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抉择
书名:郎欺 作者:旅者的斗篷
第028章 抉择
文砚之此人的身世可堪玩味。
他表面上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 实则在天嶷山竹林中讲学多年,信徒众多,人称“梅骨先生”, 乃是?御史大夫陈辅的关门弟子?, 陛下忠心耿耿的心腹之一。
另外,他一身清骨,不为五斗米折腰, 是?朝中科举考试制度的首创人,曾帮陈辅写过檄文, 专门讨伐琅琊王氏。
文砚之能?和王小姐结合, 纯属一个?意外。王小姐得?了一种怪病, 发作时,全?身血液寒冷冻结。
满庭御医皆束手无?策,唯有文砚之凭借着祖传偏方,治好了此病。
王小姐因此感恩戴德, 退掉了原本的婚事?,下嫁给了文砚之。
据说, 文砚之的婆婆是?解蛊圣手, 文砚之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医术。文砚之和他婆婆,是?世上唯二两个?能?治好的王小姐病的人。
郎灵寂翻罢了文砚之的生平卷宗,吩咐人去把?文家?那位婆婆找到, 眸似瘆人的幢幢鬼影。
旁边, 陛下昨夜交上来的文章还没批改。虽然他这帝师已形同虚设了, 当一天帝师, 便要负起?一日的责任。
他执起?墨毫。
太极殿,照例讲解完了今日课业《儒经》《孟子?》后, 司马淮问道:“昨日朕写的文章老师看了吗,为何不提修改意见?”
郎灵寂道:“微臣看过,无?甚修改之处。”
文章是?一篇拟用科举考试制代?替九品官人法的初步设想,往常都遭到帝师的严厉批驳,今日竟毫无?回应。
司马淮存心试探,“帝师也认为文章中朕的想法正确?”
郎灵寂淡淡,“陛下所言,很有道理。”
九品官人法靠裙带关系铨定九品,选人权力掌握在豪门世家?手中。
而科举考试,凭一张试卷评判真才实学,不分贵贱,人才皆归帝室。
两者究竟哪一个?对?皇权有利,不言而喻。
司马淮暗嗤,到底是?被琅琊王氏抛弃了的无?根浮萍,丧家?之犬,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今我为刀俎人为鱼肉,即便郎灵寂有意投诚,他未必肯收。
“哦?帝师何以这般认为?”
郎灵寂平铺直叙道:“陛下想重振皇权,任用寒门是?善策。豪门子?弟有家?族依仗难以操控,而寒门全?无?根基,只能?效忠于陛下您。”
这是?普天皆知的事?实,早在司马淮计划之中,自不用旁人多说。
司马淮嘲讽,“帝师从前总向着琅琊王氏,如今口风竟变了。”
郎灵寂亦心冷地笑了,“没有什么向着谁不向着谁的。”
水火不容,黑白对?立。
他与琅琊王氏,是?强烈的对?冲关系。
司马淮又问:“那帝师以为朕具体该任用谁?”
郎灵寂道出了那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文砚之。”
司马淮故意道:“王家?的女婿?朕并不熟悉。而且那人身在豪门,并非帝师方才所说的‘寒门’。”
“但?那人一身才华,人品卓绝,满腹经纶,堪为朝廷栋梁。在入赘王氏之前,他确是?陛下想要的‘寒门’。”
司马淮当然晓得?文砚之的出身,此时却装聋作哑,“人人皆知文砚之即将入赘王氏,帝师此时提议任用,怕是?把?朕当枪使,蓄意对?付琅琊王氏吧?”
郎灵寂澹静,“微臣不敢。任用与否全?凭陛下。不过……”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下,“文砚之入赘了王氏之后,似乎决定终生不仕呢。”
司马淮猛然抬首。
“什么意思?”
郎灵寂轻轻道:“豪门的规矩,入赘王氏者必须一生放弃仕途,在后宅侍奉小姐。”
司马淮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帝师你当初不也是?王家?女婿……”
“可微臣并不是?赘婿啊。”郎灵寂道,“一介寒门娶了琅琊王氏嫡女,王家?爱护女儿,提出这要求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毕竟不是?谁都有福气娶王氏小姐的。”
司马淮的计划本是?先让文砚之勾引王姮姬,破坏王郎两家?的婚事?,待这场风波过去后,再让文砚之入朝为官,助自己?一臂之力。
谁料王家?来这么一手,直接断送了文砚之的仕途之路。
文砚之……竟然答应了吗?
文砚之不会入戏太深,真的爱上王姮姬了吧?
司马淮疑云大作,“理虽如此,帝师刚遭退婚,就这般宽怀大度地向朕举荐昔日情敌,透露王氏的秘密?”
“时过境迁了,何必在意。”
郎灵寂云淡风轻,似最清白不过,“而且这也不算什么秘密,王氏满门皆知,连个?洒扫仆役都晓得?。”
“陛下您一人蒙在鼓里罢了。”
·
入夜,司马淮辗转反侧。
脑中反复萦绕着郎灵寂的那番话,越想越心焦,呼吸跌宕起?伏。
这是?他和帝师第一次心平气和谈话,就爆出这么一件大事?。
司马淮无?法平定。
琅琊王氏,真霸道,真狠呐。
强硬要求入赘女婿放弃仕途,轻飘飘一句话,毁了寒门的终生。
本朝素无?入赘者不能?做官之说,便是?公主的驸马,也正常享有官位。
细究的话,王戢娶了皇姐襄城公主,也得?放弃爵位降为平民,当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本以为赘婿只是?名?头上难听些,没想到王氏的“赘”,是?有实际意义的。
王氏一句话,搅乱了他所有规划。
这样苛刻的条件,文砚之竟没跟他禀告过。八成文砚之也动了凡心,真的想娶王家?小姐。
司马淮坐起?身,浓浓吐了口浊气,今夜注定无?眠。
翌日,司马淮遣人赏赐王氏,并在礼物中暗藏纸条,要文砚之秘密出来一会。
他们君臣暗中协作,万万不能?让琅琊王氏察出端倪,连王姮姬也要瞒着。
面对?皇帝口口声?声?的质问,文砚之无?可辩驳,唯有叩首认罪,“微臣辜负陛下,求陛下微臣死罪。”
“竟真有此事??”
司马淮大为愠怒,“王太尉要你放弃仕途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朕商量?你知道放弃仕途意味着什么吗?”
若非帝师透露,他这皇帝还被蒙在鼓里。
文砚之愧然道:“微臣出身寒门,人微言轻,如果不答应王太尉的条件便无?法娶九小姐,无?法完成陛下交付的使命。事?急从权,请陛下谅解。”
他一开始接近王姮姬确实有目的的,拆散王姮姬和郎灵寂,使琅琊王氏与琅琊王无?法联姻结盟。
王姮姬是?琅琊王氏与琅琊王之间的纽带,王姮姬如果退婚,两者必定反目成仇,一削为二,各个?击破便容易了。
但?后来,他和王姮姬相处融洽,相谈甚欢,写诗骑马做梦……
他瞧她一个?千娇百媚的贵女被毒害却有冤无?处诉,看似幸福,王家?人却无?一信任她中情蛊的。
他开始怜惜她,理解她,设身处地为她考虑,甚至“多此一举”焚膏继晷地为她研制解药——虽然这跟他的任务毫无?关系。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沦陷了。
他肃清了她身上的蛊毒,也萌生了爱意,再不舍得?放手。
他想娶王姮姬为妻子?,共挽鹿车。
他想守在她身边,一生一世这么走下去,不让任何人再毒害她。
即便他只能?当个?地位鄙薄的赘婿。
他萌生了过平凡日子?的念头。
司马淮长?叹一声?,道:“罢了,朕理解你的苦衷。王氏霸道蛮横,门高非偶,这不是?文卿你的过错。”
抬手将文砚之扶起?,“他王氏让你放弃仕途,朕可不答应。朕拟封文卿你为太常博士,掌礼仪、祭祀等规矩和传统,以儒生的身份襄助朕一臂之力。”
文砚之正自愣神?,猛闻司马淮这般话,立即道:“陛下不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微臣已答应了王太尉和王小姐,一生再不入仕的。”
司马淮脸色顿时沉下来,“文卿何以此言?”
君子?一言固然是?驷马难追,可门阀不是?君子?,是?朝廷的毒瘤,过于重视承诺只会误人误己?。
现在是?搬倒那些作威作福的门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抓必抓。
“当初文卿你归隐,养望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匡扶社稷、报效国家?吗?清清白白地坐朕的太常博士,比当恶臭的豪门赘婿好太多了。”
想想王氏给他的那些凌辱,鄙视。
堂堂七尺男儿,用膳不能?上桌,妻子?坐着丈夫站着服侍。
王家?有什么秘密都背着赘婿,甚至将来生下的孩子?也姓“王”,没文砚之半分干系。
而且,王姮姬内心深处真爱他吗?怕是?只把?他当研制解药的工具吧。
大家?族永远是?人吃人。
“豪门成婚只是?一场游戏,文卿别太上瘾了。”
司马淮点出,“你的任务就是?离间王姮姬和郎灵寂,拆散琅琊王氏语琅琊王,如今目的已达,该抽身而退了。文卿满腹才华,不该沦落为赘婿,草草一生。”
文砚之闻此,陷入深深的泥潭之中,纠结万分。
出仕,必定万分对?不起?蘅妹。
不出仕,又是?对?君王不忠。
当官与娶蘅妹,必定要选一个?。
文砚之担忧道:“可微臣与王小姐成婚在即,就算微臣有心离开,王家?不会放人。”
司马淮道:“此事?文卿不必担心,由?朕出面给你加封,王家?不敢公然忤逆君王。”
失掉郎灵寂后,王氏已呈现颓态。
文砚之道:“可微臣一离开,琅琊王与琅琊王氏的联姻又会死灰复燃,如果再让他两家?在一起?,陛下您……”
司马淮摇头道:“郎灵寂现在已与王氏反目成仇,恨不得?对?方死,两家?关系破裂,你觉得?破碎的镜子?还能?圆吗?”
“陛下!”
文砚之嘶哑恳求,“蘅妹这些年过得?很苦,落在她原本未婚夫的手里犹如身居火炭,如果我再走了,她太可怜了。”
司马淮怔怔了甚久,恐怕这才是?文砚之不愿出仕的真正理由?。
第一次听说有人可怜王姮姬,可怜谁,也不至于可怜王姮姬。
“蘅妹也是?朕的结义妹妹,朕厌恶王氏,却不厌恶她。话说回来,你真的了解蘅妹什么身份吗?”
琅琊王氏的第一贵女。
而琅琊王氏,功高震主,半壁江山。
可以说她只要小手指勾勾,满门王氏子?弟都会为她赴汤蹈火。
她一句轻飘飘的不喜欢了,便使当朝炙手可热的权臣郎灵寂跌落神?坛,沦为王氏的废棋,委顿不堪,毫无?招架之力。
豪门与寒门的鸿沟不可逾越,以往与寒门联姻的贵族都会被除以绞刑。
而她一句轻飘飘的喜欢,愣是?大庭广众之下就招徕寒门为婿,贵族圈里的人没一个?敢提半句反对?意见的。
“蘅妹真的不可怜。你可怜她,莫如可怜可怜朕。”
山河破碎,神?州颠覆,沦为傀儡,权臣纨绔——他这皇帝才是?最可怜的。
“文卿,朕替天下苍生求你。”
文砚之彻底无?语了。
君王的托付如泰山重重压在他肩头,使他无?论找不到半分推辞的余地。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同样,君要臣入仕,臣焉能?不入仕?
“微臣……晓得?了。”
他五味杂陈,“微臣听陛下吩咐。”
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文砚之眼底湿润了。从前要他放弃文人的尊严去勾搭王姮姬,他是?千不愿万不愿。如今要他离开王姮姬,他又千不愿万不愿。
文砚之缓缓从贴身衣袖的最深处掏出一物,道:“此药方,乃是?情蛊的根治之法,请陛下您收好。”
司马淮微疑,“蘅妹的情蛊不是?已撵清了吗?”
文砚之道:“是?撵清了。但?微臣仍想留给陛下一份,日后万一我朝百姓有遭蛊害者,可以以此方治病。”
司马淮迟疑片刻,接了。
蛊毒是?一种很生僻的毒物,除了王家?女儿外没听说别人中。不过,留在宫里当个?底方也是?好的。
“朕知道了。文卿博爱。”
文砚之切切叮咛道:“此事?绝密。”
司马淮道:“一个?药方而已,也要绝密吗?”
文砚之坚定地点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但?隐隐的第六感告诉他,绝密,一定得?绝密。
否则,不好的事?就会发生。
·
拜别陛下,文砚之失魂落魄地回了王家?,脚底绵软,恍惚惚地仿佛踩在云端。
放弃仕途这件事?,陛下不知则已,一旦知道,平静日子?到头了,他和蘅妹短暂的幸福像偷来的。
陛下要他背叛对?王太尉的承诺,入朝为官,趁热打铁再给琅琊王氏一记沉重打击,彻底肃清门阀当政的局面。
他心中万般纠结,一旦这么做,彻底和蘅妹走上陌路。
王姮姬正在房檐下和桃枝等人制梅花香,闻文砚之归来,“去哪了?”
文砚之勉强笑笑,从心底里发虚,“没事?,随意到镇上书局出去走走。”
王姮姬洗去满手的梅花瓣,好奇地道:“还有什么书是?王氏藏书阁没有的,文兄也给我看看,我定给你补齐全?。”
一缕青丝滑了下来,映衬她窈窕秀丽的面容,人如梅花,比梅花更美。
文砚之痴了,本能?地上前帮她将青丝别到而后。手指触摸在她柔腻的肌肤上,激起?颤意,似心底漾起?了圈圈涟漪,留恋着久久不愿放下。
王姮姬抬首,眼波流转,“今日为何……”
文砚之怔怔道:“没事?,就是?想帮蘅妹拢头发,这辈子?每日都帮你。”
王姮姬柔然一笑,“当然了。”
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日后他日日都可以帮她拢头。
“蘅妹,你真好。”他喉咙里带着几分酸,“能?伴在你身边,便是?当一朵安静不会说话的梅花,亦是?极致快乐。”
王姮姬讶然,他这是?在说情话吗?
他生性清白腼腆,从未说过情话。
“文兄也好,我很愿意伴在你身边。”
文砚之怦然,欢喜中夹杂着悲哀,温醇的嗓音淡淡的愁意,“哪怕我背叛了你?”
“什么?”
文砚之喉咙干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一截子?话全?部咽了下去,“……没事?。我读书有些入迷了。蘅妹,可以……可以抱抱你吗?”
声?细如蚊有些结巴,这是?个?他从未提出过的请求。
王姮姬懵懂,任他拥抱。
直觉告诉她今日文砚之不太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今天犹豫迟疑,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模模糊糊仿佛生离死别一般。
“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在耳边问。
文砚之沉溺地将头埋在她清香的头发间,湿了眼角,久久不愿抬起?。
或许,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她了。
他即将为了责任,踏上一条不归路。
但?他不是?蓄意背叛她的,绝不是?。
他……爱慕她。
蘅妹……
蘅妹……
他在心底啜泣,蘅妹。
为什么你是?豪门的女儿?
天生和他做了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