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书名:韶华为君嫁 作者:花日绯
第十三章
薛云涛从外头回来,从门房就听说府里出了大事,回到主院,打算换了衣裳就去青雀居看看怎么回事,可刚回到主院,就见院里灯火通明,以为是田姨娘自作主张,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怒气,这个女人是越来越不知道分寸了。
可是进去一看,却是薛宸守着一桌子饭菜,安静的坐在烛火下看书,看见薛云涛进来,才放下书本,迎上前来,勾着薛云涛的胳膊说道:
“我都等你好久了,你才回来。”
娇憨的小女儿姿态让薛云涛觉得心里烫慰的很,妻子过世,留下独女,她在府里一定很寂寞,而自己无疑就是她此刻最亲近的人,叹了口气,在她头上抚了抚,然后才开口说道:
“你怎么在这里?听说你处置了桐妈妈和库房的两个掌柜,怎么回事?”
薛宸没想过在这件事上隐瞒薛云涛,而且就算事情的经过她不与薛云涛说,明天自然也有旁人跟他说,与其那样让父女俩心怀芥蒂,还不如她一五一十的全都说给他听了。
薛云涛听了这些话,又看了薛宸送上来的桐妈妈他们签字画押的罪状,怒不可遏的一拍桌子,怒道:“还反了天了,这帮狗东西!”
“父亲息怒,人我已经处置好了,明日就叫捕快上门拿人。”
刚才薛宸已经把她对桐妈妈等的处置方式告诉了薛云涛,薛云涛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女儿,脑中还记得她前段日子的天真活泼,无忧无虑,整天还只想着穿漂亮衣裳,戴好看首饰,全然不懂这些算计,可是卢氏去了,这个小丫头失去了全心依赖的人,一夜之间,就像是忽然长大了一般,坚强的叫人心疼。
“出了这些事,怎么不先派人告诉我?万一那几个刁奴伤害了你,可如何是好啊?”
薛宸看着薛云涛,笑得有些落寞,在一个美丽的小姑娘面前谈‘落寞’两个字有点不恰当,但是薛云涛就是在女儿身上看到了那种历经世事的缩影。
“爹,如果出了事每回都要去找你,可万一以后我找不到你的话,又该怎么办呢?有些事情,女儿始终是要面对的。娘亲已经去了,我再也不能做那个有娘亲疼爱的天真小姑娘了,从前娘亲总把我带在身边,要教我府里的中馈事宜,我当时还偷懒不想学,如今才知道,娘亲教我的那些,才是在这个家中的立足根本。”
薛宸故意说的有些感伤,她知道薛云涛是个感性的人,一生被感情所累,对谁都做不到豁达,尽管他一开始不喜欢卢氏,可是和她成了亲,生了孩子,卢氏过世,他也还是会难受,但后来徐素娥进了门,他也照样会将徐素娥纳入羽翼,承担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而徐素娥当初对付薛云涛的手法,就是示弱,在薛云涛面前总是温柔如水,做事妥协周到,从不当面违逆薛云涛的话,这一点做的就比卢氏要好许多,卢氏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对薛云涛没有什么好话,可却是一心向着薛云涛的,背地里做了很多为他好的事情。
卢氏为他做的那些事情,薛云涛自己也知道,所以,卢氏死后他才会愧疚和伤心,但是他对卢氏的愧疚和伤心,并不能保证他下半辈子对卢氏忠诚,或者保证对卢氏留下的孩子有所弥补,所以,薛宸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全权交到薛云涛手上,薛云涛感情用事,谁话说的动听,也许他就会相信谁,与其赌他会尽父亲的责任和义务,生活在受他保护的羽翼之下,还不如自己掌握一切,不与他多纠缠,这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母亲才刚刚过世,府里就有人来打她嫁妆的主意,女儿实在不愿意再叫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恳请父亲同意,将母亲的嫁妆全部交给女儿打理。”
薛宸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薛云涛看着眼前这个娇俏单薄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清莲,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他无地自容。
“可你这么小,哪里会打理那些东西。不如爹再给你找两个合心意的妈妈和管事,让他们帮你。”
薛宸坚定摇头:“不,爹。我想自己打理,就算我现在不会那些,但是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娘亲的那些东西,我不想被其他人惦记着,爹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薛云涛似乎有些动摇,他生在诗书人家,虽没有大富贵,可他从小大手大脚,也从来没缺过钱使,所以,他并不是因为卢氏的嫁妆丰厚,所以才不让薛宸打理,甚至他根本就不关心卢氏到底有多少嫁妆,只是担心女儿年纪小,处理不好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也释然了。
这些东西都是卢氏留下来的,卢氏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将来这些东西也就是她的嫁妆,多与少,总归都是她的,如今她既然想自己管理,就随她去,到时候若是亏的多了,他再私下里补贴她一些也就是了。
这么一番思前想后,薛云涛终于答应了薛宸的要求,让她全权管理卢氏的所有嫁妆。
有了薛云涛这句话,薛宸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她回到青雀居之后,只是草草的喝了半碗粥,就让衾凤帮她在书房里上了宣纸罩灯,又从账房取了一把算盘回来,然后就开始挑灯整理这些还没有变得很久远的嫁妆名目。
卢氏的嫁妆总共分为三份,一份是店铺,一份是田庄,还有一份是钱庄的兑票,银票,两个库房管事给她呈过来的应该就是嫁妆的全部,另外卢氏还有一个私库,私库中就是一些现有的金银细软,绸缎饰品等,这个区域薛宸上一世也没有接触过,所以,根本不知道卢氏当年竟然这么有钱,而这些钱最终竟然都被徐素娥那个女人给吞下了大半,想起徐家人自从徐素娥嫁给薛云涛之后,走出来哪一个不是富贵逼人的,一想起这些人用的花的,全都是卢氏的,薛宸心里就恶心的厉害。
而让薛宸还没有想到的是,卢氏的嫁妆不仅名目繁多,覆盖地点也很庞大,整个北直隶,大兴、宛平这两个府城之地不用说,店铺二十多家,四百亩的田庄就有两个,光是这一项,估计就有三四万两的净资产了,还有保定府,河间府,店铺只有三家,可是田庄却有两个近千亩的,就算是产息不高,但是这么大的地方摆在那里,租给人家的话,每年也该进益丰厚的,这里面估算也该有二三万的资产,还有其他地方,永平府,真定府,大名府,这些地方有些偏,未及开化,有五六个地下酒窖,不说多,一万两该是有的。
薛宸就这样草草的将卢氏的嫁妆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发现单就如今这名目上看到的,就有近十万两,这还没有算卢氏的私库和钱庄的银票。
越是这样清点出来,薛宸就越觉得上一世窝火,徐素娥前半生那样嚣张,徐家人那样张牙舞爪,所依傍的不就是这份庞大的财产吗?要不然就凭她一个罪臣之女,能过的那样风生水起吗?她用着卢氏的钱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而另一边又用这个打压着卢氏的女儿,真不知她午夜梦回间,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良心愧疚。
知道了大概之后,接下来就是要分批的让各地掌柜把账目统一交上来,府里应该也有他们往年交的帐,从明天开始,估计就要开始大规模的计算了,如今薛宸身边没有精通此道的账房,所以,一切的清算盘点都要她自己来,幸好上一世她为了长宁候府早早就涉及了商道,算账上面也练就了一身本事,卢氏这些帐虽然繁杂,但其实金额数量还比不上她在做长宁候夫人的时候每年要管的账目多,开始的时候,她对经商一窍不通,一年的时间里,有大半年是在看帐的,到后来才练就了看帐的本事,一本帐翻过去,看几个要点,就能知道这本帐对不对,后来钱是赚了不少,但没日没夜的辛劳也让薛宸累坏了身体,以至于一场病就让她早早过世了。
想起前世病中的那种虚弱感,薛宸默默的站了起来,没有惊动睡在纱房中的衾凤和枕鸳,自己洗漱之后,就爬上了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由着性子,睡到了辰时三刻才起来,吃下了两个肉包,一碗粥,还喝了小半碗浆,然后才精力十足的让账房把所有言明交给卢氏的账目全都搬到青雀居来,半人高的账本堆在廊下,薛宸一边翻帐,一边让人把被教训的不成人样的桐妈妈和两个管事拉出来,把满身血污,虚弱不堪的他们直接放在院子里,让所有人都好好的瞻仰瞻仰打主人家财物的下场,薛宸坐在廊下,旁若无人的看帐,知道枕鸳领着两个捕快前来,薛宸才站了起来。
两个捕快似乎被人打点过,对薛宸十分客套殷勤,拍着胸脯对薛宸保证,一定好好的审问这三个狗东西,然后薛宸给他们每人一个中等封红,两人还推说不要,说薛大人已经给过一回,薛宸执意让他们收下,说今后保不定还有差事要麻烦他们,两个捕快这才千恩万谢的将封红收入了袖子,带上一队人,浩浩汤汤的就把三个人给架出了薛府。
作者有话要说: 欧耶,终于把娘亲的嫁妆要到手啦。大伙儿看看要不要撒个花?撒吧!这么爽,对不对?
☆、东府(改错)
卢氏断七之后,薛宸就正式踏上了对账之旅,每天早晨固定辰时两刻起床,晚上亥时一刻睡觉,早晨吃了早饭之后,先散一刻钟的步,然后坐到小书房里去对账,中午睡小半个时辰午觉,下午愿意就继续算账,不愿意就看一会儿书,卢氏在去世前,还把去年的账目全都整理好了,虽然卢氏为人过于软弱,但是她对于管理钱财与经商这方面却是有着很高的天分,做账也是一把好手,薛宸看她的帐并不费劲,而卢氏似乎规定了旗下店铺与田庄的掌柜每半年交一回帐,距离下个半年交账期,薛宸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来整理旧账。
薛云涛也上表了朝廷,在家赋闲一年,为亡妻卢氏守制。
薛宸身边的管事妈妈和两个库房管事被处置的消息传入了东府,不过,外面并不知道这是薛宸的手笔,都以为这是薛云涛做的,东府的老夫人隔天就派人过来问话,薛云涛不想让薛宸担上这恶名,便搪塞了一番,将一切揽到了自己身上也就糊弄过去了。
至此,薛宸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母亲卢氏,的确是不受东府喜欢的,连带的也不喜欢她。
东府的老夫人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一心想替儿子找个知书达理,识文断墨的妻子,可偏偏卢氏这个商户之女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让她想找个贤妇的念头就此断了,因此,对卢氏,乃至于卢氏生的女儿,都没什么好感。后来徐素娥出现了,她知书达理,人情通达,更有比拟世间男子的才气,婉约幽致,一下子就俘获了老夫人的心,也是促成徐素娥一个外室被扶正的关键,只不过这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原因,薛宸就不得而知了。
薛宸在府里忙了一个多月,终于把卢氏留下的账目全都理清了,卢氏留下的铺子,大多都是书画铺子,也许卢家人在给卢氏陪嫁的时候,为了配合薛家的书香门第故意改的铺子,虽说雅意有了,可是书画铺子与那些胭脂铺,衣裳铺,酒楼客栈相比,赚的必定是少数,卢氏能将这些维持这么些年不倒,也算是有点才干的,薛宸想把这几家铺子改做其他,但她手中现在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自己一个小姑娘,确实也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所有的想法,暂时也只能是想法,姑且先这么维持着,等到她找到合适的人之后再将这些店铺改头换面也不迟。
六月里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东府老太爷就是这六月心的生辰,因为卢氏刚刚过世,因此东府里并不打算隆重操办,只是让一些平日里聚不到一起的亲朋借此机会聚一聚罢了。
薛云涛是老太爷唯一的儿子,就算要守制,又分府出来单过了好些年,可不到场也是说不过去的,于是早两天的时候,就让薛宸准备着,六月十五那日与他一同去东府给老太爷磕个头,宴席之时避开就是。
薛宸应下之后,就去库房里,挑了一副闫冬青的麻姑拜寿孝子图,另配两贴自己临摹的百寿字,当天就随着父亲,一同去了东府里。
朱雀街的薛家坐落在东面,而欢喜巷的薛家坐落在西面,于是这里在薛家人口中就是东府,而欢喜巷那头的就叫西府,原本燕子巷的薛家才是正经东府,只不过,那老宅薛柯已经给了薛云涛,而朱雀街是御赐宅邸,对薛家来说自然更加荣耀,因此才这样定了称号。
薛柯如今是四品翰林院掌院,官职虽不是最高,但是翰林院在文臣之中地位绝对是翘楚,不说其他的,就是每年的科举,那些所谓的天子门生,哪一个不需在翰林院中任职过度,新科状元,三元及第的才学,初时都只能在翰林院做编修,更遑论其他学子,不论今后官职大小,见了薛柯这个翰林掌院总要喊一声老师,做一个学生的揖,其地位可想而知。
所以,别看薛柯只是个四品官,可往来贺寿的官员,有不少襟前是仙鹤,麒麟,锦鸡、狮子的补子,可见这些个当朝一品,二品的官员,也都愿意和薛家这样的清贵交往。
薛宸上一世也没来过几回东府,薛老夫人不喜欢她,卢氏在世的时候,她还能跟着她过来,可卢氏去世之后,就没有人主动提出带她过来了,前两年,还有人问起她,徐素娥也会顺嘴为她托词生病,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问起了,世人只记得燕子巷薛家只有一个嫡小姐叫薛婉,哪里记得还有一个叫薛宸的?
朱雀街的薛府是御赐府邸,府内一切都是按照规制来的,进门便是满院的书香,放眼望去,修竹环绕,飒飒轻响,白墙黑瓦,八角飞檐,青砖小道别有闲庭幽致,绕过转角,青一色大小的鹅卵石铺就成一条小径,两旁皆是文竹雅兰,小径的尽头处便是一座水墨小院,拱形圆门旁种满了夏海棠,枝叶繁茂,有几支花团锦簇的枝桠挡住了褐底青字的匾额,走近之后才见到匾额上写着‘青竹’二字,越过拱门,有一处兰园,园中置放嶙峋怪石,堆砌成各有姿貌的假山,旁边便是一处袖珍池塘,池塘的水碧波清澈,水中养着几条花斑锦鲤,畅游其中。
薛宸跟着薛云涛去到了主院,薛柯在外迎客,薛云涛和薛宸是从旁门进来的,因此没有遇上,经过主院抱夏,就有两个美貌丫鬟上来替他们打竹帘,薛宸他们还没入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早就有婆子进去最后通传,屋内的笑声停了,就听见老夫人急忙说道:“快请大爷进来。”
薛云涛领着薛宸跨入门槛,经过一处紫檀木的书香兰气大插屏,薛宸就看见了屋内的景象,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莲青色万寿纹革丝褙子,盘腿坐在螺钿雕刻牡丹的红木罗汉床上,石青马面裙锢在腿上,梳着一丝不苟的盘髻,戴着莲花纹吉祥如意双侧金簪,看起来既不显富贵,又不失端庄。
瞧见薛云涛之后,老夫人似乎很高兴,只是有些忌讳薛云涛穿的素淡,鞋头还别着麻布,也没好喊他去近前,等薛云涛行完了礼,薛宸才上前,规规矩矩的给坐在正中央的薛老夫人行了跪拜大礼。
老夫人左侧坐着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看装扮应该是老太爷的姨娘,言谈举止不失雅意,看着便知是读过书的,老夫人右侧还坐着几位年轻的夫人,有一个薛宸认识,是她的姑姑薛氏,早年嫁入了廷威将军府,一年之后,诞育下一个女儿,廷威将军带兵出征,就战死沙场了,朝廷体恤将军无子送终,就为其过继了叔伯家子嗣给他传承血脉,并将此子记入将军夫人薛氏名下,与其女儿一般是为嫡出,另赐薛氏诰命夫人,贞节之名。
这是好听的官方说法,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说薛家的这个女儿嫁给了将军,将军战死了,虽然有个女儿,但是无子呀,所以朝廷给他找了个儿子,养在薛氏名下,又给她诰命和贞洁牌坊,为的就是让她断了改嫁的心,好好的做个寡母,替死去的将军养大过继来的儿子。
如今薛氏正笑吟吟的看着她,等她行过了礼,就对薛宸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她身边坐下,薛宸看了一眼薛云涛,只见他点了点头表示许可,薛宸就过去了,在薛氏身边坐下,薛氏伸手替薛宸顺了顺鬓角,然后才低声叹了口气,说道:
“可怜的孩子,你母亲是个好的,只是福薄,今后你有什么事,就来跟姑母说,姑母给你做主。”
这是卢氏死后,第一个对薛宸说出这种暖心话的亲人,当即有些红了眼眶,如扇的睫毛眨了两下,泫然欲泣,薛氏看着心疼,就把薛宸拥入了怀中,温柔的轻拍她的后背,说道:
“好孩子,不哭。”
薛宸这才眨眼收回了眼泪,今日是老太爷的寿辰,最忌讳哭哭啼啼的,薛宸偷偷看了一眼宁氏,见她虽然面无表情,却也没有因为薛宸的感触而动怒,也还是体谅薛宸丧母之情的。
薛云涛给宁氏行了礼,就要去见薛柯,薛氏搂着薛宸,对薛云涛说:
“大哥去吧,宸姐儿就留在这里好了,我给你照看着,待会儿让钰姐儿领她去其他小姐那儿玩耍,不会有事的。”
薛云涛又看了看薛宸,这才对薛氏点了点头,然后就出去了。薛氏抽出自己的帕子给薛宸掖了掖眼角,然后才喊了贴身的侍婢进来,让她去把薛宸的表妹韩钰叫进来。
韩钰就是薛氏和韩将军留下的独女,听她的名字,就知道韩将军对这个女儿也是寄予厚望的,只可惜,他没来得及亲自教养,就战死沙场。
上一世薛宸对韩钰并不是很熟悉,韩钰经常出入东府,可她却成天在燕子巷,所以对这个表妹并不熟悉,只觉得她生的不像是薛家人,眉眼自有一股豁达的英气,见了薛宸之后,上下打量她两眼就乖巧对薛宸行礼,爽快的喊了一声:
“大表姐。”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这章卡了三遍!写了不下于六千多个字,全都删了,这一版是早上写的,要是后面我发现有什么对不上的,我再回头来改。
☆、薛婉
韩钰生的活泼可爱,圆脸丹凤眼,配上总是上扬的嘴角,让人见了就觉得喜庆,穿着一身肉桂粉蔷薇缠枝的荷叶边缎裙,戴着璎珞项圈,俏皮的元宝髻,带着珍珠发箍,笑嘻嘻的走过来拉住薛宸的手,说道:
“大表姐多日不见,可还记得我吗?”
薛宸看着她,微微一笑,似乎敛尽了光华般,说道:“自然记得的,你是爱吃桂花糕的钰儿表妹。”
韩钰一听薛宸提桂花糕,眼睛都亮了,她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毛病,那就是吃桂花糕,没想到薛宸竟然知道,对薛宸好感暴增,一下子就抱住了薛宸的胳膊。
薛氏见她们姐妹俩还算谈得来,这才对韩钰说道:“你把你大表姐带去东厢和绣姐儿她们一起玩玩,姐妹们也是难得见面的。”
薛宸努力在脑中回想绣姐儿是谁,无果,韩钰就过来搂住她的胳膊,薛宸才对从头到尾就没几眼落在她身上的老夫人,还有薛氏她们行了礼,跟着韩钰走出了主屋。
薛宸和韩钰离开之后,主屋里的气氛才又恢复先前,坐在薛氏旁边的一位雍容妇人,她是少府监夫人,与薛氏算是密友,问道:
“那便是薛家大爷的嫡小姐吗?好正的容貌啊。”
薛氏还没说话,老夫人那边风韵犹存的三姨娘就开口说道:“相貌好也没什么,要的还是品行教养。”
三姨娘姓王,在薛家后院排行第三,现在正跟着老夫人后头管家,自然知道老夫人对这个孙女是个什么态度,见少府监夫人有心夸赞薛宸,老夫人又不能当面说道什么,只好由她这个‘不懂事’的姨娘开口了。
少府监夫人果然立刻来了兴趣,问道:“哦?三姨娘此话怎讲?我瞧着举止还是很妥贴的呀。”
三姨娘看了一眼并不打算阻止的老夫人,人精似的笑了笑,站起了身,扭着腰肢去到少府监夫人身旁,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少府监夫人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几句。
薛氏看着她们,不觉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继续和身边人说话的老夫人,又是一声无声的叹气。
韩钰带着薛宸去到了东厢万花园中,院子里姹紫嫣红,雅致中透着灵气,这是专门用来招呼娇客的雅阁,走入拱门之后,便是一条青砖石路,花园假山中有一座凉亭,亭中或站或坐着好些华服妙龄少女,欢声笑语,直达天际。
这些姑娘中有几个薛宸觉得面熟的,竟然是西府的小姐,这才想起先前薛氏口中说的绣姐儿,便是大堂伯的嫡女,要说西府中那一房的势力最强,当属薛绣所在的大房了,原因无他,因为西府薛家的老爷也就只有大老爷,薛云涛的堂兄薛云清考中了进士,在六部观政之时,便抓紧时机,做了中丞御史大夫的女婿,娶了御史千金入门,便是西府大夫人赵氏了,而薛绣是薛云清与赵氏的嫡长女,在西府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目光环顾一圈,最终落在薛绣身后的一个靓丽的身影上,眉峰不动声色的蹙了起来,难掩心中的震惊,薛婉?她怎么会在这儿?
薛宸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薛婉和她娘徐素娥不是应该还住在猫儿巷中,薛家老太爷生辰,她如何回来?不,应该是说,她以什么身份来的?
薛婉似乎也感受到了薛宸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眼,许是听说了薛宸的大名,心里就有数了,没由来的心虚,很快就躲避过了薛宸的目光,身子往后缩了缩。
薛绣认出了薛宸,走过来牵着薛宸的手,说道:“原来是宸姐儿,好些年都没见你出来,都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薛绣说的是实话,因为东府不待见卢氏,有事也从不喊她,卢氏不来,薛宸自然也就不来了。以至于薛绣今日见她过来,还有些惊讶。
薛绣比薛宸大一岁,举止大方,言谈有度,颇有嫡女风范,容貌隽秀典雅,气质高贵,薛宸记得她后来是嫁给的忠勇伯长子,长子袭爵,她便成了伯夫人,是西府里独一份的荣耀。
“米粒之珠怎敢与日月争辉?多年不见,姐姐才是倾城之貌。”
上一世的薛宸,有着自己的矜持,嫁人之前嘴巴就是个闷葫芦,说的粗俗一些,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哪里懂得这些奉承,就算是遇见了想要亲近的人,可是也因为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可笑骄矜而错失了机会,给人留下一个孤僻不合群的印象,原本她就不怎么和人交往,到后来别人也都不愿意跟她交往了。直到嫁入了长宁候府,她才意识到自己从前的性格有多糟糕,也是后来做了生意,才慢慢的改变了她的性格,变得圆滑起来。
没有人不喜欢嘴甜的人,薛绣用帕子掩唇文雅的笑了笑,美目横了薛宸一眼,说道:“就你会说话。快些来坐吧。”
然后就拉着薛宸坐到她身边去了,在场的姑娘皆是以薛绣为首,见她亲近薛宸,尽管不认识,但也纷纷与薛宸打招呼,薛宸端庄大气,八面玲珑,应对有度,处处彰显着嫡女该有的交际手腕,只要听一听那些姑娘的门庭,就能猜出她们是谁,一下子就拉近了所有人的距离,丝毫没有新人加入而冷场的尴尬,有时妙语连珠,让这些千金小姐们笑得花枝乱颤,人人都想引她为知己般,气氛好不热闹。
薛宸的目光扫向了一直低头不语的薛婉,故意笑吟吟的对她问道:
“不知这位妹妹是谁家的千金,这般秀美,可看着面生的很。”
薛婉是外室之女,徐素娥扶正之后,她才成了嫡女,而此时,薛宸可不相信,她敢大言不惭的说出自己的身份来。
果然薛婉听薛宸对着她问话,不觉低下头局促的搅动起了手里的帕子,半晌都没能说话,先前还热闹的气氛忽然有些冷,韩钰见状,就热络的推了推薛宸,说道:
“大表姐,刚才她们还夸你懂得多,现在总遇见了个你不认识的了吧。”
韩钰本身就是个自来熟,再加上她对这个大表姐十分有好感,觉得对方可靠极了,所以说话间,就不乏亲昵的语调,调侃起了薛宸来。
亭子里又是一阵欢笑,薛宸似嗔似怨的回推了一下韩钰,就像是点中了韩钰的笑穴一般,让她笑得停不下来了,周围的姑娘们被韩钰感染的也都笑了,唯有薛婉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坐在她旁边的张小姐挨了挨她,说道:
“婉儿,表姐在问你话呢。刚才你不是还挺能说的,怎么表姐一来,你就不开口了呢?”
张小姐有口无心,却一语道破了玄机。大伙儿似乎也才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看向了薛婉,张小姐想了想之后,又问道:
“对啊,话说到现在,咱们都还没问婉儿姓什么,是谁家的小姐呢。”
薛婉的脸色就越发尴尬起来,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正似笑非笑看着她的薛宸,心中大惊。
薛绣适时站了出来,说道:“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呀。婉儿是我带来的,她娘亲与我娘亲是表姐妹,她也就是我的妹妹,这回也是听说这里女孩子多,想来凑个趣儿,你们这样问,小心把她吓坏了。”
大伙儿一听这个婉儿是薛绣的表姨妹子,这才恍然大悟,不再追问,薛婉松了口气,暗地里对薛绣点了点头道谢,一抬眼,就又撞见薛宸的目光,还是想也没想的避开了。
这样的薛婉,薛宸还是第一次遇见,薛婉从来都是端庄高贵,傲气凌霜的,薛云涛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了二品官位,给徐素娥挣了个二品诰命,薛婉作为他们的掌上明珠,身价自然是水涨船高的,也因为这样,薛婉才能嫁给镇国公府世子做嫡妻,将来世子袭爵,她就成了国夫人,这样的身份,确实让她有俯瞰身边众人的资本。
可让薛宸没想到的是,那样高傲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薛婉,竟然也有这样不敢上台面的时候。
薛宸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了神,脑子也开始思考。
她从前竟不知道,原来徐素娥和赵氏竟然是表姐妹,她只记得徐素娥的父亲是罪臣,就像是当初的薛柯一样,被罢免了官职,流放在外,没收财产,家眷留京,她上一世一直以为徐素娥能被扶正,是因为薛云涛的偏爱,可如今看来,也许薛云涛和徐素娥之间,不仅仅存在‘偏爱’这个说法,也许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看薛云涛替卢氏办后事的样子,此时他应该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扶徐素娥为正室,可这一年的时间,徐素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薛云涛改变了主意?而又是什么原因,让薛云涛养着徐素娥做外室,却不把她纳进府里,给她名分,毕竟妾室扶正总比外室扶正要顺其自然的多吧。
她从前以为,那是薛云涛想把徐素娥藏好,不让卢氏发现后迫害,可府里明明还有一个田姨娘,也没见卢氏对她怎么样,难道说,薛云涛在这之前,并没有把徐素娥接进府里的意思?
到底是什么促使他改变了主意?
目光转向了言笑晏晏的薛绣,在徐素娥扶正这件事里,薛绣的母亲赵氏,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脑中想着赵氏的父亲,青河御史大夫赵子奎,赵子奎……归元一年的进士,师承右相左青柳,六部观政后两年,外放永安做的县令,两年一升,归元六年坐到了青河御史,然后归元十二年升的中书侍郎。
而今年正是归元十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高能预警,要开挂了啊。。
☆、冲突(改错)
赵子奎明年升中书侍郎,今年肯定就会有风声出来,而她爹今年在家守制,明年还是要入仕的,他如今是在翰林院做讲学,可讲学这事一旦停下,就要从头开始培养,所以,明年的薛云涛肯定是想走别的路子。薛柯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可也不能直接给儿子官职任命,可若是通过中书侍郎的话,事情也许就简单一些了。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很可能徐素娥从外室被扶做正室夫人,就是一场交易,是一场打着真爱名义的交易。
如果这场交易成了,那么徐素娥就是西府的人了,薛家的东府与西府表面上是决裂分家了,可是暗地里依旧打断骨头连着筋,因为有了西府的支持,所以,薛老太爷那样重规矩的人,才会对徐素娥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西府的大夫人赵氏为什么要帮徐素娥这个忙呢?就算两人是表姐妹,可是若没有实际的利益纠葛的话,赵氏又凭什么帮一个父亲被流放的表亲呢?难道是只是想安插一个人在薛云涛身边吗?而薛云涛又为什么跟徐素娥生了一子一女,却这么多年不把她纳进门,让她做外室呢?
各种疑惑萦绕在薛宸心头,突然先前那开口询问薛婉的张小姐又开口说道:
“绣姐姐的心都快偏到身子外头去了,我不过是问一问她的家世,就会吓到她,这么不禁吓的话,那怎么不待在府里,非要往咱们人多的凑趣儿呢。”
这个张小姐是太府卿家的嫡小姐,最是牙尖嘴利,她从一开始就对薛婉的身份感到好奇,一直被薛绣压着没问出来,如今既然问出来了,自然是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的。如今在场的众位小姐,全都是嫡系出身,她年纪虽然不大,可也生就一副死脑筋,认为嫡庶有别,生怕自己的交际圈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庶出来。
薛绣看了看薛婉,似乎也有些疑惑,对薛婉问道:“婉妹妹,既然她们都这么说了,那你就告诉我们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每回表姨母过府来,都是直接找我娘的,我虽说是亲戚,竟也不知道你们出自何府?”
薛绣的这句话倒是出自肺腑的,她是真不知道薛婉的身份,只知道她叫婉儿,只跟着表姨母去薛家几回,她们原本是不熟的,可是这回东府老太爷过生辰,正好这妹妹在府里,听说这里女孩儿多,就主动提出要跟来玩儿,薛绣想着,反正是来东府,也算是薛家,多带一个人也没什么,就私下把薛婉给带过来了。
薛婉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周围正用好奇目光盯着她的女孩儿,突然很后悔今天跟着薛绣过来,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我,我家……自然比不上诸位姐姐的家世,就不说了吧。”
众姑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出身寒门,倒也不怪她不好意思说了。张小姐却是不依不饶,非要逼着薛婉把正经名目说出来:
“比不上也要说出来呀!咱们又不会笑话你。不过既然见了面一起玩耍,总要知根知底才好,如若不是的话,将来人家问起你来,难道要咱们糊里糊涂的说,哦,就是那个谁吗?”
薛婉哪里经受过这样的追问,当即有些恼火,对张小姐瞪着眼睛说道:
“你怎么这样穷追不舍的?我说了比不上你,你还要问,心眼儿也太小了,诸位姐姐都是和善温良之人,偏你这般咄咄逼人。”
张小姐听到这里可就不乐意了,在她看来,这个问题多简单回答呀,她都说了无论是什么门第,她都不会笑话她,可她竟然还说自己心眼儿小,咄咄逼人,还把她和其他人相比,周围的小伙伴全都注视着这一场对峙,她如论如何也不能输下阵来。
薛宸在旁听了,冷笑在心中,薛婉到底是薛婉,一下子就把问题上升了一个档次,不知不觉间偷换了话题,余光瞥了一眼薛绣,见她也是端着茶杯,并不太想插嘴的样子。
韩钰是个好性儿,见薛婉和张小姐就要吵起来,赶紧站出来劝说:
“好啦好啦,你们就别斗嘴了。时辰尚早,咱们还是去池塘边看鱼吧。”
说着就要去拉张小姐的胳膊,却被张小姐抽手躲了过去,看着薛婉说道:“韩钰你走开,谁要去和她去看鱼。我不过要她自报家门,她就说我心眼儿小,大伙儿说说,她的家门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难道是她爹是罪臣,她娘是小妾吗?”
不得不说,张小姐的战斗力很不错,没有让薛婉偷换话题,又把问题给引了回来。
薛婉这辈子也许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你娘是小妾’这件事吧,因为在张小姐说了这句话之后,她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指着张小姐骂道:
“你娘才是小妾!你才是小娘养的……”
张小姐哪里听过这样的污言秽语,顿时就红了眼睛,就连薛绣都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似乎也对薛婉口中说的‘小娘养的’几个字很反感,大家面面相觑,全都觉得这四个字也太粗俗了些,都不敢接话了。
薛宸放下茶杯,站起了身,似笑非笑的抬眼看了看薛婉,说道:“妹妹何必动怒呢。宝盈妹妹不过是想亲近你,可你却这样不近人情,也罢,咱们也不是非要知道妹妹姓甚名谁的,妹妹不说的话就算了,先前妹妹那句话,可不像个大家闺秀该说出口的,今日是咱们薛家老太爷生辰,你们是客,怎么着,说话也得注意一些不是,这件事到此为止,宝盈妹妹别哭了,我今儿带了几瓶玫瑰花露来,你随我去,我给你两瓶,算是向你赔礼招呼不周了。”
张宝盈还是很生气,不过也知道薛宸是东府薛家的嫡长孙女,今天她们都是到东府薛家来做客的,这个面子也的确是要给主人家的,抬眼狠狠的瞪了一眼薛婉,然后才对薛宸点了点头,算是妥协。
薛绣一直在等薛婉出手,这些姑娘里,她的确是年龄最大的,可是这里不是西府,是东府,薛宸不在也就罢了,可薛宸在,这件事就非要交给她处理,除非薛宸主动求助,要不然薛绣是不会出手的。
如今薛宸开了口,薛绣自然喜闻乐见,将薛婉今日的表现记在心中,面上却是分毫不漏,就着薛宸的话题说道:
“玫瑰花露是多难的的东西,拿着十两银子去波斯商人那里,还不一定能拿到现货,妹妹可不能偏心,咱们这里这么多全都是客人,你若是只给宝盈妹妹的话,那就是厚此薄彼,咱们可是不依的。”
薛绣说完这些话之后,姑娘们也全都炸开了花,纷纷说道:“就是就是,宸姐姐不能厚此薄彼。”
“对对对,我们也要玫瑰花露,上回我跟我娘说要买一瓶,我娘还跟我嘀咕半天,宸姐姐真大方。”
这么一番讨论之后,先前的剑拔弩张也给顺利化解了,看着众姑娘簇拥这薛宸和张宝盈喜笑颜开的离去,薛婉站在亭子里僵硬着身子,怒目而视。
她就是薛宸。是薛家的嫡出小姐。她可知道她是谁?为什么同样是爹爹的女儿,就因为她的母亲是正妻,所以她就是嫡小姐,而她就只能躲在阴暗之中,连想见一见亲爹都要费尽心思,排除万难。
凭什么她就可以堂堂正正的说她是薛家的小姐,而她却连说出自己爹爹是谁的勇气都没有。
薛宸,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要被你占了去?
玫瑰花露,十两一瓶,十两……是她和她娘半个月的开支,她却这般无所谓的拿来送人。是为了跟她炫耀吗?炫耀她有爹,炫耀她有钱?
哼,这些东西,她一定全部都会……夺过来的!到时候,定要她也尝尝这种一无所有的滋味!
在客苑之中,薛宸命人将她事先准备好的玫瑰花露拿出来送给各位小姐,这东西虽不是最贵,可是却无疑是最深得小姑娘欢心的,小小琉璃瓶子,透出内里液体的颜色来,看着晶莹剔透,闻着芳香沁人,还有各种香气可供挑选,实在是叫人想不喜欢都难。
张宝盈得了两瓶,对薛宸感谢的恨不得当场就认她做姐姐,薛绣和韩钰也各挑了一瓶,韩钰大大咧咧的当场就试用起来,薛绣看着手里的东西,倒是对薛宸又一次刮目相看了。
姑娘们得了东西,全都心情好的很,韩钰再提出去池塘边看鱼,大伙儿也都积极响应,三两成群的往池塘边走去。
薛家的这片池塘不算大,难能可贵的是,这池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处美景,池塘分为两边,由一块硕大参天的太湖石夹在中间,生生的将池塘劈成了两半,分为东西,东半边满是荷花映水,西半边则是浮萍碧绿。
姑娘们对浮萍可没什么兴趣,就集体去了东面那半,一边赏荷,一边赏鱼,倚靠在栏杆旁,玩耍起来。
薛宸一个人靠坐在太湖石旁的突石上,并没有与姑娘们一同去亭子里玩闹,黑如点漆的眸子抬了抬,正好对上了张宝盈,黑眸如珍珠一般耀眼,看着就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张宝盈实在不讨厌这个既漂亮又大方的姐姐,见她一人坐在那里,就走了过去。
薛宸眼角余光瞥见张宝盈走来,唇角不着痕迹的向上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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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
“宸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张宝盈此时恨不得能跟薛宸拜把子结金兰,对她的态度何止是亲昵。
薛宸微微一笑,然后调转了目光,落在池塘荷面上,沉吟片刻后,好听如黄莺出谷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先前那件事,并不是我想帮着她,只是今日是老太爷的生辰,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而吵闹起来,妹妹是大家闺秀,又是嫡女,想必应该明白这里的难处,不会怪我吧。”
薛宸的声音不高不低,传不出去,却也清脆的让张宝盈听的分明。
张宝盈听薛宸这么说话,就知道她是在向自己打道歉,言语中也分明是偏袒自己的,顿时觉得更加暖心,摇手说道:
“不不,姐姐处置的再妥贴不过,我怎么会怪姐姐呢。都是那个婉儿的不是,鬼鬼祟祟,没一点教养。”
薛宸但笑不语,说道:“她没教养,咱们可不能像她似的没教养。为了那种小事与她闹起来,最后还成了咱们的不是,为了她一个没教养的人,害的咱们受她连累,可不是得不偿失嘛。”
张宝盈义愤填膺:“就是就是,现在想来,好在宸姐姐阻止了我与她对峙,要不然现在定是和她一样没脸了。”
薛宸深吸一口气后,语气又转了:
“只可惜,便宜了她牙尖嘴利,没有教养,当她说你心眼儿小,又咄咄逼人的时候,我真恨不得上去扇她一个嘴巴子,宝盈妹妹这般人品,竟容她诋毁,别说是妹妹了,就是我现在想起来,心里头也是窝火的。”
张宝盈听到这里,心头才刚歇下去的火又没由来的窜了上来,薛宸说的没错,她张宝盈长到这么大,还从没有当面受过这样大的委屈呢,想起那个贱婢的嘴脸,张宝盈咬牙暗恨在心。
“姐姐快别说了,若不是今日在府上做客,怕饶了老太爷清净,我是定要她好看的。如今只能等下回遇上再说了。”
张宝盈确实想教训教训那个敢那样对她的薛婉,却也是真的想给薛宸这个面子。
薛宸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突然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
“我先前阻止妹妹,那是怕妹妹卷入其中,可若妹妹无需卷入,或者由他人代劳的话,纵然事情闹得再大……”薛宸话说到这里,语调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了张宝盈,那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又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
张宝盈看着这样的薛宸,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薛宸的意思,人家这是要她有仇就当场报了的意思,她这个主人家都说了,那她如果再不抓住这个机会,真要等下回,可下回谁知道什么时候再遇见那贱婢,哪里有当场报了仇来的舒爽?
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凑近薛宸的耳旁说道:
“宸姐姐,我懂你的意思了。对付那种人,的确不该咱们亲自出手,你且等着看,我自有法子叫她向咱们磕头认错。”
薛宸看了她一眼,勾唇说道:“妹妹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张宝盈嘿嘿一笑,然后就站了起来,对薛宸说道:“行行行,姐姐听不懂便罢了,横竖这件事与姐姐无关,权当是妹妹自作主张好了,这口气,我今儿是出定了。”
“……”
说完那句话之后,也不等薛宸反应,张宝盈就转身离开了湖边,往亭子里去说了几句话之后,正巧薛家的丫鬟前来通传,说是可以入席去了,姑娘们闻之也就散了,有人来喊薛宸,薛宸却是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襟前的麻布,众姑娘知道她有孝在身,便不再喊她。
薛宸坐在太湖石旁,等到亭子里的姑娘们全都散开了,她才从石头上站起来,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自己的裙摆,然后端庄秀美的离开了池塘边。
太湖石西边的池塘边上,一坐一躺着两个人,坐着的那个,斯斯文文,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手里抓着鱼竿,此刻他正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这块硕大的太湖石,仿佛要把它看穿一般。而躺着的那个,窄腰长腿,穿着细布斜织纹直缀,却是毫无形象的躺在一块突石上,脸上盖着本书,看不出模样,翘着二郎腿,双手垫在后脑,姿态悠闲的很。
“主子,您刚才听见了吗?那些姑娘,是不是想害谁啊?”
坐着的那个用一脸‘女人真恐怖’的神情说话,到现在也很难相信,就在刚才,他竟然亲耳听闻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挑拨离间戏码,算是见识了一些女孩儿背地里的阴暗面,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
奈何,躺在突石上的人,并没有多余反应,李敢拿着鱼竿就直接站起来,贴着太湖石稍稍的探了探脑袋,发现东边池塘的姑娘们全都已经离开了,哪里还有丝毫‘密谋’的影子。
他是东府薛家管家李福之子,原本不在府里当差,只不过今日轮休,主子突发奇想,竟然想跟他回来瞧瞧薛家是个什么样儿,他一个拿人钱财的跟班儿能说什么,只好把人往府里带,想着反正今儿府里人多,也不差他们,带主子回来玩玩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可谁成想竟然让他们听到了这么一番话,他倒还好,就怕主子今后对薛家的姑娘要敬而远之了。
李敢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那两个‘密谋’的姑娘到底想害谁,转头看了一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的人,见他依旧闲适的躺在那里,李敢不禁走过去,试探性的问道:
“主子,这件事儿,您怎么看?”
等待他的是无声的漠视,李敢颓败的松了口气,他爹还要在薛家做事,他当然不希望薛家闹出事来,原以为主子睡过去了,没听见说话,正要去收拾东西,却听见书册下面传出一声极其慵懒的声音来:
“有点儿意思。”
“……”
李敢一头的黑线,这主子还真是独树一帜,看人看事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角度。
幽幽叹了口气,下回一定让孙仁带主子回去玩儿,他可不想再带了。
几个粗使的婆子擒住了薛婉的双臂,将她连拖带拽起来,不由分说,就从她身上搜起东西来,薛婉被吓坏了,她哪里遇到过这么粗暴的对待,想反抗,可是她那小胳膊哪里拗得过粗使婆子的力气,被她们这么一搜,竟然真的从她身上搜到了‘赃物’。
张宝盈从婆子后头走出,两个婆子立刻将搜到的‘赃物’送到了她面前,张宝盈接过之后,这才冷哼着说道:
“哼,我就说你不敢报家门呢。原来是存了心要偷咱们东西。这玫瑰花露你眼馋就跟我说,我不会不给你,可你偏偏要来偷我的,这就说不过去了。”
薛婉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难以置信的看着张宝盈,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污蔑她,她看着四周聚拢过来的人,薛婉脸上一阵臊的慌,想躲开这一场灾难,可张宝盈派来的两个婆子力气大的很,根本挣脱不开。
连连摇头,说道:
“我没有!你气我骂你,就想污蔑我偷东西吗?张宝盈,你卑鄙下流,太无耻了!”
张宝盈勾着笑,将先前那婆子搜出来的东西举得高高的,然后朗声说道:
“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东西在你身上,当场给搜了出来,我怎么就是污蔑了?我算是知道你不敢说出你叫什么的原因了,就是怕事情败露,现在好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还真没法送官法办,你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薛婉气得直喘气,咬牙切齿,几乎想要扑上去咬断张宝盈的喉咙,眼眶里立即聚拢了水汽,硕大的眼泪珠子就这么掉了下来。
薛宸坐在二楼的雅间之中临窗而立,冷眼看着庭院中正发生的这一幕,眉峰蹙了起来,然后才回身,面无表情的走到楼梯处,喊了一个丫鬟上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丫鬟就应声而下,回到窗边时,正好看见那丫鬟去到了张宝盈的身后,将薛宸要说的话,告诉了张宝盈,张宝盈抬头向上看了一眼,然后就调转了目光,越发狠戾的对薛婉说道:
“我既不能将你送官法办,就在这里办了也成吧,我就充当一回官老爷,好好审一审你这偷东西的贼。”张宝盈说完,就大喝了一声:“来人呐,给我上鞭子,对付一个贼,不用客气,给我打!”
张宝盈的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在另一边主院的二楼雅间内,也正有两道目光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李敢一拍窗棂,愤然说道:“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在府里就敢动私刑。现在的姑娘心肠怎么这样歹毒?下面闹事的还犹可恕,上面出谋划策的才叫真的可恶!主子,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救一救那个女孩儿,她被冤枉,太可怜了。”
窗前挂着半敞的竹帘,那人半个身子隐在竹帘后头,依旧看不见容貌,只听他用极其平淡的声音说道:
“救什么救?你跟她是亲戚啊?”
一句话,就把热血的李敢给堵死了。憋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我就是觉得那女孩儿可怜,她……”
“可怜?”声音稍稍顿了顿,然后才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有点儿意思。”
“……”对于这样的主子,李敢简直要当场抓狂了有木有!
而在下面的院子里,薛婉的眼珠子里瞪满了血丝,色厉内荏的以为张宝盈不敢在薛家对她怎么样,可是偏偏她猜错了,两个婆子果真拿了一条黑漆漆的鞭子过来,那鞭子上还有皮刺,这要打在她身上,那疤痕这辈子估计都难消掉了。
不行,她一定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吃这么大一个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薛婉挣脱了那两个婆子,拔腿就往主院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爹,爹,救命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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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
薛云涛正随在薛柯身后,以茶给诸位宾客敬酒,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孩尖锐的喊叫:
“爹,爹,我是婉儿,救命啊。爹——”
宾客间一阵骚乱,薛柯立刻招来管家李福,可还没等薛柯吩咐完,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跨过门槛,跑了进来,门口的家丁连阻止都来不及,她就那么目标明确的跑到了薛云涛身旁,抓住了薛云涛的胳膊,躲到他的身后。
薛云涛和薛柯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惊呆了,薛云涛回头盯着薛婉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精彩来形容,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眉头皱的几乎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声音冷漠隐含怒气:
“你来干什么?谁让你过来的?”
薛婉感觉出了薛云涛话语间的汹涌怒气,吓得松开了手,惊恐的看了看四周正对她指指点点的宾客,感觉耳中嗡嗡的响,隐约知道,自己可能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大错。
偷偷的抬眼看了看薛云涛,薛婉试图解释:
“有,有人追我,她们,她们要打死我,我,我……”
薛柯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对,让李福出去看看,李福很快回来禀报,说道:“外头并没有其他人。”
薛婉大惊,说道:
“怎么可能没有!你……”
薛婉的话还未说完,就给薛云涛粗暴的打断:“你给我闭嘴!滚回去!”
薛婉呆呆的看着这个从来都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的父亲,就算知道自己可能犯了错,但是他是她的父亲啊,为什么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对她凶?就因为她是外室之女吗?
旁边有两个薛云涛的同僚站起来问道:
“薛兄,这位姑娘……是令嫒千金吗?”
薛云涛为难的不知道如何回答,旁边就立刻有人说道:“看着不像啊,薛大人的千金我见过。”
随着这两个问题,宾客间顿时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这个突然跑进来认爹的女孩的身份,一时间,薛婉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跟薛云涛站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希望薛云涛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认下来,她不要在做外室的女儿,她要走进薛家,她也是薛家的女儿不是吗?凭什么薛宸就可以在薛家来去自如,她薛婉就不可以呢?
只要她爹能当众认下她,一定就能让那些欺负她的人大跌眼镜,让她们看看,她也是薛家的女儿,她也是薛家的主人!
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回她紧紧抓住了薛云涛的衣袖,语调清晰的对他喊道:
“爹,我也是您的女儿啊。你告诉他们,我是您的女儿薛婉呀!”
这句话又在宾客间引起了滔天巨浪,大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疑惑的声音传遍。
“薛婉?我记得薛大人只有一个女儿,叫薛宸呀!难道是妾侍生的?可也没听说过呀。”
“不是妾侍生的,薛大人只有一个妾侍,那妾侍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嫡小姐,叫薛宸。”
“那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儿?不会是……外室生的吧?”
席间的流言愈演愈烈,饶是薛云涛也给这一出闹得头疼欲裂,薛柯倒是沉得住气,瞥了一眼仍旧抓着薛云涛胳膊的蠢货,对李福使了个眼色,李福就派人上前来把大喊大叫的薛婉拖入了后宅,交给老夫人处置,他和薛云涛在宾客间周旋一番后,薛云涛也急急赶去了后宅处理这件。
青竹苑中,安静的针落可闻,薛云涛急急的脚步经过抱夏,自己打了竹帘走进去,就看见薛婉跪在地上,宁氏满脸的怨愤,旁边的女眷宾客也给请了出去,只剩下两位姨娘和薛氏,环顾一圈后,薛云涛毫不意外的还看见了薛宸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上,正默默的盯着跪地不住抽泣的薛婉,感觉到薛云涛的目光之后,薛宸才冷冷抬起了点漆般的双眸,冷冰冰的扫了一眼薛云涛。
只那一眼,就让薛云涛几乎想要夺门而出。
低着头走到了薛婉身旁,拱手对老夫人行礼,老夫人宁氏依旧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意味不明的先是扫了一眼薛宸,然后才对薛云涛问道:
“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丫头是谁啊?”
薛云涛看着宁氏,嘴角动了动,然后才掀起了袍角,对宁氏跪了下来,抱拳请罪道:
“儿子不孝,连累了父亲母亲,让薛家蒙羞。”
薛云涛是东府薛家的长子,薛家子嗣艰难,薛柯只有薛云涛一个儿子,无论是才学还是人品,向来都是薛柯引以为傲的,他从来就只会带给家族荣耀,可像今天这样,在宾客云集的时候,闹出这么一出丑闻来,实在是有失颜面的。
因此宁氏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表现出对儿子的宽容来,而是越发冷声对他问道:
“我问你的是,那丫头到底是谁?”
薛婉也忘记了哭泣,跪在薛云涛身旁,看着这个从来在她印象中都是高如大山般的父亲,可是在这位祖母面前,也只能俯首认错,不敢有丝毫忤逆,心里的不安渐盛,母亲总和她说,父亲总有一天会把她们迎进门,可是薛婉也隐约觉得,也许这件事被她这么一闹,会有点不顺利了。
“她是……我和素娥的孩子。”薛云涛再不敢隐瞒,和盘托出。
宁氏蹙眉,显然是知道素娥这个名字的,说道:“这么多年,你和徐素娥还有联系?”
薛云涛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犹豫半晌之后,才又说道:
“她一直跟着我,婉儿就是我们的女儿,还有,还有一个儿子,今年九岁,叫薛雷。”
听到这里,饶是宁氏都没法子淡定了,一拍床框,指着薛云涛怒道:
“你个混账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竟然学那些纨绔子弟养外室,你的妻子尸骨未寒,你就让外室之女给闹到了府里来,你对得起你的妻子,对得起你的女儿吗?”
宁氏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是瞥向的是雷打不动坐在那里看戏的薛宸,就说明她这些话,分明就是说给薛宸听得,由此可见,这老太太定是早就知道薛云涛在外面养了外室,并且生了儿女的。
薛宸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些明白这老太太为什么会打破陈规,让薛云涛打着真爱的旗帜,将徐素娥迎进门了,怕就是为了她那个儿子吧。
也许卢氏在宁氏眼中最大的错误,不是商户之女,而是她到死都没生出个儿子来,薛宸心头又是一阵悲哀,替她的母亲卢氏。
薛云涛被宁氏骂得不敢抬头,他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做的有多不地道,可是当年他和徐素娥两人暗生情愫,私定了终生,家里却莫名其妙给他安排了个卢氏做妻子,头两年他很挤了卢氏,哪里肯和她好好过日子,就是那个时候,他才和徐素娥好上,可等到后来,他发现了卢氏的好,想要和徐素娥断了的时候,她已经替他生下了一子一女,却又不肯入府做妾,他无法只好两头瞒着,想等到卢氏的孝期过了之后,再去考虑该怎么安置她们,可没想到今天,却被这么个莽撞丫头给彻底揭开。
两个嬷嬷上前给宁氏顺气,宁氏坐在上首,环顾下面一圈后,才对薛云涛问道:
“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话虽然是和薛云涛说的,但是宁氏的目光却是若有似无的瞥向了薛宸,薛宸鼻眼观心,安静的仿佛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只听薛云涛直起了身子,却是不抬头,对宁氏认命说道:
“全凭母亲处置。”
薛婉吓得看向薛云涛,他说全凭别人处置,那若是别人要他抛起她们,他难道也会照做吗?薛婉只觉得今天一天所受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从小到大,她虽是见不得人的外室之女,可是她有母亲,有弟弟,还有偶尔会去看她们的父亲,可如今,她不过是想争取一些东西,就沦为了让别人来决定自己命运的后果,这让她怎么也无法想通。
宁氏此刻可管不了薛婉心里怎么想,她顺了气之后,就越过了薛云涛,直直的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薛宸,对她招了招手,说道:
“宸姐儿,到祖母这里来。”
薛宸端庄站起,目不斜视走到了宁氏身旁,宁氏抓住了薛宸的一只手,放在手里端详片刻,幽幽的叹了口气,语气怜爱的对薛宸说道:
“好孩子,今日之事,你可看明白了吗?这个丫头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也是你爹的孩子,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薛宸抬眼看了看宁氏,目光清明的似乎能倒影出宁氏此刻龌龊的内心,让宁氏不由自主就垂下了眼眸,不敢再去盯着这一双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美丽眼眸。
薛宸的目光又再次回到薛云涛和薛婉身上,在薛云涛愧疚,薛婉恐惧,宁氏期盼的目光下,薛宸才缓缓的吐出几个字来:
“要是我说,留子去母,祖母和爹爹会答应吗?”
“……”
在场众人无一不对薛宸的这句话表示出了震惊。就连薛云涛都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看着这个像是一朵佛前清莲般清丽不可方物的女儿,实在很难相信,那句‘留子去母’是从她这样一个纯美的小姑娘口中说出来的。
而宁氏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孙女,因为那四个字,现在就连她抓着的那只温润如玉的手,似乎都有些冰冷起来。她只是想借这丫头走个过场,彰显一番她作为老夫人的仁慈公正,可这丫头竟然还真敢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女主的战斗力,大家见识到了吗?这么早更,是不是该撒个花呢?
☆、较劲
宁氏的嘴角有些抽动,旁边的两个姨娘面面相觑,只有薛氏依旧端正的坐在那里,似乎对薛宸说的这句话并无任何异议一般。
看着面前这个娇俏的像个小仙女一样的孙女,宁氏内心极其矛盾,先前的确是她把这把刀送到了薛宸手中,原本是想让她再把刀递回来,因为她已经明确是说了,那个女人虽然是外室,可是她毕竟给你爹生了两个孩子,要是聪明善良一点的话,很容易就会说出‘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的话,再不济也能把这事儿交到她这个祖母手上,到时候怎么处理,也就是她的事了。
说白了,宁氏把这个话题给薛宸,为的就是不让别人抓住她的话柄,说她这个老夫人做的不公平,但如果她对薛宸进行了询问,那么今后,无论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她都能推说,是这丫头同意的,事先问过她了。
可是如今呢?这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说出这么一句让人如鲠在喉的话来,这让她怎么往下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薛宸赚足了所有人的惊愕,在一片凝重的气氛中,突然笑了起来,是那种冷冷的哼笑,听着叫人毛骨悚然,奈何她容貌生的太好,就连这种诡异的笑容都使她加分不少,凭添了艳丽之感。
薛云涛站在那里对薛宸为难的开口说道:“辰光,这件事不是儿戏,你切莫信口开河,还是交给祖母处置吧,好不好?”
薛宸收起了笑容,冷冷的盯着薛云涛和躲在他身后的薛婉,果决的说道:
“不好。祖母不是问我想怎么办吗?弟弟和妹妹是爹爹的亲生骨肉,是爹爹的血脉,自然不能看着他们流落在外,可是他们的母亲虽说为薛家生出了两个孩子,可却是个道德败坏的,正经人家的女人,哪里就肯做人家外室这么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这般自甘堕落,难道爹爹还想将其迎进门做主母不成?”
薛云涛被薛宸说的哑口无言,有心再替徐素娥说道两句,可是却发现自己竟然无处辩驳,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薛宸所言句句属实,徐素娥的确是毫无名分的跟着他做了好些年外室。
“留子去母,也算是给她的体面了,要不然,像她这种品行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我还怕认回来以后会坏了薛家的门风呢。”
薛宸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般,一下下砍在薛婉的心头,她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此刻这般愤怒,就连刚才被张宝盈冤枉,可她心里也没这么愤怒,甚至还有些庆幸,庆幸张宝盈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来找薛云涛的理由,可是现在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个薛宸怎么敢说出这些话来,毫不避讳的说她娘道德败坏,她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说她的娘亲。她想让她爹将这个口不择言的姐姐骂一顿,打一顿,就像是她们隔壁的三花家,三花那么凶悍,她爹两个巴掌下去之后,也像个鹌鹑似的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在薛婉看来,薛宸就该被薛云涛打几个巴掌好好的教训教训,可是她现在还不敢把这个主意当众说出来,因为,她也确实有些惧怕那个站在祖母身旁的嫡姐,尽管对她恨之入骨,可是却又不敢站出来和她对抗,薛婉低下了头,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薛云涛身上。
而事实上,薛云涛也被薛宸这番话震惊到了,他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出言狠辣的孩子是他前几天还对他十分依赖的女儿,怀疑这些话是有谁教她说的,语气变得不好起来,说道: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你娘吗?她还真是教出了好女儿。”卢氏去世之前,薛宸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她了,所以难怪薛云涛会第一个怀疑到卢氏身上。
薛宸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的握了握,然后又松开,这并不是说,她对卢氏没有感情了,任由薛云涛对她污蔑了,而是她已经不是一个会被别人一句话激怒的孩子了,如果非要按照年龄来算,她上一世病死时的年龄甚至比现在的薛云涛还要大一些,所以薛宸很冷静,知道现在的话题是什么,最重要的又是什么,至于薛云涛对卢氏的不信任……她也不是第一回见识到了,上一世,像这样生动的课,早就已经经验丰富,练就成了如今刀枪不入,再也无法被言语伤害的一颗心。
“爹爹的话好奇怪。我说的这些难道不是人之常情,难道爹爹认为我说的不对?那要让爹爹来说,这件事儿该如何处置?爹爹是想迎那个女人入府做嫡妻,要我喊她一声母亲,要她来教导我做人做事吗?”
薛宸的冷静让薛云涛突然觉得害怕起来,他自己也知道刚才那句怀疑卢氏的话重了一些,原本以为女儿会受不了和他大闹,或者委屈的哭出来,可是女儿坚强的令他想起了那日她垫着蒲团,也要爬上棺木,看卢氏最后一眼的画面。
想起了卢氏,这个没什么学问,与他没有共同语言,却又处处为他着想,处处维护他的女人,瞬间觉得恍惚起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侵袭而来,就连嘴唇都开始有些颤抖,支支吾吾的话听起来并不是很清楚。
“不,我没这么说过。但是留子去母也实在是太……太不近人情了。”
薛宸看着心神恍惚的薛云涛,暗自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却听一直沉默到现在的薛氏主动开口说道:
“大哥,这件事我觉得宸姐儿说的对。对于这么一个女人,大哥实在没有必要维护,她若做你的外室这么多年,要么是她不知廉耻,要么是她野心太大,不论是哪一种,她都不适合留下来,这样的品行,也实在没法教出什么好的孩子出来,正如宸姐儿说的,留子去母,该是给她的最大体面了。子嗣咱们可以认下,但是那个女人却休想进门。”
听到这里,薛婉终于忍不住了,却也不敢大声的否决她们的话,而是不住的拉扯薛云涛的衣袖,抽抽噎噎的说道:
“爹,您不能抛起我娘,您也不能抛起我和弟弟,您和她们说去,她们不能这么对待我们。”
薛云涛如今心乱如麻,头脑里一片浆糊,自己都捋不清思绪,哪里还听得进薛婉的话。
薛氏却是冷哼一声,转身对宁氏说道:
“母亲,这件事原也不该我这个出嫁女来说道,可是您也看见了,大哥是个糊涂的,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最是容易遭人诟病,他却稀里糊涂这么多年,被一个女人摆布至今,这事儿要不闹出来也就罢了,将来他想怎么办那都是他的事,可如今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那不知礼数的丫头冒冒失失的跑过来认爹,这是想把咱们薛家架到火上去烤,父亲一生清名可不能毁在这上头。”
薛氏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又弯下了腰,凑近宁氏耳旁,轻言道:
“事情闹出来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纵然大哥子嗣艰难,但大嫂已故,只要今后另寻嫡妻,又不是再生不出来,母亲何必绑紧在那一棵树上,说到底全都是命,母亲可要顾全大局啊。”
听到这里,宁氏那里终于有些动摇起来。
是啊,她是心疼子嗣,曾动过把徐素娥娶进府来的心思,那是玲珑心肝的人,难得儿子也喜欢,她肚子又争气,不同于卢氏的出身市井,满身铜臭,可徐素娥再好,如今怕也只能放下了。
至于子嗣方面,将来若是替儿子另寻一房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来续弦,再把儿子寄养到嫡母名下,也是一样,只是留子去母……难道真要做的那样绝吗?
两个孩子已经都大了,知道认识自家亲娘是谁,若是此刻将他们分离,只怕今后就算进了薛家,也会日夜不宁。
薛氏对宁氏说完那些话以后,就看了一眼薛宸,薛宸立刻明白这位姑母是在帮她,不动声色的磕下了眼睑,就听宁氏沉吟片刻后,说道:
“宸姐儿,你说的那个建议,祖母不赞成。留子去母这样的事,不该发生在咱们薛家。”
宁氏的话,在屋内响起,薛婉满怀希望的仰望着这个一句话就能够决定她们命运的祖母,只希望她能给自己做主,能给她娘亲做主,好好的杀一杀薛宸的威风,让她知道,薛家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可是,宁氏接下来的话,又让薛婉刚刚升起的希望,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就觉得耳膜震动不已,回荡着宁氏的那句话:
“就让她进来做妾吧。随便寻个院子养着,不过是多双筷子,也碍不着你什么事,到时候,你依旧做你的大小姐,她一个妾侍,怎么着也越不过你去。这样的话,你怎么看?”
这就是跟薛宸商量的意思了。
薛宸暗自松开了在袖中紧捏的双手,转过身去,对宁氏屈膝而下,收起了先前快要炸裂的锋芒,变得乖顺无比,对宁氏说道:
“是,祖母总是考虑周全的,这件事就烦请祖母费心了。”
宁氏看着眼前这个突然低眉顺眼起来的孙女,没由来的,心头闪过一抹被骗了的感觉,可没等那感觉成型,薛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一下子又敲在了宁氏的眉头之上。
“不,我娘不做妾!我娘说什么都不会做妾的。”直到现在,薛婉才知道,自己今日这样莽撞的上门,是有多不明智。可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
这下轮到所有人的目光去注视薛婉这不知分寸的孩子了。
要说薛宸说话刻薄,但她说的都在理,而且她也是正经的嫡长女身份,又嫡又长,无论说什么话,那都是有一定分量的,就算没有分量,但她最起码也有一个嫡女才有的发言权,话说的绝了,那也叫嫡女底气。
可薛婉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还未被认祖归宗,外室生的女儿,姑且不论她说的话有没有意义,单就说在这个场合里,她有没有说话的资格!
宁氏对她可没有对薛宸的耐性,眯着眼,沉着声回了一句:
“不做妾,还想做嫡妻不成?她也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决定
随着宁氏的这句话说出口,薛宸只觉得内心莫名一松,重生以来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了一般,她对徐素娥有着莫名的惧意,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时常被她整治的有口不能言,被她用嫡母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就像是一只从小被人教训的狗,就算长大了多凶猛,可是依旧会惧怕那个小时候打压的它的人。
上一世她一败涂地,在徐素娥最脆弱的时期,她懵懂无知,错失了对抗她的机会,等到她明白一切的时候,徐素娥已经安全渡过了脆弱时期,手中紧紧捏住了她的命脉,成为一个她再也无法撼动的高山。
重来一世,她想一下子彻底解决,可是事与愿违。
留子去母的话是她故意说的,本来就没指望祖母和父亲会同意,这只是以退为进的一种方法,先提一个他们怎样都不会同意的要求,让他们去反驳,最后给出一个折中的结果。
徐素娥为薛云涛生了两个孩子,并且已经养到这么大,哪里就能彻底将她摆脱呢,饶是薛婉突然闯入,让她占得这个先机,从刚才父亲薛云涛的表现来看,其实他对徐素娥还是颇有情义的,如果她不闹这么一场,由着他们在暗地里操作,一年之后,徐素娥依旧能以嫡母的身份进入薛家,等到了那个时候,才是薛宸该头疼的了。
如今虽然依旧免不了徐素娥进门的后果,但是最起码让她从嫡母身份入门变成了妾侍身份入门,嫡母和妾侍的身份最起码差了一个太行山那么高,而嫡母可以管教嫡小姐,但是妾侍就没有那个能耐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薛宸并不想在这里多留,辞了宁氏与薛氏,便再不看薛云涛与薛婉一眼,兀自离开了这间主屋。
薛云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动,撇下了薛婉,就追了出去,在廊上喊住了薛宸。
薛宸停下脚步,但是却没有回头,只是静立等待薛云涛上前找她,薛云涛走到薛宸身边,见她面无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想起先前她在屋里那般咄咄逼人,又觉得他身为父亲,有义务管教于她,便轻咳一声开口说道:
“辰光,先前父亲在里面说话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你也不该心怀恶毒,不管怎么说,婉儿也是你的妹妹,在他们姐弟这件事上,爹爹确实亏欠良多,他们从小生活在外面,一个月也难见到我一回,他们的娘是个好女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对爹爹无怨无悔,之前怎么样就不说了,爹爹只想和你说,今后她们进了门,你不可再刁蛮,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不仅多了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你是长姐,该要学会如何照顾弟弟妹妹,该要懂得维持一家人之间的和睦,知道吗?”
薛云涛说这些话的时候,薛宸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之后,薛宸才缓缓的转过了身子,目不斜视的对薛云涛说道:
“爹,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不是个好父亲。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你连个好人都算不上。”
薛云涛眉头蹙起,正要发怒,只听薛宸又开口说道:
“不要急着否认我的话。你说我心怀恶毒,不懂维持家庭和睦,可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家有嫡妻却豢养外室,容外室生下一子一女,嫡妻尸骨未寒,就纵容私生女上府大闹认亲,丢尽了薛家颜面,今日来府贺寿的,大多是祖父与父亲的同僚,今日之事早就获得大家关注,所以你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法就变得尤其重要,大家都在等着看薛大人你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我说留子去母,有什么不对,留下的是爹爹的血脉,去掉的是注定会让爹爹蒙羞的女人,不过既然祖母和父亲都不愿做的那般绝情,那我也只好妥协,答应让她进门做妾,这样的委曲求全,爹爹你还要我怎么样?”
说到这里,薛宸看着薛云涛的眼中已经有了血丝和热泪,薛云涛看着女儿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素来耳根子软,吃软不吃硬,只要对方说一些软话,他就能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何况,他虽然先前责怪薛宸,可是听她这么一解释,又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
想起今日在宴席之上,同僚们那好奇的眼神,他这才猛然惊醒,是啊,经过薛婉这么一闹,这件事已经变成众所周知了,他就算有心将徐素娥娶进门做嫡妻,只怕这一世都做不到了,而在这种情况之下,女儿还能处处替他着想,实在是难得的。
薛宸见薛云涛表情起了变化,深吸一口气之后,又开口继续说道:
“更何况,爹爹你说你对他们有所亏欠,可是说到底,这些亏欠并不是我和母亲债,你想要维持家庭和睦,这一点不用你说,我身为嫡长女也会做到,父亲想对他们好,那便对他们好,我不会阻止,但是在那同时,也请父亲不要忘了,我也是你的女儿,并且是你和发妻唯一的女儿。”
说完这些话之后,薛宸便不等薛云涛反应过来,转过身去,进退有度的挺直了背脊,端庄典雅的走下了回廊,独留薛云涛立在当场。
他这个人做事做官都可以,唯独对家事的处理很是犹豫,他太重感情,往往被一些细致的感情绊住脚步,以至于影响了正常理智的判断,辰光说的对,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因为他自己。
是他亏欠了一双儿女,亏欠了徐素娥,同时也亏欠了卢氏和辰光,他就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为此深恶痛绝。
薛氏扶着宁氏往寝室走去,鹅卵石铺就而成的小径旁兰草芬芳,看着十分雅致清幽。
经过一座八角飞檐的凉亭,薛氏指了指亭子,便扶着宁氏过去,让跟随之人在亭子外头伺候。
宁氏看了一眼薛氏,终于忍不住对薛氏说道:
“你不是一直也不喜欢卢氏这个嫂子吗?怎么今日倒是对宸姐儿刮目相看了?”
宁氏知道这个女儿和她的心思差不多,也不希望家里出一个商户之女,奈何祖上积下的缘分,没法子只好娶回来,可娶回来并不代表她们就能真的接受。
薛氏看了看四周,然后凑近了宁氏在她耳旁说道:
“母亲以为,今日之事因何而起?”
宁氏见她有话说,遂配合摇头,就见薛氏勾了勾唇角,而后又继续说道:“今日之事我若是全然告诉了母亲,母亲定也会赞我做的对,咱们家这个宸姐儿可不是个普通角色。”
说完这几句话之后,薛氏就把今日白天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全都告诉了宁氏,包括薛婉为什么会突然跑到前厅认爹,就在事发之后,她就派人去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全都调查了一遍,府里的人也问过,这才全部明白过来。
宁氏听完这些,也是大惊失色,对宁氏问道:
“你是说,今日婉儿会突然跑来找大爷,是受人威胁挑唆,而这个威胁挑唆的人,是宸姐儿?”
薛氏点头:“是。并且这件事做的算是滴水不漏了,要不是我找到了那个给张家小姐递话的小丫鬟,根本没人会发现,这背后之人竟然是宸姐儿。”
宁氏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睑,半晌才眯眼说了一句:“如此,宸姐儿的心思也太深沉了些,徐氏的事情想必她早就知道,也认得薛婉其人,这回若不是你寻对了人,这件事咱们就彻底被蒙在鼓里了。”
薛氏却勾起了唇,笑了笑:“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怕还是宸姐儿故意要留下蛛丝马迹让我们去寻的。若非如此,她大可事前便与张家小姐说明白,何必在事成之后,又多此一举派个丫鬟去知会张家小姐速速回府去呢?”
也真是因为这个小丫鬟被薛氏的人撞见,这才发现了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找了上去。
“可她为什么要给咱们留下这么个线索呢?”这是宁氏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宸姐儿既然有这样的心思,那又何必画蛇添足,让人发现呢?难道就是想在她们面前显示显示自己的手段吗?这可不是一个理智的人会做的事情。
薛氏的目光落在了亭子旁那株开的正艳的一株魏紫茶花上,勾起了唇角,说道:
“只怕她就是想用这件事情,向咱们投诚吧。”
宁氏看着薛氏,好半晌没说话,薛氏站起身来,走到那株茶花旁,以指腹托起那不甚娇羞的花瓣,颇感欣慰的说道:
“娘你不是一直嫌弃大嫂出身商家,没有大家闺秀,世家千金的魄力吗?没想到她竟然教出了这样一个女儿来,依我看,宸姐儿身上的气度,未必就比那些世家千金要差,这样有心思,有手腕,又懂得进退的嫡长女,才是咱们薛家该有的。”
宁氏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薛氏见她如此,又随即加了一句:
“娘若是想要一个嫡子继承薛家,今后大可以让大哥再娶一个嫂子回来做嫡妻,大哥正值青年,前程似锦,娘还担心今后没有孙子可抱吗?倒是这个时候,家里若是没有一个像样的嫡小姐,那才是贻笑大方的事。您原来说徐素娥是个知书达理的,以为她教出来的女儿会有多出色,可如今看来,跟咱们宸姐儿相比,就不知差了多少,您说过,将来等徐素娥进了门,您再在两个闺女中挑一个出色来,如今我看也不必挑了,薛家要拿出手的嫡长小姐,就是宸姐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
☆、徐氏
薛宸让东府管家李福给她准备车马,她要先回燕子巷去。
李福离开之后,就派两名丫鬟跟着薛宸伺候,薛宸一边想事情,一边就走到了侧门,站在门后的雾纱笼之下等李福预备好车马来接她。
薛宸一身素服,身上并没有多余的颜色,只是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初夏的天气有些闷热,但瞧着她似乎能避开所有暑气,叫人心旷神怡,她整个人就像一株清莲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用不着任何表情点缀,亦能叫人发觉她惊天的美丽。
一辆蓝底褐色暗纹的马车自薛家侧门旁经过,赶车的是个年轻人,浓眉大眼,挥舞着鞭子,似乎赶路一般。
因为侧门这条路本就没什么人来往,薛宸不禁多看了两眼,正好瞧见车后飞檐上挂的祥兽镇铃,兽口垂下一块杉木牌,牌上写着‘大理寺’三个字。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辆马车直到它驶出巷口,然后才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
大理寺的马车怎么会经过这里?
李福亲自将马车给薛宸牵来,寻了个府里的老翁给她驾车,两个丫鬟扶着薛宸上车之时,薛宸转头对李福问了一句:
“福伯,咱们府上有事跟大理寺来往吗?”
李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子,看着很是干练,听薛宸这么问,想了想后才摇头说道:
“没听说府上出了什么事要烦大理寺的。”
薛宸看着他,这才点了点头,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送上了马车,两个丫鬟则一边坐一个,守着薛宸往燕子巷去。
薛婉是宁氏派人送去猫儿胡同的,徐素娥亲自迎了出来,徐素娥生的十分温婉雅致,五官精美,有一种江南水乡的柔美韵味,二十来岁的样子,看着很是年轻,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高门府邸出来的优雅妇人般,丝毫不见陋室中的轻浮卑贱。
看见垂头丧气从马车上下来的薛婉,徐素娥似乎猜到了什么似的,倒是没有先发怒,知道送薛婉回来的是薛府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时更是恭敬的不得了,将那嬷嬷迎入大堂做了上宾,并让丫鬟跪地奉了茶。
宋嬷嬷将来意说明了一番,然后又直接让人拿出一个红绒布的托盘,上头盖着喜庆的红绸布,将托盘放在大堂中央的案上之后,宋嬷嬷便伸手掀开了托盘上的红绸布,露出内里六排四锭,共二十四块银锭,每锭官标二十两,总价四百八十两,呈现在徐素娥面前,徐素娥嘴角的笑容微微敛起些,柔雅的不似中年妇人般的声音自口中传出。
“嬷嬷这是何意?”
宋嬷嬷对她笑了笑,神态间自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对于这种自甘堕落给人做外室的女人,哪里还用的多尊敬,却不表现出来,笑容满面的说道:
“姨娘大喜。这是老夫人托奴婢送来的礼金,姨娘一心追随我家大爷,并劳苦功高的为大爷诞育下一子一女,旁人家纳妾原也就是几十两的事情,但是老夫人心慈阔绰,给姨娘四百八十两,也算是奖励姨娘的。如今大夫人故去,大爷愿为夫人守制,等到一年期满,到时候,薛家再派来轿子迎姨娘入府享福去。”
徐素娥脸上的笑容是再也挂不住了,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薛婉,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声音却依旧听不出喜怒,说道:
“这,怎会这样突然。敢问嬷嬷,真的是老夫人的意思吗?老夫人要我入府为妾,嬷嬷可有听错?”
宋嬷嬷今日在东府里也算是观摩了事件全程的,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下头一边捋着根本不乱的衣袖,一边状似随意的对徐素娥说道:
“徐姨娘真会说笑,这么大的事情,奴婢就是再怎么耳朵不好使,也是不会听错的。老夫人说的正是您啊,您是婉小姐的生母,婉小姐今日为了姨娘入府去认爹,如今只怕这京城贵圈半数的人都知道您要做薛家姨娘啦。”
徐素娥绷紧的最后一根神经终于也断开了,宋嬷嬷留下银子,说完话之后,也就离开了,偌大的厅堂内,就只剩下徐素娥与薛婉两个人,薛雷已经九岁,在外头私塾里念书,现在还没回来。
薛婉低着头,不住的绞弄手里的帕子,恨不得把这条帕子绞碎一般,不敢抬头去看徐素娥的表情,因为她知道,那一定会很恐怖。
她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是骨子里可是谁也欺负不得的性子,凶起来比外头的男人都凶。
紧紧盯着薛婉,徐素娥坐在了先前宋嬷嬷坐的位置上,冷冷的对薛婉说道:“你让绣姐儿带你去薛家了?见着你爹了?到底怎么回事?说!”
徐素娥一拍桌面,发出一声巨响来,薛婉想也没想就跪了下来,结结巴巴的把今日在薛府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告诉了徐素娥知道,并且丝毫没有替薛宸隐瞒,将她后来说的‘留子去母’的话也全都告诉徐素娥知道,只希望能用这些转移一点徐素娥对她的怒火,转而将责怪全都算到薛宸头上去。
听完薛婉的话,徐素娥一脸凝重,一张秀气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刚用凤仙花汁染就而成的指甲掐进肉里,一双手捏的骨节都泛了白,秀丽的双眸中凝聚而成的是阴狠之色。
手一挥,就将摆放在桌面上行的红绸布托盘尽数扫到了底下,哗啦啦之后,银锭子散了一地。
徐素娥的目光一直盯着散落在地的银锭之上,只觉得那在阳光之下发出耀眼光芒的东西,似乎正显示着她有多卑贱,四百八十两……她跟了薛云涛十二年,隐姓埋名,替他生下了一子一女,她顶着多大的压力,就是不肯跟他入府做妾,她以为薛云涛知道她的心思,并且也是默认了的,可如今就因为一个孩子的冒失行为,她徐素娥所有热隐忍都化作灰烬,到头来,还只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妾侍!
薛云涛根本不知道她为他付出了多少,如今用四百八十两就想打发了她……
薛婉见她娘亲目露凶光,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试探着走到她面前,小声嗫嚅道:
“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这件事都怪那个薛宸,她太坏了,我……”
薛婉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徐素娥给打断了,冷声说道:
“闭嘴!去外头跪着,我让你起来你再起来。”她先前听薛婉说了今日在东府发生的事情,哪里会想不到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卢氏的那个女儿搞出来的事,她就是想借婉儿的手,让她这个外室暴露在所有人眼中,叫薛云涛和薛家再没有娶她入门做正妻的机会。
虽然徐素娥不知道薛宸是如何认出婉儿的,但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那也就只得如此,没有其他退路了,原本以为卢氏的女儿会和她一样软弱没用,如今看来,倒是她小瞧了那孩子,一时大意,竟然遭受了这样大的打击。
薛婉今年十岁,一直都是长在亲娘身边,对大户人家的嫡母,妾侍和外室的身份理解的并不通透,在她看来,只要能进薛家,住进那又大又漂亮的宅子里,就算是做个妾侍,那也比在外头住这四合院要强的多啊,所以她并不是很能理解徐素娥的真正心思。
如今听徐素娥要罚她,多年来的骄纵让她忍不住顶嘴,说道:
“娘,明明就是薛宸的错,您罚我做什么呀!您今后入了薛府,做了她的姨娘,还怕教训不到她吗?”
‘啪’。
徐素娥一巴掌打在了薛婉的脸上。
这是薛婉第一次挨打,整张小脸上满是错愕的神情,一只手捂着脸颊,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家娘亲,久久说不出话来。
徐素娥却丝毫不见心疼,反而看着这样蠢笨的她头疼不已,指着门外沉声说道:
“我再说一遍,出去跪着!”
这一回,薛婉再不敢顶半句嘴,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愤愤的走动了院子中央,跪了下来,委屈的眼泪自眼眶里流下,脑中却是想起薛宸在薛家的威风画面,这一切都是因为薛宸!
同样是薛家的女儿,可她却拥有那么多东西,住着又大又宽敞的宅子,出入有人伺候,出行有车跟随,就连说句话,都有无数的人捧着她,随便送出的礼,就是她们半个月的开销,可是她呢?从小就跟着娘亲生活在这样一个小院子里,前后伺候的不过就两三个粗使丫鬟,吃的东西也没有薛家可口,就连喝的水,都没有她喝的香,这些都是凭什么?
所以,薛婉自从见了薛云涛之后,就决定不管用什么方法,这一回她也一定要进入薛家才行,就算是让她娘去做妾,可做妾又怎么样,不过就是死了以后进不得祠堂罢了,生前不是照样可以享福嘛。
更何况老夫人也说了,她和薛雷本来就是薛家正经的公子,小姐,生下来也该是金尊玉贵的,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什么要跟着她娘在这破房子里过苦日子呢?
薛婉虽然跪在地上,其实心里还有些埋怨她娘,从前她是不知道薛家有多清贵,今日去了之后才知道,她和薛雷若是出生在薛家,那么生下来过的就该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她娘却偏偏要把他们留在身边,又不能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生活,硬是让他们错失了十年的好日子,她有什么资格对她生气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请安
薛云涛被他从前的同僚请去了衙所,并不出面讲学,只是在后房帮忙,薛云涛学识丰富,做事稳妥,整理的一些古籍资料很是详尽,文集编纂等事,亦是相当纯熟,饱受好评。
薛宸在府中撰写店铺的转型计划,宁氏却日日派人来给她送些当日东府做出来的吃食或是绢花首饰,因为东府与燕子巷隔着两条街,薛云涛和卢氏刚刚成亲那会儿,卢氏还每日套了马车,辰时前赶去给宁氏请安,后来宁氏自己觉得不耐烦,就免了燕子巷的每日请安,可宁氏这样日日送东西给薛宸,薛宸又怎么好不去道谢呢。
看着桌上的两只食盒,里面装的都是东府的厨子新做出来的点心,衾凤替薛宸摆放在桌面上,薛宸只取了一块篛圆咬了一小口,让东府来的丫鬟回去回去复命,待那丫鬟走了之后,薛宸就把满桌的点心全都赏给了衾凤和枕鸳,让她们自行分配去。
衾凤虽然每日都能收到小姐送的东西,可是也不免对东府老夫人的心思捉摸不透起来,要说老夫人关心小姐吧,可是她们夫人故去的时候,也没见老夫人对小姐有多关切,可要说不关心吧,这段日子以来,几乎日日都会命人来送东西,一边将点心再装入食盒,一边对薛宸问道:
“小姐,您说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呀!”
薛宸站在窗台前捯饬她的那两盆夕雾,听衾凤这么问,就随口答道:“什么意思呀!每日送东西给你还不好啊。”
衾凤赶忙摇手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奴婢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薛宸勾唇回头看了她一眼,心情似乎不错,却是没有再和衾凤说什么,等收拾好了东西,薛宸才对她们说道:
“让人套车,替我准备衣裳,待会儿去东府谢恩。带上花园昨儿送上来的两株姝色明兰。”
薛云涛喜欢兰草,府里有专门培育的花房,薛宸觉得养兰实在麻烦,一般是不沾手的,花房送来她就摆着,不送她也不会特意去看,宁氏是薛云涛的师父,她也喜欢这些东西,因为主母喜欢,所以东府中人,不管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反正通府似乎都有这个爱好,所以,薛宸无论送什么名贵的东西,都会被说市侩庸俗,只有随手拿这些东西去,才能让宁氏刮目相看。
在这一方面,卢氏做的就没有薛宸圆滑,也确实没有薛宸的眼光品味。
上一世薛宸作为长宁候夫人,所见所学自然比出身商贾世家的卢氏要好,卢氏嫁到薛府,并没有得到宁氏的教导和夫君的点拨,对于这些世情只能靠自己摸索,但到她死之前,也未必就真的摸索出薛家人的真正喜好,薛家人好雅,卢氏单就她的身份而言,就很难和雅字联系在一起。
在薛宸看来,薛家就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家,祖父作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官拜四品,他本身也是进士出身,而薛云涛更是自小才名远播,进士之后,虽未入三甲,但所做之事,却堪比三甲。
而只要等卢氏的丧期一过,薛云涛自然有贵人举荐入秘书丞,自此官运亨通。
又捯饬了一会儿夕雾,修剪了一些不必要的小枝桠,才净手去了内间换裳梳妆,薛云涛只有一年的孝期,但是薛宸却有三年,这三年之中,她不能穿任何艳丽颜色的衣服,一年之中,出门的话,襟前需别配巴掌大小的麻布片,一年之后可取。
穿了一身乳白色细布竹纹边的褙子,配一条淡蓝色无花点缀的襦裙,腰间系一根嫦娥细锦带,在腹前绕过打成蝴蝶状的衣结之后,锦带还能垂至裙摆上方两寸,行走间飘逸灵动,为素服添一丝活力。乌黑的发按照制例需披散而下,但薛宸是女孩儿,这样出门未免不雅,就挑过上层发丝挽成一个攥儿,斜斜的偏在一旁,以一根白玉簪或是珍珠簪妆点,面上不施粉黛亦可见清丽绝伦。
薛宸端庄秀美,脚步稳健,行走如风,衾凤与枕鸳一人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株一朵花瓣两种颜色的明兰,坐上马车,往东府赶去。
东府的青竹苑中,薛氏也在,看见薛宸走来,就迎上前牵着她的手入内,内里还有媳妇的大夫人赵氏,薛宸对宁氏,赵氏和薛氏行过礼之后,就看到薛绣和韩钰也在一旁,韩钰正对她漾起大大的笑容,暗地里对她招了招手,薛宸忍着笑看了看她,另外还有两个有些面熟的女孩儿,应该也是西府里的,薛宸努力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一个穿着肉桂粉攒花短衫,配银红色百褶裙的姑娘,应该是薛绣的庶妹,薛柔,而另一个穿着石榴红交领散花群的女孩儿,薛宸认不出她,看样子应该不是大房的,正想着,薛氏就来给她介绍了。
“这位是西府的柔姐儿,是绣姐儿的妹妹,与你同年,那个则是你二伯父家的莲姐儿,和绣姐儿同年,你也该叫她姐姐。”
竟薛氏介绍之后,薛宸便上前与她们问好,薛绣亲自站起来牵起了薛宸的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韩钰则很识趣的往旁边坐了一个位置。
宁氏见了薛宸送来的两株明兰,很是喜欢,夸赞道:
“也就是你父亲能培育出这么精神的明兰来,他去了燕子巷之后,我再让他回来给我养花,他倒是拿乔,总是推说没空,这下好了,有宸姐儿在,今后他在花房里养了什么好花,你都给我送一盆来,还省得我培育了。”
薛宸站起来,螓首为含,笑不露齿的答道:“祖母可是冤枉父亲了,父亲养这些兰花,原就是要孝敬祖母的,总说祖母爱兰,倾注的可不是一点心血,我是借花献佛,不敢居了功。”
宁氏就薛云涛一个儿子,有的时候夸她儿子比对她说任何好话都中听,更别说这些儿子孝顺的话还是从嫡亲孙女口中说出来的,听起来就更是真实了不少,当即就把宁氏给说的展开了笑颜。
西府的大夫人赵氏看了一眼进退有度的薛宸,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眸光微动,而后就跟着附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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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四叔会教女儿,瞧把宸姐儿教的,这般的灵透,竟然让婶娘笑得这般开怀。”
薛宸但笑不语,不施粉黛,容颜自光,嘴角噙着微笑,脸颊两旁似乎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特别纯美好看,赵氏见了,兀自敛下了目光,调转过头去。
薛绣用帕子掩唇从旁说道:“瞧瞧,咱们宸姐儿一来,老夫人笑了,太太也笑了,就像咱们几个先前有多不懂事一样。”
薛绣人美声甜,这番似嗔似怨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是十分顺耳,宁氏和赵氏对看一眼,不由自主的摇头发笑,薛氏也开口说道:
“要我说呀,这些小丫头片子才是了不得了,如今连咱们都敢打趣了。”
赵氏跟着附和:“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
薛氏笑着喊冤:“哎哟,这倒成我的不是了。”
屋内一阵欢声笑语。
薛柔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薛宸,终于在她和薛绣韩钰说完一个话题之后,插了上来,指着薛宸身上的衣服说道:
“宸姐姐这身衣裳真素雅,配上这百褶裙,看着就像是待放的蝴蝶兰一般,真好看。”
薛宸对她甜甜一笑,说道:“哪里是像蝴蝶兰呀,根本就是,我身上洒的正是兰花提炼出来的香草,闻着气味与兰花一样,所以柔姐儿才觉得像兰花呢。”
薛柔见薛宸愿意搭理她,很是高兴,说话就更加殷勤起来,薛宸知道她是庶出,言谈间不乏捎上薛绣来回她说话,将薛绣捧得高高的,却也不冷淡薛柔和薛莲,姐妹们有说有笑,气氛十分和睦。
赵氏一边与宁氏薛氏说话,目光却时常落在薛宸身上,借着一个话头说完,赵氏侧过身子对薛氏小声的说了一句:
“我瞧着宸姐儿像是不同了。”
薛氏也回头看了一眼在姐妹中应对游刃有余,温婉大方的薛宸,然后才也凑近了赵氏,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
“孩子嘛,总要长大的,大了之后自然和小时候不同了。”
赵氏敛目想了想,然后又说了一句:
“哎,那大爷外头的那个……怎么说了?”
薛氏勾了勾唇,淡淡的说道:“能怎么说,不过是纳个妾,多双筷子进门罢了,宸姐儿如今正一个人,庶弟庶妹进门,总能稍稍热闹一些,就是给她解解闷子也是好的。”
话听到这里,赵氏哪里还会不知道宁氏和薛氏的意思,徐素娥做妾事情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就连从前宁氏最期待的孙子,如今进了府也只是陪这位大小姐解解闷子的,赵氏缓缓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然后又把目光落在了正和姐妹们一同打络子玩儿的薛宸身上。
心里似乎做出了决定来。
薛宸上一世,小时候有继母和嫡妹打压,过的是昏天黑地,嫁人之后,夫君庸碌无才,骄奢淫逸,她一个人劳心劳力的撑起了那么大的家业,像这种女孩子玩儿的花样,她也就是十一岁之前稍稍的玩儿过两回,如今重来一世,没想到竟还能补上这种缺憾,一时就像一个真的十一岁少女般,对于这种打络子的游戏,玩儿的不亦乐乎。
因着她有孝在身,这一年中,不能随她们一同出门游玩,不免有些扫了姑娘们的兴致,后来才约好了等薛宸生日之时,便招呼大家去燕子巷玩耍,姑娘们这才满意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今天也早吧~~~~
☆、莽汉
薛宸从东府出来,上了马车,靠在软垫和素兰色的锦棉大迎枕之上,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衾凤掀帘子问道:
“王伯,怎么车停了?”
外头传来王伯苍老的声音,说道:“哦,前头有好些人挡道,车过不去啊。”
薛宸无意管事,让衾凤对外说道:“退回去,从旁道回府。”
衾凤说了之后,王伯就跳下前把式,往后头看了看,然后来到马车窗户旁回禀道:
“小姐,退不出去了,后头又上来了三五辆马车啊。要不我去瞧瞧前头发生了事儿,若是马上就散了,咱们也不必退了。”
薛宸点点头,衾凤就回道:“好吧,你快去快回。”
王伯领命而去之后,薛宸就伸出一根柔皙葱白的手指,将车帘子挑开了一条缝,往外头看了看,果真瞧见许多百姓都在路两旁指指点点,一时好奇,正好王伯也打听回来了,就在马车边上禀报起来:
“小姐,前头官差正在拿人,有一对母女被舅家哥哥给卖了,也不知是自愿还是被骗的,现在那债主上门领人,那母女的当家的从外地回来了,自然不肯,还打了那债主,债主就喊了官差来,说那对母女是签了卖身契,有正经手续的,就算她当家的回来也没用,除非当家的肯出赔偿,要人家一千两银子,那当家的给不起,官府就要拿人,那债主许是通着官府的,这才当街就打了起来,官兵吃了那女人当家的亏,就去衙门搬了救兵,现在那一家三口正被一百来号官兵围着呢,估计一时半会儿疏导不了啊。”
薛宸还没开口,枕鸳就忍不住说道:“这分明就是官商勾结,我看那对母女一定是被骗着卖掉的,那舅家哥哥实在可恶。”
听了枕鸳的话,薛宸倒是没有多余反应,不是她性冷,而是这天下可怜人多了,哪里就是一个人能管的过来的,便让王伯在旁休息一会儿,枕鸳掀开车帘子看了看后面,等候的马车越来越多,后退是不可能了,薛宸也不着急,让枕鸳给她从车壁上拿了一本书册下来,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般,就着光看起书来。
半时辰之后,她们要是再不回去,府里就该有人出来寻了。
前头闹的动静越来越大,薛宸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让衾凤将她的帷帽取来,就想下车,两个丫鬟吓坏了,赶紧阻止,说道:
“小姐,使不得啊。外头正乱着呢。”
薛宸好像没听见一般,戴上帷帽,掀开车帘子,就跳下了马车。果然就听见前头不远处有打斗的声音,心中疑惑的很,先前就听王伯说,出动了百来号官兵,可这百来号官兵怎么这么长时间了,都没能把人给擒住?
这说明被擒之人武功实在高强,以这样高强的武力值,若只有他一个人,必定不难逃走,可如今妻女在旁,他缚手缚脚,没法将两人全部带走,只好留下硬抗。
薛宸一时间特别想看一看,有这么高强武艺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衾凤和枕鸳守护左右,王伯从前开路,看热闹的百姓看薛宸的穿着与做派也知道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敢挡路,不一会儿就给薛宸她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薛宸在边缘瞥了一眼,就看见一个虚弱的女人,靠在门边,苍白的脸色亦难掩其秀美容颜,衣衫不整的只穿着白色中衣,看样子像是病中被人从床上拉下来的一般,发丝散在肩上,憔悴不堪,她的身旁跪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不住的哭泣。
在她们身前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健硕汉子,始终挡在她们面前,隔离着一切想要靠近那对母女的官差,虽然赤手空拳,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官兵们倒下了一拨又一拨,这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呀,官差拿铁链来了,还有铁刺……快往后退,免得被误伤。”
一时间,围观的人们乱作一团,薛宸被衾凤她们护着,倒是没人冲撞,退出围观圈之前,薛宸又扫了一眼靠在门边的那个虚弱女人和她此刻搂在怀里嘤嘤哭泣的孩童,那个女人似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在安慰孩子一样。
心中莫名一痛,想起了卢氏躺在棺木中的样子,还有小时候,她生病了,卢氏整夜把她抱在怀里的情形。
被衾凤她们护着走出了人群,衾凤说道:
“小姐,还是上车吧,我看官差拿武器来了,估计这人待会儿就被抓了。”
薛宸点点头,动身往车上走去,脑中却是想着,如果这个男人被抓,那么他身后的那对母女是不是就要被带去债主家里,看那女人的样子,估计被带走了,也就活不成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女人明明自己这样虚弱,却还护着自己的孩子,那画面让她刺目不已,到车上坐好之后,就把王伯喊道了车窗边上,自荷包里拿出了五张两百两的银票递给他,说道:
“就说那对母女我赎了,把这一千两银子交给那些人吧。”
衾凤大惊:“小姐,做好事也不是这么做的,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枕鸳也捂着嘴瞪大了眼睛,惊讶无比的看着自家小姐,王伯更是颤抖着双手接过了这他赶一辈子车都赚不到的一千两银票,愣愣的看着薛宸,直到薛宸敲了敲车壁,他才醒悟过来,双手捏着他的命一般,往人群中跑去。
因为王伯的介入,原本混乱的打斗就突然停止了,当王伯颤颤抖抖的把那一千两银票交到带头的官差手中时,原本喧闹的一条街道,几乎都静止了声音。
大家都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种人,一千两啊,那都足够一百户人家好好的过一年了,就这么散了出来,官兵们拿着武器尴尬的从半空收了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大家一起看着他们的头儿,他们的头儿低头看了看银票,然后就回头看了看唯恐天下不乱的债主,那债主走过去验明了银票真伪之后,才对王伯问道:
“你是谁家的?”
王伯哪里敢说,连连摇手,然后就对在场众人拱了拱手,然后很快的就回到了马车旁,对车里的薛宸说道:
“小姐,事情办好了。”
还是位小姐……众人再次哗然。
因为债主是拿着卖身契来的,官府看见债主拿来的卖身契所以才来帮着逮人,后来因为出现了个拒捕的,所以才召集了这么多官兵围堵,事先就言明了,要么拿钱,要么拿人,现在钱有人送来了,他们自然就没有拿人的理由了,更何况,眼前这人实在太厉害,他们还真不敢保证一定能拿下。
如此有人给台阶下,官兵们也是松了口气,把银子交给债主,让他去衙门结算报官的银子,然后就鸣金收兵,不再和眼前这其貌不扬的男人纠缠。
官兵走了,人群散了,路就通了。
王伯跳上马车,就载着薛宸她们速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马车穿过了中央街道,往旁边的胡同里拐去,可没走多远,马车就又急急停了下来,衾凤和枕鸳一个没抓牢,差点滚下车去,枕鸳忍不住喊道:
“王伯,你干什么呀!摔着咱们没事儿,要摔着小姐,可有你好瞧的。”
王伯颤抖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小,小姐,有人挡道。”
枕鸳一听,掀开了车帘子就说:“又是谁啊?”
就看见先前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已经站在了车窗下头,下了枕鸳一跳,赶紧缩了回来,就听那男人抱拳对车里的薛宸说道:
“小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还望小姐留下姓名住址,在下定要归还这笔银子。”
薛宸从窗帘缝隙中向外看去,只见那男人穿的是最普通的短打,一双鞋子被磨的破旧不堪,外面早就破损,露出里面的碎布来,绑腿用的布条上面全是泥浆,抱拳的一双手也满是老茧,并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
薛宸自然明白,一千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人家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数额,她出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把钱还给她,如今更加不会留下自己的地址,遂直言道:
“算了吧。我不缺银子,用不着你还,你赶紧回去照顾好妻女才是正事。王伯我们走吧。”
王伯应声,就要驾马,却见那人伸手拦住了马车去路,薛宸见他额上有些汗珠,牙关紧咬,眸光微微闪躲,就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有话说的样子。
“小姐心好,能不能,能不能……”那人支支吾吾的,黝黑狼狈的脸上竟然有些涨红,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他十分的难为情,半晌后,才鼓起勇气对薛宸说道:
“能不能请小姐再借我一千两,今生今世,严某必当归还小姐恩情。”
这个要求,让衾凤和枕鸳都惊呆了,衾凤没有忍住,开口说道:“你这人好生过分,我家小姐好心救了你的妻女,你非但不感激,还追上来讨要,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汉子被衾凤说的低下了头,却是不走,薛宸看他这样子,便知道,他定是想用这银子去治他妻子的病,那个女人虚弱的很,只怕没有个千把两银子买人参吊气是活不下去。
这个男人有那么好的身手,却没有想去抢劫弱者,而是到她这个小姑娘面前来低声求救,说明他本身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样有本事的男人,竟然可为了他的妻子向一个素未蒙面的小姑娘低头,单就这份情义,也值得了。
掀开了帘子,薛宸在车窗里露出面容,严洛东没有想到出手救人的姑娘年纪会这样小,面上不觉又是一阵尴尬的羞臊,却未退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嘿嘿~~~~
☆、少卿(含入v公告)
薛宸伸手将自己腰间的荷包拿了下来,直接递给了那个男人,衾凤抓住薛宸的手,说道:
“小姐,您可千万别糊涂呀。”
薛宸拉开了衾凤的手,将荷包扬了扬,说道:“全都给你吧,去朱雀街那里仁安堂抓药,那坐馆大夫是宫里御医退下来的,用药讲究有效,珍贵药材也比其他药铺全一些。”
严洛东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臊的满面羞红,可是他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苦楚,何况不是一文钱,双手恭敬的接过薛宸的荷包,低着头再不敢看薛宸一眼。
薛宸知道像他这样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最要的就是面子了,横竖今儿这善事做的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想起那女人护着孩子的神情,她就是撇不下来,就当是积德,破财消灾了。
放下了车帘,就让王伯驾车走了,严洛东看着他们马车消失在巷口,牢牢的记住了方向和她们车壁上印染出来的一个‘薛’字。
在车上,薛宸对衾凤和枕鸳说道: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告诉府里任何人。”顿了顿,薛宸又扬声对驾车的王伯说道:“王伯,听到了吗?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三人统一应答。
衾凤和枕鸳面面相觑,点了点头,两人也觉得这事儿绝不能让府里知道,两千两银子啊,这都能买两百个人回来,小姐大方的也实在没谱就是了。
这件事情,薛宸以为就这样揭过去了,谁知道,三个月以后,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就找上了门……
在燕子巷薛家大门口站了大半天之后,终于将薛宸给请了出来。
严洛东放开女孩的手,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朗声对薛宸说道:
“小人严洛东,保定青河人,四十有五,膝下有一女,会武功拳脚,日前承蒙小姐搭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追随薛大小姐,求一护院之职,只求与小女有一安身之所,不求任何回报,必忠心不二,效忠小姐,此乃小人投靠文书,请小姐接纳。”
“……”
薛宸立于台阶之上,穿着一身素色细布短衫,淡青色百褶襦裙,姿容光洁,清丽绝伦,饶是这样出色的容貌,此时正微张着嘴,瞪眼看着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健壮男子,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直到那男子又上前一步,说了一句:“这是小人的投靠文书,已经签字画押,请小姐收留!”
至此薛宸才反应过来,走下台阶对他说道:“收回去吧。我不要你还什么,我们家不缺护院,你好好的回去把你妻女照顾好就行了。”
那人的神情微微一怔,然后才低头看了看还没长到他腰际的孩子,说道:“内子已经去世了。一日三餐用人参吊气都只维持了两个月。”
薛宸这才看到那孩子襟前和那男人的鞋面上都缝着麻布,孩子的头发上还戴着一朵小白花,许是从她娘坟头采来的,脚后跟上还站着烧了一般的纸钱。
想起那女人的样子,薛宸也是一阵叹息,依旧对那人摇手,说道:
“既然尊夫人已经去世,那你就更不用来投靠我了,带着你闺女,好好过日子去吧。”
薛宸是真为了他们父女俩好,他一身功夫,薛宸是见识过的,这样的人做护院绝对是大材小用,而且他是拿的投靠文书来的,那也就是说,是甘愿为奴,只不过没有身契,但身份上低人一等是肯定的,凭他的功夫,随便去哪里做个武师或是镖师,总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那人却十分坚持自己的选择,并且将剩下来的五百二十两银子也全都交还给了薛宸,一定要薛宸收下他的投靠文书,说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来还薛宸的钱。
薛宸实在无奈,想着若是今后她在管理卢氏嫁妆的时候,总会遇到麻烦,有严洛东在,肯定会安全很多,既然他此时盛情难却,那就干脆答应他,让他带着女儿进府,给他们父女俩安排了个单独的小院子,并让管家写了护院的聘书,未曾接受他的投靠文书,严洛东和她女儿的开支都算在薛宸的青雀居,严洛东就算是青雀居的人,不用府里多余开销,其他人也不会说什么,这样折中之后,这件事才算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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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府衙坐落在东河巷子,这里汇集了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大理寺是终极审衙,所以位于最东,屋舍连片,青一色的水墨瓦房,白墙黑瓦,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经过问案所,会审堂之后,便是大理寺官员休憩之所,避过前头乱糟糟的喧闹,范文超跟几个擦身而过的同僚打过了招呼,穿过竹林,往内里一处幽致居所走去。
这是一座竹制的小楼,前院后院都种着各色竹子,一阵风吹来,竹林飒飒作响,谁会想到在大理寺的后衙内会有这么一处幽静的场所。
范文超踩上台阶,守在门边的两个人同时向他行礼,他挥挥手里的玉骨扇,问道:
“你们主子呢?”
李敢指了指里面,说道:“在风阁写字呢,都快写一个时辰了。”
范文超点点头,将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然后就跨入门槛走了进去,经过一个双面竹片绘四君子大插屏,往内里走去,李敢所说的风阁就在竹制屏风后不远处,因四面开窗,置身其中风朗朗的,因此称之为风阁。
再往里还有水阁,暖阁,书阁等。
范文超知道某人写字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他一路走来有些渴了,偏偏他这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范文超要喝茶还得自己倒,刚从茶壶里倒了半杯茶喝下,准备再倒一杯的时候,从内里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说道:
“人找到没有?”
范文超抬头看了看声音的来源,也不进去,端着茶壶茶杯,干脆坐了下来,以同样的朗声回道:
“找到了,也见到他人了,我跟他说了来意,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
里面一阵沉默,过了片刻后,才听见里面传来纸张收起的声音,说道:
“哈,拒绝你?他还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个倔的,不过,如今除了咱们这里,谁还敢接受他严洛东?李大有死了,他倒好,干脆辞了官回家带孩子去了,可他那身手,北镇抚司里找不出对手,十三太保之首的严百户,会甘心在家里带孩子?说的气话罢了,你也信。”
范文超喝饱了水,才放下茶壶,决定站起来好好和里面那人对付对付,将玉骨扇别在腰间,双手负于身后,踱步说道: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可他确实就那么做了。不仅甘心回家带孩子,还甘心给一个小姑娘做了护院,北镇抚司第一高手,十三太保之首啊,说出去都没人信!可这就是事实,严洛东连投靠文书都递了,还能有假的?”
连接风阁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仿若画中谪仙的男子来,丰姿如仪,神采内朗,俊美如玉,眼若春山,五官如一柄出窍的名剑般,锋芒毕露(传说中用脸杀人,就是这个feel了),他穿着一身斜织纹竹枝水墨色直缀,乌发尽束脑后,一副冲天紫玉冠将发髻罩于其中,紫玉有鹌鹑蛋那么大,通体晶莹发紫,阳光下尽显尊贵光华,腰间佩玉,年纪在二十岁不到的样子,却是难得的气质沉稳,风神高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天生的贵气,神态悠然,长身玉立,爽朗清举,如此佳男儿,世间自少有。
每回见他,范文超都觉得眼前仿佛有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他相信,任何同性站在这样一个人物身旁,都会有这种感觉产生,而范文涛虽然跟这人一起长大,可直到今日也没有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依旧会被他的光芒给闪到。
卫国公府世子娄庆云,字既明,父亲是卫国公娄战,母亲是绥阳长公主,正正宗宗的皇亲国戚,舅舅是皇上,表兄是太子……而他自己也是车骑雍容,衣履风流,有状元之才,却偏行诡道之事,爱好刑法,以至于别的皇亲开口都是去翰林院、国子监之类的轻松的文职单位,偏偏这位选择了三司之一的大理寺,顶着富贵公子的皮相,成了酷吏典型大理寺少卿,做着叫人大跌眼镜的事,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公子做几天就自动会回去了,可偏偏他做的还挺带劲儿,如今更是连卫国公都管不了他了。
娄庆云看着范文超,好看的剑眉一竖,问道:
“什么小姑娘,什么护院?严洛东他疯了不成?”
范文超的父亲是永定候,他比娄庆云要大两岁,可是在这位面前,他却始终找不到当哥哥的感觉,总觉得事事被他牵着鼻子走。
看着他,范文超摸了摸鼻头,然后说道:
“他就是疯了!自己递的投靠文书,他这是面子里子全都不要了,他要效忠薛柯也就罢了,偏偏他效忠的还是薛柯他孙女儿,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我都不好意思说他!”
娄庆云听到这里,一双美目不禁眯了起来,略带迟疑的问道:
“薛柯?这事儿跟薛柯什么关系?他有几个孙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你们闹了半天要看的人儿~~~~~邪魅一笑~~~~~~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