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弦月西楼
书名:梵莲封 作者:弦月西楼
第49章 弦月西楼
☆、祸起新端困奇毒
柳默默然一回,问道:“他上次离去,是跟你一起走的吗?”
“是,不过……”榆儿道,“后来他自己回他的那个师父那里去了。”
幽绝捕杀神龟,自己和神龟都差点死在他手上一节,榆儿便隐去不说。
“他的那个师父到底是什么人?”栗原在旁问道。
几人皆摇头。
“若请桀风哥哥寻一回,应该能找到那个人。”榆儿道。
“也好。”清漪点头道,“不过,桀风寻捕异兽,已月余不曾回来了,须等他回转方好。”
“幽绝他现在是何情状?”柳默向榆儿问道。
“还能是什么样?比在雾海村还讨人嫌。”榆儿撅着嘴道,“他那个师父,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任朱厌之力侵蚀,他的性情只怕亦会受朱厌牵引。”柳默道。
“什么朱厌?”栗原在旁奇道。
榆儿还不曾将朱厌、麒麟之事告诉栗原,此时少不得解说几句。
“原来如此,难怪他连天玄也不怕。”栗原恍然大悟地道,“可恶,要不是朱厌逞能,我一个小指头就捏死他了!”
“幽绝体内尚有麒麟之力,他若能专修麒麟神力,倒是一件好事。”清漪道。
“是啊,麒麟之力,兴生万物,不可废弃。唯今之计,还须寻到幽绝,看看能有什么法子将他身上的封印解除。”柳默道。
“上次在雾海村,怎么不将朱厌封印了?”栗原在旁道。
“我们并不会得封印之术。”柳默道。
“桀风哥哥当会得。”榆儿道。
“桀风虽然会得,但既然可封印,自然亦可解去。”柳默沉吟道。
榆儿闻言,想起幽绝的言语神情,道:“幽绝对他师父,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
“在雾海村时,他的封印早已解去,此次再次封印,只怕亦并非全出于强行,”柳默点头道,“若非他自己做出抉择,只是解除封印,或是单单封印朱厌,恐怕都并无意义。”
“这小子怎么这么古怪!”栗原在旁道,“不然,干脆杀了他,这样至少他不会祸害我们了。”
“说得好像你杀得了他似的。”榆儿瞪了栗原一眼道。
“打不过他,还不能来点儿阴的?”栗原邪笑道。
“人命非轻贱,岂可这般轻率?”清漪厉色望了栗原一眼。
“好吧,当我没说。”栗原扯了扯嘴角道。
“相公,他身负两种神力,只怕命运奇谲,且看以后能否顺势而为吧。”清漪向柳默道。
“也只能如此了。”柳默点头道。
****************************************************************************
次日一早,榆儿仍煎了药送与熙昌服用。
“劳烦姑娘了。”熙昌道。
“不必这么客气,叫我榆儿就行。”榆儿道。
熙昌望了望她,向她微笑点头。
端起药来,冷热正好。
方送到嘴边,忽闻清漪道:“且慢!”
熙昌抬眼望她。
清漪接过药碗,仔细闻了一回,道:“此药有毒!”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吃一惊。
“怎么会?清漪姐姐,这药可是我亲手煎的!”榆儿道。
“对啊,我看着榆儿煎的。”栗原道。
此处并无他人来过。
清漪至厨间将药草残渣、药罐皆细细验看,对身后几人道:“都有毒。”
厨间放着的几包还未拆开的药草倒并无毒性。
再看其他米缸、茶壶、碗盏,皆并无不妥。
“娘子,会不会是……”柳默走至水缸前道。
清漪舀起一瓢水来,果然,水中有毒!
****************************************************************************
“这是怎么回事?”
几人皆吃了一惊。
下毒之人,究竟想害谁?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更让人担忧。
他们几个,皆是几百年修为,何至于被人摸进屋来下了毒都丝毫不曾察觉?
“水里怎么会有毒?”栗原摸着下巴道,“这水是我今日一早才打来的。”
“今日一早?”柳默忙警觉道,“这水是从哪里打来的?”
“就在村中的水井啊。”栗原道,“啊、难道……”
“先去看看吧。”柳默向清漪道。
“好。”清漪点头道。
几人忙赶出了屋子,熙昌亦随其后。
“殷医士,你身体尚虚,且在此等候吧。”榆儿向他道。
“若果然是井水中有人下毒,此村村民皆危在旦夕,我怎么能歇得住呢。”熙昌说着,已抢出门去。
几人亦忙出了院门,直奔井边。
村□□有两口井,一口在南,一口在北。
栗原取水之处为北边一井。
清漪看了井沿之水,已知此水确被人下了毒。
“这究竟是何毒?该如何解得?”熙昌向清漪问道。
他自己完全无从辨知。
“此毒,我亦不识得。”清漪双眉深锁道。
“连清漪姐姐亦不识得?”榆儿惊道。
“这毒竟然这么厉害?!”栗原亦感吃惊。
熙昌看几人面色,知此毒定是非同小可。
“得赶快知会村民,绝不可饮用此水!”熙昌道。
“我现在就去找傅医士。”榆儿道。
“有劳。”熙昌向她拱手道。
榆儿忙疾步赶往傅医士居处。
“再去南边看看吧。”清漪道。
几人再至南边水井处看来,果然此井亦是如此。
傅医士及关辙也已随榆儿赶至此处。
“这位就是开了疫病药方的大夫。”榆儿指着清漪向傅立义道。
“这……”两位御医医士见清漪不过二十岁上下,有些吃惊。
“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的医术造诣,老朽佩服。”傅立义向清漪道。
“傅医士言重了。”清漪道。
清漪也不解释,只将危情告知。
村中两口水井,立即被封锁起来。
士兵们拿着铜锣,挨家挨户通知,绝不可再使用村中井水。
另外再派遣士兵至村外河流中取水送至各家各户。
饶是如此,也已有十数户人家因饮下此水、或以此水为炊、煎药而中毒。
中毒者浑身滚烫,面色红中泛些青色,时昏迷、时清醒。
****************************************************************************
“如今这毒,该如何解法,不知姑娘可有良方?”傅立义已验过毒水,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其他医士亦是毫无头绪。
然而禀告毒发的士兵陆续不断,众人心忧不已,皆将眼盯着清漪。
“傅医士,此毒鲜少见到,且毒方诡谲,我亦不知如何解法。”清漪道。
众人一心只望清漪能祛除此毒,如今听她此言,皆心凉唏嘘,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我有一位故人,善研毒解毒,或许他能找出解毒之法也未可知。”清漪道。
众人闻言,又燃起一线希望。
“不知姑娘的那位故人如今身在何处,老朽可请齐都尉备了马车前去请他。”傅立义向清漪拱手道。
“不必了,我们自去请他来便可。”清漪道。
“下毒之人居心叵测,只怕还会再来。若能将他抓住,必要问出解毒之法。”柳默道。
“是,我等定会尽力。”傅立义、关辙等道。
清漪与柳默当即告辞离去。
榆儿、栗原与众人相送。
清漪与柳默出了兰沃村,至村外林中唤来青思,乘于其背,直往青罗峰而去。
好在当日午后,不再有新的毒发者出现。
亦增加了巡逻守卫之兵力。
榆儿以河中之水替熙昌煎药,辅以双宜丹,他的病情已大有起色。
榆儿心中亦是欢喜。
****************************************************************************
次日早间,榆儿做了两个素菜,烧了一锅白粥,与熙昌、栗原三人吃了。
午时不到,忽觉浑身发热,热度渐渐烫手,神思亦模糊起来。
“不好!”榆儿心中暗道。
再看栗原与熙昌,亦是如此。
“榆儿……”栗原踉踉跄跄走过来,将她抱住。
却忽然晕倒在地。
榆儿欲去拉他,方弯下身来,只觉天悬地转,亦晕厥过去。
****************************************************************************
恍惚之间,只觉有人将自己抱起,放下。
“榆儿、榆儿……”那人不断地唤自己的名字,可是她却听不出他是谁。
只觉得有些熟悉,却又很陌生。
“你不能死!”仿佛听到那个人急切地吼道。
自己浑身燥热难当,喉咙如火烧一般。
“水……”榆儿动了动嘴唇。
不一会儿便有一股清凉的水流灌入自己口中,她忙急急咽下,好似几百年不曾喝过水一般。
“栗原……”不知道栗原怎么样了,榆儿拼命睁开眼来,只见眼前一道白色人影,再要细看,却又睁不开眼来。
“爹……”榆儿蠕动着嘴唇唤道,却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忽然一股清凉之气透入,觉得身上畅快了一些。
再睁眼看时,一个人手执自己的冰轮,正将冰力缓缓送向自己。
可是,那冰层之上,却冒出腾腾雾气来,仿佛被烈火炙烤过的冰一般。
雾气之中,隐隐可见一张青色面具外琉璃绝美的脸。
“幽绝……”榆儿看清了来人,正是幽绝。
“你醒了?”幽绝闻得她的声音,收了朱厌之力,将冰轮放在她身侧,“觉得怎么样?”
“你怎么在这里?”榆儿道。
受了雪山晶冰力,觉得略畅快些,但声音仍很微弱。
“要喝水吗?”幽绝向她道。
“嗯。”榆儿轻应了一声。
幽绝端过床侧台上的水碗,将她扶起,喂她喝了几口。
“栗原呢?”榆儿忽然忆起栗原晕倒在自己面前,忙问道。
“在隔壁。”幽绝道。
“他怎么样?”榆儿急道。
“还活着。”幽绝道。
自己已是这幅模样,栗原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二皇子呢?”榆儿又道。
“也活着。”幽绝道。
但是,还活着,那就还有希望。
天已经全黑了,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其他人呢?怎么样了?”榆儿又道。
那些村民、士兵只怕亦不能幸免了。
“不知道。”幽绝道。
“不知道?”榆儿奇道。
幽绝来时,远远已觉她气息大异,一路匆匆直奔此屋。
路上大约也见了一些倒在地上的村民,未及去看。
是以榆儿问起,他确是不知详情。
幽绝扶她躺下,往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榆儿道。
“找解药。”幽绝道。
说罢人已在屋外。
作者有话要说: 桀风:《绛苏念》主要男配,赤雪是他的坐骑,一头灵鸟,一个时辰飞三千余里无压力。
另有一头灵兽瀚重,善寻踪迹~穿越各种结界~~
一把兽骨萧竹扇收着其他青焰、仙音、奎泽等各种珍奇异兽无数~~
☆、灵狐危朱厌失御
榆儿挣扎爬下床来,想去看看栗原和二皇子,才走得一步,却难以支撑,复又倒在地上。
不知这究竟是何毒,这般厉害,连清漪姐姐亦不能解。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雪爷爷可能找出解药药方吗?
幽绝可能找到解药吗?
幽绝?
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来,我还没到可以死的时候。
榆儿苦笑了一下。
反正也起不来,索性就趴在地上。
*********************************************************************
幽绝出得院门,在村中、村外搜寻。
究竟是谁下的毒?
那个人是否还会再来?
榆儿还能撑多久?
师父又还能等多久?
若没有她的雪山晶,自己是不是永远也取不到神龟之心了?
*********************************************************************
“尊主之病,你亦深知。”天外泉内,玉溯向他道。
“我会尽快取到神龟之心。”幽绝道。
“上次病发,只隔了半月。”玉溯道。
“半月?”幽绝惊道。
“尊主昏睡了十天。”玉溯道。
“师父……”幽绝低声唤道,转身欲走。
“即便去看望他,又何能救得他?”玉溯在他身后缓缓道。
“那我就再去东海!”幽绝道。
“你能赢了神龟吗?”玉溯道。
幽绝不语,握紧了手中猿杖。
“就算你赢得了神龟,半月之内,你能赶回来吗?”玉溯又道。
幽绝颓然地低下了头。
“如今倒有一法,可替尊主暂缓顽疾。”玉溯道。
“什么办法?”幽绝立刻回转身来,紧紧盯着玉溯,眼中散发出光彩来。
“若能得千年灵狐之血与尊主服用,尊主之疾可去其二三。”玉溯道。
“千年灵狐?你知道在哪儿?”幽绝道。
“其实,你也知道。”玉溯道。
幽绝一念闪过,沉声道:“是他们?”
“她既是狐妖,其父母自然亦为狐族。”玉溯点点头道,“昨日我已观过其气,该有一千二百多年了。”
幽绝低头蹙眉,默然不语。
“在取得神龟之心前,她不会知道的。”玉溯道,“也可以永远都不知道。”
“没有别的办法吗?”幽绝道。
玉溯走至烛台前,拿起一根签子将烛光挑亮,缓缓道:“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尊主是否还能醒来……”
幽绝转身跃出窗棂。
“半月之内。”玉溯的声音远远地,隔着风飘了过来。
*********************************************************************
他不需要半月。
第三天他就已经带着两只雪白狐狸见到了尊主。
这灵狐之血果然非凡,尊主脸上泛出了多年来从未见过的一丝血色,虽然只是隐隐约约的一丝。
幽绝忽然想起方才榆儿半昏半醒时,望着自己的一身白衫唤出一声“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
幽绝寻了半夜,村中到处是中毒横倒的村民、士兵。
并未见半点活人的踪迹,只好再回到榆儿所在的土屋。
一进屋内,只见榆儿倒在尘土之上,一动不动。
他连忙抢上前去,将她抱起。
只觉她浑身滚烫,面色红中泛青,呼吸沉重。
忙取过她的冰轮,驱起朱厌之力,将冰力送向她。
冰气伴着腾腾雾气,游向榆儿。
榆儿受了冰力,渐渐觉得轻快些。
她努力睁开眼来,又看见一个白影。
“幽绝……”榆儿唤道,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要说什么?”幽绝收了冰轮,凑近她唇边道。
“二皇子、栗原……”榆儿勉强说出两个名字。
“好,我这就去。”幽绝道。
*********************************************************************
至栗原、二皇子屋中,亦将冰力输予二人。
栗原模糊中看见他的青色面具,道:“瘟神……”
幽绝望了望熙昌,他疫病尚未绝根,又中了奇毒,此时气息已甚弱。
傅立义与关辙等亦已中了毒,其他百姓、士兵,几乎无一幸免。
如今这村中,几乎是一片死寂。
若寻不到这下毒之人,这些人就都会死。
重要的是,榆儿也会死!
幽绝将冰轮送回榆儿袖中,再次出门而去。
*********************************************************************
幽绝村里村外又寻了一回,毫无踪迹。
天已大亮。
时间每过去一分,他心中的绝望便又增加一分。
幽绝忽然想到,若是去寻玉溯,她说不定会有办法。
但是,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此去京城耗费时日,恐怕她根本等不及他回来。
他忽然感到一种分说不清的恐惧,伴随而来的是被越积越多的绝望压制出的窒息。
这窒息让他心神摇动,体内那股原本已掌控自如的热流忽然开始蓬勃涌动,难以抑制。
他将猿杖狠狠挥出,一道红光直卷而出,将一颗足够三人环抱的大树连根切断。
大树轰然倒下的声音还未消失,他却听到身后有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幽绝回过身来,看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和尚正站在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这和尚花白胡须,面善颜慈,圆脸微胖,肩厚腿短。
看他僧衣上沾了一层尘土,面色稍显疲惫,想是已赶了很远的路。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和尚。
但是,却又绝不可能普通。
因为这里可是疫病重地。
更何况一场奇毒,已将这里变成了一片死寂。
谁还敢来这里?
而这个和尚此时就站在村内。
“你是谁?”幽绝双目紧盯着他道。
“贫僧圆觉。”和尚道。
“谁问这个?”幽绝喝了一声,将猿杖指着他道,“说,毒是不是你下的?”
“非也。贫僧此来,是为解毒,并非下毒。”圆觉手缠念珠,双手合十道。
“你能解此毒?”幽绝半信半疑地望着他。
“也许可以吧。”圆觉道。
“跟我来。”幽绝道。
不管这个也许是几分,他都要试上一试。
何况这个和尚再诡异,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和尚。
他要是敢作什么怪,自己只需一瞬,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幽绝领着他,往榆儿所在土屋走去。
走了一段,圆觉却停在一个倒在路边的村民身侧。
此人亦是浑身滚热,脸色红中泛青,无疑亦是中了毒。
圆觉将此人验看一回,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可能解吗?”幽绝急道。
“此毒并非不可解,只是……”圆觉道。
“只是什么?”幽绝闻得可解,心中泛出一线希望,急急追道。
“还需一个人。”圆觉道。
“谁?”幽绝忙问道。
“下毒之人。”圆觉道。
“臭和尚,你找死!”幽绝自觉被愚弄了,眼中杀意泛起。
“施主,稍安勿躁。”圆觉道。
“再敢胡言乱语,我杀了你!”幽绝怒目沉声道。
“贫僧不敢打诳语。”圆觉道。
“你可解得这毒吗?”幽绝道。
“贫僧、不能。”圆觉顿道。
“那你就先死!”幽绝体内朱厌之气窜流难平,猿杖挥出,一道白光切向圆觉。
*********************************************************************
一道紫色壁垒挡住了幽绝的白光。
“幽绝,不可伤人!”
一位青色长衫的男子跃过幽绝头顶,立在了他与圆觉之间。
正是柳默。
“是你?”幽绝望着面前柳默,冷冷道。
“许久不见了。”柳默向幽绝和声道。
“哼。”幽绝冷哼一声,回头看看身后,清漪与一位雪白头发的银须老人正望着他。
幽绝也不搭言,提步走出。
“这位大师,你没事吧。”清漪走近圆觉道。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援手。”圆觉向柳默道。
“大师不必客气。”柳默道。
“看来,这里已经没好人了。”雪白发须的老人道。
清漪与柳默抬眼看来,村中已全无人走动,到处可见倒在地上的村民或士兵,还有医士。
所幸尚是夏日,夜间并不寒冷,否则,只怕已无命了。
“雪爷爷,我们快去看看榆儿!”清漪道。
“好,快走,快走。”雪爷爷道。
三人疾步赶往榆儿他们所在的土屋。
圆觉亦随于其后。
“清漪姐姐。”
忽闻身后一声娇唤,几人忙回头看时,只见一个杏黄娇小的身影急急跑了过来。
“小弥,你怎么在这儿?”清漪迎上去道。
“我、我来找榆儿姐姐。”小弥道,略低着头,偷望了望遍地横陈的中毒倒地的村民、士兵,声音亦有些发颤。
她当日跟在幽绝身后,转过几条街,就已不见了幽绝的身影。
在净月城了找了几个圈,也没找到。
又想起幽绝可能会来找榆儿,便也往宣州来了。
只是不太识得道路,绕了远,方才赶到。
一进村便见了这样的诡异景象,心中惧怕,好在忽然看到了清漪他们几个人,忙出声呼唤。
“我们快走吧。”柳默向清漪、小弥道。
“好。”清漪应道。
“嗯。”小弥亦点了点头。
几人便往北走来。
*********************************************************************
柳默等匆匆进得屋内,见二皇子独自躺在床上,气息微弱,面色极为难看。
再至另一屋看栗原,面红气急,亦是毒气缠身。
走到最里面的小屋中,只见热气腾腾,幽绝正以朱厌之力驱动雪山晶,将冰力输予榆儿。
“果然,一个也没逃过。”雪爷爷叹道。
“榆儿……”清漪走近榆儿床前,轻声唤她。
“榆儿姐姐……”小弥亦走到床前唤她。
榆儿此时受了冰力,又醒转过来。
“清漪……姐姐……”榆儿无力地唤了她一声。
幽绝收了冰轮,仍放回榆儿袖中。
“榆儿,别担心,雪爷爷来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清漪一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声说道。
“二皇子……栗原……”榆儿断续说道。
“他们都还好,你放心吧。”清漪道。
“清漪姐姐,榆儿姐姐她没事吧?”小弥抓住清漪衣袖问道。
“放心,没事。”清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
“我们走时,已嘱咐了不可饮用井中之水,为何还会中毒?”柳默向清漪道。
雪爷爷在屋中四处检看,忽然自灶间抽出一节烧剩一截的柴火来,细细看了一回,随即递给了清漪。
清漪接过来,亦望一回,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人将毒粉洒于柴火之上,柴火燃烧时,借烟雾散发毒气,闻之则毒入体内。”
每家每户皆要烧柴为炊,更何况,众多士兵集于村中空地之上,架起大锅为炊。
火起之时,浓烟飘散,全村皆闻。
*********************************************************************
“雪爷爷,烦你在这里看护榆儿,我和相公去寻那下毒之人。”清漪向雪爷爷道。
“去吧,也不知他在哪里,你们可要快些。”雪爷爷摇摇头叹道。
清漪与柳默便往外走去。
“不必去了。”忽闻一人道。
却是圆觉。
“大师?”清漪与柳默疑惑地望着他。
幽绝、雪爷爷亦将目光转向他。
“他自己会来的,就在这里等着便罢了。”圆觉道。
“大师此话怎讲?”柳默向圆觉一揖道。
“圆觉的罪孽,也该由圆觉来了结。”圆觉单手结佛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忽闻屋外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之声道:“你这杀人凶手,纵然再念多少声佛,也洗不去你的罪孽!”
☆、佛念一慈一世仇
闻得此声,几人急忙来至屋外。
只见院中站了一人,身材魁梧、络腮胡子、四十岁上下,面色泛着长年日晒的烟火之色。
“袁兄,别来无恙。”圆觉见了来人,向他结印施了一礼道。
“无恙?难道我们不是都变了很多吗?”被称袁兄的人冷笑道,“你以为你躲到和尚庙里,就能假扮好人了吗?一看你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就让人恶心!”
说完,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袁兄,你我之间的恩怨与他人无关,圆觉欠你的,请让圆觉一人来偿还吧。”圆觉道。
“圆觉?连这名字也让人恶心!”那人“呸”了一声道,“姜止横,我当然要你来偿还!彻底地还!不过……”
那人哼了一声方道:“我怕你还不起!”
“只要能消除袁兄心中的怨恨,圆觉自当尽力。”圆觉道。
“好!姜止横,你听着,”那人恨声咬牙道,“我要你自剐三千六百刀,以偿还你欠我袁丘的妻儿血债!”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吃一惊!
袁丘将一把锋利的尖刀,扔到圆觉脚边,道:“动手吧!”
圆觉弯腰捡起尖刀,道:“若非要如此,才能消除你心中恨意,圆觉自当照办。”
袁丘只冷冷看着他,眼神中尽是鄙夷之色。
圆觉说罢,脱去灰色僧衣、袒露上身,将一把尖刀往自己左臂划去。
“啊!”小弥惊怕叫道,立刻将双手蒙住了自己的一双眼睛。
“大师!”柳默上前握住圆觉握刀的手道,“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说着手下使力,取下了圆觉手中尖刀,回身向袁丘揖道:“袁兄,得饶人处且饶人,不知你二人有何恩怨,何不说出来,让大家替你们排解一二。”
袁丘看了他一眼,却未答言。
将冷眼扫向圆觉,哼道:“兰沃村几百条性命,你考虑清楚,我还会再来的。”
说罢大步向院门走去。
“谁说你可以走的?”白影闪过,院门已被幽绝堵住。
“毒是你下的,若不解了这毒,我就将你剐上三千六百刀!”幽绝一双凌厉的眼睛,刀一般锋利。
“幽绝哥哥……”小弥放下蒙住眼睛的双手,望着幽绝小声道。
“你剐了我,他们全都得死!”袁丘却毫无惧色地哼道。
幽绝举起猿杖,柳默忙跃身上前,按住他手,向袁丘道:“你先走!”
袁丘绕过幽绝,出门而去。
“柳默!你想害死她吗?”幽绝向柳默恨声道,挣脱柳默之手,欲去追回袁丘。
柳默划出一道幻影壁,挡住幽绝去路,道:“且莫急性,先问问清楚再说。”
“年轻人,她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雪爷爷向幽绝道。
方才几人皆见他与榆儿输送冰力,自知他口中所指。
雪爷爷又向圆觉道:“你究竟怎么得罪了他?你们这仇结得可不小啊。”
“各位又何必阻拦。”圆觉道,“这本就是圆觉欠他的。”
******************************************************************
十七年前,在兰沃村有两户人家。
一家行医理药,诊病救伤,人唤“妙手村医”姜止横。
姜止横三岁识药草,十三岁坐诊,十八岁娶亲。
二十五岁,已有一子一女。
长子五岁,次女三岁。
另一家种地打柴,是一户普通农家。
但是这家的男人袁丘却偏好研毒,常常钻研制毒解毒之事。
袁丘膝下有两个儿子,是一对双胞胎,皆是四岁。
医毒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所以,袁丘常常向姜止横请教。
两家亦常有往来。
原本这一切都非常平常。
忽然有一天,姜止横发现自己五岁的儿子去袁家玩耍多时未归,便让妻子去袁家接他回来。
谁知,妻子去得一时,急急抱回儿子。
姜止横忙上前看时,只见儿子口鼻出血,指尖发黑,气息微弱。
“怎么回事?”姜止横大惊道。
“他抓了橱里的不知什么东西吃了,就变成这样了……”妻子化为说完,已哭了出来。
“你快救他!”妻子拉着自己的衣袖只是哭喊。
姜止横何尝不想救,但这只怕是袁丘自己哪里得来的稀有之毒,自己对此毒毫无了解,无处着手,只能做一些寻常救治之法,最后眼睁睁看着儿子在自己怀中痛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姜止横夫妇伤心欲绝,将前来探视赔罪的袁丘夫妇打出大门,老死不相往来。
袁丘夫妇自知无脸相见,自那以后,见了姜家夫妇,也远远绕开去。
******************************************************************
一年后,袁丘妻子染病,日夜咳嗽不止。
不久,两个儿子亦染上此症。
村中另有一位姓陈的大夫,袁丘便请他诊治。
但这位陈大夫诊了两次,开了两次药方,仍毫无起色。
眼见妻儿咳嗽日重,咳得急时,竟背过气去。
妻子更是数次咳出鲜血来。
袁丘无奈,只好厚着脸皮去敲姜止横的门。
姜止横夫妇将他一顿打骂,赶了出来。
袁丘回至家中,不忍见妻儿日夜受此折磨,又几番上姜家请求姜止横给妻儿医治。
初时姜止横夫妇仍是打骂不止,绝不松口。
几次以后,姜止横忽然转了口气,答应替其妻儿诊治。
袁丘大喜过望,跪地叩谢。
姜止横果然带了药箱上门来。
几服药下去,妻儿的病却并不见好转。
如此咳了两个多月,其妻并两个儿子相继死去。
袁丘含泪葬了妻儿。
不忍再留在此伤心之地,便离开了村子。
听说是去寻一位行商的远房亲戚。
******************************************************************
清漪、柳默等听至此处,皆沉默不语。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雪爷爷道,“你儿子的死虽然与他有些关系,但终究是误食,并非有意。你却这样刻意害人,难怪他恨你。”
“惭愧。”圆觉道。
清漪与雪爷爷俱是行医之人,此间之事,心下自然明了。
听了雪爷爷之言,柳默、幽绝便也明白。
“原来大师你……”小弥大吃一惊,睁大了双眼望着圆觉道。
“那你怎么又做了和尚了?”雪爷爷又问道。
“圆觉罪孽深重,害了他人,也害了自己。”圆觉叹道。
“怎么回事?”雪爷爷道。
其他几人皆望着圆觉。
“袁丘妻儿之病虽然险些,但并非无药可救。而我却对袁家怀恨在心,暗里用药加剧袁丘妻儿病情,致使三条无辜人命归赴黄泉。想是此举惹怒了神灵,半年后贱内与女儿相继染病,我虽怀一身医术,却无力救得……”
圆觉说至此处,神色惨然。
“我方醒悟自己罪孽深重,埋葬了妻女之后,便剃发为僧,希望佛祖慈悲,能超度冤死之魂。”
圆觉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
“那个袁丘当日虽被你蒙蔽,如今定是已明白当日妻儿之死乃是你恶心使诈,来找你寻仇了。”雪爷爷捋了捋银白胡须点头道。
“他与你有仇,自去寻你便罢了,为何却来这兰沃村下毒?”柳默向圆觉问道。
“我出家为僧之后,与村中人已全无往来,想来他无处寻我,所以才出此下策吧。”圆觉道。
“此毒凶险,若你迟迟未能得知,岂不白白死了这么多人命,且断了你与兰沃村的联系,以后再想寻你,岂不更难?”柳默道。
“在下此毒之前,他已做了其他筹划了。”圆觉道。
此话一出,清漪与柳默皆惊道:“你的意思是?!”
圆觉点了点头,道:“这次疫病其实亦是一种长毒,是当日我与他共同研讨过的一种□□。五天前我得知兰沃村疫病之症,已明白是他回来了。”
“疫病已有近两月,你怎么五天前才知道?”雪爷爷道。
“我出家之处距离此地约有七百里,况近来有些佛事,已近三月未曾见过他人,五天前回至寺中,方才听闻此事。”圆觉道,“当日便离寺赶了回来。”
“他必是已见了你回转,所以才施下此毒,意在逼你自剐。”雪爷爷点点头道,“他恨你虽然应当,只是这剐刑,未免太过了。”
“是啊,”清漪接口道,“况他以这兰沃村几百口人命做威胁,实为太过。”
“他从前并非如此极恶之人,恐怕长年积恨,已使他性情大变了。”圆觉叹道,“这都是我的罪孽。”
******************************************************************
“既然知道是你自己作下的孽,就该自去偿还!”
一直在旁冷脸默立的幽绝忽然开口道。
小弥立于清漪身侧,瑟瑟地望了他一眼,没言语。
“是到了该还的时候了……”圆觉叹罢,站起身来,来开门欲走。
“大师,此事尚有缓和的余地,且莫行险事。”柳默起身拦住他道。
“你会解毒吗?”幽绝怒瞪着柳默道。
“雪爷爷,如何?”柳默向雪爷爷道。
“既然事已明了,确实该他还人家,就让他去吧。”雪爷爷道。
“雪爷爷?!”清漪、柳默闻言,皆大吃一惊。
“要想解了这个毒,当然得要这下毒之人来才好。”雪爷爷道,“既然是你作下此孽,便还了人家吧。”
说罢,向柳默点了点头。
柳默便将身侧过,让出路来。
“阿弥陀佛。”圆觉念了一声佛号,又回身对雪爷爷等施了一礼,道:“多谢各位施主相助之恩。”
说罢便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