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死别

“发我资料, 明日回云市。”乐伽给徐朝阳发送信息。

姜琳在今日下午16时被杀害，代表她不会回老家过年。

就留在公寓，跟活着的姜琳再见一次。

乐伽推开黑猫公寓的门, 姜琳正在前台帮着回家过年的宿客搬东西。

此时是早上六点钟, 她应该在七点半上班儿, 而不是现在。

她帮回家过年的同事顶班了，帮助回家过年的宿客收拾东西了。

“你在这里登记一下信息，就可以在这几天进行公寓打扫啦。”她拿出一个已经写了许多信息的登记本儿。

“祝一路顺风，除夕快乐, 新年大吉，明年再相见。”姜琳热情的笑着与人告别。

乐伽站在她面前。

“乐大师, 你回来了？”姜琳看到她有点儿意外，也有些惊喜，“我以为你会在云市, 或是回家过年呢。”

“不回家。”乐伽说道, “就在这儿。”

“巧了, 我也不回。”姜琳笑笑, 一边整理桌子上的东西一边说，“不如一起过年？”

“我下厨！做年夜饭！”

乐伽拼命想着人间的人是如何笑得, 她想不起来，想不明白。

但她看看姜琳，她学会了。

寡淡素净的脸上终于有了第一个笑, 她笑着说：“好。”

“我家就在前面那片儿，步行七八分钟就到了，今日我照常下午三点半下班儿, 但是公寓的电话会转接到我那儿, 其他宿客有事儿会直接call我。”

“不过我想, 整个公寓除了我们两个，应该都回家了，不会打扰我俩过年。”

“或许。”乐伽回她，然后抬步朝着自己公寓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到拐角处，她化为了魂体状态，飘回了姜琳的身边。

她拿出手机和簿子红笔，坐在前台姜琳的身侧，对照着徐朝阳发送过来的信息继续搜索失踪者信息。

乐伽精确的感受到了《人间知识大全》中讲述的“累”是如何的。

不单单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无力感”。

她不能停，早些找到失踪死者亡魂，早些查明案件真相，早些将它们带入地府。

就可以早些拥有更多的功德。

为她的朋友换取好的转世。

她们会在百年后再重逢的。

姜琳为离开的每一个人都送上了最好的祝福，给了他们今年最热烈的结束。

人们都在期待着新年，期待新年大吉大利，期待新年实现理想、出人头地。

姜琳也在心里暗暗许愿，盼着北漂多年的她能够在新年有个好前程。

15：30。

姜琳下班了。

她收拾好东西，拿出手机问乐伽：“乐大师，想吃什么？”

一旁的乐伽拿出手机：“都可以。”

“上次没吃到的红烧肉？”

“可以。”

“新年要有鱼，乐大师想吃什么鱼？蒸的鲈鱼？还是煎的？或是炸小黄花？”

“你有什么推荐吗？”

“我的推荐啊。”

“等我去超市看看什么鱼最新鲜吧，公寓旁边的广发超市五点就关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好点儿的鱼。”

乐伽的指尖在屏幕上顿顿，才打出：“好。”

“乐大师喜欢吃炒鸡？还是煲鸡汤？”

“你呢？你有什么口味推荐吗？”

“如果推荐的话，我选择都要哈哈哈。”

“炒鸡吃起来香，鸡汤在冬日喝起来暖和又舒服了。”

“不过鸡倒是不需要买了，我昨天下班的时候去菜市场宰了两只，比超市的新鲜。”

“好。”

“那我就做两种啦。”

“好。”

姜琳发送着信息，人也到了广发超市的门口。

15：34。

姜琳进入广发超市，在里面选着东西。

她选了蔬菜、肉、香料、较为新鲜点儿的鱼等等。

姜琳生活经验多，在脑海中铺垫过要选择的东西后，买菜的速度也相当快。

再加上除夕下午超时中已经没几个人了，称称也格外快。

15：49分。

姜琳在称完菜后到达了用品区，这里摆放着一些儿童玩具，学生用品，包装礼品盒等等。

姜琳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漂亮的红色礼品盒，转身之时，她忽然顿了顿。

“赵子豪？”姜琳看到了赵子豪。

穿着单衣，小脸儿抹得乌漆嘛黑，鼻涕乱窜，脸上还有淤青的赵子豪。

他正蹲在拐角处的速食架子边扒拉方便面，有冻疮的小手一一点着上面的标签，然后选择最便宜的五毛钱的干脆面。

听见姜琳的声音，赵子豪抬头看看。

看到是姜琳的那一刻，他紧紧锁起了嘴，眼神闪躲。

他的眼神有恐惧、有心虚、有害怕、有委屈，至于有没有埋怨，姜琳读不清楚。

一旁魂体状态的乐伽也没有读明白其中是否有埋怨。

但她读懂了因果。

一条条因果线变得明朗起来。

她大概明白姜琳是如何在几分钟后丧命了。

赵子豪快速拿着干脆面朝着收银台走去，结账时数了五个一毛的钢镚然后离开。

姜琳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吐着气叹息一声。

毫无意外，赵晓刚必将入狱，他不但不会回家度过今日的除夕，明年、后年、大后年都不会。

林婷婷不单单是被打到鼻骨断裂，她颅内出血，现在还在医院呢。

他们所有的钱都拿去赔偿和支付自身的医药费了，或许等林婷婷出院后还会卖房。

这一家人成了亲戚朋友中嫌弃的存在，提起来就是变态的爹生了个偷东西的崽，一家人都是罪犯窝子，谁愿意打交道呢？

谁又愿意舍得花费时间和金钱，去帮忙暂养一个会偷东西的孩子呢？

没有人愿意。

赵子豪只能从家里的零钱罐里扣着那一个个钢镚买五毛钱的干脆面度日。

15：54。

姜琳结账。

15：56。

姜琳离开超市。

赵子豪正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儿，他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儿大口啃着干脆面。

姜琳看了他一会儿，她快步朝着赵子豪走去。

她要带这个孩子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穿一身衣裳。

他不该这样子的。

法律上都有“监护人”一词儿，也有年龄的量刑标准。

他偷了东西该被好好的教育改正，而不是这种扭曲的变态方式惩罚。

被指责也好，被骂也骂，被笑多管闲事也无所谓。

姜琳不能看着一个孩子在还能够被扶正的年纪，走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15：57。

一辆面包车突然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一个带了黑头套的男人从车上冲了下来，直奔赵子豪。

距离赵子豪还有十几米的姜琳瞬间丢掉手上所有的东西，朝着赵子豪那边狂冲。

时间跳到15：58。

赵子豪听见别人“跑！快跑！”

他愣了一秒，看到逼近的陌生男人，他撒腿往旁边冲。

赵子豪没来得及，刚冲了两步就被抱起。

他开始哀嚎大哭，开始拼命的挣扎。

临近车边，姜琳也靠近。

她朝着抱着赵子豪的人贩子扑了过去，拼力和人贩子争夺赵子豪。

“草泥马的臭婊子！”人贩子狠狠给了姜琳一脚。

姜琳被踹到了膝盖，她腿一个趔趄半滚在地，但是她抓赵子豪的手仍旧很牢，她没有松手。

乐伽往前，她朝着人贩子探手。

她想帮姜琳。

帮这个又一次本能帮助别的孩子的姑娘。

但是她的手穿透了人贩子的身体，乐伽什么都摸不到。

她努力一番，想要化为人体状体，想尽办法看看能否做点什么。

乐伽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功德了。

天道不允许她插手人间事儿，因果轮回也不允许。

人贩子还在猛拽赵子豪，车上又冲下来一个人，对着姜琳开始拳打脚踢。

“臭婊子！放手！草泥马的！”

那一脚脚重重的落在姜琳的头上。

“赵子豪，咬……他……”含糊不清的话从她的口中吐出。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赵子豪读懂了，他低头咬在了人贩子拽着他的手上，用上了所有的力气狂咬。

他们就在车边争执着，如果姜琳松手，下一秒赵子豪会被拖进面包车中被带走。

“干什么呢！”广发超市的老板听见了动静冲了出来。

“人贩子！人贩子抢孩子了！人贩子啊！”老板抄起门口放着的扫帚一边大喊一边冲过来。

“草！”人贩子不能再争执了，他丢下了赵子豪，准备回车。

“孩子！我的孩子！”又一声惊呼声响起，一个身上带着泥土雪渣子的年轻妇人朝着这边狂冲。

“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还有孩子在车上。

被打倒鼻青脸肿的姜琳抬抬头，她看到了车内的小孩子。

她就在车门边儿。

姜琳没考虑别的，她鼓了鼓力气，朝着面包车冲去，她前半截身体探入，拽到了那小孩儿的脚。

那小孩儿估计一岁左右，估计是被捂了药，他正昏睡着。

他不算重，姜琳能一把把他拽到车门边儿。

一切发生的太快，刚上车的人贩子等反应过来时，孩子已经到了姜琳的怀里，姜琳的半截身体正努力往外退。

“草泥马的！”人贩子想要上去争夺。

又有更多人出来了。

丢了孩子的妇人在靠近，广发超市的老板在冲进，闻声在附近的人们在奔跑。

１５：５9。

里面的司机说：“不要了！得跑了！”

“草泥马的！草泥马的！”车上的人贩子只能放弃。

他们不能被抓。

最后抱着孩子的姜琳被踹下车，车子发动准备离开。

意识模糊的姜琳跪在地上，她把孩子放到一边儿。

她大喘着气儿，缓着自己的神儿。

她看看被救下的两个孩子，她努力忍痛勾勾唇角，想要笑一笑。

１5：59：48。

已经启动、但是还没有闭上车门的面包车探出了一个人影。

乐伽朝着那人影狂奔，她伸出手去拦那黑黢黢的枪口。

无用的，她知道无用的。

她还是本能的拼尽力气去捂住枪口。

子弹从枪□□出，穿透了乐伽的手掌，伴随着那几句“都是这个臭婊子害了我们的好事儿”、“蹲了那么多天，全完了”，子弹射中姜琳的胸口。

跪着的她还是没有站起来，她倒下了。

鲜红的血在地上渗开，姜琳的身体开始抽动。

赵子豪怔怔，跪在了姜琳的身边。

“姐姐！姐姐！”赵子豪伸出手捂住姜琳的胸口，“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不敢了！”

“姐姐！姐姐！”赵子豪嚎啕大哭，“啊”的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出。

16:00:00。

“别……别看……别看……”姜琳不停抽动身体，在最后两个字落下后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她死了。

赵子豪在旁边拼命的磕头，大喊“姐姐别死”，大喊“我知道错了”。

他知道错了，知道该如何好好做个人了。

他的妈妈那一日知道他的确动了东东的耳蜗后，说的是：“这事儿谁都别说，别承认，不然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他爸说的是：“你们娘儿俩整天就闹吧！我一天天的上班那么累！你养个孩子养的他学会了偷东西！”

他妈吵道：“我也需要上班啊！我不用上班工作的吗？你不就是比我工资多几千块钱吗？你牛什么牛？孩子难道是我一个人的吗？”

赵子豪想过还耳蜗，他跟他妈说了，他妈一把拽过耳蜗，狠狠的骂了他一顿，告诉他“偷”这个名声不好听。

只要谁都不说，谁都不知道，不然他这辈子都没朋友了。

所以当时姜琳和乐伽找上门时，赵子豪害怕又惶恐，但又有点儿庆幸他爸他妈把人拦在了门口，不至于让他这辈子没朋友。

他没有想到耳蜗还是会被找到。

耳蜗是被他妈拽坏的。

再后来，他被指责毁了这个家，被同年龄的小朋友大骂“小偷”和“害人精”。

被亲戚远离，生怕他带坏别人家的小孩儿。

只有姜琳把他从人贩子手里抢了下来。

她没骂他，她救了他。

连当初她来找他要耳蜗时，说的都是“子豪小朋友，东东的耳朵听不到，只有那个东西能够听到，如果你不好意思，就自己偷偷放回去好不好？”

“东东的爷爷奶奶都不会怪你的，你就偷偷把耳蜗放回去，让东东能够再听见声音就好。”

他本该带着恨和阴影过这一辈子的，可在除夕这一天，姜琳给了他爱。

他跪在姜琳身边，他死命的磕着头，死命的说“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做个好人”、“这辈子再也不做坏事儿了”。

他求着姜琳能活过来。

姜琳活不了了。

她活不了了。

乐伽站在姜琳的身边。

她的魂魄已经和身体分离。

乐伽向姜琳伸出手。

“乐大师。”姜琳握住了乐伽的手。

她说：“你来接我了吗？”

“嗯。”一滴泪从乐伽的眼中滑落。

透过她的魂体，真真实实的落在了姜琳的尸体上。

她第一次落泪。

泪水的确是咸的。

还苦，还涩。

乐伽拿出勾魂锁。

勾魂锁此时成了彩色，泛着流动的光芒，很漂亮。

她拽起勾魂锁的一头，在姜琳的手腕上缠了一圈儿，另一端她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勾魂是她必须要做的事儿。

乐伽说：“姜琳，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救得了她的命。

“乐大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姜琳笑笑，站在她的身旁，“他们两个孩子年纪还小，被掳走了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说不准会被剁掉手脚，被逼着做可怜人去街上乞讨呢。”

“没关系的，我一个人救了他们两个的命，救了两个人生，很值。”

“反正我与孤家寡人没有区别，我死了，他们活了，赚了，赚了的。”

“没有，不是。”乐伽说。

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更值钱，更宝贵。

不能说一个人的命救了两个人，救了二十个人，那就是赚了，从来没有这样子的道理。

姜琳的牺牲，她的付出和善良从来都不是应该和必须的，是她自己选择了做个好人，选择了去帮助需要被帮助的每一个人。

乐伽问：“你会后悔吗？”

姜琳笑笑：“乐大师，我有看你直播的，每一期都会看哦。”

“人的生死，不是各有命数吗？”

她回头看看还在哭泣的赵子豪，看看围上来的一群人，看看正在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的众人。

姜琳说：“我为什么没有再小心一点儿呢，早早的躲开多好？”

“希望警察早点儿抓到这可恶的人贩子，不要让他们带走更多无辜的孩子。”

“会的。”乐伽握着姜琳的手往前走，“他们会的。”

他们路过了姜琳丢掉菜的地方。

姜琳说：“好可惜啊，我做不了年夜饭了。”

乐伽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吃年夜饭。”

“我们去旁边的商场，重新买菜。”

“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