾儿。雾儿。”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地道:“一起去昭宁宫看看收拾的怎样了,如何?”

“反正你又不在意我的想法。想去,那便去好了,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说到这个,清雾刚才强压住的委屈泛了上来,鼻子有些发酸。

先是一句都没和她提过,不管不顾地就替她拿了主意,让她搬到昭宁宫去。

再后来,连她的好心举动都要曲解。

任谁接连碰到这样的事情,怕是都没法释怀罢!

都说嫁了人后应该体贴大度。可她成了他的妻后,难不成就只能如旁人家的妻子一般,事事顺从丈夫,半点意见都不能有了?

更何况,他还是皇帝。

若他真要跟她摆谱,她也无力反抗不是。

刚刚捧着书册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每想一遍,就难过一回。

其实,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清雾就算是有十分的委屈,也不会当场驳斥他。刚刚和如今都是四周没有旁人,她才将心中的话讲了出来。

霍云霭不知她心中所想,却也明白,自家小妻子和别个不同。看着闷声不响的,素来很有自己的主意。不然的话,他当初也不会放心让她试着去将后宫诸事接管起来。

看到清雾这样难过,他的心里也不好受起来。抬指抚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舒缓。

他的温柔,她怎会体会不到?清雾当即眼睛泛起了雾气,又不想被他发现自己这时候的软弱,就稍稍地扭过头去。

霍云霭固执地紧搂着她,在她鼻尖轻轻点了下,不准她逃避他的视线,“怎么?生气了?”

清雾哼道:“生气的明明是你罢。”

霍云霭哑然。迟疑半晌,最终轻轻一叹,低笑道:“嗯,是我先发脾气的。是我不对。”

清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眨眨眼,低声道:“以后别随便发脾气了。我不喜欢。如果你都这样对我,我还能怎么办?”

霍云霭这才晓得症结所在。

她其实是在不安。

自此之后,她身边的亲人,只有他了。

宫外人的女子,嫁人后若是真的受了欺负,自有娘家人撑腰。而她身为皇后,等闲见不得亲人。即便见到了,也不可让娘家人对帝王不满。

她能倚靠的,只有他。

若他都对她起了怨气、对她发脾气,她孤身一个女孩儿在宫里,又如何能够安心?

霍云霭心中钝钝地泛起了疼。

他抬起修长的指,仔细地描画着女孩儿的眉眼,最终指尖停在了她的唇畔。而后收手,俯下.身去,在那里落下个轻吻。

“是我不对。原谅我,可好?”

他一遍遍低声喃喃唤着她的名,在那柔软之处辗转吮吸。渐渐地,他气息开始紊乱,大手自下而上探入她的衣中。口中的字句虽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

“无需担忧。我待你的心意,绝不会改变。”

154

霍云霭正在“忙着”,出口的话本就不够清晰,到了此刻清雾的耳中,更是模糊。

因为,她正无力地和眼前之人对抗着。火热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耳畔,带起一阵阵的心慌意乱。脑中一团乱麻,根本分不出心思去听清他说了甚么。

心里太过慌乱,清雾想要后退脱离他的桎梏。谁知脚刚动了一下,就踢到了后面的椅子。

椅子摩擦地面的那一下狰狞响动惊动了霍云霭。

少年为防椅子撞到女孩儿,揽住她的腰身旋身一转,两人便换了个方向。

清雾没防备下,已经倚靠在了桌案前。还没站直身子,腰后一紧,竟是被他托着坐在了桌案上。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已欺身而至,复又吻了上来。

他的呼吸又沉又烫,灼得她肌肤发热。清雾不自觉地就要往后缩,被他扣住腰背,无法再退。

火热的手在肌肤上流连。清雾心中惊慌,忙趁他偶尔松开让她呼吸的那一瞬开口制止,想要阻了他接下来的动作。谁知还没来得及说下去,他的大掌已经往下探去。女孩儿浑身猛地一颤,再也开不了口,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在他手中慢慢绽放。

欢愉一**袭来。清雾再也无力承受,低泣着求他放手。

他轻咬着她小巧的耳垂,声音黯哑地说:“昭宁宫应该收拾好了。”

他的意图,她怎会听不出来?忙摇着头说不行。晚些就寝时再说。

“可我等不及了。”他低喃道:“不过去也好。就在这里罢。”说着就要拂去案几上的书册。

清雾被他的想法骇了一跳,忙道:“别,别。昭宁宫,昭宁宫。”

她还未从方才的境况中缓过来,全身透着淡淡的粉色,眼睛湿漉漉的。如今一开口,声音又软又绵,当真是撩得人心痒难耐。

霍云霭只觉得脑中刻意绷着的那根弦猛地断了。再不管她如何去求、说着要回寝殿。一把将她抱起,踢开殿中偏门,冲到了内室之中。将女孩儿轻放到榻上,便俯身而上。

清雾刚才在正殿中就已失了力气,双腿发软。此刻遭遇真正的侵入,哪还有半分抵抗的能力?只能无力地承受着。

迷迷蒙蒙中,她记得还有许多事情未做。偶尔思绪稍稍清明点的时候,便低泣着求他放过。

谁知她越是开口,他越是勇猛,半分也不想让。又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喃,不专心的话,就要接受惩罚。

这种“惩罚”哪是她能承受得了的?

只能弃了所有的抵抗,软着身子,被他一次次地引到那至高的欢愉之中……

杜鹃和窦嬷嬷命小宫女们将昭宁宫收拾妥当后,便来了昭远宫里回禀。哪知到了之后,才发现殿门紧闭,外面立着于公公,正和几位御膳房的公公说话。

窦嬷嬷刚要让于公公通禀一声,便见御膳房的公公们道别离去。其中一位哀叹了句:“不暗示吃饭的话可是对身子有碍。洛太医特意叮嘱过咱们,得好生伺候着。这可……”说着又叹了口气。另一位则道:“陛下许是刚才吃过点心,不急着用膳罢。”

窦嬷嬷看看已经黑了的天,这才晓得霍云霭竟是还未用晚膳。听离开的御膳房公公们的话,似是不知清雾也在里面。

她想起清雾见到东西被搬去昭宁宫后好似不太开心,有些着急,生怕娘娘和陛下置气,担心两人闹矛盾,忙脚步加快了些。走到于公公跟前,低声道:“娘娘和陛下这是……”顿了顿,又道:“你怎么也不劝着些?”

两人同在宫里伺候主子多时,很是熟稔,窦嬷嬷对于公公说话间的语气便随意了许多。

于公公知道窦嬷嬷想岔了。可这是主子们的事,他哪能说得太明白?转念一想,乐呵呵道:“莫慌莫慌。许是不多久,咱们这里就要添几位小主子了。”

窦嬷嬷一听这话,才晓得为什么这个时候不能去打扰。有些为娘娘开心,毕竟陛下对娘娘十分宠爱。又为自己刚才那番说辞而羞愧。踟蹰了下,想到了清雾之前身子上那斑斑驳驳的痕迹,怕她年纪小受不住,有心想要给她补补身子,忙与于公公道:“你在这里伺候着。我回去给娘娘煮些药膳去。”

说罢,就急急地离去了。留下杜鹃在这里,等清雾出来了好伺候她回去。

……

原本清雾还觉得自己在昭宁殿里住下,太过不合规矩。她倒是无所谓。身为皇后,在这后宫之中,除了霍云霭之外属她权力最大,旁人即便心中腹诽,也断然不敢说出口来。

但霍云霭就不同了。

帝后同宫而居本就不合规矩。若谏官随便就这事儿来参上几笔,便是桩麻烦。

清雾心中隐隐担忧。再加上霍云霭在某方面的需求太过多了些,她也有些撑不住,就试图劝说霍云霭同意自己搬走,单独住着。

若是甚么时候他想和她、和她……那就去她的宫里住着便好了。以往的帝后不也这样么?皇帝的寝宫是他自己住的,皇后的寝殿才是一起睡的地方。

清雾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一边吩咐下去先将自己的寝宫修缮妥当,一边思量着和霍云霭商议此事。

谁知她和霍云霭都太忙了。白日里碰不到,晚上遇到也是夜里了。说起来的时候,无论是时间或是气氛都十分不对。霍云霭只专注于某种夜里常做的运动,对于她喘息着说出的提议,人根本不当回事,只随随便便嗯上一声权当是回答了。然后第二天该干吗照样干吗,一切照旧,好似当时应下那一声的不是他似的。

清雾暗暗叹气,却也没辙。好在这些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凉,宫里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渐渐步入正轨。她的闲暇时间多了起来。

这天清雾就抽时间早一点回了昭远宫去寻霍云霭,打算和他正儿八经谈起此事。

霍云霭也刚好处理玩手中的事情。原打算去落霞轩去看看她,谁料她竟然先一步来了昭远宫。

少年虽神色淡淡,但心里着实欢喜。待到殿门闭合后,他忍不住上前拉了她的手,一同坐到窗下。看她走得急鬓边有点汗,就自顾自拿了她的帕子轻轻拭去。

“怎么这样赶?若有急事,让邓不问来说一声便可。倒不用自己来回跑得累。”

清雾先是和他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说了说今日做的一些事情,然后才慢吞吞讲明了真正的目的。

霍云霭本还将她的手搁在掌心里把玩着,闻言指尖一顿,淡笑道:“怎么?可是昭宁宫不够舒适,所以不愿住在那里?”

虽然他在笑,可清雾忽然觉得,他好像不高兴了。再仔细瞧,他的笑意又好像很真诚,眉眼间好像也很是柔和。

这样一看,她就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将之前的顾虑讲了出来。

听她这样一说,少年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些。

“担心那些作甚?”他语气甚是不在意,“往常帝后分开,是因帝王后宫嫔妃众多。妃嫔每人一个院子,想要和谁一起过夜,或是让那人来了帝王寝宫,或是帝王往那处去,甚是方便。如今后宫里既是只有你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清雾听着他的话,好像颇有道理。听他问“你觉得如何”,她下意识地就点了头。

霍云霭莞尔,“今日既是答应了,往后你可不准反悔。”

清雾看他这次笑的时候眼眸微眯,顿时有种他挖了个坑而自己跳进去的感觉。想要细想,谁料他却忽地换了话题:“听说文府和沈府已经定好日子了。”

他这话来得太过突然,清雾怔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水华和文清岳的婚事。不由喜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霍云霭轻笑道:“想必过些日子,你也就能亲耳听到了。”

清雾如今深处内宫之中,身份尊贵,不能时常见到外人。若想和家人见面,需得走一道道程序,颇为繁琐。

上次家人来探望她,也是因为当时的境况非比寻常,霍云霭睁只眼闭只眼地就任由他们那么快地见面了。不然的话,她要见到男子,即便是自己的至亲,即便是有官职爵位在身,递了牌子后也没那么快就能得见。

至于女眷……没有诰命在身,也是等闲不得随意进宫的。

因此,虽然是自己亲哥哥的结婚日子定了下来,清雾反倒是比霍云霭还要晚一些知道。

不过,霍云霭已经拟了给何氏封诰的旨意,只是还未正式宣旨。待到寻个妥当的日子宣读圣旨后,何氏正式有了诰命在身,想进宫看望清雾,倒是比柳方毅他们要容易些了。

清雾十分看好这桩婚事,既为哥哥高兴,也为好友沈水华开心。

清雾知晓现在文家和柳家好得像是一家人似的,文家没有女主人,文清岳那边一定是她母亲何氏帮忙张罗。就和窦嬷嬷说声,让她寻了尚仪局的女官,安排一下让何氏和沈水华进宫来见。只是,既然想要问一问婚事的事情,自然不好让何氏与沈水华同时过来。不然的话,沈水华怕是要害羞死了。清雾就又叮嘱了窦嬷嬷一句,一定要分开安排两个时候。

吩咐完此事后,清雾忽地又想起了自己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她正要凝神再去细想刚才觉得哪儿不对劲,谁料霍云霭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来,再次让她的注意力成功转移。

柳家的那位老夫人,去了。

155

老夫人亡故的消息虽是霍云霭告诉清雾的,但个中细节,霍云霭并不知晓。

具体的缘由,还是在几日后见到了何氏,清雾方才得知。原来,柳老夫人故去的原因着实见不得人,听了的人但凡说出一两句去,柳家大房怕是都要受到那刚死之人的牵连。因此大房的人帮忙遮着掩着,根本没和旁人讲,只含糊说句得了急症。

后来,何氏见了大夫人孟氏的时候问起几句,孟氏憋得难受,又不能与旁人说起,才遮着掩着与何氏讲了。

原来,柳老夫人听说宫中有了大乱子后,就开心地吱吱呜呜,眼睛里时不时地就泛起了幸灾乐祸的样子。后来,再听说当今皇后安然无恙,而且当今圣上在经历了那场巨变后,独宠皇后、待皇后娘娘更好了,她的眼神就开始不对劲起来,整天吱吱哇哇,似是十分愤慨。

柳岸杨和孟氏由着她去,只伺候好她吃穿就罢了。

再后来,皇后大礼得逞,正式掌了凤印并接受内命妇的跪拜那天,老夫人一口浓痰堵在了嗓子眼儿里,怎么都咳不出来。柳岸杨帮她拍背,她竟然含含糊糊地骂起了柳方毅一家来,特别是那“忘恩负义的死丫头”。说他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顾亲人的死活,不懂纲常礼法。

兰姐儿故去多年。二房的女孩儿就一个。老夫人特意点出来的那个女孩儿是谁,一目了然。

柳岸杨不悦,说了老夫人几句。谁知她就一口气上不来,浓痰愈发厚重,彻底堵住了气息,就这么去了。

孟氏和何氏讲起这些的时候,半遮着口道:“原本你我妯娌,我不该在你面前这般诋毁婆母。只是,把这事儿和你说了,免得你心里有疙瘩,总还觉得自己亏欠了甚么。”

老夫人故去后,大房的人直接简单地将她葬了,并没有知会旁人。待到二房得知这个消息,老夫人的头七早过去一个月了。

孟氏虽知道因为兰姐儿的事,老夫人和二房算是彻底没了亲情在。但将老夫人最后的这话挑明,是告诉她,就连往后的日子里,也不必再惦记着这么个人了。

大夫人是宽厚的性子。虽偶尔为自己谋算点,但从未有过害人的心思。就连她都厌恶老夫人至此,可见那老妇平日里的言行多么不堪。

因了这番悄悄话,又因没了那多事的老妇,多少年未曾相交的妯娌两人,倒是又重新交往起来。连带着两家也时不时地走动一番。虽不如旁人家的兄弟那般和睦亲密,倒也算得上安顺了。

何氏将孟氏说起的那些悄悄话告诉清雾,也是看女儿问起这事儿,生怕清雾再为了那老妇的事情而忧心,特意与她说明。

母女俩难得见一面,这事儿大致讲完,便也罢了。转而说起了沈家和侯府的亲事。

他们成亲那天,清雾不能亲至,所以一些细节之处问得格外仔细。又和何氏商议,再添些甚么比较好。

待到沈水华来的那日,清雾就将自己备好的添妆之物拿了来,送与她。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沈水华比起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瞧着容颜又娇媚了些。只是看到清雾含笑的目光后,脸上便泛起了绯色,娇羞地低下了头去。

清雾将屋里人都遣了出去,待到只有她们俩的时候,方才从旁拿出了个匣子赠与她。

沈水华和清雾感情很好,知晓这是清雾给她的添妆礼,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收了。只是打开匣子后,方才惊了一跳,又往回推了推。

“这怎么使得。”

这长方匣子有两尺宽,打开来,里面是分成了三个格子。左侧的格子搁着一套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中间的格子放着一套羊脂玉的簪子耳坠和镯子,右侧的则是整一套的胭脂水粉。

原本这些东西随便拿出哪一个来,都足够贵重,当做添妆礼也是相当抢眼的。偏清雾给的这些全是御造,又是翻了几番的贵重,还是整整三套……

“你成亲那天,我是去不得了。”清雾将盒子又往前退回了沈水华的跟前,“这些是我一番心意。你拿着,平日里总是用得上的。”

她这话一说出口,沈水华转念一想,顿时会意,忍不住红了眼眶。

清雾如今贵为皇后,身份不同以往。即便成亲的是她的亲哥哥与好友,她也不能降了身份去参加臣子大婚。顶多在那一天赐些东西去,以表重视。而后再见,也是新婚夫妻进宫谢恩了。

清雾也是心中遗憾,故而特意准备了这些东西来。每一样都是她亲手选的,每一样,都是华丽珍贵。

好友的心意,沈水华怎会不知?再推脱反倒是辜负了清雾的这番心意。只能将东西收下,而后握了清雾的手,说道:“往后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往后她身为侯府世子妃,来往宫里倒是比身为尚书府的嫡姑娘要容易些。

清雾微笑着回握了她的手,道:“你可是说定了,不许反悔。”

两人在屋里说着悄悄话,都没有留意到店门口立着的挺拔身影。

霍云霭看着两个女孩儿双手交握着欢笑模样,挥挥手示意宫人不必通禀。静立半晌后,悄悄离去了。

……

清雾惊讶地发现,霍云霭最近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

具体是甚么变化,她也说不清楚。只是,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让她不得不在意。

比如说,他会刻意地将晚膳后的全部时间都空出来,陪她写字画画,陪她在宫里散步。

再比如,两人同在屋子里做事的是,偶尔她抬眼去看他的时候,会发现他正凝视着她出神,眼眸中似是在挣扎着甚么。只是她的视线刚转到他那边,他已经急急地将视线转开,好似刚才她的发现只是错觉一般。

可是,仔细回想下,分明不是错觉。她真的看到了他的眼神,就是那般。

清雾有些奇怪。

她并不是喜欢猜来猜去的性子。与霍云霭在一起,更是如此。

于是在某一天,霍云霭连午膳都顾不上吃,硬是在晚膳前将所有事务处理妥当后,清雾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霍云霭表现得十分云淡风轻,神色不动,淡笑道:“每晚一起,不好?”

“好是好。可是你这样子,对身体有碍。”

她这一天也很忙碌。午膳是在落霞轩用的。待到全部事情做完回了昭远宫,准备和霍云霭一起用晚膳了,方才从于公公口中知晓霍云霭未曾用过午膳。

清雾忧心之下顿时气极。想到霍云霭这些日子以来的反常,索性将话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最近到底发生了甚么,让你即便不用膳,也要将晚上的时间空出来?”

相比之下,她宁愿他中午好好用膳,晚上再拖晚一点将事务处理好。只要不耽误晚上睡觉歇息,这个时间安排更为合理。

霍云霭看她当真有些恼了,暗暗叹息着将她揽在了怀里。思量许久,终究喟叹道:“对不住。”

“与我道歉有何用?”清雾窝在他的怀里,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道:“损了的是你的身体,与我何干?”

女孩儿这话分明就是在关心他,不过是赌气罢了。

霍云霭心下一暖,迟疑半晌,终究是在她耳边低喃道:“嫁到宫里来,很是辛苦罢?”

清雾不解,“这话怎讲?”

“身处宫中,行事多有拘束。若你不是嫁到宫里,断然不会有诸多为难之事了。”

不嫁到宫里,她就不必为了偌大个后宫而劳心劳力。不嫁到宫里,她就能大大方方地参加哥哥的婚礼。

清雾不知他为何这么说,但看他神色认真,就也仔细想了想,而后笑道:“宫里麻烦事多么?”又坦然道:“因为你待我很好,所以,我从没觉得辛苦。最近你能多与我在一起,我很开心。只是我更关心你的身体健康,故而不愿你这样劳累。”

她这大实话让霍云霭猛地一怔。

他没料到,清雾想要的竟然这样简单。

是了。其实,一直以来便是如此。不管多辛苦,每次一看到他,她就会露出甜美的笑来,再不露半分阴霾。

霍云霭心中巨震。紧紧拥着女孩儿,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两分。

他虽未再说只言片语,但他的心意,她早已明了,又何须多言?

清雾放软了身子,依偎在他的怀抱里。

他身材消瘦,但绝对不弱气。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里,很安心,也很平静。

“你放心。嫁给你,是我这一生里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是你,所以心甘情愿。

因为是你,所以绝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后面就是几章番外喽,有关皇上和清雾的日常还有怀孕生子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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