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梵莲封 > 第86章 弦月西楼

第86章 弦月西楼

书名:梵莲封 作者:弦月西楼

字:

第86章 弦月西楼

☆、重相聚边地暖琴音

无情微微侧头看了看她,向幽绝和榆儿走了过去。

“这么巧。”无情向二人微笑道。

幽绝侧头见是他,脸上柔情立刻退去,换了一脸冷色,并不答言。

他已收到传信,道无情为一游侠之士。

但是,他总觉这个人绝不简单,对他多有戒备。

“无情?你怎么在这儿?”榆儿倒堆了笑向无情道,又望了望他手中的紫檀琴盒。

“不止我在这儿,小弥也在。”无情笑道,回头望着还立在远处的小弥。

“小弥!”榆儿立刻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一抹杏黄身影,忙向她跑了过去。

小弥仍呆望着幽绝。

“小弥,我可找到你了!”榆儿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只觉有些鼻酸。

“榆儿姐姐……”小弥勉强展开一个笑容,向她道,“你没事、太好了。”

又抽出自己的手来,道:“我手上沾了糖稀,别把你的手弄脏了。”

“小弥……”榆儿觉察到她神色的异样,想是已看见了方才幽绝与自己的情景。

小弥心中自然是搁不下幽绝,才远远来至边关战地。

如今自己与幽绝这般情状,她见了难免要伤心难过。

然而,这样的伤心总是短暂的。

让她绝了这无望的念头,好下定决心远离这个危险的幽绝,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很快就会过去的……”榆儿在心中对小弥道。

那只黑鹰飞来落在榆儿肩头。

“这是什么?”小弥倒不曾见过,向榆儿奇道。

“一只鹰,我在路上捡的。”榆儿笑道。

“看它毛色、模样,倒有些像那个讨厌的家伙。”小弥道。

榆儿微微笑了笑,又道:“你没事太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逃出来的?”

“是一位老人家救了我。”小弥道。

“老人家?是谁?”榆儿道。

“不认识。”小弥摇头道。

“他长得什么模样?”榆儿道。

“花白头发,满脸皱纹。”小弥道。

“老人家都是这样的吧?”榆儿无奈地道,跟没说一样。

“啊,对了,那位老人家好像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小弥道。

“哑巴?”榆儿道。

这倒算得上是个不小的特征。

“有受伤吗?”榆儿又问道。

“没有呢。”小弥向榆儿微微笑道。

“那就好,我肚子饿了,走吧,去吃好吃的。”榆儿又拉起小弥手道。

“我刚刚吃过了。”小弥道。

“吃过了?”榆儿道,“没事儿,那就陪我吃一点儿就好了。”

牵着小弥走到幽绝、无情处,正是一家酒家。

四人寻了一处坐下,看木牌上所写,皆是羊奶、姆酵酒、烤羊腿、青稞面之类的。

“这真是到了异族之地了。”榆儿笑道。

四人便随意吃了些。

小弥虽然吃过了,但亦吃掉了大半碗的面。

“你不是说吃过了吗?”无情惊望着她叹道。

“没吃饱。”小弥道。

“谁要娶了你,还不被你给吃穷了?”无情笑道。

榆儿忙拿眼瞪无情。

小弥望了望幽绝,低头不语。

幽绝只望着门外,并未察觉她的目光。

“好了,既然都吃好了,就赶路吧。”榆儿起身道。

三人便也随之起身。

“我们要去除舆,你呢?”榆儿又向无情道。

“我已无他事,便随你们走一遭罢了。”无情笑道。

“也好。”榆儿亦向他笑道。

既多了无情并小弥二人,不免又去挑了两匹马来。

上马时,幽绝仍扶了榆儿上去。

小弥呆望着幽绝。

他每每在面对榆儿的时候,总是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

“要不我来扶你?”无情向发呆的小弥微笑道。

“不用了。”小弥自己翻身上了马。

无情便也上了自己的马。

四人一人一骑,继续西行。

**************************************************************************

夜间四人宿于野地。

此处只有稀少的几棵树木。

苍茫的天地,辽阔的黑暗,显得有些荒凉。

四人围着火堆坐了一圈。

无情又取出琴来,这次幽绝却不再制止他。

琴音自他指尖缓缓流淌而出,流向无边的夜色中,也流入了听琴几人的心中。

小弥望着幽绝,这个人似乎已变得更加遥不可及,自己无论如何再也触摸不到了。

幽绝望着榆儿,不再焦躁、不再彷徨,只深深地凝望着她。

榆儿的眼在幽绝、小弥的脸上扫过,低眉自去看那跳动的火焰。

所有的一切,都会有终结的一天。

那一天,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呢?

一曲终了,无情收了遗引,亦静静地望着火堆。

“榆儿姐姐。”小弥忽然唤榆儿道。

“什么事?”榆儿向她温柔微笑道。

小弥走至她身侧,摊开手来,一颗碧色清透的凝霜丸静静躺在她的手心。

“给你。”小弥道。

“凝霜丸?怎么会?不是被抢走了吗?”榆儿惊道。

“是那位老人给我的。”小弥道。

“这可真是奇怪,那位老人到底是谁?”榆儿将凝霜丸拿在手中奇道。

“平日多积善德,自会有好报。”无情在旁道,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榆儿望了望他,展颜笑道:“是,你说得对。”

“睡吧。”无情转身躺下道。

小弥便也选了一处躺下了。

榆儿却离不开火堆。

秋意渐深,又兼西境风冷夜寒,榆儿半点修为也无,即便挨着熊熊的火堆,仍是感到背脊一阵阵发凉。

幽绝亦不曾经过这样的天气,不曾备得厚衣或被褥,见她有些发抖,便将她抱在怀中。

“不用了,我没事,你自己睡吧。”榆儿道。

“战事便在眼前,你若冻坏了,岂不要拖累我?”幽绝道。

“我自己走走,活动活动就好了。”榆儿推开他站起身来,围着火堆走来走去。

幽绝便也作罢。

夜半时分,榆儿终是困倦,睡了。

幽绝悄悄将她抱起,暖在怀中。

那只黑鹰自栖于树枝之上,一双眼睛不时翻看一眼幽绝处。

**************************************************************************

次日到得人烟之处,幽绝便添置了一件浅蓝薄披风,并一件深蓝厚氅。

榆儿看他,实是不同。

从前那般冷言冰深,如今却处处细心。

怪道对他师父能以生死相付。

不知他可有父母家人?

究竟是何样的人生?

为何会跟他那个居心叵测的师父扯上关系,还被他蓄养了朱厌恶兽之力?

还有一层,亦让榆儿觉得费解。

在他的体贴与细心之外,似乎总有一种刻意的疏离感。

“怎么了,不舒服吗?”幽绝看她只顾望着自己发呆,不免有此一问。

“没事。”榆儿向他微笑道。

“若是疲累,便在此地歇息一日。”幽绝道。

“不用了,赶路要紧。”榆儿道。

幽绝将披风与她系好,仍扶她上了马。

自己骑了马,与她并肩前行。

小弥在二人身后,一路皆是默然不语。

当初自然是来寻幽绝。

如今既已寻到,自然要与他同行。

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是,自己已看不清前路究竟通往何处。

“若不想去,便可不去。”无情在旁向她道。

“不去?”小弥亦望向他疑惑地道。

“是啊,不去。”无情向她展颜微笑道,“天下尚有许多有趣之处,何必去看争战血腥之事?”

小弥望着他。

从前他露出这样的微笑,总让自己觉得十分惹人着迷。

而此时,却只觉温和可亲。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小弥道。

“你不必知道,跟我走就好了。”无情笑道。

“跟你走?”小弥道。

“是啊。”无情道。

小弥望着前面奔驰的两个身影,未曾回答。

无情便不再多言,随行向前。

**************************************************************************

黄昏时分,几人来至一个小村庄,幽绝便不再前行。

“怎么不走了?”榆儿道。

“就在此歇息一夜吧。”幽绝道。

“战事紧迫,还是再赶一段吧。”榆儿道。

幽绝已下了马,将榆儿扶了下来。

小弥与无情便也下了马。

幽绝走近一户人家,在门前却呆立不动。

他早已不与世人有何纠葛,实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了一回,硬着头皮敲开了屋门。

一位花甲老人开门出来,见是一位陌生的公子。

戴着半面青色面具,幽光泠泠。

“这位公子,有何事?”老人惊疑道。

“借宿。”幽绝道。

“这、老朽处不便,公子另寻他处吧。”老人说着,便要掩门。

幽绝一手撑住屋门,又道:“只一晚。”

“确是不便。”老人已有些怒色,用力合门。

幽绝微微使力撑住了屋门,他年老力衰,哪里合得上。

榆儿在后摇摇头,上前向老人道:“老人家,我们暂借一晚,明日一早便走,还请行个方便。”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两银子,放在老人手中,又道:“只给我们两间房,随便吃些什么都行。”

老人见这位姑娘倒是明媚可亲,又见了银两,何况幽绝这样子,自己怕不好得罪,便大开了屋门。

“姑娘,我两个儿子都去了乔将军的军队里打明丹去了,正好有两间空房,你若不嫌简陋,就进来吧。”老人道。

“多谢。”榆儿向老人笑道,率先进了门。

幽绝、小弥、无情便也跟了进来。

四匹马便只拴在门外。

“老太婆,有客人,快招呼招呼。”老人向屋内叫道。

便有一个矮胖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那只黑鹰飞下来,落在榆儿肩头。

“老人家,可能有点肉给我喂这只鹰吗?”榆儿向老人道。

“这却没有,我们一年难得吃一次肉呢。”老人道。

“这里不是放牧为生的吗?”榆儿奇道。

“我们原是耕地种菜的农家,自归了明丹,逼不得已才去放牧,何况放养的马羊皆归明丹原民所有,我们不过换些杂粮勉强糊口罢了。”老人叹道。

“不过,现今乔大将军已打跑了明丹恶贼,终于可有些盼头了。”老妇人在旁道。

“原来如此。”榆儿点头道,“那就请给我些杂粮喂它吧。”

“好。”老妇人应了声,取了些荞麦来。

榆儿捧在手内,那只黑鹰便飞下来啄食。

一边吃,一边不时地用头去蹭蹭榆儿的脸、脖子。

“看它这样子,真是跟那个家伙一模一样啊!”小弥在旁道。

☆、弃钟情两分歧路

“跟谁一模一样?”无情道。

“栗原啊!”小弥道。

“是啊,真是很像呢。”榆儿笑道,望向幽绝。

幽绝原是望着她,闻她此言,微皱眉头,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栗原是谁?”无情道。

“一个坏家伙,你不用管他。”小弥道。

**************************************************************************

晚间,几人便与两位老人一桌而食。

不过是些青稞面、杂粮馒头,两盘素菜并些腌制的咸菜罢了。

小弥吃了不少,榆儿与无情也吃了一些。

幽绝几乎没怎么吃。

“幽绝哥哥,这个挺好吃的,你尝尝吧。”小弥向幽绝道,往他碗里夹了一筷青菜。

幽绝望了望她,并没有吃。

自重遇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她。

小弥望着他,有些失神。

“你喜欢吃,就多吃一点。”无情往小弥碗里夹了一筷青菜。

“哦。”小弥轻声应道。

“这个秋瓜也不错,挺新鲜的呢。”榆儿向小弥道,给她也夹了一筷。

“恩,好吃。”小弥吃了一口向榆儿笑道。

幽绝则望着榆儿。

她的气色已恢复了。

虽然多日奔波赶路,难免有些疲惫之色。

但笑容中的明媚一如从前。

还好……

幽绝心中道。

还好她还活着……

榆儿抬起眼来,正迎上他温柔的目光。

**************************************************************************

是夜,榆儿与小弥同宿一屋。

幽绝自然与无情一间。

无情自在床上躺了。

幽绝却另在地上铺了,睡在地上。

夜暗如许。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飘然走了进来,在幽绝身旁蹲了下来。

没有月,亦无有星。

暗沉的夜色中,他绝美的容颜并看不真切。

她伸出手来,向他光洁的左脸缓缓伸去。

但她的手腕立刻感到一阵生疼。

幽绝切住她手腕,已坐了起来,一双眼凌厉如刀,直盯着她。

“幽、幽绝哥哥,是、是我……”小弥忍着疼痛,忙道。

幽绝略使了些力,将她掼了出去。

小弥向后急退,撞到了桌上。

幽绝已立身而起,冷声道:“做什么?”

“我、我只是想、想看看你……”小弥顿道。

若说从前幽绝并不明白这样的话,如今他总算听懂了。

他只皱了皱眉,道:“出去。”

“我……”小弥望着他,他的脸上只有冰冷与戒备。

“我走了很远的路,来找你,你知道吗?”小弥终于接着道,眼中已蓄了些泪珠。

幽绝未曾搭言。

“我知道,你喜欢榆儿姐姐,我、我不介意的!”小弥见他不语,忙又道。

说着便走上前来,欲去抓幽绝的胳膊。

幽绝却向后退了两步,冷声道:“出去!”

这声音中已带了几分愠怒。

“幽绝哥哥,你、真的没有一点、一点点、喜欢我吗?”小弥期盼地望着他问道。

“没有。”幽绝只道。

“一点点,也没有?”小弥仍不愿放弃微薄的希望,一双大眼直望着他,泪光盈盈。

幽绝却将眉头蹙得更紧了。

小弥望着他,终于不再问,转身跑出门去。

**************************************************************************

天明破晓,晨光如绮。

幽绝已牵了马在外等候。

榆儿、无情、小弥先后走了出来。

“上马吧。”幽绝向榆儿柔声道。

“好。”榆儿点头道。

“榆儿姐姐。”小弥却叫住了榆儿。

“什么事?”榆儿回身向她笑道。

“我、我要回青罗峰了。”小弥望了一眼幽绝,低头小声道。

“怎么了,突然要回去?”榆儿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好久没有回去了,我、挺想家的。”小弥道。

榆儿走到她近前,捋了捋她的头发,将她揽过,抱在怀中,轻声道:“想家了,就回去吧。”

“嗯。”小弥轻声应道。

榆儿松开她,向无情道:“她救过你的命,该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难道我没有报过吗?”无情笑道。

“何时报过?”榆儿道。

“我救了你,岂不就是报了。”无情道。

“你救的是我,是我欠你的,怎么能算报了她?”榆儿笑道。

“女人果然是不讲理。”无情摇头叹道。

“我这理可是最明白了,你好好地护送她回去,就算报了她的恩了。”榆儿道。

无情牵了小弥的马来,向她道:“走吧。”

小弥却向幽绝走了过去。

“幽绝哥哥,我要走了。”小弥轻声道。

“嗯。”幽绝只应道。

“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小弥望着他道。

“没有。”幽绝道。

小弥的眼中又滚落了两行泪珠。

“你、多保重。”小弥哽咽道。

“多谢。”幽绝道。

小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道:“榆儿姐姐没了法力,你好好照顾她。”

“我自会得。”幽绝道。

“那、我走了。”小弥道。

说罢,走向自己的马,骑上了马背。

“榆儿姐姐,多保重。”小弥向榆儿道。

“你也是,好好保重,我很快就会回去的。”榆儿向她道。

无情亦已上了马。

“小弥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保护好她,平平安安地把她送回去。”榆儿转向他道。

“自会尽力。”无情道。

说着便向榆儿、幽绝拱手作别。

无情、小弥的两匹马,一前一后,向东回转。

马跑出一段,小弥再回头时,幽绝与榆儿的马已向相反的方向去得远了。

**************************************************************************

且说宁葭这日,仍如往常般,在蒹葭宫刺绣女红。

这次绣的却是一只雪白狐狸睡卧海棠树下,浅粉的海棠花瓣铺满半身。

彩衣奉了茶,自出去当差。

芳容急急跑了进来,向宁葭匆匆行了礼,口中道:“珠小姐她出事了。”

“珠姐姐?她怎么了?”宁葭忙停了针望着她道。

“萧将军被告发聚兵谋反,皇上下旨,萧丞相家诛连九族……”芳容道。

萧谨已辞去丞相之位,告老还乡,但芳容仍称他丞相。

萧家只有一个将军,就是其长子萧恒念,封宁远将军。

“萧将军谋反?怎么会?”宁葭不可置信地道。

迟凛只怕她担忧,萧家谋反之事并未说与她知晓。

且萧恒念已息去复仇诛帝之心,一应后事皆当处理妥当才对。

所以,此事宁葭并不知晓。

陡然听闻此信,自然是吃惊。

她与萧家并无太多往来,不过与萧夜珠却自小一块儿玩耍、学书,情同姐妹。

萧夜珠性子直爽、胆大心细,对她常有庇护。

宁葭心中,只当她如嫡亲姐姐一般。

“皇上圣旨已下,萧将军已下了大狱,刑部尚书厉大人已经带了人出发去吉州了。”芳容哭道。

吉州正是萧谨家乡,如今他便在那里。

“怎么会……”宁葭亦哭了出来。

这样谋逆反乱之事,乃皇家大忌,朝廷必诛,萧夜珠已全无生理。

此时榆儿不知在何处,迟凛远征明丹,如何救得?

**************************************************************************

旭阳宫内,宁阳正在试穿刚刚做好的大婚礼服。

“二公主,这嫁衣真是好看!”繁花在旁喜道。

“哪里是嫁衣好看,是二公主生得好才对!”玉锦在旁不失时机地添上一句。

宁阳在镜前左右转看,喜不自胜。

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了,这是宁阳期盼已久的日子。

这欢喜在她脸上毫无遮掩地焕发着光彩。

**************************************************************************

三日后,宁阳穿上大红嫁衣、坐着凤辇,嫁进了蒙家。

半月后,萧谨府上并萧恒念府上百余口人,全部正法,魂归地府。

萧家之事,本无须这许多时日,只因皇家大婚,是以推迟了几日。

但一切并无任何改变。

萧家唯余一人,便是越狱出逃,杳无踪影的萧家三子萧恒期。

朝中尚暗自拥护萧谨,筹谋他复出的势力终于偃旗息鼓。

萧恒念原有三万驻城兵力本应再委任新将接管,但蒙翰振道边站不休,该当精简,奏请编入自己旗下。

消息传到边地,迟凛亦是悲楚难言。

如今萧恒念既死,再不知子渝流落何方。

**************************************************************************

乔凌宇领兵已至足濂城外。

七万军士,外添了一万新兵。

足濂守兵二十四万。

明丹后援尚未赶至,但足濂坐拥重兵,并不出战。

浣月军几日叫阵,足濂守将全不理会。

乔凌宇派了朱重虎欲趁夜偷袭,未至城墙,羽箭纷落,只好退回。

如此僵持,对浣月军极为不利。

足濂粮草充足,又可随时补给。

而浣月军远行征战,本就人困马乏,饮食、水土不服,粮草堪忧。

乔凌宇正在苦思战策,一日忽见足濂城中红光如血,半个时辰后,便城门大开。

此事极是蹊跷,乔凌宇不敢擅入,只在远处观望。

城门中踏出一匹马来。

一个玄色长衫、青色面具之人,拥着一个浅蓝衫裙的女子,骑于马上,缓缓踏来。

☆、痛心神血洗足濂城

二人身后,并无一个明丹军士。

三尺上空一只黑鹰紧随二人前行。

“幽绝、榆儿!”迟凛认出来人,忙催马上前。

“迟先锋,好久不见。”榆儿向他笑道。

“榆儿,你们这是……”迟凛疑惑地道。

“明丹军已退,你们可入城了。”榆儿道。

“怎么回事?”迟凛不解地道。

“这个、一言难尽……”榆儿皱眉道。

当时情形,实是难以言说。

榆儿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

小弥与无情离去之时,幽绝亦想过让榆儿一起,回往青罗峰。

但无情此人,多有可疑之处,终是难以放心。

便仍带了榆儿往西而行。

那只黑鹰亦仍随于榆儿上空。

“小弥说得没错,这鹰确是挺像栗原呢。”榆儿向幽绝笑道。

幽绝微微侧过头去,并不搭言。

“你可见过栗原的原身吗?”榆儿又望着他问道。

“没有。”幽绝只道。

“来。”榆儿向空中黑鹰招手道。

黑鹰便飞落下来,停在她手臂之上。

“你看,就跟它差不多呢。”榆儿道,“这黑色羽毛、还有这弯弯的尖喙,就连粘我的样子也特别像他。”

幽绝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微有些发灰。

“待我再见到栗原,一定把这只鹰给他看看,说不定,他们还是两兄弟呢。”榆儿说罢,向着幽绝灿烂笑道。

幽绝并不言语。

“到时候干脆把这只鹰送给他好了,你说好不好?”榆儿又道。

幽绝微蹙眉尖,仍无回话。

“怎么了?你不开心吗?”榆儿望着他道。

“没有。”幽绝只好道。

那只黑鹰立于榆儿臂上,一双黝黑的眼珠直瞪着幽绝。

“去吧。”榆儿对黑鹰道。

黑鹰便展翅飞上空中。

**************************************************************************

到得足濂,只见浣月军驻于城外,而明丹军紧闭城门,并不应战。

“我先送你去迟凛处。”幽绝道。

“你要去哪儿?”榆儿立刻警觉起来。

“入城。”幽绝道,“迟凛会照顾你的。”

入城?

榆儿自然明白他言中之意。

“我也去!”榆儿道。

“我一个人去。”幽绝道。

“不行!”榆儿坚决地道。

又缓和了声音道:“我、我看不见你,我不放心。”

朱厌之力,自然无往不胜。

明丹之战,亦是势在必行。

但是,榆儿并不想看见太多杀戮……

不过,这话在幽绝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榆儿自然亦是要他如此来听。

榆儿上前握住他手,柔声道:“你要多加小心。”

“嗯。”幽绝向她点头道。

“对了,”榆儿又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幽绝道。

“你曾经答应过我,不到必要时,不会随便杀人,你还记得吗?”榆儿眼中涌动柔情,望着他道。

还记得吗?

幽绝的思绪因了这句话忽然飘得很远。

那个时候,他是因为她才诛杀明丹使者。

如今,却已不一样了。

幽绝心中忽然泛起一阵疼痛,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榆儿立刻察觉到他的变化,忙道:“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幽绝道,声音亦多了几分戾气。

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他的神色竟如此变化,榆儿心中暗自不安。

幽绝与榆儿骑马来至城下,城上立刻落下数十支利箭。

幽绝抱着榆儿,弃了马,白光罩身,挡开箭雨,轻轻一点便跃落墙头。

他一句话也未曾说。

左手抱牢榆儿,右手取出猿杖,红光如游龙卷出,惨呼声连连响起。

鲜血霎时涂满了城墙。

“幽绝!”榆儿看得心中发颤,连忙叫道,“快住手!”

幽绝的眼中全是凌冽的寒意。

城墙上已无人敢靠近他们。

幽绝揽着榆儿,欺至一人身前,问清守将所在,几个起落,便到得一处。

足濂守将呼依止,并其他五位将领正在校场紧急练兵,等候援兵。

忽见一人玄衫长发,揽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从天而降,尚有一只黑鹰盘旋于上空,不由得大吃一惊。

先有一将操起一把弯刀便砍向幽绝。

红光乍现,这人握刀的手臂生生断折。

红光再现时,又有数十名军士血流如注。

“幽绝,只杀了主将便是!”榆儿见他此状,已知他魔怔在心,先解决主将,镇住场面再说。

幽绝果然向呼依止击出一道急速、猛烈的红光。

呼依止一把长刀方才举起,红光已穿透刀身,将他头颅切下。

其余力又将他身后几人皆划出道道血流。

所有军士无不骇颜后退。

不过明丹人勇猛、烈性,倒无人逃跑。

也有一些胆大些的,要仗着人多,反扑过来。

幽绝猿杖再次挥出,周身一尺左右的士兵的血立刻飞溅开来。

幽绝白光罩住自己与榆儿,血迹在白光外纷纷洒落如雨。

原本整饬的校场,此时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幽绝!够了!”榆儿伸出手来握住幽绝拿着猿杖的右手。

又向明丹军士大声道:“开了城门,迎浣月军入城,你们自去吧。”

几位将领之内,尚余副将。

两人互递了眼色,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只有照办。

幽绝牵了一匹马来,拥了榆儿一同骑上,朝城门走去。

除了领命前去开城门的四名士兵,明丹军士未有一人敢随来。

榆儿直待明丹军撤离,才命打开城门。

城门打开时,四名士兵亦随即快马离去。

**************************************************************************

迟凛将幽绝、榆儿带到乔凌宇帐内。

幽绝见了乔凌宇,并未见礼,只冷眼望着他。

“乔将军,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迟凛向乔凌宇见礼道。

“多谢义士相助。”乔凌宇向幽绝拱手道。

幽绝只微微点了点头。

朱重虎等见幽绝如此倨傲,便要发作。

乔凌宇却将几人瞪了回去。

浣月军当日便进驻足濂城。

校场及城墙上的血迹,足足洗刷了三日,尚残留着些痕迹。

**************************************************************************

夜间,榆儿独自一人在房内。

幽绝便住在隔壁的房间内。

今日血腥味重,幽绝沐浴的时间也长了很多。

那只黑鹰立于桌上,榆儿坐在桌旁,对着黑鹰发呆。

黑鹰走上前来,用头在她的脖子、手和脸上蹭来蹭去。

榆儿伸出手来摸了摸它的头,叹道:“不管是不是他杀了你,这个人都绝不能留……”

幽绝沐浴完毕,走至榆儿门前,欲伸手推门,却又收回了手。

他知道她在里面,而且平安,这就够了。

自己本就不该离她太近。

这几日,榆儿总是有意无意地说起栗原,幽绝听来只觉心惊。

难道她已有所察觉?

玉溯应当已经处理干净了,她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他不得而知。

但直觉告诉他,这也许已经不再是一个秘密。

而更让他担忧的是,栗原之事,尚且如此,若是……

不敢想像那时究竟会是何样的景象……

幽绝回身,仍走回自己屋中,掩上了屋门。

**************************************************************************

次日一早,幽绝便带着榆儿向番升出发了。

乔凌宇收到消息,立刻整兵出发。

“将军,我们何必沾他的光。”朱重虎、齐骁纪等纷纷道。

“出发!”乔凌宇并无多话,只道了这两个字。

于是浣月军便也向番升行去。

幽绝倒也走得不快,始终与浣月军遥遥相望。

“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榆儿奇道。

“不习惯。”幽绝只道。

“不习惯?”榆儿道,“什么?”

幽绝顿了顿方道:“我习惯一个人。”

榆儿闻言,默然不语。

幽绝见她不语,本想解释道:“我不是说你。”

却终于什么也没说。

榆儿心中暗自思忖。

他既习惯一个人,如今肯与我同行,自然是待我特别的意思。

但想起他那夜林中的绝情杀意,还有、昨日足濂城中的血雨,不知自己是否能在他手中平安活到明丹之战结束。

头顶的黑鹰不时鸣叫几声,让榆儿更加不安。

自从上次莲池边后,自己并不敢过分引他。

他似乎也在很多时候,刻意地疏远着自己。

如此下去,只怕有些不妥。

必要的亲近,还是必不可少的。

想罢,榆儿便将马勒过,靠近幽绝,轻轻拉起他一手,侧头向他微笑道:“谢谢你。”

“谢我?”幽绝望向她道。

“你愿意与我同行,我很、开心……”榆儿柔声笑道。

幽绝望着她温柔的笑容,心中悸动,热血窜流。

他立刻抽出了自己的手。

“怎么了?”榆儿失望地道,“讨厌我了吗?”

“不是……”幽绝忙道。

“那为什么、这样?”榆儿道。

“榆儿。”幽绝忽然勒住马,望着她唤道。

“什么?”榆儿亦停住,向他道。

“其实,上次我、只是为了给你疗伤,所以才……”幽绝顿了顿,狠了狠心,今日定要将话说说清楚才行。

于是又接着道:“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等明丹战事结束,我会送你回去,以后,我们就不必再见面了。”

他一口气说完,榆儿愣在当地。

☆、难言难辨各西东

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立刻开始琢磨他方才这番话。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会错了意?

他对我没那个意思?

那可不妙得很。

不过,这也不太可能。

他若没那个意思,何必巴巴地跑回来救我,他不是巴不得我早点儿死吗?

伤重之时他的柔情,就他这样的人,绝对装不出来的。

再想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细心体贴之处,更非无情。

而且,听他话中之意,还继续攻打明丹,不是吗?

但是,他方才这番话,也不像是假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榆儿思想一回,向幽绝问道:“可是你家中父母,不能接受我这样的妖精?”

“不是。”幽绝道。

“那、是你师父不许你娶妻?”榆儿又道。

“不是。”幽绝道。

“那是为什么?”榆儿道。

幽绝默然一回,只道:“你自会有更好的归宿。”

这话,榆儿算是听明白了,分明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了。

虽然不明白他究竟为何如此,但这句话已经足够危险了!

“我明白了,是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对吧?”榆儿打点起无限伤情,望着他道。

虽无一滴眼泪,这样的神情亦足够令幽绝心碎了。

但话既已出口,便索性断个彻底。

上一次,她尚病弱,自己一时心软,险些铸下大错。

这次,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侧过头去,挤出一声:“是。”

榆儿的早已准备好的眼泪,立刻就滚了下来。

“你骗人!既然你心里没有我,为什么要救我?”榆儿泪眼盯着他道。

“上一次,你也没有杀我,这是我还你的。”幽绝道,脸色平静。

他不是已经还过了吗?

好烂的借口。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打明丹?”榆儿道。

幽绝未被面具遮住的左脸上痛色忽现,未曾答言。

榆儿心中一凛,该不会是……

“为什么?”榆儿暗吸一口气,又问了一遍。

“我打明丹,并不是为你。”幽绝道,声音中带着隐痛。

原来如此!

榆儿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曾说过,他那位居心叵测的师父要求永生,得天下。

“如今我便取了你的心,助师父得永生、成功业、坐享天下!”

幽绝当日在神龟面前,确是如此说的。

原来他攻打明丹,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师父?!

原来他打不打明丹,跟自己原本就毫无关系。

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若说此时离去,离了他,自己自然就安全了。

现在她只需要调转马头,就可以远远地离开这个瘟神。

再找到桀风哥哥,说不定他就知道恢复法力的方法。

恢复法力之后,自然就可以像从前那般逍遥自在。

然而,昨日足濂城中的情形真是让人胆战心惊。

若是他失却本性,六亲不认,只怕浣月军也保不住,而迟凛恐怕也会死。

更何况,若任他如此下去,此后不仅是浣月、明丹,只怕会有更大、更凶残的血腥!

如今他师父尚在,已是如此情景,若他师父有个万一……

那夜在树林之中,只因知晓我法力恢复无望,不能捕得神龟,他已那般暴烈残戾。

连对我也能痛下杀手,更别说其他了。

他既是自愿被朱厌束缚,便只有杀了他,方能解此厄难。

若论谁能杀得了他,以朱厌之威,只怕连桀风哥哥也难以做到。

如今唯有假口亲近他,才能谋得时机。

他既从不与人亲近,就不能放弃这个能接近他的机会!

偏偏这个时候,他忽然要跟自己划清界限。

这一点,榆儿心中亦甚是疑惑。

他明明对自己……

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论如何,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先留在他身边。

待明丹之事结束,一定会有机会的!

榆儿心中思虑千折,脸上还是一副悲伤难抑的表情。

思想已定,望着幽绝哭道:“原来你这样负心薄幸!你、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榆儿故技重施,偷眼看他的反应。

幽绝的脸朝着一侧,根本不看她。

他当然不能看她。

不能看她的泪眼。

“在你回去之前,我自会护你平安的。”幽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榆儿将马转过,走到幽绝之前,哭道:“你看着我说!”

***********************************************************************

迟凛在军中,远远只见他二人停在一处,说些什么却听不见。

原还以为榆儿跟栗原……

没想到是跟幽绝。

迟凛心中不免忧心。

这幽绝绝非善辈,再想想昨日足濂城中景象,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他本以为乔凌宇已算毒辣,不想这幽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榆儿怎会对他有情?

***********************************************************************

幽绝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榆儿道:“我已说过,不会再说第二次。”

看来他是铁了心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榆儿心中飞快地琢磨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幽绝见她泪眼望着自己,只是不语,便驱马绕过她,向前行去。

榆儿仍在原地未动。

幽绝伸过手来,拉过她手中缰绳,将她的马也牵引向前。

他对自己的情分,当是不假了。

那我就还有机会!

榆儿心中暗笑道。

看来自己这个爱管闲事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要将他这情分做做实。

榆儿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他拉住自己缰绳的手。

“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榆儿柔声问道。

“没有。”幽绝僵硬地道,抽回了自己的手。

“幽绝,”榆儿轻声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的,你若有什么苦衷,可以说与我听。”

“没有。”幽绝别过脸去道。

一点也不像没有的样子……

榆儿将马靠近他,上身歪到他身上,道:“你不愿说也没关系,不管有什么事儿,我都会与你在一处的。”

幽绝忽然催马向前,榆儿失去借力,身子有些不稳。

“哎哟!”榆儿叫道。

幽绝立刻回头来看。

榆儿便松了手上缰绳,直跌下去。

下一瞬间,幽绝已将她抱在怀中。

榆儿立刻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胸前,哭了起来,道:“别丢下我,我现在只有你了!”

只有我?

此话一出,幽绝立刻感到钻心的刺痛与冰冷,连忙将她放了下来。

幽绝低着眉,也不看她,冷声道,“你自有你的人生,别再看着我!”

说罢,将榆儿所乘之马拉过,将她扶上马背。

榆儿摸不清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坚决,坐在马上泪眼望着他。

幽绝自己亦上了马,牵了她的缰绳道:“走吧。”

自己先催马向前走了去。

“你自去吧,我如今不便再与你同行了。”榆儿自幽绝手中夺回缰绳,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滚落下来。

幽绝勒转了马头,望着她微蹙眉尖,道:“你现在还不能走。”

“凭什么不能走?”榆儿擦了擦泪水,哽咽道,“你是我什么人?”

“青罗峰路远迢迢,等我办完明丹之事,自会送你回去。”幽绝道。

“不必了!我自己会回去!”榆儿说着,又流下两行泪来,哭道:“我就是在这荒野里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说罢扬起马鞭,向荒野中跑去。

幽绝立在原地,看着她所乘的马越跑越远。

若此时送她回去,明丹之事成败难定。

若追她回来,难免又要纠缠不清。

真是进退两难。

***********************************************************************

迟凛在后见榆儿忽然向一旁策马远走,不知发生何事。

不过已渐渐近了些,隐约可见榆儿脸上神情,似乎还有些泪光。

而幽绝却立在原地未动。

莫不是他们有什么不愉快的事?

榆儿如今法力尽失,孤身一人在这荒野之中,万一有什么不测,自己如何跟宁葭交待。

当下催马向前,往榆儿方向追去。

而朱重虎几人则一脸不屑与愠怒。

行军打仗,皆是性命相博。

这个幽绝倨傲无礼,还在这里卿卿我我,演这种丧志萎靡的戏目,真是不堪!

乔凌宇则一如往常,并无任何表示。

***********************************************************************

迟凛赶得一阵,追上了榆儿。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迟凛问道。

“迟先锋,你怎么来了?”榆儿回头见是他,有些失望。

“你一个人走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迟凛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哭了?”

榆儿脸上泪痕未干,还是一副伤心模样。

抬眼看了看来路,幽绝还骑马立在原地未动,脸望着这边。

“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多保重。”榆儿向迟凛道。

“回去?回净月城吗?”迟凛惊道。

“不是,回我自己的家。”榆儿道。

“怎么忽然要回去?”迟凛皱眉道,“你现在一个人上路,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随它去吧,反正也没人在乎。”榆儿说着,用手擦了擦脸。

“榆儿,你跟幽绝……”迟凛迟疑道,“你真的、喜欢他?”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榆儿道。

“虽然说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我不好多说什么,”迟凛皱眉道,“不过,幽绝此人,只怕并非善类,你可要想好了。”

“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吧。”榆儿道。

迟凛也不好再问,只道:“刚才是为什么?吵架了吗?”

“我这就回去了,迟先锋,沙场征战,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榆儿只道。

“如今正逢战乱之时,你不能一个人上路,太危险了。”迟凛道,“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儿回头可以再解释。”

“我心意已决,就此告别。”榆儿道。

向迟凛拱了拱手,策马向前奔去。

迟凛无奈,如今军命在身,亦不能擅自远离,只好独自回转。

幽绝虽在远处,也已看到榆儿骑着马越来越远,那只黑鹰亦随她飞去。

终于勒转马头,仍向番升进发。

☆、困西凉生死大限

榆儿骑马跑了一段,回头看幽绝并未追来。

也罢,看谁熬得过谁。

便骑着马慢慢往前,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渐渐暗去,风一点一点变凉。

待夜色全然笼下时,已是风寒沁骨。

榆儿这才想起,自己未带得避寒的衣物。

那件厚氅,还在幽绝那里。

早知道就先把它要过来,免得这会儿挨冻了。

还是先生火吧。

微抖着身子,勉强寻了些干柴,生起了一小堆火。

这一带树木稀少,这点柴火,也撑不了多久,所以榆儿只能一点点地烧。

不时抬头四处张望,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

忽见一人一马跑来,吓了一跳。

糟了!

没了法力,如今自己就是给人随便捏死的命!

早知道不来这招了!

待人马渐近,觉得那身影似乎认得。

那人来至近前,借着小小火堆的光亮,总算看清了。

不是幽绝是谁?

榆儿心中忍不住一阵狂喜,脸上却是一脸又怨又怒的模样。

“你来干什么?”榆儿冷言道。

幽绝望了望她,并未下马,将手中一个包袱扔向她。

榆儿接在手中,知是那件厚氅。

幽绝已调转马头往来路去了。

“谁稀罕你假好心!”榆儿在后怒道。

这次她是真有些怒了!

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巴巴地送了这件厚氅来,可知其心意。

但是,他这般疏远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榆儿却有些不明白。

白日里问了那些,他皆言不是。

莫非是为了……

抬头望了望,那只黑鹰方才听到马蹄声,已飞了起来,如今正在上空盘旋。

“来。”榆儿向它招呼道。

黑鹰便飞下来,停在她胳膊上。

“难道真是他下的手吗?”榆儿向黑鹰自言自语道。

黑鹰发出两声焦躁的鸣叫。

“别着急,我一定会弄清楚这件事的。”榆儿摸了摸它的头道。

有了这件厚氅,果然暖和多了。

榆儿裹着它,美/美地睡了一觉。

清晨醒来,望了望四周,皆是茫茫荒野。

远处绵延着几处矮矮的丘陵,树木倒还茂盛些。

好在荒野中还开着大片大片红色、紫色的不知名的野花,在杲杲秋阳之下,倒也显得绚丽、明亮。

榆儿骑上马背,也不知该去哪里,便由着马慢慢走着。

那只黑鹰亦随着她盘旋慢飞。

****************************************************************************

清晨,乔凌宇发军,却不见幽绝。

行了一个时辰,方见幽绝自后而来。

“哼,不知去干些什么勾当。”朱重虎哼道。

幽绝并未与任何人招呼,自骑马向前飞驰而去。

“将军,”齐骁纪走近乔凌宇道,“此人来路不明,又凶残成性,恐怕有些不妥。”

“看他要对付的应是明丹,既能借他之力,何乐而不为。”乔凌宇微笑道。

齐骁纪跟随乔凌宇也有些年数了,知他自有论断,便不再多言。

幽绝在前,远远与乔凌宇等拉开距离之后,方才放慢速度慢慢行来。

行了四日,来至番升城下。

幽绝一人跃上城楼,红光如炬,血落如雨,将一城将士,屠去数万人。

浣月军进得城来,只见满城皆是死尸,汨汨的血流将整座城皆淹了,比之足濂城更胜十倍。

迟凛暗自摇头,对幽绝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之心。

这样的人,若是敌人,浣月军必亦难保。

乔凌宇却面色淡然,指挥浣月军入驻番升。

次日,幽绝仍早早骑了马,往西凉城进发。

西凉便是原明丹国与浣月国之分界处。

亦是当年失守的第一城。

行得两日,一只黑鹰从天而降,落在了迟凛的马头上,腹部的黑色羽毛上血迹斑斑。

迟凛认得这只黑鹰,正是榆儿带着的那只,不由得大吃一惊!

忙催马向前,赶上幽绝。

幽绝已闻鹰鸣之声,回头见迟凛策马赶来,黑鹰在他身前,亦勒住了马候他前来。

迟凛赶至幽绝近前,那只黑鹰气息奄奄地偎倒在他身前。

“榆儿只怕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去寻她吗?”迟凛道。

幽绝伸手抓过那只黑鹰,看它腹部伤痕应是刀剑所致,将它仍放回迟凛马上,策马向一侧跑去。

到得一处丘陵,舍了马,独自走上山丘。

立于林木之中,掏出一支短笛,轻轻吹起。

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轻装黑衣蒙面人疾驰来至林中。

“幽绝大人。”那人单膝跪地道。

“她在哪儿?”幽绝道。

“被一群异族人劫去了。”黑衣人道。

“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幽绝道。

“对方人数不少,且有两人身手非凡,我等已尽力了。”黑衣人道。

“那她现在在哪儿?”幽绝道。

“在西凉城。”黑衣人道。

幽绝仍回至官道,往西凉城进发,不过他此次的行速便快了很多。

很快,迟凛便只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了。

乔凌宇见状,吩咐浣月军,加快行军速度,以最快的速度前行。

自己催马上前,来至迟凛近旁。

“迟先锋。”乔凌宇道。

“将军,有何吩咐?”迟凛回道。

“此事只怕有些不妥,你追上他,让他在我军抵达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乔凌宇道。

“是!”迟凛应了一声,又道:“烦劳将军找个稳妥的人,给这只鹰疗伤。”

“好。”乔凌宇接过那只黑鹰。

迟凛策马向幽绝去处追去。

迟凛跑得快,幽绝更是极力前行。

迟凛追了一天一夜,好容易才赶上他。

西凉城已在望了。

“幽绝,停下!”迟凛远远在后叫道。

幽绝并没有停。

“明丹的意思你该明白,榆儿她暂时不会有事的!”迟凛又道。

幽绝仍然向前疾行。

迟凛只好紧紧跟随。

待奔至西凉城外,两匹马皆累倒在地,挣扎不起了。

将近午时,西凉城守军早已望见两匹马急速奔来,已架好弓箭紧急戒备。

早有人报了守城主将邪煌。

“终于来了!”邪煌笑道,“按计划行事。”

众人齐声回应。

“无论有何变故,都要以致死那个人为要!”邪煌厉声道。

“是!”众人回道。

幽绝正待越墙入内,却见城门大开,一队明丹军士拥着一辆马车走出城门。

马车拉着的不过是一辆光秃秃的板车,这板车上的人却让幽绝怒火腾腾。

正是榆儿!

她此时被一条粗绳捆着,脸上皆是血痕。

一个束身乌金短衣之人将一把弯刀搁在榆儿脖子处。

幽绝取了猿杖在手,便要出手。

“你若动手,她立刻就会没命!”一个将领打扮的人道。

迟凛忙拉住幽绝,向那人拱手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便是这西凉城的守将邪煌。”那人道。

幽绝瞪了瞪迟凛,示意他放开手。

“这位疾锋能士,其刀之快,举世难匹。”邪煌指了指那个乌金短衣之人向幽绝道,“你可要试试你们究竟谁更快?”

幽绝的脸色变了变。

若是寻常人,不待他刀起,自己瞬间便能杀了他。

而这疾锋,绝非浪得虚名。

且此时,他的刀锋与榆儿的脖子,几乎没有任何距离。

幽绝没有胜算。

“你想怎么样?”幽绝哑声道。

“我想怎么样?你杀了我明丹国多少勇士?当然要你血债血偿!”邪煌咬牙痛恨道。

“你真卑鄙!”幽绝哼道。

“你以非常人之力屠我明丹忠勇,你难道就不卑鄙吗?”邪煌恨声道。

幽绝便不答言。

“你若舍不得死,可以让她先死!”邪煌指了指榆儿道。

榆儿瞪了他一眼,向幽绝大声道:“你别听他的,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没想到明丹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真是可恶!

要是我还有法力在身,不打得你们一个个连爹娘都认不出来才怪!

榆儿心中暗骂道。

“幽绝,别冲动,先拖拖时间,等乔将军大军到再说。”迟凛向幽绝小声道。

邪煌已取过自己常用的弯弓来,搭上利箭,直指幽绝,道:“你若受了我此箭,我自会放了她。”

“我若受了你这箭,你当真放了她?”幽绝向他反问道。

“自然当真。”邪煌道。

“幽绝!”榆儿忙叫道,“你脑子被驴啃了吗?他骗你的!笨蛋!”

大军未至,只得幽绝和迟凛两人。

幽绝死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看幽绝情形,亦是忌惮这个疾锋。

幽绝死,她和迟凛都得死。

幽绝活,至少迟凛能活。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幽绝曾说过,明丹新谋得一位诡异的国师并数名奇人异士。

乔凌宇虽然厉害,但毕竟兵力悬殊,寡不敌众。

自己虽然是妖身,亦是生长浣月之土,总不能让这帮明丹的匪徒占了去。

何况,还有宁葭……

“把你的手杖扔过来!”邪煌向幽绝喊道,箭锋仍对准他。

“不行!”榆儿立刻大声道。

幽绝望了望手中猿杖,果然将它扔了过去。

邪煌身旁一个将领接了在手。

“很好,现在就让你到地下向我明丹冤死的勇士们认罪!”邪煌将手中弯弓拉做满月。

“幽绝,一定要躲开!”榆儿大叫道。

邪煌斜眼望了望她。

“我都是骗你的!”榆儿又道,“你傻所以才看不出来!我天天都想杀你!跟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幽绝将眼望向他,说不清他此时究竟是何样想法。

“我问你,栗原是不是你杀的?”榆儿大声道。

此话一出,幽绝立刻面色惨白,映着他幽青的面具,显得格外刺眼。

迟凛闻言,亦是大吃一惊!

榆儿将他的反应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自己多日来的猜测终于得到映证。

她本不过是利用一下栗原之事。

就算幽绝说不是,她也会赖在他身上。

但是,幽绝神情,已毋庸置疑。

“果然……是你……”

此时,她亦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心情。

然而,现下已不由得她去细想,忙又向幽绝道:“你杀了他,我一定会杀了你替他报仇!”

幽绝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邪煌在旁闻听此言,只道不妙,忙向一人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个赤金长衫的人立刻上前,点住了榆儿的哑穴。

幽绝还怔楞地望着自己。

榆儿想要再说什么,却出不来声,情急之下,却将脖子往刀锋上送去,鲜血立刻从她脖颈上冒了出来。

疾锋立刻抓住她发髻,阻止她再用力。

他果然很快!

榆儿暗道。

幽绝听了栗原之事,本是愣在原地。

忽见榆儿脖子上涌出艳红的鲜血,立刻惊醒,便要上前。

“她现在只是半死,你若动一下,她就死透了!”邪煌忙大声道。

不想中间出了这样的变故,邪煌也拿不准此时自己手中的王牌究竟还有几分重量。

但是,幽绝停止了动作。

侧头望了望迟凛。

转向榆儿道:“我欠你的,今日便一并都还给你……”

邪煌暗暗松了一口气。

手上劲道全出,向幽绝射出。

他几十年驰骋沙场,全靠这一把弯弓。

只要被这一箭透胸,从无一人能活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这一支箭。

幽绝仍然一动未动。

那支箭自他胸前没入,自后背透了出来。

☆、仙音转赤雪重出

没有血。

不,血立刻喷溅了出来。

从邪煌的脖子上。

还有,疾锋的额头上。

迟凛已将邪煌一脚踢下马去,夺了他的马,将榆儿拉上马背,疾驰而出,顺手拍开了榆儿身上穴道。

疾锋额上插着一把长戟,两只眼珠似乎要瞪出眼眶。

乔凌宇一把拔下疾锋额上长戟,将邪煌身旁的副将挑下马,夺过他手中猿杖。

长戟舞开,劲风烈烈,将明丹兵逼退,牵了那个副将的马转身跑至幽绝旁,将幽绝抱起放到马背上,自己也提劲跃上,随着迟凛向前疾驰。

身后箭雨齐发,迟凛与乔凌宇一边以手中长剑、长戟阻挡利箭,一边马不停蹄地向前飞奔。

渐渐跑出射程,方才松了一口气,但丝毫不敢怠慢。

忽有一人掠过二人头顶,落了下来。

一身赤金长衫,两面铜锣在手。

铜锣相撞,声如炸雷。

迟凛与乔凌宇惊叫出声,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那声音却丝毫不受阻挡,穿脑入髓。

迟凛与乔凌宇滚落在地。

榆儿亦跌落下来,她双手尚被缚住,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脖子上血流不止。

迟凛忙将自己的双手捂住她的双耳。

幽绝尚横在马上。

赤金长衫不断地敲击铜锣,三人无处可逃,如遭极刑。

空中忽然传来轻柔的歌声,如丝如缕,若断若续。

三人顿觉浑身轻快。

赤金长衫忙加大法力,铜锣之声却始终被那一缕清歌牵引,渐渐淡去。

榆儿躺在地上,只见湛蓝清空之上,一只雪白翅膀的鹿形灵兽坐于云上,婉转而歌。

“仙音!”榆儿喜道。

再看另一侧,一只雪羽红喙的鲲雀上,一个瘦高的身影长身而立,细眼清眸,桀骜不改。

“桀风哥哥!真的是你?”榆儿更是欢欣,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鲲雀向地面飞落,那人跳下鲲雀背来,俯身将榆儿扶起。

手上光影闪过,绳索立断。

“你这是怎么回事?弄得这么狼狈?”桀风望着榆儿血迹斑斑的脖子皱眉道。

“这个以后再慢慢说吧。”榆儿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要去渚霞山寻访异兽,路过此处。”桀风道。

“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榆儿道。

“还不快滚!”桀风向赤金长衫冷哼道。

赤金长衫见自己法力被克,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停留,一溜烟去了个无影无踪。

身后明丹军又已追至,箭雨齐发。

一头青色壮兽,有两人高,牛头人身,手执一根碗口粗细的黑铁,足有十尺长。

铁棒横扫,利箭纷纷落地。

再一扫,狂风卷出,跑在最前的明丹军向后飞出半尺远,压在后面的人身上,惨呼声此起彼伏。

迟凛与乔凌宇皆看得目瞪口呆。

榆儿已跑向乔凌宇的马,幽绝俯身躺在马背上,尖锐的箭尖带着鲜红的血光在阳光下闪烁着触目惊心的光芒。

榆儿伸出手去,想要扶他下来,双手却只是发颤,使不出力来。

迟凛与乔凌宇忙上来,一人一边,将幽绝抬了下来。

他这样的伤,也无法躺着,榆儿忙将他抱过,半坐于地向桀风道:“桀风哥哥,快,先帮我看看他怎么样了。”

“我又不会治病。”桀风道。

“这……”榆儿闻言,有些愣怔。

桀风望了望幽绝的脸,脸上浮现出一丝讶异。

他走得近了些,蹲下身来,将一侧耳朵贴至幽绝身上,细细听了一回。

稍时抬起头来,看了看他胸前插着的箭羽。

“扶他坐起来。”桀风向榆儿道。

榆儿便扶幽绝坐起。

他中了箭之后,本还清醒着。

在马上这一路颠簸,急痛难抑,如今尚昏迷不醒,几乎是整个靠在榆儿身上。

桀风取出一把匕首,将他背后的箭头削去。

再至他胸前,稍稍运力,将箭身整个拔了出来。

鲜血立刻喷溅出来。

幽绝亦睁开了双眼。

渐渐看清了眼前之人。

“我怎么、没死?”幽绝弱声道。

榆儿闻言,心中陡然泛起一阵疼痛。

那支箭就算再快,以他的功力,怎么会躲不开。

他这是一心求死。

“我欠你的,今日便一并都还给你……”

他竟愿以死相还吗?

“你为什么不躲开?!”榆儿望着他道。

幽绝却未答言,推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你去哪儿?”榆儿在后道。

“你若要杀我,就趁现在。”幽绝道。

“是因为栗原的事吗?”榆儿道。

幽绝默然无语。

榆儿走上前,转到他面前,道:“栗原的事或许还有转机,我方才不过是说给那个邪煌听的罢了。”

“转机?”幽绝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嗯。”榆儿向他点了点头,扶住他道,“你先坐下。”

摸了摸清漪姐姐给的药,所幸这些东西都还在。

自袖中取出一瓶芳秀散、一粒万花养神丹。

正欲与他喂下,旁边伸来一只手,将万花养神丹夺过,道:“你可知这药有多难炼,这么点小伤,何至于这么浪费。”

正是桀风。

“桀风哥哥!”榆儿急道,起身来便要去夺。

“给他一颗双宜丹就是了。”桀风将万花养神丹放入自己袖中道。

“双宜丹就可以了吗?”榆儿道。

“算他命大,偏了心半寸。”桀风道。

半寸?

邪煌向来箭无虚发,何况我离他的距离这么近。

幽绝忽然想起,箭尖触及自己衣衫时,忽然有一道细微的劲风刮至。

究竟是谁?

榆儿拿出一颗双宜丹,将幽绝扶了,给他喂下。

又将他衣衫解开,撒上芳秀散。

他胸前上次的伤处新痕尚在。

若说上一次,他尚有求于自己,这一次……

榆儿一时有些恍然。

“什么时候爱看这个了?”桀风在旁淡然道。

“我、我哪有……”榆儿忙将幽绝衣衫覆上,仍与他系好。

幽绝面上亦微红了些。

“你自己的伤不用管了吗?”桀风道。

“这个?”榆儿摸了摸脖子,还好那个疾锋抓得快,不然割得还要深,肯定就更疼了。

“过来。”桀风向她道。

榆儿便走了过去。

桀风取下腰间水壶,再取了布巾替她擦拭干净,与她撒上方秀散。

衣襟上的血迹却也无奈。

“再做件新的吧。”桀风道。

“嗯,回头再说。啊,对了。”榆儿忽然想到一件事,向桀风道,“我有一只黑鹰,它……”

抬头望了望天空,顿在此处不语。

“那只黑鹰在军中,有人给它疗伤,你别担心。”迟凛在旁忙道。

“是吗?”榆儿闻言,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它是寻你去了,那就好了。”

“怎么又是一只鹰?”桀风皱眉道。

“桀风哥哥,回头帮我看看那只鹰,说不定它有话跟你说呢。”榆儿道。

“是它跟你有话说吧。”桀风道。

说罢,唤了赤雪下来,便要乘上。

“等一下。”榆儿忙上前拉住他衣袖。

桀风甩了甩衣袖,她便跌了出去。

“怎么回事?你的法力呢?”桀风吃惊地道。

“我、我中了封妖掌,正要问你有没有可化解的方法呢。”榆儿道。

“封妖掌?”桀风皱眉道。

取出兽骨萧竹扇,唤出瀚重。

“帮她看看。”桀风向瀚重道。

瀚重围着榆儿绕了两圈,向桀风叽叽咕咕叫了一回。

桀风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榆儿紧张地盯着桀风道。

幽绝、迟凛亦盯着他。

乔凌宇袖手立于一旁,并无多大兴致。

“封妖掌以掌结界,反万妖修行之道,若要破它,只有一法。”桀风道。

“什么办法?”榆儿忙追道。

初时见桀风脸色,只当无解,正自忧心,忽闻他说有解法,立刻欣喜不已。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法子跟没有也差不多。”桀风道。

“什么叫跟没有差不多?”榆儿的心一下子便凉了半截。

“上古曾有一种阵法,能颠倒乾坤,扭转万物,若能以此阵冲破封妖掌结界,当能再次恢复法力。”桀风说至此处,摇头道:“可惜,早已失传了。”

“失传了?”榆儿道,“怎么会?”

“此阵何名?”幽绝起身向桀风问道。

“乾坤幻化阵。”桀风道。

“乾坤幻化阵?”榆儿道,“从未听过。”

“你没听过的就多了。”桀风道,“且就算有了此阵,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又是什么意思?”榆儿道。

“乾坤幻化阵本即为逆天之物,法力极盛,戾气重重,但有差池,便可能被它吞噬,轻则一命归泉,再入轮回,重则灰飞烟灭,再无重生之日。”桀风道。

“有什么办法化解它的戾气吗?”榆儿道。

“没有。”桀风道。

“那、那我岂不是再也不能恢复法力了……”榆儿心灰意冷,颓然说道。

“乖乖回青罗峰吧,那人结界之时,为你留有一丝法力,所以你才能维持人形,但你如今的法力连只兔子都抓不到,别再一个人到处乱跑了,省得你娘日日为你忧心。”桀风道。

“我娘?她还好吗?”榆儿此时,倒真的很想回去,想抓住莲姨的胳膊大哭一场。

“她不在青罗峰,我很久没见她了。”桀风道。

“怎么会,爹和娘早就回青罗峰了。”榆儿道。

幽绝在后闻得此言,转过身去,脸色煞白,默然不语。

“近来也回过两次青罗峰,并未见到他们,想是出来寻你了。”桀风道。

“那你快帮我找找,他们在哪里?”榆儿道。

桀风唤过瀚重。

瀚重感应良久,并未找到任何踪迹。

“想是还离得远,瀚重亦未能找到。”桀风微微皱了皱眉道。

瀚重忽然望着迟凛方向低低叫了几声。

桀风便也望向迟凛,奇道:“你的一魂二魄丢哪里了?”

☆、破空寂凝霜全修行

迟凛闻言,吃了一惊,没有立即回答。

“什么一魂二魄?”榆儿奇道。

“这小子方才一味护着你,对你倒是有些情分。”桀风向榆儿笑道。

“他只是我的一位朋友罢了。”榆儿道,“你先说说,他怎么就少了魂魄了?”

榆儿心中甚是奇怪,连忙追问道。

“你可遇到什么怪事吗?”桀风向迟凛问道。

“多谢关心。”迟凛向桀风拱手道,“它们自有去处,并无大碍。”

“倒是我多事了。”桀风哼道。

“岂敢岂敢。”迟凛忙道。

桀风转身跳上赤雪背上,向榆儿道:“还不快上来?”

“我……”榆儿望了望他,又回头望了望幽绝。

幽绝仍是背对着她。

“我们先去找那只黑鹰吧。”榆儿向桀风道。

又指了指幽绝道:“带上他。”

桀风没言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幽绝,跟我们去吧。”榆儿向幽绝道。

幽绝本不欲去,但那只黑鹰……

于是便也转过身来,向榆儿点了点头。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好像更白了?”榆儿望着他奇道。

幽绝已捂住伤口,向赤雪走去。

乔凌宇迎上前来,将手中猿杖递给他。

幽绝便接了在手,也不言语,走近赤雪,轻跃而上。

榆儿亦走了过来,桀风将她拉了上去。

也不便走,侧头向幽绝手中猿杖望了一回。

“桀风哥哥,你看什么呢?”榆儿道。

“没什么,走吧。”桀风道。

“迟先锋,我们先去了。”榆儿向迟凛道。

“好,我们也会尽快赶去。”迟凛道。

赤雪振翅飞起,不一时便已见浣月军正密密向西前行。

三人在军前下了赤雪。

“我的黑鹰在哪儿?”榆儿向朱重虎喊道。

朱重虎等受了乔凌宇吩咐,确派了人救护黑鹰。

此时见榆儿来索,便也将之送出。

但朱重虎看三人,面上皆是不悦之色。

榆儿也不理会他,接过黑鹰,忙递至桀风面前,问道:“快看看,它是不是栗原?”

“这小子,怎么混成这副模样了?”桀风摇头道。

“真是它?”榆儿万分欣喜地道。

幽绝则是心中吃惊。

“乔将军何在?”朱重虎向幽绝道。

“前面。”幽绝只道。

朱重虎也不言谢,驱马赶至队伍最前,领了浣月军,继续前行。

“又拐了谁家姑娘,被打成这样?”桀风皱眉道。

“先让瀚重帮它破了结界吧。”榆儿道。

“眼下他修为不足,破了结界反而于他有害无益。”桀风道。

“我有这个呢。”榆儿取出那里碧绿清透的凝霜丸,向桀风笑道。

“这倒是个好东西。”桀风道。

望了望长长的浣月军队,道:“难道要在这里吗?”

也是,这里不太妥当。

榆儿望了望远处的丘陵,道:“去那边吧。”

三人带着黑鹰,乘了赤雪,在丘陵林木之中落地。

榆儿下了赤雪,伸手欲扶幽绝。

幽绝却自另一侧自己跃身下来。

他伤口虽不大,却穿胸而过,其实痛极,额上渗出些冷汗。

榆儿绕过赤雪,拉住他道:“先坐下吧。”

幽绝再欲甩开她,榆儿却瞪着他道:“再不听话,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伸出一指在他胸前伤处点了点。

幽绝立刻疼得咬了咬牙。

“乖乖坐下。”榆儿扶他走至树下道。

幽绝便也坐了,只是并不看她。

桀风便唤了瀚重出来,将细细的光线划过黑鹰。

榆儿又将手中凝霜丸与它喂下。

那黑鹰扑棱了几下翅膀,落地化为人形。

长眉薄唇,微黑肤色,眼挑怒意,直瞪着幽绝。

不是栗原是谁?

幽绝冷眼望着他,眼底却露出无比的惊喜来。

“你们两个究竟是何恩怨,今日可说来我听听了吗?”榆儿望了望两人道。

“榆儿,你这是怎么了,满脸的伤痕?还有这脖子怎么回事?还有哪儿不舒服?等我回头去收拾他们给你报仇!”栗原终于能开口说话,先一连串道了出来。

“小伤,不碍事。”榆儿道。

便将那日之后的情形及今日西凉城外之事略说了一回。

“桀风,你来得还挺及时嘛。”栗原向桀风道。

桀风袖手绿荫之中,只淡淡应了一声。

“先说说你,到底怎么回事?”榆儿忙又向栗原道。

“亏你,还能认出我来。”栗原转了眼向榆儿笑道。

“化了原形还是那副死德性!”榆儿斜眼瞪他道。

“来,让我再蹭蹭。”栗原说着便去抱榆儿。

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

桀风将他往一旁推了一把,道:“不长劲。”

“有桀风哥哥在,看你还敢欺负我。”榆儿立刻站到桀风身侧,向栗原灿烂笑道。

栗原望了望一脸气定神闲的桀风,罢了手,又向榆儿道:“你何时知是我的?”

“你莫名其妙忽然失踪了,我四处寻你来着。”榆儿道,“本以为你见了美娇娘,自去乐去了。后来再见你的鹰形原身,又那般讨厌他,”榆儿点了点幽绝继续道,“所以只是猜测罢了。”

“哼!”栗原向幽绝瞪了一眼哼道。

“你的空寂劫能结界自救,却须舍去毕生修为,化作幼鹰。那时候,我便假设,若你果然在生死之间以空寂劫自救,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你的对手究竟是谁,这我却不能确定。”

“还能有谁?”栗原又瞪着幽绝道。

“你的仇家可不少。”榆儿啧啧道,“不然你那些风流债哪里来的?”

“看来我以后得先看好风头再下手才好。”栗原向榆儿笑道。

空寂劫,原来如此。

幽绝在旁,终于明白榆儿是何处知晓此事的了。

桀风自立于一旁,由他几人自去了结。

“若说他的嫌疑,也不是没有。”榆儿望了望幽绝道,“那日我们同去杨梅林,你那般厌恶他,却偏偏要激他同行,我就觉得有些奇怪。那日你总不来,后来人皆道净月城外出了大事,我与小弥也曾去看来,不过什么也没找到。你化了这只鹰再回转时,我亦在想,是否与那里有关。不过……”

榆儿又望了望幽绝,接着道:“幽绝也曾几日不曾出现,再见面时,他亦受了重伤。以你的修为,即便再加上那些炸药,亦难伤他。他恐怕是在别处碰到难缠的对手,才受了这样的重伤。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先杀了你,然后再碰到了那个人。不过,这也只是一种猜测,我并不能确定。”

幽绝立于一旁,静静听她说来。

此时栗原既然无事,他亦觉欣慰。

“方才在西凉城,我不过是试他一试,没想到……”榆儿皱眉望向幽绝道。

幽绝别过脸去,并不看她。

“你究竟如何把他弄成那般模样的?”榆儿转向栗原问道。

“你没发现你的禁寿魂少了吗?”栗原道。

“禁寿魂?是少了些。”榆儿点头道,“可是这禁寿魂只需沾上一点即可致命,他若中了这毒,哪还会有命在。”

榆儿不解地道。

“他有好帮手呢。”栗原望着幽绝冷笑道。

“谁?”榆儿道。

“不知道。”栗原道。

“不知道?”榆儿道。

“我以空寂劫自救,结界屏去气息,隐身于林木之中,但亦受了重伤,飞行不得,只在木叶中看见一个黑衣人以水化了我尸身手上的解药,给他喝了,并将他带走。后来又来了几个黑衣人,将我的尸身、铜镜及那木屋中他所用一切物事尽皆拿走或毁去。”

榆儿望着幽绝,幽绝却一言不发。

以此看来,他定是以朱厌之力驱毒疗伤,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了。

“你怎知我们去了西边?”榆儿转而向栗原问道。

“待我能飞得,便回客栈寻你们,你们却已不在了。”栗原道,“不过城中皆传明丹求娶三公主不成,使者被诛,大战在即,你那么热心三公主的事,岂有不去的?我自然往西寻你了。”

“呵呵……”榆儿被说中了老毛病,只好打个哈哈。

“榆儿,”栗原一改往日嬉笑之貌,向榆儿正色道,“跟我回青罗峰吧。”

这个幽绝实是不简单。

再跟他纠缠下去,恐怕难得善果。

何况,榆儿对他的态度似乎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回去?”榆儿缓缓道。

“桀风,你可有法子恢复榆儿的法力吗?”栗原向桀风道。

方才桀风言说之时,他并不在场。

“没有。”桀风道。

“怎么会?连你也不能?”栗原失望地道。

榆儿在旁亦是神色惨然。

“榆儿,”栗原望向她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回去,找到柳默、你爹他们,一起想想办法。”

回去?

是该回去了。

榆儿心中灰冷,亦想回到生长之地,见见爹娘。

忽抬眼望见远远的官道之上,向西行进的浣月军。

这场战事尚未结束。

而幽绝恐怕正计划着下一场、再下一场、无数场血腥的战事,为了他那个所谓的师父。

杀了他,这一切也许就简单多了。

她也一直想要这么做。

但是,刚才他不是真的要死了吗?

自己却似乎并不希望他死。

“我欠你的,今日便一并都还给你……”

如果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死来赎去罪业,他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必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人吗?

“桀风哥哥。”榆儿望向桀风道,“他身上的封印,你看过吗?”

“他到底是谁?”桀风未曾答言,却问道。

☆、陈因缘麒麟初心

“他……”又是这个问题,榆儿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

“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方才那个姓迟的小子?”桀风道。

“当然是、都没有。”榆儿摊开双手道。

“那就好。”桀风道,目光锁在榆儿脸上,多了几分凌厉之色,“你最好不要跟他有何牵扯。”

桀风的眼神扫了一眼幽绝。

栗原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忧色。

“你知道什么了?”榆儿闻得桀风此言,倒有些吃惊。

他不过初见幽绝,怎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幽绝亦紧望着桀风,只觉呼吸亦有些难出。

难道他知道……

“他身上禁锢了麒麟并朱厌两种神力,且他甘受贼人驱使,如今麒麟受困,朱厌兴威,暴戾凶残,若与他有何纠葛,必不得善终。”桀风望着榆儿字字清晰、句句如警地道。

“你、你怎么知道?”榆儿吃惊不小。

栗原亦吃了一惊。

榆儿转念一想,却又明白过来。

方才他与幽绝拔箭之前,曾附耳在幽绝身上听了一回,想是那个时候……

他本就通晓天地间所有鸟兽之语,这些话,听来当是麒麟之辞了。

“桀风哥哥方才附耳在他身上,可就是为这个?”榆儿道。

“是。”桀风道,“我隐隐听到麒麟呼唤之声,所以才靠近他细听。”

幽绝在旁却暗暗松了一口气,额上微汗未尽。

他望着桀风,心中诧异,不知此人是何来历,怎地对自己的事情如此清楚?

栗原已醒悟过来,桀风本就擅长这个。

“桀风哥哥,”榆儿既明了此节,不免问道,“这朱厌、麒麟究竟为何会在他的体内,你可有问问那个麒麟吗?”

“嗯。”桀风微微点了点头。

闻得她问出此话,桀风又这般回答,幽绝立即从树下立起身来。

他起速甚急,胸中疼痛难抑,此时却全然顾不及。

是的。

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想问,却永远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无比紧张地盯着桀风,每呼吸一下都显得异常小心,生怕打断了这个问题的继续。

“十多年前,麒麟与朱厌战于梵悟山,争战月余,麒麟终于伏得朱厌,将它收于奉天石内。但自己灵力亦消耗殆尽,疲弱不堪,镇压之力不足,朱厌冲突欲出。时麒麟携奉天石划天而过,正值一个孕妇分娩之际,此婴落地,空中梵音响起,天光为之一净。麒麟便欲借此婴之洁净封印朱厌。彼时,朱厌已冲出奉天石,戾气冲天。麒麟只怕此子尚年幼,难以镇住朱厌,便将自己与朱厌一同封印于此婴体内。”

此一番言说、真是闻所未闻,榆儿与栗原皆怔愣不语。

幽绝更是如雷炸耳,心中如海潮汹涌。

“那之后呢?”榆儿咽了一口口水,追道。

“此婴本为三世高僧,秉天地之至净而生,至人间再历劫数。麒麟与朱厌同存体内,皆为他一念所左右。其念为慈,则麒麟之力催生,其念为恶,则朱厌之力凶霸。若他得遇明师,导之以善,则必能福泽苍生;若他受恶贼驱使,其暴烈残戾,天地动容。”

桀风将这一番话缓缓道来,榆儿、幽绝皆默然不语。

倒是栗原开了口,拉过榆儿道:“你也听明白了吧?他如今甘愿受他那个混账师父驱使,屠血成性,早早离了他,跟我们回青罗峰去。”

他面色肃然,从未见过他如此正经的样子。

“他手中猿杖所镶嵌的两颗赤红恶灵石,亦是扬恶抑善之物,会压制他心中善念,煽动残戾之气。亦能感知恶意,杀戮护主。”桀风接着道,“他如今自甘为恶,绝非善类。”

说罢,已唤下赤雪,向榆儿道:“你可走吗?”

“桀风哥哥,”榆儿向桀风道,“你可让瀚重替我看一下他的封印吗?”

“你要管他的事?”栗原皱眉道。

“桀风哥哥,”榆儿上前拉住桀风胳膊道,“你就帮他看一下!就一下!”

“他是自愿被封印的,有何可看的。”桀风淡淡道。

“若能解开他那个混蛋师父的封印,那么麒麟与朱厌方能平衡,才能以他的意念对峙,不是吗?如今麒麟被封,他亦是身受朱厌所困,若能解了他这困厄,于天下苍生,岂不是大大的好事?”榆儿道。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桀风冷哼一声道。

“好,那我就跟你们回去,”榆儿向桀风道,“等我回去见了清漪姐姐,就告诉她,你不肯救麒麟,让那个可恶的朱厌在这里祸害天下!我倒要听听清漪姐姐怎么说!”

桀风脸色变了变。

清漪未必会如何,不过那个长离,可说不准。

长离一啰嗦,清漪必然就……

“那、我就看一下……”桀风无奈地道。

“这还差不多。”榆儿满意地点头笑道。

走至幽绝身旁,他还立在原地发呆。

方才桀风的字字句句还在他脑海中翻腾不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幽绝,快过来。”榆儿拉了他往桀风处走去。

“做什么?”幽绝自一片混沌中惊醒,茫然问道。

“让桀风哥哥看看你的封印。”榆儿道。

瀚重已跳出兽骨萧竹扇,围着幽绝绕了几圈,方回至桀风处。

桀风听了瀚重所言,抬眼望着榆儿。

榆儿亦急切地望着他。

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怎么样?”榆儿忙问道,“可有解法吗?”

“没有。”桀风只道。

“怎么会?”榆儿道,她难以相信,“一定有的!”

“既不信我,何必让我看。”桀风说着,已跃上赤雪背上。

“桀风哥哥,你让瀚重再看一遍,好不好?”榆儿忙追上两步,向他大声喊道。

“瀚重何时出过错?”桀风只丢下这一句话,又向她问道,“你可走吗?”

栗原便上来拉住榆儿一手,道:“走吧。”

“等一下,”榆儿道,手上使力,欲挣开他的手,“你让我再想想。”

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她需要一点时间。

栗原却死死拽住她的手,她哪里挣得开。

“我知道你的心思。”栗原望着榆儿,凑近她小声道,“但是,太危险了,以后会有机会的……”

拉着榆儿向前走出。

“不是,你先放开我。”榆儿急道。

她使足了力气挣扎,可是栗原的手却掐得死死的。

“放开她。”幽绝忽然在后道。

移步上前,一掌击向栗原拉住榆儿之手。

栗原只好松了手。

“你若真为她好,就让她跟我走。”栗原向幽绝缓缓道。

“她会跟你走的,”幽绝道,“不过,要待她法力恢复之后。”

“开什么玩笑?”栗原哼道,“你会?”

“会。”幽绝只道。

“你会、什么?”榆儿亦吃惊地望着他。

“乾坤幻化阵。”幽绝道。

桀风在上闻他此言,亦跃身下来,奇道:“你竟会得?”

幽绝并未回答他的话,只向榆儿道:“待我伤好些,就帮你恢复法力。”

“就算你会得,此阵大有风险,你可有把握吗?”桀风又问道。

幽绝却不再言语,转身走了几步,跃上赤雪背上。

桀风皱了皱眉,亦跟着跃上。

栗原带了榆儿,亦随之乘上赤雪。

“去番升。”幽绝道。

*****************************************************************************

到得番升,幽绝只选了一个干净的客栈住了,便不再出房间。

每日里只伙计与他送茶、送饭、送沐浴的水。

榆儿给他送药去时,他亦服了,却并不与她说一句话。

榆儿欲替他上药,他只道:“你放在桌上,我自己会上。”

榆儿便将药瓶放在桌上,回身向他道:“你觉得好些吗?”

幽绝自闭目坐于榻上调息,并不答言。

“你的家乡在哪儿?”榆儿又道。

幽绝仍不言语。

“可有父母亲人?”榆儿道。

幽绝仍无一言。

榆儿在他榻侧坐下,双手撑在榻上,凑近他柔声道:“怎么不理我?”

她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传来,幽绝忙敛住心神,道:“我要调息,你出去吧。”

“我那日在西凉城外说的话……”榆儿顿道,“你还在为那个、生气吗?”

幽绝又沉默不语。

“等我恢复了法力,明丹事了,就帮你去找破解封印的办法,好不好?”榆儿又道。

幽绝仍然不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榆儿笑道。

“我的封印无须解。”幽绝道。

“你先好好考虑考虑,我回头再来看你。”榆儿却已起身道。

连封妖掌都有解法,就不信他的封印解不了!

你不愿解,我非要你解!

榆儿心中道。

榆儿拉开门走出来,见栗原正立于门外。

“你怎么来了?”榆儿向他笑道。

“连桀风都说无解,你又何必费心?”栗原摇头道。

“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突然这么正经,我很不习惯。”榆儿道。

自顾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栗原跟着她进了房间,反手将门关上。

“有事儿吗?”榆儿回头问道。

却忽然被栗原一把抱在怀中。

她此时既无法力,完全无法驱动雪山晶。

当然,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栗原将她抱起,一齐扑到床榻之上。

“喂!栗原,你别乱来!”榆儿见势不妙,急忙道。

“你跟了我,总比跟了那个瘟神好!”栗原望着她道,呼吸已开始急促起来。

☆、满庭深情转无情

也许她自己尚未察觉,但栗原在一旁却看得明白,榆儿对幽绝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最令他害怕的变化。

榆儿紧紧抓住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要知道,我并不愿意跟你。”

“等你做了我的人,自然就愿意了。”栗原已伸手开始解她的束腰襟带。

他熟练地扯掉她的襟带,又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将她衣衫褪去一侧。

榆儿见他如此,羞急之下,连忙伸手推他。

她哪里推得动。

栗原已腾出另一只手,去剥她另一侧的衣衫。

“你应该知道,”榆儿直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才不是那种委曲求全的人!”

栗原俯在她身上,瞪着她望了一回,终于松开她,气愤地立起身来,道:“你当真喜欢他?”

“我只是要帮他解开封印。”榆儿亦忙起身,坐在床沿拉好衣衫道。

“若真是这样,那就好。”栗原望着她缓缓道,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竟然说我喜欢他?”榆儿立起身来,系好腰间襟带,摇头笑道,“明明是他喜欢我。”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榆儿道。

桀风推门走了进来。

“桀风哥哥,找我有事儿?”榆儿迎上道。

“榆儿,”桀风立于门口,望着她道,“即使你没有法力,在青罗峰也能平平安安的。”

榆儿何尝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乾坤幻化阵风险不小。

“乾坤幻化阵本即为逆天之物,法力极盛,戾气重重,但有差池,便可能被它吞噬,轻则一命归泉,再入轮回,重则灰飞烟灭,再无重生之日。”

桀风这句话,她已在脑中反反复复想了无数次。

但是,与其要手无缚鸡之力地在青罗峰等死,不如拼上性命,赌它一赌。

就算真的是最坏的结果,也好过在青罗峰困死一生。

只不过……

“桀风哥哥,有件事……”榆儿轻声道。

“什么事?”桀风道。

“若我真有什么不测,请你们多多照顾爹和娘……”榆儿道。

“我可没那闲工夫。”桀风说罢,自转身走了。

若是平日里,榆儿难免要补上一句:“你若是嘴上不这么讨人嫌的话,其实也很可爱的。”

但今日,她却没这个心情。

接下来的几日里,幽绝仍是这般闭门不出。

榆儿去看他时,他也并不与她说一句话,更不用说亲近了。

榆儿心中甚是奇怪。

若说从前是因为栗原之事,他愧疚在心,故意疏远自己。

可如今栗原已经平安无事,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幽绝,”榆儿向床榻上仍在闭目调息的幽绝道,“那天西凉城外,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为那个生我的气?”

幽绝不语。

“当时的情形你也看到啦,我不过是故意说给那个邪煌听的,你该知道的吧?”榆儿道。

幽绝仍然不语。

“你真的这么小气?”榆儿凑近他道。

他光洁的左脸在柔和的秋阳下,显得格外精致,且蒙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柔美。

榆儿忽然很想……

她又凑得更近了一些。

“你便真的杀了我,也没什么。”幽绝忽然开口道,缓缓睁开眼来,望着她。

榆儿吃了一惊,停止了动作,脸上有些微微发热,亦望着他。

他的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的东西,自己完全看不懂。

“我为什么要杀你?”榆儿道。

此时,榆儿离他不过只两寸距离,她身上的气息绵绵不断地传来。

熟悉、又亲近……

幽绝理了理心神,道:“你若想早些恢复法力,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谁想来了?”榆儿道,“我不过是怕你看不见我,又想着我,不好好运功疗伤。”

幽绝只闭目不语。

“好了。”榆儿起身来道,“我先走了,你好好疗伤,不许偷懒!”

说着果然拉开门出去,又带上了门。

此后几日,榆儿照例每天去给幽绝送药。

对于幽绝提出的将药瓶给他的建议,榆儿只道:“我喂你吃,你好能好得快一点儿。”

从前幽绝对她柔情之时,她自然也很配合地柔弱、乖巧些。

如今幽绝总这样冷冰冰的,榆儿自然不能由着他。

虽然不知自己此次是否能渡过此劫,但是,万一老天突然打了个哈欠,我就活下来了,那这戏还得继续演不是吗?

******************************************************************************

五日后,榆儿再来到幽绝房间时,幽绝正坐于桌旁等着她。

“今晚。”幽绝道。

“今晚?”榆儿道,“帮我恢复法力吗?”

“嗯。”幽绝望着她点了点头。

“你的伤都好了?”榆儿道。

“好了。”幽绝道。

“那就好。”榆儿道。

幽绝没再言语。

榆儿也没再说话。

一阵悄然的沉默之后,榆儿方轻声道:“幽绝,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幽绝未曾答言。

“不管我今日是何结局,你一定要想办法解掉身上的封印。”榆儿望着他,缓缓道。

他帮自己恢复法力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那个师父,这一节榆儿却不想问。

若是自己能渡得此劫,自然就会知道答案。

若是自己渡不得,那又何必去问。

倒是他的封印,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解掉。

然而,幽绝仍然没有回答。

榆儿走近他,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幽绝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榆儿将他拉起身来,转过他身子对着自己。

“幽绝,”榆儿一双眼紧望着他道,“我今日还不知是死是活,我就这一句话,你一定要答应我!”

她本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逼着幽绝应下来。

可是自己说着说着,心中忽然倍觉感伤,神情哀戚。

幽绝这几日来,也曾想过,那日榆儿在西凉城外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假。

她既早知栗原之事,面上竟不露分毫,他实是不知她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但是,自己差点儿杀了她,这也是事实。

她不信自己,想杀了自己,也属应当。

所以,他不怪她。

此时她的神情,他亦不知该不该相信。

但是,他却信了。

因为他没有理由不信。

因为,他只想相信。

然而,他与她之间,永远也没有可能。

待她恢复了法力,就再也不再相见……

若有再见,便是那一天……

“你答应我吗?”榆儿看他只是望着自己发呆,又问道。

“这是我自己的事。”幽绝推开她,淡然道。

榆儿立刻感到手中一空,心中一凛。

一种令人发慌的、细碎又难以琢磨的恐惧感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

“你还在生我的气?”榆儿茫然问道。

问罢又有些奇怪,自己为何要问这个?

幽绝又一次沉默了。

“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你也不能答应我吗?”榆儿仍望着他,期盼着他的答案。

幽绝却仍一言不发。

“那就算了。”榆儿道,转身向门口走去。

幽绝依然沉默着。

榆儿走到门口,幽绝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榆儿忽然回身望着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便如水涌起。

如果这一次,她就这么死了,他也无所谓了吗?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也许自己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他懵懂情动时的一个过客罢了。

自己一味自得地以为的他的深情,真的只是一个可笑的误会罢了。

“你不答应就罢了,我只希望你、好自为之……”榆儿克制住嘴唇微微的颤抖,尽量平静地说完了这句话。

说罢,提步出了幽绝的房门。

背后仍是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总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结果却什么也没做到……

******************************************************************************

入夜。

城内的灯火已熄尽。

幽绝等四人来至荒野空旷之处。

榆儿环顾四周,若是白日,定然能见到暖暖秋阳下大片大片的、绚丽的、红色、紫色的不知名的野花了。

自己不知是否还能再看见。

她望了望幽绝,他一如平常,又变回了那个一脸冰冷的、遥远的少年。

他的脸再美,也跟自己无关了。

“榆儿,”桀风走至她身侧道,“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栗原也已听桀风说了此阵可能导致的最坏的结果。

“榆儿,”栗原站到她面前,望着她道,“没有法力并不算什么,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干嘛?”榆儿却向他笑道,“看你这幅表情,我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栗原皱眉沉色道。

“不过是可能罢了,也有可能我就好好地恢复了法力呢。”榆儿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倒了那么久的霉,这次肯定能把攒的运气都用上。”

幽绝已取出猿杖,划开阵法。

金黄色的光芒圈出了一个长约两尺的阵型,幽绝已率先跃入阵中。

榆儿亦迈步走入阵中。

“开始了。”幽绝向她道。

“等一下……”榆儿忽然道。

“什么?”幽绝道。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榆儿望着他,也许是最后一眼。

“没有。”幽绝却淡然道。

榆儿笑了。

她不能不笑。

因为她不想哭。

“好,那就、开始吧。”榆儿道。

“摒除心中杂念,心如明镜、空明寂静。”幽绝道。

榆儿盘腿坐好,闭上了双眼。

他念着她时,她只一味想杀他。

她念着他时,他已无情。

也好,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忘记所有的一切,这其实,也没什么难的。

☆、诀别处烽烟再起

温暖的热流涌了过来,渐渐地将她全身包裹。

这热流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猛力地冲击着自己,竟有些滚烫起来。

身体中的血流正以与这股热流相反的方向迅速地窜动着。

窜流的热血与猛烈的热流就如两只凶猛的巨兽彼此撕咬、扑打、冲突不止。

榆儿感到自己快要被撕裂了,忍不住要叫喊出来。

“屏住心神!”一个镇定的声音传来,榆儿立刻鼓起精神来。

那一股滚烫的热流忽然像一把利剑,以流星坠落般的急速将窜流的血流生生切断开来。

然后,就忽然消失了。

被切断的血流又重归到一处,在周身窜流了一周后,便缓缓地停歇下来。

“榆儿!”

是栗原的声音。

榆儿欣喜地睁开眼来,果然看见栗原的一张俊脸就在自己眼前。

榆儿连忙跳起身来,搂住他的脖子,大声道:“我没事!我没事!”

“是啊!你没事!太好了!”栗原亦是万分欣喜,激动地将她紧紧抱住。

“对了,法力!”榆儿忙松开栗原,试了试,栗原的双手立刻便被一层冰层裹住了。

榆儿自他怀中钻了出来,笑道:“果然好使!”

“先帮我解开吧。”栗原向她笑道。

榆儿施下散冰术,冰层果然消退。

“果然我这运气不是白攒的!”榆儿喜不自胜地道,“幽绝,谢谢你!”

榆儿抬眼寻找幽绝,却发现他仍坐于原处,桀风立在他身旁。

“我已好了,你怎么还不起来?”榆儿跑到他面前向他灿烂笑道。

幽绝抿紧双唇,紧闭着双眼,琉璃般的左脸异常白皙,仿佛就要透明起来。

“他、这是怎么了?”榆儿立刻感到他神色不对。

“他以朱厌之力吸收乾坤幻化阵的戾气。”桀风道。

“那会怎么样?”榆儿忙追道。

“阵法法力强盛,戾气深重,若不能顺利吸收,只怕……”桀风道。

“到底会怎么样?”榆儿急道。

“残废、或者死。”桀风道。

“怎么会、这样……”榆儿望着幽绝几近透明的脸色,忙又抓住桀风胳膊道:“你快帮帮他!”

“我为什么要帮他?”桀风淡然道。

“桀风哥哥!”榆儿急道,“难道你就看着他死?”

“你不是要顾天下苍生吗?他死了,岂不是正如了你的愿?”桀风道。

“要是清漪姐姐在,她一定会救他的!”榆儿死盯着桀风道。

桀风侧身盯着她,默然望了一回,缓缓道:“我救了他,日后,清漪她只怕会恨我……”

“你若不救他,我现在就让清漪姐姐恨你!”榆儿说着,便将一把冰刃对准自己的脖子。

栗原在后,默然不语。

桀风皱着眉摇了摇头,唤出仙音。

清歌如霜,霜掩万里。

幽绝的脸色渐渐恢复,呕出一口黑血,摇摇晃晃地站了身来。

“幽绝。”榆儿上前扶住他。

他却拂开她的手,望着她道:“你走吧,以后,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在他唇边,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轻轻浮起,又迅速消去了。

“你这是说什么?”榆儿道,“你伤成这样,我先带你回客栈好好休养。”

幽绝却不再答言,往黑暗中独自走去。

榆儿没有再去追他,只望着他渐渐走远,一点一点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

且说乔凌宇与迟凛快马回程,与朱重虎等会合,重又向西凉城进发。

明丹接连被攻破五城,且已得知幽绝未死,便将所有兵力撤回漠川。

其仰仗的国师魑礼及其他四位异士亦齐集漠川,严阵以待,欲做最后的决战。

漠川虽离明丹都城赤崇尚远,但为明丹原有国土与浣月之边界,且其兵力皆集于漠川,若此次战败,明丹便再无盼望。

这一切与金乌国王当初与魑礼的谋算相差何止千里,如今只盼魑礼能镇住幽绝,扭转战局。

*****************************************************************************

乔凌宇等顺利地进驻西凉城,便在城中休整练兵。

“将军为何不发兵?”朱重虎等向乔凌宇道。

“如今已连得数城,我军军威已成。而明丹将所有兵力集于漠川,此战非同小可。众将士昼夜辛苦,便在此处好好休整一番,方能与明丹决一死战。”乔凌宇道。

于是吩咐下去,众将士白日练兵,夜间除巡逻士兵之外,皆要睡足,休养精神。

新进士兵已有两万余人,亦加紧训练。

迟凛每日便在校场督促练兵,夜间研读兵书阵法。

若有闲暇,亦会想起那一个魂牵梦萦的娇小身影。

若能战胜回朝,是否便能遂了这多年的相思夙愿?

*****************************************************************************

这日,乔凌宇房中来了一人。

房外并无一人通报,那人便径直走了进来。

青色面具,琉璃脸庞,面冷如霜。

侍从兵士忙跟进道:“将军,他……”

乔凌宇挥了挥手,示意兵士退下。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明日出兵。”幽绝只道。

“是。”乔凌宇道,“我已收拾下房间,可去休息吗?”

“好。”幽绝道。

乔凌宇便唤进兵士来,道:“领这位公子去房间好好休息。”

“是。”兵士应道。

幽绝便随兵士走了出去。

*****************************************************************************

夜间,幽绝独坐房中,却有人来敲门。

“谁?”幽绝道。

“迟凛。”外面人道。

幽绝打开门来,果是迟凛立于门外。

“打扰了。”迟凛向他拱手道。

“何事?”幽绝只道。

“榆儿何在?”迟凛并不欲与他多言,只问道。

“不知道。”幽绝道。

“她不是与你同去了吗?”迟凛皱眉道。

幽绝却已欲合门。

“等等、那只鹰呢?”迟凛忙又问道。

“已经好了。”幽绝道。

“我是说,它究竟是不是栗原?”迟凛盯着他问道。

“是。”幽绝道。

“那他如何了?”迟凛道。

“复原了。”幽绝道。

“真的吗?”迟凛不禁喜道。

幽绝已合上了门。

“幽绝!”迟凛在门外道,“漠川战场上,望你能记得榆儿的话。”

门内却再无一声回应。

*****************************************************************************

次日,旌旗招展,浣月军整装出发,向漠川进军。

幽绝仍是独自骑了马遥遥在先。

四日后,与明丹两军对阵。

明丹先派出两名异士。

一个就是那日的赤金长衫,手执两面铜锣。

另一个黑面繁髯,使一条短鞭。

乔凌宇欲令朱重虎与迟凛上阵,幽绝却已驱马出迎。

“都退下。”幽绝沉声道。

榆儿已恢复了法力,但她必然不愿杀神龟。

他不想再勉强她,也不能再见她。

这一战、以及之后的每一战,就算是报还师父的,他不希望别人插手。

赤金长衫及黑面繁髯见他在列,已心内发虚。

如今见他出阵迎战,双腿已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此时亦无法可想,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赤金长衫铜锣敲响,浣月军内惨呼声顿起,个个抱着脑袋滚倒在地。

连乔凌宇及其他将领亦是勉强立住身子。

幽绝却毫无反应。

他已知此人善以音制人,以法力堵塞住双耳,一声不闻。

只见红光飞出,赤金长衫脖子上鲜血溅开,立时毙命。

黑面繁髯短鞭挥开,一道烈火喷向幽绝。

幽绝白光护身,红光如练,斩之于马下。

他不过抬了抬手,便已毙杀两人,明丹阵内惶恐不安。

另外两名异士却是一对孪生兄弟,一般壮硕、一般大刀。

在阵前站了才一会儿,两人对眼一望,一左一右打马跑开,向远处奔去。

幽绝岂容他逃跑,先赶上一个,红光穿透心肺,再赶上另一个,红光卷出,竟将他卷了个稀碎。

肉雨洒下,两方军中呕吐声不断。

迟凛紧蹙双眉,乔凌宇则面色如常。

而幽绝已回至阵前。

明丹军中忽然又走出四个人。

一个赤金长衫、一个黑面繁髯、还有方才那对孪生兄弟!

赫然便是方才死去的四人!

迟凛、乔凌宇等在后见了,大吃一惊!

那四具尸身明明还好好地躺在地上!

不,是三具,还有一具甚至已碎成了肉块!

幽绝亦吃了一惊!

驱动朱厌之力,并未发现这四人有何气息。

红光划过,却穿过那四人的身子,就如打在空气中一般。

这四人分明已不再是人,更像是影子、魂魄。

但他们却如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般站在那里。

☆、铺天红云破金甲

赤金长衫敲响了手中铜锣,声炸如雷,浣月军内惨呼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黑面繁髯短鞭舞动,炙热的烈焰便卷向幽绝。

孪生兄弟的两把大刀一左一右挟风砍来,刀速比他们逃跑的速度快得多了。

他们攻向幽绝的每一个攻击都如同真正的原身一般。

而幽绝扫在他们身上的红光,却只如打在空气中、影子上一般,毫无反应。

幽绝耳中不闻赤金长衫之音,倒还好些。

只是那烈焰并两把大刀攻势越来越猛,竟比原身还厉害了数倍。

幽绝只好运起身形,巧妙闪避,却毫无反攻之道。

黑面繁髯忽然向前跃出,向浣月军奔去,短鞭舞出烈烈赤焰卷将过去。

立刻便有数人滚倒在地,鬼哭狼嚎起来。

再加上赤金长衫的铜锣之声,浣月军是苦不堪言。

少了一个人,幽绝却觉轻松了些,放眼四处寻看。

这四人皆不过是傀儡罢了,只要找出那个幕后拉线之人,必能破他此法。

然而,遍观明丹军中,却并未发现有何异样之人。

浣月军的惨呼声不绝于耳。

迟凛、乔凌宇还能勉强自保,其他普通兵士根本毫无抵抗之力,那些新兵更是已乱作一团。

已有人开始跑出队伍。

乔凌宇立毙三人,吼道:“擅逃者死!”

于是各人只管顾着自己,却也不敢再逃。

乔凌宇与迟凛亦上来助阵,奈何那四人全如影子一般,丝毫不受攻击,而那四人的攻击却招招狠辣,豪不含糊。

况铜锣声不断,乔凌宇与迟凛也不过是苦苦支撑。

明丹军亦欲趁乱上前,但幽绝红光扫出,哀嚎遍地,便也无人敢出。

于是黑面繁髯又回身来,将烈焰仍卷向幽绝。

浣月军稍得缓解,但铜锣之声声声摧肝刺脑,已有人倒地而亡。

幽绝一边躲避四人攻击,一边四处寻找纵法之人。

然而,近处明丹兵士济济,远处荒野无边,并不见有何痕迹。

这四人虽攻击倍增,但于幽绝而言,却无甚威胁。

只是这样耗费时日,亦难长久。

那个人究竟躲在何方?

幽绝几寻不得,心中便暴躁起来,朱厌之力窜流飞转,雪白的长须飞长而出,幽绝喉中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见他此状,明丹军骇然惊慌,浣月军亦是胆战心惊。

迟凛亦是大吃一惊!

他还是初次见此景象,没想到幽绝还有这样骇人的面目。

他究竟是什么人?

幽绝与四人再纠缠得一时,更是怒气上冲,戾气横流。

一道猛烈的红光游龙一般卷向明丹军中,立时便有数百名明丹兵士血溅当场。

幽绝仰天发出一声巨吼,再次挥动猿杖,两道红光同时窜出,卷向明丹军列。

“幽绝!你醒醒!”

一声娇叱响起,两道厚厚的蓝色冰墙挡住了两道红光,被红光击得粉碎。

蓝色的冰屑纷纷撒下。

一个浅蓝身影立在了明丹军前。

“榆儿!”迟凛认出来人,正是榆儿。

但他此时仍受铜锣声所困,声音已小了很多,榆儿并听不见。

但见浣月军中尚有数百名兵士身上火光未灭,惨呼连连。

榆儿忙驱动冰轮,一阵寒风将方才的冰屑送向浣月军方向。

风止屑落,烈火顿灭。

幽绝亦认出了她。

“你来做什么?”幽绝冷声道。

“幽绝,你冷静点,我来帮你。”榆儿道。

“谁让你来的,我不是说过永远都不再见你了吗?”幽绝怒道。

“你是说过,可是我没有答应。”榆儿向他笑道。

说着凝起雪山晶,将那四个人锁在冰层之内。

那四人冲突不出,铜锣亦被冰层覆盖,其声已不再有何威力。

浣月军方才解除困厄,犹自滚倒在地,哀哀喘息。

“你让开!”幽绝向榆儿怒目道。

“不要再做无谓的杀戮,剩下的就交给乔将军他们吧。”榆儿望着他柔声道。

幽绝忽然迅速欺身至她身前,将她抱起,向后跃出,把她放在了浣月军中。

“别再插手!”幽绝低声吼道。

一手捏住榆儿手腕,阻断了她的法力,另一手猿杖横扫,烈烈红光再次卷向明丹军。

一阵惨呼声后,一个人影自济济兵士中飞身而出。

一身兵士盔甲,与所有明丹兵士一般装束。

“你终于出来了!”幽绝冷笑道。

这人竟然就藏身兵士之中,而自己却丝毫未曾察觉到任何异常气息,此人定不简单。

“当然,我要亲手杀了你,再踏平浣月。”那人傲然道。

掀去了头上的士兵帽子,揭下了脸上□□,露出一张宽额短须的黑脸,鼻直口阔,眉浓眼深。

又甩掉了身上的盔甲,露出一身灿黄金甲。

“你就是金甲国师魑礼?”幽绝道。

“正是,小子,你还有些见识。”魑礼道。

“正好,纳命来吧!”幽绝口中道,红光已飞向魑礼。

魑礼并未闪避,那道红光切在他身上的黄灿灿的金甲上,发出清脆的仓啷声。

金甲却只微微裂了一条细细的长缝罢了。

“果然有些法力。”魑礼哼道,“还从未有人能损我这金甲半分,今日饶你不得!”

说罢取了一个骷髅头拿在手中。

幽绝已不再与他多言,红光再次卷向他。

这次,直向他脖子以上卷去。

那人跃身闪开来,催动手中骷髅头,一阵青烟冉冉飘出,化作一架白骨。

这白骨手执一把生了锈的大刀,向着幽绝便砍了过来。

幽绝将白光护住自身,那刀却生生地划开了白光切向他。

鲜血立刻溅了出来。

幽绝捂住受伤的胳膊向后跃出。

旁边魑礼却手执利剑刺向他腰间。

“危险!”榆儿叫道,忙将冰层裹住那国师剑身,起身跃至幽绝身侧。

乔凌宇与朱重虎、迟凛亦围了上来。

“都滚开!”幽绝却怒吼道。

他不需要这些人!

幽绝的双眼亦泛出赤红的光芒,怒瞪着那具白骨及魑礼。

那白骨手中虽是把生了锈的刀,没想到法力这般了得,竟能破得自己的玉绝光壁。

魑礼一身金色铠甲,坚硬难破,那把利剑寒光凛冽,只怕亦非凡物。

“迟先锋,你们先退下!”榆儿亦不愿迟凛冒险,向他道。

乔凌宇领着朱重虎已退了下去。

迟凛却还剑指着魑礼。

榆儿拉过他,一掌将他推了回去。

迟凛尚未站稳,幽绝已将榆儿扔向他。

迟凛忙伸手接住榆儿。

白骨手提锈刀,又向幽绝攻上。

魑礼再次催动手中骷髅头,又一具白骨飘出,落地便砍向幽绝。

幽绝便闪避开来。

两具白骨或左或右、或上或下,双双攻向幽绝,配合得滴水不漏。

而幽绝的每一次攻击,都与方才那四人一般直如打在空气中一般,毫无反应。

魑礼则手握骷髅头立于一丈开外。

幽绝与两具白骨来回十几个回合,心中已是极为不快,更加催动朱厌之力。

红光裹着浓烈的杀意并怒意卷向一丈外的魑礼。

那国师见此次红光凶猛更胜方才,忙再向后跃出,躲过红光。

两具白骨步步紧逼砍向幽绝,逼得他步步后退。

幽绝暴躁至极,发出一声巨吼,朱厌之力蓬勃而出,白须飞舞,他双手亦化作赤红的兽手。

两具白骨再次砍至,幽绝却向空中跃起五尺,红光铺天盖地地砸向魑礼。

魑礼欲再次后退,却觉脚下僵硬难动,被一道蓝冰层层裹住。

金色的盔甲碎片四处飞散,那国师亦化作片片肉块,散向四方。

手中骷髅头滚落在地,两具白骨便随之消失不见了。

榆儿方松了一口气,却见幽绝再次挥动猿杖,比方才更加猛烈的红光再次铺天盖地地扑出,此次却是指向明丹大军。

“快住手!幽绝!”榆儿大叫道。

那红光遮天避地,自己的雪山晶亦难救得。

明丹军中已是血流成河。

榆儿看得目瞪口呆。

朱厌兴威的情形,自己不是没有见过。

幽绝在与神龟争战之时,亦是全力以赴。

可是他今日这般猛烈、凶残的样子,真是见所未见。

麒麟气息全无,朱厌傲然逞凶。

且他今日性子更是暴虐无端。

莫不是跟那日吸收了乾坤幻化阵的戾气有关?

幽绝声声怒吼震天,全然没有收手的意思。

明丹军中士兵已完全不听将领号令,开始向四处拼命逃窜。

榆儿看着他陌生的样子,既愤怒又痛心。

愤怒的是,他那个师父只为自己坐享天下的野心,竟将他置于此种境地。

痛心的是,幽绝竟对他师父如此死心塌地。

她心中还感到深深的愧疚。

自己又何尝不是想利用他的朱厌之力,保住浣月、保住迟凛。

这样的自己与他那个混蛋师父又有何区别?

幽绝尚在暴跳、吼声如雷。

榆儿眼中涌出泪水,连忙上前抱住他,却被他一掌狠狠推开来。

这掌上力道竟让榆儿直跌出三尺余远。

他竟连我也不认得了?

榆儿大惊失色。

这样下去,今日在此地之人,只怕一个也跑不了,全都得死在他手里!

☆、牵魂引前尘深痛

又一片飓风般的红光扑向明丹军中,惨呼声、惊叫声不绝于耳。

迟凛、朱重虎等望着怪兽般的幽绝及眼前景象,亦是惊骇后退。

乔凌宇跃身上马,向朱重虎等道:“整理队伍,立刻撤退!”

浣月军便如得了赦令一般,跟着各个将领迅速向来路奔跑退走。

“榆儿,快走!”迟凛见榆儿尚望着幽绝发呆,连忙上来拉她。

“你先走!”榆儿只道。

“他已神志不清,恐怕连你都……”迟凛道,“快,先跟我走!”

迟凛就要拽她上马。

榆儿却甩开他的手,道:“你快走,别管我!”

幽绝在原地暴跳不止,怒吼不歇。

如今别无他法,只有拼却一试!

榆儿自袖中取出一样物事,走近幽绝两尺,向空中抛出,将一圈柔和的蓝光罩住它。

缓缓流动的蓝光中,一只碧绿青翠的竹蜻蜓正展翅欲飞。

“这是什么?”迟凛奇道。

“迟先锋,我要施法,帮我护法!”榆儿道。

“好!”迟凛不知她意欲何为,但她既说下了,自己当然会全力以赴。

“万一我阵法失败,你就赶紧逃命!”榆儿又道。

“你!”迟凛惊道,“你还是快跟我走吧!”

“我施法之时,不要打扰我!”榆儿道。

只见她双手合十,默然片时,随即向外推出一轮满月,一缕碧绿柔烟自竹蜻蜓内飞出,迅速飞向幽绝,轻轻绕在他身遭。

幽绝尚在捶胸怒吼,这碧烟来时,丝毫不曾察觉。

碧烟绕着他缓缓流动,渐渐地越来越多,自他脖子处绕至胸前,又绕至腰间,直至腿下。

终于,他的全身都笼罩在这轻轻飘动的碧烟之中。

“牵魂一缕,随梦平安……”榆儿轻声念道。

幽绝的吼声渐渐低了下去。

****************************************************************************

“千竹,编得很好。”

是谁在说话?

一张严厉的脸绽开了爽朗的笑容,向自己笑着。

“爹,这样编对吗?”

一个稚气的孩童之声。

一张稚嫩的脸扬起来,望着那个笑着的男子。

“不对,像这样……”男子把着他小小的手,将细细的竹条绕开一些,自另一侧绕了一下,又向他道:“会了吗?”

“嗯!”

小小的手将方才的做法又做了一遍。

两人编了一会儿,一只青翠的竹蜻蜓便跃然手上。

“爹,你看!我编好了!”孩子喜悦的笑脸带着兴奋的红润,如初春的旭日。

男人将孩子抱起,朗声笑道:“不错!千竹已经编得这么好了!”

幽绝感到身体中奔窜的炙热的血流渐渐平静下去,呆然望着眼前的影子。

这就是幽绝吗?

原来他是叫千竹吗?

榆儿亦望着那碧烟中的影子。

迟凛在旁并看不见什么,但见幽绝已安静了很多,知榆儿法力奏效,心中稍觉安心。

****************************************************************************

千竹望见一只墨蓝色的蜻蜓飞过,忙去追赶。

“千竹,别跑远了。”一个妇人向他摇手叫道。

“是,娘。”千竹回头向妇人笑道。

“千竹,我来帮你抓。”另一个孩子跑了过来,与千竹一同追着墨蓝蜻蜓跑着。

“哥哥,你小心些,别折了它的翅膀。”千竹道。

“知道了。”哥哥回道。

原来他也有爹、有娘,还有一个哥哥。

他们现在何处?

“千竹,我们回来了。”哥哥率先跑进屋中道。

“我已洗好了米,菜也洗好了。”千竹跑出屋来,向爹娘道。

“来,过来。”男子向千竹招手道。

“爹,什么事?”千竹跑到他跟前道。

“给你。”男子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裹,递给他。

千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桂花糕。

“谢谢爹。”千竹开心不已地道。

果然是孩子,一块桂花糕而已,他竟开心成这样。

榆儿忽然有些鼻酸。

“千竹,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妇人拿着衣服,向千竹温柔笑道。

她其实很好看,只不过常年的风霜让她的脸色显得又黑又憔悴。

但她的笑容却非常温柔。

“娘,这是给我的吗?”千竹有些怯怯地道。

“你总穿哥哥的旧衣服,委屈你了,这几次集市竹器卖得不错,给你添件新衣。喜欢吗?”妇人笑道。

“喜欢!”千竹重重地点头,欣喜不已。

“走,去吃饭了。”妇人道。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只是些简单的素菜罢了。

简陋的小院,昏黄的灯光。

然而,碧烟之中漂浮着沁人心骨的温暖与欢欣。

幽绝已完全安静下来,白须退为黑发,琉璃容颜恢复如常,火红的兽手也已不见了。

榆儿暗自松了一口气。

“杀了他!杀了他!”

纷扰的叫声突然响起。

幽绝的脸色浮起了惧容。

火把纷纷投向那个瘦小的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

榆儿大惊。

“你这个怪物!”

“杀了他!”

“还我儿子命来!”

叫嚷声不断。

“爹!不要!”

清冷的月色下,是男子狰狞的脸。

是千竹的爹,手举着一把劈竹的蔑刀。

“那陈家的孩子已经、死了……你得给他偿命啊!”男子叹道,举刀又来砍他。

“孩子,别怕,爹会让你很痛快的……”男子抓住千竹左边胳膊,将他按倒在地上,举起刀来,照着他脖子砍将下来。

“不!!!”千竹狂吼出声,那声音就如野兽的嚎叫一般!

他的身体也全变了模样,白毛猿头,长须飞舞,手脚皆是火红兽脚。

反手一掌,将男子打出一尺远。

立时翻身起来,跳将过去,将男子整个抓起,举过头顶,狠狠摔了出去。

男子的身体撞破土墙,掉落在院中,挣扎了两下,就不再动弹。

妇人向他叫道:“你不是我的孩子!你这个妖怪!”

顺手抓起一把蔑刀,向他奔来,口中道:“你把我的孩子藏哪儿了,快还给我!”

千竹抬手狠狠扫出。

妇人被它一掌甩到墙上,又咚地掉落下来,也没了声音。

哥哥看到母亲倒在地上,亦扑向院中怪物,口中道:“别杀我娘!”

千竹大吼一声,将哥哥抓起,扔出院外。

怎么会这样?!

幽绝的面色极为痛苦。

榆儿忙收了牵魂术,向他跑了过去。

幽绝却掉头向荒野中飞速地跑走了。

“幽绝!”榆儿在后大声唤他。

他却头也不回地往前飞奔而去。

“迟先锋,”榆儿回头向迟凛匆匆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迟凛知晓。”迟凛忙道。

榆儿已向幽绝去向追了出去。

****************************************************************************

幽绝一路狂奔,不辨方向。

他去速极快,榆儿在后几次几乎追丢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一气不歇,直奔了两日两夜,远远望见一座山峰高耸入天。

幽绝便向那山奔去。

榆儿紧随其后。

幽绝一步不停,奔了半日,来至山顶。

穿过重重遮天蔽日的密林,眼前现出一潭清流碧波的湖水,已无前路。

他顿下脚步,怔愣地望着眼前流动的碧水。

碧绿的潭水中,开满了雪白的千叶莲花。

榆儿亦随之到达。

“幽绝。”榆儿在后轻声唤他。

“你还来做什么?”幽绝蓦然回身怒瞪着她。

他的嘴唇干燥苍白,已破开了数道细细的伤痕。

一双眼睛略略凹入眼眶,布满赤红的血色。

“幽绝……”榆儿望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现在你满意了?”幽绝怒道,“你都看到了?是我杀了他们、杀了爹和娘,杀了我的亲哥哥!”

“幽绝……”榆儿直望着他,柔声道,“那不是你……”

“怎么不是我?就是我!”幽绝立刻截断了她的话,怒吼道,“就是我!是我杀了他们!”

他抬起手来,一掌劈断了一棵足够十人合抱的参天古树。

树尚未倒地,他又提步掠过榆儿,向前飞奔而去。

“是你又怎么样?”榆儿在后大声叫道,“那只是一次意外,没有人会怪你的!”

幽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怒吼道:“没有人怪我?所有的人都害怕我、想杀我!我就是一个怪物!”

“幽绝……”榆儿向他缓缓走去,一边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幽绝一双赤红的眼睛直瞪着她。

“这世间的人都害怕你、都怪你,没关系,我不会害怕你,也永远不会怪你。”榆儿缓缓柔声道,向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幽绝仍直瞪着她,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榆儿终于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再跑掉。

“幽绝……”榆儿伸出双手,轻轻抓住他一手,向他绽开温柔的笑颜。

幽绝纹丝未动。

榆儿再上前一点,张开双手,环住他,抱住他。

片刻的沉寂之后,幽绝忽然大力地抓住她的双肩,将她身子扶正。

下一秒,他干燥撕裂的嘴唇便死死地压在她柔软的双唇之上。

他嘴唇上的尖刺刺得榆儿生疼。

他的手一刻未停,狠狠扒开了她的衣衫前襟。

同时将她用力地推倒在地,立刻覆身上去。

赤红的双眼如万年不灭的业火正在熊熊燃烧。

长须飞舞而出,脸上现出狰狞的表情。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