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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相顾无言

书名:穿越之农门闲妻 作者: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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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相顾无言

细雨如毛,纷纷飘飞,落在地上沾湿泥土,落在枝头打绿树稍。而在黑夜映衬下,这场春雨别有一番味道,潮湿的,清新的,处处涌动着泥土的甘甜和绿叶的新涩气。

挂在檐角的铜铃飞旋,在轻风中泠泠作响,目光根本触及不到它的轮廓,只听着那清脆金属响声,像是天边传来的陪衬雨打大地的伴奏。

周恒家的大院子,渐渐就亮起了廊下的灯,一个个渐次点亮,连成一个圈,夜色下朦胧晕黄,照亮了檐角寂寞的铜铃。

秦玥疾步在前,周恒忙着在她身后将披风笼在她身上,低声嘱咐着她不要心急,慢点走。风沾着水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湿凉,拂在人脸上将刚刚生出的困意浇湿,便不再低迷,直清醒的如同冬游而出。

秦玥的碎发轻巧拂在脸庞,脚步虽快,但在晕黄的烛光中,她安静的俏面依旧淡然,与方才在周恒跟前软哝的模样丝毫不同。这是在一个医者身上,常见的从容镇定。她走的快,只是因为早一分到病人跟前,就能早一刻让人康复。

沿廊而过的灯笼明萤般沉静的亮,平稳又快速的到了前院的客房。

重阳已经给郑斌换了衣服,此时块头颇大的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似泡在水中的馒头,了无生气。

秦玥微微蹙眉,刚要再走近几步仔细查看,却被周恒轻巧的握住手腕,接着,他从石心手中拿过口罩。

周恒抬手,动作轻柔,下一秒,一股清淡的药香便蒙住了秦玥的口鼻。

郑斌似是受伤了,手臂上还绑了不太细致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泥水沾湿,瞧着不甚严重。去看他定会有血腥气,玥玥不能闻那味道,最好的是先戴上口罩做预防,毕竟这还是被她熏过药的。

秦玥微笑,黑亮的眉眼弯成了浅水,细波微漾,捏在周恒手上让他放心。

周恒和重阳站在一旁,秦玥与石心在郑斌床边。

不知绷带是怎么绑上去的,布料杂乱,石心直接将其剪开了,一道一手长的伤口狰狞而出,血水脓水外涌,亮晶晶一大片泛着异样的光。

秦玥皱眉,拿了镊子轻按在伤口周围的手臂上,一按下去,伤口边沿就有脓血冒出来,淡黄裹着血丝。

石心马上拿棉签摸了去,扔到准备好的篓子里,顺便看了下秦玥的脸色。她只是淡淡蹙着眉,并没有别的不适模样。

周恒缓缓走到她身后:“他怎么样?玥玥你可还行?”

“我可以,没事,清醒着呢。”秦玥抬眼,又跟石心道:“清洗伤口,拿药房里的酒擦拭干净。”

石心应声回了药房。

秦玥又给郑斌把了脉,淡淡放下他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感觉体温。

平日里连阿正碰一下秦玥都吃醋的周恒此时倒是没说什么,这是秦玥兴趣所在,致力其中,他不该拦着她的。

“郑斌受伤有几日了,但是没有很好的治疗。看他这样子,该是日夜赶路,所经之处皆春雨连绵,伤口有了炎症,裹脓腐烂了。”

周恒沉思,似在消化秦玥的话,他抬眸看着秦玥的发顶,温和道:“你的意思是,要将他胳膊上有伤的肉都清除出去?”

秦玥也抬头看他,眼底有清浅赞赏的笑:“是,这方法见效最快,治疗最彻底。若是只喝药,恐怕外面的肌肤长好了,里面还是腐败的,会得破伤风,重者会致内脏衰竭暴毙。”

周恒淡淡点头,“那他这胳膊……”

“自然是能用的,只是少一块肉而已。”秦玥看着郑斌紧闭的双眼,语气平淡。

“他二十来岁,身体正是最强壮的时候,新陈代谢和康复能力极强。若是现在割掉腐肉,明日就好好的,能走能跳,能吃能喝,正常的很。”

秦玥起身,与周恒并肩立着,希望在雨夜里收到他身上温良的气息和暖意。

“相公,让重阳去芝嫂子家将人请过来吧。郑斌虽独身一人,但现在也算是芝嫂子家的人了,做个小手术,还是有必要让她知道情况,征求她的同意的。”

周恒温和的目光看向重阳,小子一笑点头,就钻进了雨帘里。

秦玥皱眉喊:“拿把伞!”

重演在雨里一顿,就又钻回了屋里,出来是圆圆的油纸面,像带了仙气一般,飞速的朝芝娘家的方向飘去。

方才秦玥那一喊,自己无意识的往前跳了几步。周恒无奈摇头,漆黑的眼中闪着橙亮的光,挽着她的手将人拉过来,按在凳子上坐着。

“怎么了嘛……”秦玥仰头看他,小嘴半抿着。

“你方才跟只兔子似的。”

秦玥一怔,嘿嘿笑着,两手护上自己的肚子,耍宝一般将自己的脸蹭在周恒腰身上。

“没事没事!芝嫂子知道自己男人受伤了,肯定披上衣服就来,哪还有心思穿蓑衣了,让重阳拿伞,就是为了芝娘遮雨的。”

不管何时何地,自己似乎都是娘子手边最安定的一块遮蔽地。尽管她事事镇定,待人接物皆游刃有余。

周恒嘴边是清淡的笑,手放在她肩膀上将她半环着。

“为夫只是让你小心,不要伤到自己。”

秦玥乖巧点头:“恩恩,知道呢!”

石心从外面进来,头上蒙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雾,小脸沉静似夜,坐下开始给郑斌清洗擦拭手臂。

一会儿,石心微蹙眉,问秦玥:“主子,他手臂里的脓血太多,要不要一并清理了?”

不然主子再做什么会一直看见那些恶心的东西,难受起来恐怕这夜都睡不着觉了。

“可以。”秦玥起身:“我来帮你一起……”

“不用!”石心声音很是坚定,转头望着秦玥,轻轻一笑:“一会儿有主子忙的时候,这点小事就交给奴婢做吧!”

秦玥静思片刻,周恒在她身边轻声道:“先让石心做吧。”

“好。”

石心悄悄松了口气,扭头继续。经过秦玥处理的酒酒精味更浓,一会儿满屋子都是浓郁的味道。

周恒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身看向秦玥。

小女人面色平静,一直安静看着石心的动作,似是没有什么异常。

感觉到周恒的目光,秦玥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这酒气太浓了,担心你闻一下会醉……”周恒认真答话。

秦玥无奈笑了,秀气的眉毛一耸,向中间靠拢了过去。

“这酒就是我蒸馏出来的,要醉,煮酒的时候就醉了。”她话声轻松,最后还拧上周恒棱角分明的下巴晃了晃,“真是个呆子!”

“遇上你的事就呆了,其他,还可以吧!”

周恒半低着身子,被秦玥拽着,两人脸庞离的极近。秦玥轻笑着,温热的气息打到他下巴上,痒痒的,让他悄红了脸颊,说话更是温柔的要滴出水来。

周恒轻执她的手将其拿下,瞅瞅石心,示意秦玥不要做小动作,让人家看见了光笑话。

秦玥扁嘴,反握住他的手指开始把玩。

一会儿,半掩的屋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发出嘭的一声响。接着就是神色张皇的芝娘,携着微凉的潮气疾步而来,跑到郑斌床前,看着床上人安安静静的昏迷着,突然就呆愣住了。

这个男人真的受伤了……

芝娘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几日睡的不好,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只是以为这几日没有见到他心里不踏实,却原来,是人出事了。

郑斌发间还有未干的泥水渍,一张脸真像浸在水中时久皮肤掉了色一样,而平日里哄着良生说尽好话的嘴唇,也不再那般有力的蠕动,淡白微紫中泛着阵阵寒意。

重阳说郑斌上的不重,但此时人这样子躺在床上,只觉他好似再也睁不开眼,起不来了,厚重的寂寥孤独将人环绕着,挣也挣不开。

芝娘头发还是散落着的,一瞧就是刚睡下又起来了,人这样失魂落魄,目光都呆滞了。秦玥这才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不该告诉芝娘的。

毕竟这点小事对她来说万无一失,明日郑斌就能好好的站起来去看她。但对芝娘来说,这是即将成为她男人的人,无论伤势如何,看见了,都心疼慌乱,不能自已。

秦玥正要安慰芝娘,她却先一步转过头来:“玥娘,你身子还行吗?”

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双目平和清澈,话声沉稳,又带着女人特有的轻柔嗓调。

秦玥微愣……

“无妨!”

她忘了,当初选上芝娘做厂房管事的,就因为这女人柔韧而坚毅,活的像一棵树,温柔又笔直,顽生长的自山间,阳光雨露,阴云暗夜,都兀自接受消化,强劲地撑起了一方天地。

一个不问伤情,一个不说治疗之法,两个女人对视片刻,皆轻柔一笑,信任与支持同在。

芝娘往前走,自己坐到靠窗的椅子上。

石心已经清理好了郑斌的伤臂,挪出地方让秦玥在床边坐下,自己往后退一步站着,随时听候吩咐。

屋里只有床边有两盏灯,都在秦玥手边,双束投下,恰好将她手的影子消泯了九分,余下的一份影响不到视线。

而这样的位置,芝娘恰好只能看见郑斌的头,能时刻关注他的神色,看他是否醒来,而看不见秦玥的动作。

周恒时刻站在秦玥身后,看她小巧的手捏上数根银针,在郑斌的肩头和手臂上不同的位置扎下。银亮的针头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星子一样白,秦玥手起,它们便微微晃动一会儿,直到自己静止。

秦玥将那狰狞裸露的伤口端详了一会儿,极为认真,仿佛那是藏宝图一样。

在她眼里,那还真就跟藏宝图一样。必须清楚的知道伤口走向,然后依次推断出胳膊里面的组织有哪些已经腐坏,还要尽量避开肌肉和上肢动脉。

幸而伤口不算太深,不然坏死的肉就会靠近动脉。她此时怀着身子,做个简单的手术还行,但若是长时间聚精会神,恐怕一下来就会没力气,且不知中间会不会过劳失神。

夜雨淅沥,轻柔细语,像竹叶轻碰发出的沙响。不时有铜铃声传来,将若黑的夜衬得更加静谧。

室内这头,灯火旺盛,将郑斌苍白的脸照的多了几分不错的气色,他依旧在昏迷,且好像比之前更沉了,胸前的起伏绵长清浅。而秦玥,依旧在翻着他的胳膊查看,漆黑若深泉般的眼珠时而微微转动,时而注视静止,似在考虑。

良久,在周恒眨眼的瞬间,秦玥已经迅速的捏了柄细长锋利泛光的刀,一挥划下,伤口长长裂开,肌理浅米分毫无出血。

这样小范围的人肉分剖,让寻常人看了只觉触目惊心。

但真实可见的,那一片的肌理都已经坏了,丝毫不像郑斌小手臂的坚实,反而有些糜烂的视感,有些深重的圈点甚至是脓液般的姜黄色,米分的黄的交织,带着肌理带水的明润,血腥又渗人。

石心忍住心头的不适,克制住双手的轻颤,给秦玥递着工具。

周恒时刻关注着秦玥的变化,只要她少有不适,就准备将人带离此处。

而秦玥一直面色平静,一旁的烛火旺盛,将她一侧的脸熏红了一片,而她目光坚毅沉着,别有一番平日没有的挚黑专注,竟衬出一分可爱的模样。

周恒一晃神,收回自己突然升起的对秦玥小心思,开始了下一轮的紧密关注。

秦玥从自己切开的地方分别向外划下两片薄薄的肉,整个动作毫不犹豫,行云流水一般自如。

一直都没有出血情况,周恒以为郑斌一部分手臂都要切了呢,结果在秦玥有划下一小块腐肉之后,就迅速拿了药和消过毒的棉布将伤口绑住了。

而郑斌,一直都在昏迷中,毫无知觉,倒是也感觉不到疼痛了,算是少受了一场罪。

芝娘正襟危坐,盯着那一头郑斌紧闭的双眼,心中异常冷静,如这雨夜黑沉。

她失去男人三年,有男人的时间却甚至不满三个月。一场误打误撞的碰面,竟然让老天爷给她送来另一个男人,沉稳不失轻柔,对她,对良生,甚至是对婆婆,都诚挚以对,笑脸相迎。

她本就担心他在外办事,风餐露宿,野路人稀,易出祸患,如今却真是发生了。人直挺挺躺在那儿,被玥娘割了肉都不知道,连疼都不知喊一声了。

心中像被塞进去一团扎人的东西,一动就是鲜血淋淋的湿漉。

芝娘以前想的什么,想知道他会不会遇上危险,会不会有时刻丧命的担忧。若是有呢……

她的目光渐渐暗淡,心中酸涩难忍,抽搐的疼痛,直骂自己薄情,有危险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如今那人昏迷,自己怎生如此不舍,不愿意看他孤零零躺着,看不见听不见,多想看他站起来,单手抱起良生,爷俩望着她,笑的像亲生父子。

眼前暖黄的灯光渐渐变的迷离,蒙幻成大片大片的光晕色彩,黑影的人,明亮的床帐,影影绰绰,转瞬模糊。

床边一人影忽然变的高大,芝娘微愣,忽觉眼中一片湿热,猛的将头一垂,急忙伸手抹了眼,起身走向玥娘。

“没事了,一会儿熬了药喂他喝下,明日早上就跟睡醒了一觉一样。”秦玥面带浅笑,目光柔和:“别担心。”

芝娘无言,只紧紧握上秦玥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垂着眼呼吸低沉急促,攥了良久才松开。

秦玥安抚地拍拍她:“你想在这儿陪着他就守着,石心去煎药吧。”

“不,我来吧!”芝娘喊停石心的脚步,又看秦玥,目中羞愧感激无声交杂:“你有身子,大晚上又下着雨,还让你操劳一番,赶紧去歇着吧!芝娘是你的人,以后终身都是……”

秦玥目光澄澈,清水一般,轻声道:“别累着自己。”

郑斌依旧沉睡,芝娘看了一眼他,就到厨房熬药去了。

秦玥自出了客房,脚下平稳的步子却是渐渐加快,到最后直接就松了周恒的手飞奔起来。斜飞的雨丝洒到廊下,沾湿了她的裙角,她扑到前院后院之间的回廊角落,拼命吐了起来。

湿凉的风将在屋中暖热的身子吹的冰冷,秦玥浑身都在打哆嗦,微张的嘴不住颤动,牙齿直颤。

周恒紧皱着眉,仿佛一双手正肆意揉搓着心脏,揪痛不已。但不管他如何难受,却只能护在她身后,挡住廊角吹来的风,同时轻抚着她的背。

最后在跟芝娘说话的时候,秦玥就是强忍着恶心的,看见郑斌受伤的胳膊,她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必须忍着,才能让周恒放心,安心让她做完工作。

秦玥很伤心,她晚上吃的周恒辛苦做出来的饭,都吐出来了!而且她觉得,这几天估计都吃不下饭了……

秦玥一手撑着栏杆,一手忽然扬起,在空中胡乱的挥舞着,片刻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包裹住了。没有凉意的手,干燥柔和,秦玥心中忽然就踏实了,炙热的膨胀感将身上的潮湿烘干了一半。

“玥玥,现在怎么样?”

耳边是周恒温和的声音,夹在沙沙的雨声中,有几分少有的性感低醇。

口中都是异味,像吃了一顿馊饭,秦玥强忍住满心的难受,使劲吐了一口唾沫,缓缓抬头。刚看见周恒的肩膀,就被他拿了帕子温柔的擦了嘴。

“回屋里喝点热水,咱们早些休息。”

依旧是轻柔关切的,周恒没有责备也没有多问,只在秦玥轻微的点头中,直接动作轻柔的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内院走。

斜风细雨湿叶,廊间的灯笼被吹的左摇右晃,一截截明暗交错的光影也不住飘动着,屋顶上不时飘来清脆的铜铃声,小鹿在盖的严实丝雨不漏的棚中呦呦叫了几声,一切都在风中沉吟着,静思着。

周恒平静的面容下心跳也是湿热,在雨夜中冒着熏人的热气。

他的玥玥和善依旧,坚守依旧,沉静如磐石,细致如凤羽,他怎么能责备,哪舍得责备!

秦玥将抱着周恒脖子的双手收紧,呼吸渐渐深长,极力舒缓胸中的不适。

不管何时下雨,都会让人有凉意。秦玥有点冷,将脸埋进周恒衣襟里,那里还挺暖和的……

“相公,这一趟折腾下来,人家都瞌睡了。”

周恒微微偏头,温热的唇覆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

“这就要勾引为夫早点与你同眠呢?”

轻笑的声音拂过秦玥耳边。

“是啊!”

秦玥只懒懒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一只手腾出来扯了他的脸皮。

“真厚!”

周恒也不动,任由她一下一下扯着,穿过回廊走进客厅。

“今晚睡个好觉。你不是想上山吗?等雨停了,为夫就带你上去玩儿。”

“真的?”

“真的,但要先睡觉,你若是一沾床就睡着,我就带你去两次,怎么样?”

“好!”

秦玥在他放低的手中轻轻跳下来,直接就脱衣服往被子里钻。周恒忙将她拉了一把带到桌边,倒了热水搁到她手里。

“刚刚才吐过,不觉得口中不舒服?漱漱口。”

“哦。”秦玥接过水,呼噜噜在口中打了几个转,吐到墙边的小铜盆里。

不用人伺候,夫妻俩安然卧床。

外院里,芝娘呆坐着熬药,燃火在药壶外沿窜的极高,水汽从壶盖里嗖嗖外冒,比外面的雨还急。

想着芝娘肯定是要在这里陪着郑斌了,石心拿了一床褥子铺到客房窗边的横榻上,又准备了被子和枕头。这床与郑斌躺着的床基本算是搁了一个屋子的距离,既能时刻看见郑斌的动静,又适当缓解了他们没有成亲同屋的尴尬。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只要芝娘不觉得羞赧就好,因为他们是不会嚼舌根的。

重阳最后看了看郑斌,这人脸色好像比他刚看见的时候好了些,脸上多了血色,呼吸也平静了。

“石心回去吧,我在外面看着就好。”他道。

“恩,这就好了。”

石心又打了热水,将桌上的茶壶倒满,又看了几眼,直觉没什么事了,才对重阳笑笑。

“走吧,咱们在这儿芝嫂子估计还不好意思,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回去休息吧。”

“一起走,我给你撑伞!”

重阳跟女孩子说话就是这样,石心已经习惯了,轻笑着跟他走出屋子。

芝娘将药都倒了出来,先整理了自己用过的厨房的东西,才端了温度正合适的药汁回了客房。

郑斌很沉静的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芝娘看着他冒出胡茬的下巴,微微怔忪了一下,忽然间就垂了眸,轻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

郑斌在沉沉的昏迷中哪知道张嘴?

芝娘伸着手,将那个姿势摆了一会儿。随后低低叹了气,将勺子往回收了点,抬起左手,掰着郑斌的下巴将他的嘴掰开,将药汤灌进去。又瞅着他脖子,看他是不是咽下去了。

半晌那药汤都在口中,男人的喉结动都没动一下。

饶是聪慧的芝娘,也无法的干着急,秀眉紧蹙,眼中光波不住闪动。

这人,受伤了不先治好再回来,这都入夜了,还下着雨,自己往村里来,还不是为了一回来就看见自己。这时候夜深人静的,自己已经坐在他身边了,他却闭着眼,连药都咽不下去。

郑斌还发着烧,只治了胳膊不喝药,怎么会退烧。又不是小孩子,擦擦咯吱窝就能好……

芝娘放下勺子,握着郑斌的下巴轻轻往后仰,看他会不会有意识的将要咽下去。

结果就是她手都酸了,男人还是没有咽下药。

“郑斌,好好喝药!”芝娘凑在他耳边,瞧着他黑密的睫毛,轻轻道:“等你的伤好了……咱们就成亲,你不是早就想娶我吗?快点喝了药,伤就好的快了!”

灯台橙亮中,安静室内只女人低浅的声音浅浅飘着。

芝娘望着郑斌的睫毛,忽然间那两排森林般的睫羽就颤了一下,芝娘视线下滑,就见郑斌的喉结已经从上面缓缓滑了下去。

咽下去了!

芝娘还停在郑斌脸侧,思及他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话才咽下药汁的,芝娘不禁红了双颊,这男人,啥都不知道了还记得算计人。

不过芝娘还是将剩下的药都给喂了下去,甘苦的药味在鼻翼见萦绕,男人的面色也渐渐在回转,在灯火下落着浅淡的光。

春雨细密,雨声交织缠绵,芝娘将郑斌的被子拉好,安静伏在床前,浅浅合上眼眸。

周顺在世时也没生过病,除了良生和婆婆,她没有照顾过其他人。如今在这个还没有名分的男人身边半伏着,内心里竟然极为安定,甚至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闲适。

芝娘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无声自嘲的笑,难道自己是见异思迁不忠贞的女人?

郑斌受伤的胳膊就在外面放着,大手宽厚,如同分叉的树枝挂在褥子上。芝娘缓缓抬了手,离那只手也就半揸的宽度,她却停了半天。良久,灯影下,两只手终于缓缓的合成了一片阴影。

郑斌伤势已稳,呼吸深长温和,体温渐渐回降。芝娘并未想清自己是否真的是个不忠贞的人,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石心在自己床上辗转难眠。不知何故负伤的郑斌,死气沉沉躺着的模样一直在她眼前晃。

但她知道,那晃着人影并非郑斌,而是和他身形极为相像的连程。

方才,在湿漉漉泛着凉意的廊檐处,重阳还笑嘻嘻地跟她说:

“石心,你看我怎么样?知道疼人,还能文善武。要不,咱俩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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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昨天上传了草稿,却忘记点上传章节/(tot)/~今天上午我发现自己断更的时候,已经哭晕……

上午十点多的章节算是昨天的,这章是今天的。以后的更新就改在晚上十一点了,或者会比十一点早,但不会比十一点晚。

很伤心,我本来这个月可以拿全勤奖的,却因为自己脑缺……哎,说出来都是泪。

啊,差点忘了,今天是这个月最后一天,大家手里的月票评价票别忘了投出去,投不投给我都无所谓,只是别搭了。

我要月票其实没用,因为根本上不了月票榜嘛,且现在月票榜好像没有奖金了……所以还是希望大家有免费评价票的,可以投给我,记得选五星哈~明天见!

☆、一百五十五章 有人归来

廊角依稀的灯光将人的脸映的朦胧柔和,重阳不羁的笑也沾染了几分少见的和煦,眼角眉梢都是与雨夜不同的温柔。

石心没说话,定定看着他。半晌,突然就笑了。

春雨细密,灯光熹微,石心是被重阳逗笑的,唇边勾起的弧度依旧养眼。

她跟重阳说,总是开这种玩笑,小心哪天哪家姑娘当真,让你负责呢!

重阳缓缓眨眼,灯下的光在他眼皮上轻轻跳跃了一下。收了不羁的笑容,重阳用很认真的表情看着石心。

轻风将檐下的灯笼吹的摇摇晃晃,光影明暗,在两人脸上飘摇交错。但重阳深情依旧无比认真,以至于那双眼睛都在不住的闪光。

重阳说,还真被你戳穿了……不过,你是不愿意接受我?还是放不下谁啊?

最后一句话他低着身子凑近石心耳边,声音像此时的风一样,有些凉,有些哑,低伏沉沉,让石心浑身一震。

当她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重阳已经大步走进了雨中,直接进了对面他的屋子。

淅沥的雨一直下到第二天。

早起还有薄雾,皎白的纱层一样笼着院子,而细密的雨就如薄纱掩藏下的少女的热泪,蜿蜒且柔美。

秦玥起来还没洗漱就干呕了一回,本来是要第一时间去看看郑斌是否醒来的,但被周恒拦下了。

芝娘既然一直都在,定会将郑斌照顾好,以秦玥昨天笃行的诊断和手术,郑斌肯定能醒来。他们此时去,还会让芝娘尴尬呢。

秦玥那双眼都被干呕冲的湿红,小脸有些白。周恒再开怀愿意让她着手自己的事,也不愿她撑着疲弱的身子出去,伤了谁都不能伤了她!

为了让她吃上饭,周恒每日都比秦玥起的早,耐心给她熬粥做菜,弟妹们的饭还都是紫叶做的。

但是今天,秦玥坐在餐桌前,眼帘微落,神情明显恹恹的。

阿正刚拿到勺子,看秦玥呆呆瞧着饭碗没动手,又放下勺子,“嫂子,你受凉了吗?怎么不吃饭?”

秦玥缓缓看向他,淡笑着:“不是,嫂子穿的很多呢,怎么会着凉。我就是觉得……”她瞟了下周恒,不好意思道,“觉得我好像吃不下饭了……不想吃。”

周恒温煦抬眸,深深望了她一眼。

昨夜跟一条胳膊的腐肉对视了许久,现在吃不下饭,意料之中的事。

周恒抬手倒了杯热水,推到她手边。

“先喝点水,一会儿若是饿了,就吃点枣和核桃……中午再看看能不能吃下。”

秦玥笑着点头捧上那杯水,指尖因为刚起床而生的凉意渐渐消散。

就知道相公了解她!

雨虽然一直下着,但是天色明显比昨天要明朗很多,不是阴沉沉的了,此时倒像是一块未被打磨的璞玉,透着浅淡的光。

看来,今天雨就能停。

院子里是坚实的泥土,饶是被细雨击打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多大的泥泞,只是踩上去软软的。

若是再软一点,再弹一点,就能当蹦蹦床了。

秦玥想着,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浅薄如雾,风吹即散。

芝娘睡着那一刻很安稳,但一夜的睡眠却是昏沉沉有些晕的。杂七杂八的梦要将人都灭顶一般袭来。

烈日下周顺滴在地里的汗水串成串儿,晶亮的闪着;

郑斌高大的身躯笔直的站着,一手擎着良生,将他举到绿叶繁密的树边,让他去抓叶子;

婆婆笑意婉婉坐在阴暗的屋里,窗边有些明亮,她将一根针和一条白色的线头举在眼前,聚精会神的穿针,可是,明明外面的太阳大好,亮堂堂一片;

自己忽然又走到一片空旷里,浓墨般的暗黑将前路全部掩埋,脚抬起来如同绑了生铁,步步沉重,她一直走着,不知要走到何处,但却不想停下。

她记得玥娘说过,女人想做什么,只要合情合理,尽管去做,现在的世道将女人束缚的太紧了,她们应该找出一条路来,为自己!

她想走,想走到那一头,尽管看不见前路,但她依然抬着僵硬冰凉的腿,一点点挪着,直到,看见一丝光亮……

她欣喜若狂,拼命朝那光亮处走着,恍恍惚惚听到尽头处有人在喊自己,低哑的,深沉的,浓浓眷恋,深深不舍。

“芝娘,芝娘……”

芝娘皱眉,又有些急恼,她分不清了,这声音……

这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

她猛地抬头,郑斌覆在她头上的手臂一下被甩了出去,男人骤然凛了眉,眉间夹了一条浅浅的沟,忍耐的抽搐着。

“对不起对不起!”

郑斌这样子将芝娘吓住了,手忙脚乱站起又坐下,护住他绑着绷带的胳膊不敢乱动,不知是羞愧的还是怎么的,眼里霎时就冒出了泪。

女人无助的声音颤抖着,郑斌晃神间就将手臂上的疼痛忍住了,半笑着:“没事没事,别着急,我没事……”

他抬起左手在芝娘眼前晃晃,低哑的声音呵呵抖动着:“渴了,能倒杯水喝吗?”

芝娘忙点头,跑到桌边一摸,茶壶已经凉了,她抱起来,“水凉了,你等一下,我去打水来!”没等郑斌说话,芝娘就跑出了屋子。

郑斌瞧着结实的屋顶灰白的墙,这不是芝娘家……

他这次出去靠近重城的一个镇子送货,货是安全送到了,回来的时候却是出了事。临近重城,皆是高山低凹,春天里处处新绿,高树密集,他只想着尽快送完货回来,芝娘说回来就能成亲。

不料刚走进一处低山,就被一群劫匪重重围住,要求交钱过路。郑斌心急回来,毫不犹豫就给了钱,劫匪却看他一点不害怕,以为有诈,抬手就砍。中楚人皆知一月前西凉进犯重城,哪里想到这附近的小镇还会有流亡出来的匪徒。但偏偏就让他们遇见了,可想而知是一番恶战。

郑斌的人虽无死亡,但皆负伤,一路狂奔总算是逃离了那帮人的纠缠。出了群山连绵的地界,郑斌让手下的人先找地方住下稳住伤情,因为自己挂心芝娘和良生,日夜兼程往回赶,没有注意胳膊上的伤,雨又不停,到了周恒家门口就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他依稀记得周恒家的大门在眼前一晃,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不是芝娘,就该是周恒家了吧。

思及上次秦玥给良生看病,郑斌挪了挪自己比之前疼了数倍的胳膊,该是被秦玥整治了一番的。他们一家子,还真是自己福星,不仅让他遇见了芝娘,还能给自己和儿子看病……

芝娘端了茶壶和早饭进来的时候,就见郑斌瞧着那绑的惨白的胳膊傻呵呵的笑。

听见动静,郑斌又扭头对芝娘笑,冷峻的面上瞬间就暖热起来。

他伤在胳膊其他地方都好好的,自己就坐起了身,发现衣服也变了,走到芝娘跟前。

“周恒家的服务真是周到,不仅帮忙看病,还给衣服穿!”

芝娘被他突然冒出的不着边际的话说的愣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他不着痕迹的安慰自己不要担心呢!一片担心都化的绵软起来,芝娘轻声道:“吃饭吧!”

阿正去学堂之前塞给秦玥几个板栗,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的像白天遇见黑夜,“嫂子,饿了一定要吃东西……”探探头,周恒在沙发上拈了本书,看的认真。他大胆的伸手,迅速在秦玥的小腹上抚了两下,“小侄子要乖,不能闹嫂子!”

这孩子……

秦玥嘴角的笑还没完全溢出,阿正就小老虎一样窜了出去,生怕周恒看见他的动作会说他……

阿正跑得清浅似风,但门边的光影变化之后,周恒就淡淡抬了眉眼,默默看着秦玥。

她就知道他知道!

秦玥坐回到周恒身边,声音在雨滴中显得十分幽静,“你都给阿正留下心理阴影了。”

周恒将书放下,习惯性的搂住秦玥,并拿了毯子盖在她小腹及以下部位。

“是阿正自己太小心了,其实他方才真的动手了,我不也没怎们样吗?”

声音温和如他清隽的面容,沉静的眉目,却让秦玥无话可说。

“真的吃不下饭?厨房里还有你的份,如果饿了随时都可以吃。”

他在秦玥肩头摩挲了几下,看着她消瘦的更加小巧的下巴。

“不用啦,以前我也不怎么吃早饭,没关系的!”秦玥笑笑。

是真的吃不下啊,按她自己的知觉,这劲头得几天才能缓过来。

“相公。”秦玥翻翻他手中的文言文书,微蹙眉,“你不去学院真的可以?一个人学总是没有集体学习有效的。”

“没关系,我心里有数。”周恒幽静含笑的双眸如湖,缱慻着柔和的光,“玥玥……应该相信为夫的。”

他含笑的声音,清新微甜的气息,都让秦玥的心脏微微紧缩了一下,仿佛蜗牛的触角被人类碰到,倏的就缩了回去。

“好啦,我信你。但是如果有弄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回去学院请教夫子。你这么多年的学习,中途暂停最终还是重回学院,我可不想你前功尽弃。”

周恒面上一片明朗,高耸的鼻梁如玉管,米分唇弯起,“玥玥真的不用担心我,养好身子才是你要做的事!”

“嗯嗯,知道呢!”秦玥扁嘴点头,她的腰好像只比以前粗一点,还有八个半月呢,什么时候小家伙儿才能出生呢?

“什么时候出去看看我的病人呢?”她瞅瞅门缝下湿漉漉泛光的地面,拽拽周恒的袖子,小动物一样瞧着他。

周恒很是淡然:“等我觉得你休息够了的时候。”

“……”好霸道!

俩人过去前院的时候,郑斌已经死皮赖脸缠着芝娘帮自己洗了手和脸,并且吃光了两碗饭三个馒头,芝娘也已经跟林秀英知会一声自己今天请假,并且回了趟家跟婆婆报平安,把良生带到了郑斌的客房。

良生瞅着郑斌裹的像粽子的胳膊,好奇的想去摸,一再被芝娘制止。

进到屋子里,秦玥就听见周恒温和的声音。

“良生隔几日不摸你爹的胳膊,他就能再抱你起来。”

秦玥笑弯了眼睛,拽着他的胳膊将人轻捏了几下。

“真的?”

良生揪着郑斌的袍子角,仰头望周恒。他也很是奇怪,爹爹这次见到自己竟然没有抱抱。

娘不抱他,他想让爹爹抱!

“真的。”

秦玥:“早上可有喝药?”

郑斌牵着良生坐下,“喝过了,多谢你了。现在身上没多少银子,之后就将治伤的银钱拿给你。”

“那倒不急。”

秦玥将手放到桌子上,郑斌马上伸手。

把过脉秦玥说情况很好,芝娘才算真的松了气。

“好就行!”郑斌大手揽着良生细弱的肩膀,看芝娘,“那咱们回家吧,秦玥都说了我没事,可以离开人家家了吧?”

他刚才就一直说要回家里去,芝娘非不让,说一会儿秦玥会回来看他的。

“你……”芝娘一提劲儿看他,没说出来什么。

他说的家还不是自己家?只有两间屋子,他去了,就只能在自己屋里歇着……

虽然自己刚才已经答应他伤好了成亲,可现在到底是没有名分,让人家知道,不好!

良生却很高兴,晃晃郑斌的大手,娇脆喊:“回家回家,爹,回家,娘——”他仰头又拽上芝娘裙角,“回,家,吧!”

孩子娇憨的声音在耳边环绕,绕的芝娘心里软软的。

秦玥也笑着:“能走能动的,回家去也行,三天后过来换药,镇上许大夫那而也能换。”

郑斌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周恒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找个媳妇真难啊,还是自己比较幸运,玥玥本来就是自己娘子!

芝娘还是犹豫,看看郑斌和良生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夫妻俩。

秦玥:“咱们都是自己人,没什么,谁会乱嚼舌根?他想回去,就带他回去吧,大白天的……”

芝娘微红的霎时变得绯红,嗔怪的睨着秦玥,将良生发顶一揉,瞪着郑斌:“还不走?”

郑斌高兴,笑着起身看周恒:“雨还没停,借用一下你们家的伞可好?”

“当然!”

郑斌在前,良生脚软的被芝娘牵着,小脸上却是甜甜的笑。他是终于将爹爹给盼来了啊!

到三天后,秦玥才恢复了正常的吃周恒亲手做的饭,因为饿了好几天,一次就吃了两大碗肉丝面。阿正比周恒还高兴,绕着秦玥跑了两圈才头上冒汗儿的被秦玥拦下,抱了个满怀。

而周恒,淡淡飘来两抹被人丢弃的委屈目光。

阿正顿时收手,秦玥却被看的心里软成一摊水。将阿正哄走让他自己去玩,又去哄周恒。

哄周恒无非就是抱抱亲亲,秦玥哄的手到擒来,熟练的很,直将他弄的不要不要的……

春光正盛,绿叶也不是新亮的嫩色,颜色渐渐深到浓重,桃花虽谢,其他各色的花却盛放的娇颜,周家村处处都能见到米分的黄的紫的,练成一片织锦,飘在青草里。

气温逐渐升高的时候,玥恒妇幼专供上了新款内衣,有钢圈,有加厚垫,更塑形,更挺拔。

早就听店里的小姑娘们提起过新款,不少女人抢到了第一批货,穿上果然是比老款更丰满。玥恒的口碑日益蹿升,连带着维持原状的骑车电,销量都又上了一个台阶。

王志梅却是心疼秦玥,想着闺女怀着身子,还挖空心思去做生意,多费脑子啊!她心急的想去女婿家住几天照顾秦玥,还不忘家里已经有儿媳妇了,专门跟柳卿说了一下,才去了周家村。

结果就看见一家人围着秦玥团团转的情景。

那天恰好学堂放假,阿正破天荒的没有出去练武,而是陪在秦玥身边,让周恒腾出手去书房看会而书。

孕吐渐消,秦玥胃口大开,一会儿想吃鱼,一会儿想吃薯条,还是肯德基那样的薯条。石心在厨房鼓捣了大半天,终于弄出来炸薯条,让秦玥蘸着山楂酱吃。

阿正和小雨趁机也尝了尝,别说,还真是好吃,薯条外焦里嫩,山楂酱又酸甜,吃着很是开胃。

秦玥则是小猪一样,舒服倚在沙发上不停的吃,单单薯条这一样,就吃饱了。

王志梅已进客厅,就听见她打了个饱满的嗝儿,那模样,慵懒又满足,哪里有一丝用脑过度的样子……

王志梅就纳闷儿了,根本没想到那新款的东西是秦玥早就吩咐下去的。本是来照顾闺女的,结果在她家吃了各种好吃的,下午就回去了。

五月初的时候,杨潜趁着休息日,带邢晨来看望秦玥,拿了不少补品吃食,每天都想吃新东西的秦玥高兴好长时间。抱着邢晨亲了又亲,惹来俩男人的不忍直视和飞醋。

肚子渐渐就鼓起来了,像一个松软的气球被含了口气,眨眼间竟然饱满了。

在吃东西的间隙里,秦玥就哼着小儿歌,跟宝宝说着话。低低的,一边坐着的人都听不见,秦玥却说孩子能听见。

周恒送秦玥去休息的时候,总是小心摸摸她的肚子。她说孩子就算再小,也能感应到父母,多跟他说说话,一出来就能认识爹和娘呢!周恒不知道她说的是否是真的,但看她每天兴致勃勃的对着肚子说话,自己也就跟着说了。

天气大好,白云几朵如玉花,蓝宇如缎轻滑。村边的山青绿一片,绵延至远方,清河水淙淙,冒出水面的大块石块上,有女人在洗衣服,漂着一片一片五颜六色的衣袍,像几国会首,飘扬的各色国旗。

要洗的衣服多,秦玥又有周恒陪着,石心就和秋桐也到了河边漂洗,地儿大嘛!

阳光清透,将河面照的波光四耀,像铺了晃动的碎金。

石心轻声和秋桐说着话,恬静的小脸一片柔和。一旁的大娘嫂子都羡慕小丫头们的好皮肤,不时跟她俩说上几句话,河岸边还算热闹。

山村安静的像沉睡在梦里,这梦里阳光晃眼,河流清澈,女人们的说话声渐小,隐约听到有马蹄声,哒哒,哒哒,不急,徐徐而来,逐渐接近。

女人们似乎都听见那马蹄声了,纷纷回头遥望路边。

那声音真的一点都不着急,悠闲的像孩童一步一步踩在秋天的碎叶上,与清河潺潺的水声相交汇,别有一番春日出游的闲淡,让人心里舒服的很。

石心和秋桐也好奇的看过去。村里除了出去送货的,一般没有马蹄声,但前天才送过货,周恒和秦玥也没出去,这是谁,来了他们村?

路边丛生的青翠野丛中,渐渐有强劲有力的马蹄踏入,随着马蹄的靠近,整个马身都走进人们的视线里。

那是两匹高昂头颅的马,雄健,壮实,四蹄稳踏,眼眸都与周恒家的马不同,闪着沉毅的光,很是迫人。

那是战马!

石心心中就一个念头,普通的马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若是战马的话,又是两匹……那,来人是……

她心中一颤,猛地起身,手中衣物顿时飘落,水流不算缓,如水的衣服一下就滑走了。

“诶,心儿,衣服!”秋桐着急去抓,却只有凉凉的水流从指缝溜走。

清河中,一条淡黄的裙衫落花般涤荡着远走。

石心望着高坐马上的男人,心就如那裙子一样,飘了好远好远……

☆、一百五十六章 开窍还是愚笨

重城物资丰饶,山水环绕,虽交通不便,但耐不住山肥水美,更有铁矿遍地。紧邻西凉,一直被人惦记着。

西凉此次进犯,早在张文隼意料之中。尽管西凉准备充足,依然抵挡不住常胜将军的深谋远虑,未进重城边沿,就被打的步步后退,溃散如蚁。半个月之后,西凉就派遣使者,道歉求和。

战事大胜之后,又是一番庆功封赏,皇上诏百官为之接风洗尘但不必说。但张文隼除了与自己的兵说笑打诨,对百官的阿谀奉承却是客气不了几句,每每避之惟恐不及。家中不时来人“做客”,都被他推给文义去忽悠了,反正他话多,不妨用在正事上。

连程恰好说要回家看望娘亲,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觉得连程与那女人有一点点关联,张文隼也跟过去了,反正他在家里也是被人烦。连程每月不仅有朝廷的饷银,还有张文隼给的补给,不算穷,家中的院子前年才翻修过。张文隼去过连程家,他娘自然是认识他的,见面笑眯眯地一个劲喊将军,还给做了许多好吃的,都冷落了一年没见的亲儿子。

在连程家安安静静呆了五六天,连程终于腆着脸问,还要不要到周恒家去教周正了。

张文隼目光深沉,盯了一会儿才道:真是笨,连个丫头都追不到!

连程吃瘪,心里堵的慌,但还是不知道张文隼到底要不要让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张文隼却自个儿收拾了东西,让连程赶紧走。

他就不信了,他看上的女人已经成亲就算了,他的亲卫竟然也找不到女人?岂有此理!此番定要让连程将人拿下!

他手底下的人,每一项都得是最好的!

石心眼中那男人,眉眼刚硬的深邃,鼻峰如山,在马上坐的笔直,连蹬腿都与张文隼一致如线。

青葱远山中,二人骑马而来,黑衣如幕,遮蔽了一路风尘,将宁静的山水画添了一笔冷峻料峭。军人战士的面庞一丝不苟,严苛冰冷,黑漆漆的双目不定如山。

但是两个男人都看见了,河边不少洗衣服的女人,也都回头看他们,但唯有一人,像是感到什么召唤一样,倏的就站了起来,瘦小的身子浴在阳光下,素淡的衣服也在熠熠闪光。

“诶,心儿,衣服!”

尖脆的少女声迅速划在风里。

石心眼前一闪,方才还坐在马上的男人已经飞身跃入疾迅的河面,下一刻,那件黄衫已经长了眼睛自己飞到了自己脚下。而男人的黑衣如电,掠过青山碧水间,沉稳回到马背上。

张文隼缄默瞥了连程一眼,竟然沉得住气没有跟那小丫头说话?

看不憋死你!

一瞥眨眼而过,又一个眨眼的片刻,连程握着缰绳的手颤抖的一紧,厚实的唇微微抿住了,觉得太阳直射着有点热。

“少将军,连程!”

秋桐兴奋喊了一声,大咧咧朝两人挥手。

张文隼淡淡朝她抬了手臂,又收回视线。马蹄一直没有停,带着他们直直往前走,轻风将黑袍子吹的鼓鼓飘动,像展开双翅的雄鹰飞进了草原。

石心还呆呆站着,微滞的黑眼珠随着两人悠淡的速度缓缓转动着。

一旁的大娘笑道:“石心,这不是你们家连程吗?他回来了!”

村中人大多不管什么下人主子,将周恒家中的小伙子小丫头当作一家,这里的“你们家”指的就是周恒家。

但这句话却在石心耳中炸响,如同闪电劈到枯树,咔嚓一声,就焦灼的燃烧起来,将她素净的脸烧的绯红。她急急转身蹲下,捞起一旁的衣服,埋头就开始胡乱捶打。

已经走过去一段路的张文隼扭头看连程。

“那丫头似乎对你有点意思……”他的眼漆黑若夜,淡淡道:“你怎么还是没追到?”

连程一震,却不敢大动,只转了眼珠用余光看张文隼,不敢相信。

“真,真的?”

张文隼胸腔里闷闷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抬手朝他腰间一弹。

光影闪过,连程闷哼一声,本就在晃神儿,这小小的脆弱的一击,却让大男人身子一歪,从马上跌下来,扑腾一声,满身土。

张文隼:“笨死了!”

连程块头大,被巧劲儿放下马,声音自然不小。洗衣的大娘闻声看来,直接就拽了石心的衣服,嗓门响亮尖细划过晴朗的天。

“诶,石心,你们家连程从马上摔下来了!”

石心心一紧,猛回头。张文隼端坐马上直直朝前走,另一匹马在原地踩着蹄子转圈,地上有黑色的起伏。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石心就已经扔了手里的东西,匆忙往河岸上跑。

连程腹诽着张文隼不常有的恶作剧,刚要起来就听到了大娘的喊声,紧接着就是“啪嗒”东西溅水的声音,然后熟悉的脚步声慌乱而来,带着急促的呼吸,像夏夜忽起的风,呼呼灌进耳中。

连程头一次开了点窍,趴在地上装死没动。

石心却急的心里颤巍,红润的脸都苍白了起来,一小段路竟跑的手心出汗,凉的,被风吹着有些森然。

连程走了两个月,她不知道他的伤是否好全,就算好了,有没有留下后遗症?主子说重度的刀伤多少都会有后遗症,有的在特定环境下发作,有的从老年伴随到死亡,有的则是像伤疤一样终身相随。

连程,现在是哪一种?

主人伏地不动,马儿转着圈,有些急躁的打着响鼻,噗噗吹着地上的土,将连程脸上身上吹的都是。

连程屏息,这臭马,一点默契都没有!

闭着的眼前忽地飞来阴影,清淡的味道遮住了太阳的温燥,肩上有双小手不住的推着。

“连程,连程你没事吧!”

石心着急的晃着地上的人,却一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人又沉得连肩都拖不动。

没有流血没有暗洞,此时碧天灿阳,与梦境丝毫不同,但相同的却是这人沉默闭眼,喊不醒,叫不应。

汹涌的茫然和悲伤决堤样袭来,心跳渐渐加速,跟擂鼓似的,敲的石心胸闷气喘脑仁疼。

连程不能死,不能死。

贴在连程背上的手颤抖的厉害,石心呼吸紧密,又长长叹息,似要将心中杂乱蔓草扯开。

对,他不能死……

石心脑中嗡嗡响。

上次失手刺伤,他悄无声息的离开,自己根本没来得及赎罪。此时这人在自己面前晕过去,怎么着都要做些什么。

石心猛地抬头看河岸边,大喊:

“秋桐,快回家叫主子过来!”

秋桐正站着看怎么回事,石心焦乱的声音尾声都破了音儿,撩的她一咯噔,登时就跑了过来,看一眼情况马上往家跑。

“将军,连程是你的亲卫长,你这样晕过去,您不管管吗?!”

石心仰脸喊停了在前面的张文隼。

倒是会叫人。

张文隼淡淡的想,脚下轻夹战马,连人带马转了过来。黝黑的双眸暗沉如铁,有些冷峻的盯着地上的人。

心想,是戳穿他,还是帮他掩饰?

清晰的被人盯住的冰寒发麻感迅速传遍连程全身,正当他要装作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肩上忽然就被石子撞了一下。

看你开窍了,帮你一回吧,本来到此地就是为了你的破事儿!张文隼如是想。

石心看见一个东西飞来,风声嗖响,啪的打上连程的肩。

“你……”他都这样了,你还打他?!

石心刚想为连程抱不平,就听地上的人低低哼了一声。

醒了!

连程愣愣坐起来,腰身笔直,眼神也有些呆,漆黑黑看着石心,并不说话。

他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才呆的……

石心一眼望进他眼中,却是怔住了。男人虽呆,目光却是澄澈,甚至干净的有点大智若愚。

他本来就是傻啊!

连程呆笨的目光下移,石心也随着看下去,就看见了自己的手,正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白手黑衣,对比分明。因为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风很轻,却将石心的头发吹的飘起来,触到连程脸上,痒痒的……

连程又缓缓抬头,望着石心近在眼前的小脸,清纯依旧,容颜如春啊!

石心霎那回身,触电一样收回了手,讷讷起身,低着声音道:“既然好了就赶紧回家吧……”

面对两个月未见的人,竟是再说不出别的什么。

石心转身就走,心中空荡,空洞的风声猎猎,一会儿都不想多呆。

连程呆坐在地上,身上脸上还有被马吹上的土,夹着草叶,有点狼狈,有点搞笑。石心素淡的身姿在他的视线中莹莹如玉,却渐渐走远。

张文隼冷着脸,尖锐的目光刺向连程。

真是笨,怎么不知道说句话?倒是说话将人留下啊!

连程好似听到了张文隼的心理话,真的开口了。

“心儿,我想你了。”

东风和煦,将他低低的,微沉的,眷恋的声音,送到石心耳中,却似一路飞奔闯进了心里,砸的生硬又热气滚烫,将她的眼睛都熏的出了热泪。

阳光明冽的像水,太刺眼。石心不知自己是被刺伤眼了,还是被连程的话给激的了。

而在连程眼里,前面走的决绝又坚定的小兔子脚步一顿,片刻就如同原地扎根了,生生僵在那儿。他喜出望外,一跃而起,但随着他衣袍霎响的声音,石心又坚决的斩断了脚上枝缠叶绕的藤蔓虬根,急急走了。

连程突然就心一凉,呆站在原地没动。

看那背影萧冷失落,脑袋都垂下去了。张文隼心急咬牙,恨不得飞过去将人给揪回来。

却在这时,听到略带焦急的纯澈女声,日光穆穆洒洒,将之塑染的纤尘不染。

“连程怎么从马上摔下来的?都伤到哪儿了?”

其后却是形影不离的一道温沉嗓音,与之恰成一对。

“玥玥莫慌,我好像看见连程站起来了。”

秦玥挽着周恒的胳膊,周恒却仍是怕她被地上的石块绊到,一手还覆在她手上。

远远看见骑在马上仍显挺拔冷毅的身影,眉头微微一蹙,周恒还是将人安抚着,缓缓带过来。

连程已经默默回头,看见了一片亮光绿叶中走来的夫妻俩。

多日不见的秦玥略略有些丰腴,衣服也是宽袍缓带,想来是被周恒这个爱妻宝给养胖了。

秦玥也一直担心连程的伤势来着,连出场特别引人注目的张文隼都没注意到,直接就朝连程走过来。

停在他面前,皱眉看了一周。这人,除了神色有些抑郁失落,瘦的结实匀称外,哪有一丝受伤的样子?

秦玥抿唇,虎着脸看他,鼻孔里还哼哧哼哧的,看起来有点生气。

连程遂就憨憨一笑:“我回来了。你吃胖了。”

秦玥甩给他一个大白眼:“没事儿装什么受伤?孕妇情绪不能激动!刚才我差点突发心脏病!”

孕妇?!

张文隼心里一颤,难过的灰流像身边的河一样奔腾而过。有点疼,有点揪。不是伤口,却比伤口更鲜血淋漓,怒吼着要将人的神思吞没。

但他要忍着,这个女人本就不属于他……

一眼望到秦玥腰身上,他们都要有孩子了……

不管是作为与秦玥合作之人的兄长,还是熟识秦玥师父的同辈,他都该恭喜他们。

连程一愣,马上就又是笑,朗声道:“恭喜恭喜,我还以为你吃胖了呢!哈哈,祝你生个大胖小子!”

周恒再次将小手臂缠上秦玥的胳膊,柔着力道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温煦道:“人没事,就回家吧。什么事……”他看了眼张文隼,声音依旧平和,“什么事回家说。走吧连程,张兄?”

秦玥这才发现身边有个大大的黑暗使者,眨眼看过去。

张文隼下马,知道秦玥有孕,先道一声恭喜,才将缰绳交给连程。连程一次牵着两匹马,想起来家里不停马,才跟张文隼说一声去厂房那边将马拴着。张文隼点头,随他去了。

秋桐看连程没事,自己也就又回去石心身边洗衣服了。

路上便成了三人同行。

张文隼话不多,周恒也没有说话。男人不吭声,秦玥也不吭,悄悄玩着周恒的手指,偷偷笑着,孩子一样。

张文隼却耳聪目明,一路听着秦玥低低起伏的含笑呼吸,直觉步履维艰,发现自己其实不该来的。

看别人恩爱,到底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啊!

周恒与张文隼在大堂聊国家大事,百姓民生。秦玥客气坐了一会儿,便眼皮沉的直点头,被周恒喊来的紫叶牵走睡觉去了。

临走前,秦玥恹恹看了眼张文隼,男人以为是有话对自己说,不禁将笔挺的身子坐的更直。

结果她又将目光定到周恒身上,扁嘴道:“相公,一会儿阿正回来了就让他们师徒三人叙旧吧,你快点回来!”

原来是嫌自己占了周恒……张文隼又是好笑又是难受。

但周恒安然的笑着,只认真的点点头。秦玥便也弯了嘴角,眼睛闪亮起来,牵着紫叶的手走了,步伐轻快。

他们俩,真是情深意厚了……张文隼想。

失神中,忽觉两道清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张文隼凛神,抬手喝了口茶,掩饰目中淡淡的失落和艳羡,还在暗暗自我批评,不该再跑神的……

一旁的男子低低叹了气,轻微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淡然清隽。

张文隼听到他说——

“我妻子她,对阿正的师父尤为尊重,也视同为自己人,真心相待,无私心杂念。张兄……为中楚栋梁,征战南北,俘虏百万,实为英伟之人。想来也是会对一些事考虑清楚。既已承诺阿正为师,必亲之教之,如一而终的!可是?”

周恒看过来的目光跟秦玥的眼光竟是如出一辙的清透,黑曜石般的眼珠如夜神秘,将人映照的透亮,直击胸腔。

眼前的男子着实不是一般的乡村草民啊!

张文隼知道,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恒就对自己讳莫如深,但却没有正面阻止秦玥与自己的接触。

是怕物极必反吧!

他身为一个将军,忍耐注意的自然比他要多,什么事不能触碰,什么事不能多想,他心里早有规章。

“那是自然。”

声线沉厚似铁,对上周恒的目光,巍峨中正,大气凛然。

“本将军有自己的准则,一诺千金,也不越雷池半分。你,大可放心!”

周恒淡笑,似是知道他会如此回答,早已胸有成竹,挺拔青苍。

“西凉一战,听说将军得心应手,半月大败敌军。”

张文隼挑起眉毛,似是没想到他一个书生,就算考上状元,也只是个文官,还来与自己探讨战事了?不过他说都说了,自己难道还追问一番?

他搁下手中的茶,茶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喀声。随之而来的,仿佛是张文隼在战场上的雄姿,睥睨神勇,挥旗成风。

“西凉之事我早有准备,所以打起来毫不费事,也是将士信任之利。”

周恒静思片刻,抬眸道:“重城物资丰饶,养人壮力。但山环水绕,沟壑次比,藏人比藏宝藏还容易,匪患就此猖獗。将军可有想过,在战事将起时,重城山匪四窜或趁乱发财?”

张文隼凛眸,目光黑沉,瞬间将周恒身上的压力增了数倍。

“我军在重城,行至哪路,哪路山匪一扫清!”

也在周恒的意料之中。他淡淡点头,眉眼温润的轻笑着。

张文隼生疑:“你说那话,意思是有匪未剿清?”

他顿了一下,又肯定道:“你身边有人被重城附近的山匪所伤?!”

周恒人聪明。不说周家村,就是梁城,也没有问重城的山匪。他有此问,定是知道些什么。而他身边皆是学生和村民,顶多顶多就是村民出远门到重城附近,为人所伤,让他知道了!

还有,秦玥大概是这村里唯一一个会医术的,那人说不定就是让秦玥治的伤。

周恒的笑容春风化雨般渲染开,点头:“是的。”

☆、一百五十七章 来而去

郑斌在重城附近遇到山匪,绝对不是无中生有的事,在他之前,定还有旁的人受害。且说不定,在那附近,或者更远的地方,到处都是趁乱逃出没有被正法的流匪。

周恒与张文隼接触虽然不多,但也能从细微之处看出,这是个军纪严明,施令如山,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将军,此番迎战便顺手剿匪,定不是玩玩的事儿,而是要肃清山乱,铲平前路隐患。

不过,一个京中将军,哪能对边远地区的山匪数量了如指掌。有漏网之鱼,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文隼本是心中有底,但真正看周恒如云影般的笑容和轻淡的回应时,双眼才真正的黝黑深邃起来,像藏了一个深深的漩涡。

有人在他手底下逃走了。

张文隼沉默不语,似在沉思。

周恒抬手拈了茶来喝,仍旧是去年的干菊花,淡甜清香,与秦玥身上的味道有些像呢,他非常喜欢。

“将军不必自责,就算真的将山匪都杀尽,过几年依旧会有新的山匪出现。不劳而获的美梦,所有人都会遐想,那种职业,追求的人任何时候都不在少数。索性重城的百姓在此时遇上将军出战,能少受些牵制……”

张文隼看着身旁温和的男子,坐在那儿安静的很,即使说话也是轻淡模样,像一片抓不住的云,晕成了一团,揉拧在天上。

“没有做到意想中的彻底,就是失误!”张文隼沉声道,“那位受伤的,是在何处遇到山匪的?”

周恒淡淡看来,“何处?”他放下茶,“将军不怕,你去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吗?”

张文隼轻哼一声,鼻息沉沉,双目隐隐透着孤傲。

“你们身边的人,受伤还能从重城那边逃回来,可想而知劫上他们的人也受伤颇多。重城的人,多留恋住地,山匪也是如此,若不是遇到我军强击,他们是不会挪窝的。既已受伤,就更不会再流窜,而是在原地休息储备。”

他沉吟了一番,沉黑的眸中暗涌流动,“有一拨人逃出,就肯定有别的人漏网。那附近,甚至更远的地方,都会有踪迹。”

周恒微愣,将眼眸低垂着,轻声说了一个山镇的名字,就再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堂阴凉,两个男人静坐,一个温润清隽如云,一个硬朗深沉似钢,都被笼在暗淡的树枝投过来的光影里,面容模糊。

张文隼没说,这事里,许是有人在算计他。

但周恒静静的,缓缓的转头看他,目光镇定探究,似有什么发现……

张文隼突然转了视线看门口,片刻,阿正兴奋的小脸通红跑了进来。

“师父!”

响亮的喊了一声,阿正直接就朝张文隼扑过来。

周恒却眼前一闪,黑影丛生间,阿正哐当一下扑到了空椅子上,幸而他稳得及时,不然就连人带椅子栽倒了。

“速度还是一样,观察力也不够,反应太慢。”

张文隼已经定定站在门口,负手而立,门口的光将他照的如此修长挺拔,深刻的像一尊镇宅石雕。男人的声音平淡又深沉,标准的男低音,醇厚动听,却让阿正微微愣了一下。

是要考验自己啊!

阿正嘿嘿一笑,背手朝张文隼深深一鞠躬,抬脚,闪电一般冲了过去,但张文隼悠闲的躲开了,还痞痞的吹了声口哨。

周恒微微一笑,看来这位将军,在阿正面前很放松啊!

让张文隼没想到的是,自己轻而易举的从阿正眼前闪开后,他却一点没有追过来的意思,竟然离弦之箭般往前射了出去。

这小子,是没看见他?还是脑子撞坏了?

一瞬的琢磨后,听到院中阿正欢快的声音,以及人体相撞发出的嘭响。

“二师父,想死人家了!你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嘛?”

这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以及猫一样的撒娇。

张文隼无语,浮着薄笑准备逗弄那小孩儿一番的脸,淡淡沉静了下去。

原来是自己太严苛古板,被周正嫌弃了,他直接不搭理自己,将所有思念都留给连程了?

外面又传来连程厚沉的声音,“没有,我想你做什么?我只想家里的饭菜。”

周恒低笑。军中伙食就算有肉,也只是大锅乱炖,哪有家里这些丫头做的好吃?连程想家里的菜,也情有可原。

“张兄不妨去向连程取取经,看如何收复一个孩子的欢心。”他道。

张文隼抿唇,眼中几不可查的划过一丝窘迫,假咳一声,修长健硕的长腿跨开,大步走出大堂。

周恒轻轻笑了一下,刚端起未喝完的茶水,就听到一声比刚才的人肉撞击更响的碰撞,热烈,干燥,澎湃,撞地周恒的心一颤,撞地投到门口的几片阳光都晃了几晃。

然后,就听到阿正更热情的喊声——

“抱到师父了!不用速度不用观察力不用反应,只用脑子,抱到了!”

外面明晃的阳光下,被阿正四脚章鱼一样,胳膊搂着脖子,两腿夹着胸膛攀到身上的张文隼,依旧是负手立着,但那双背到身后的手却是不自在的握成拳,轻缓的互相蹭着,像是要减轻被这孩子熊抱住的紧张,抑或是没有发现他的小计谋而上当的尴尬。

连程糊了一脸傻乐呵的笑,眼睛都成了一条缝。

“将军,阿正一直都在耍小聪明,你和他处的时间短,没看清他的真面目!”

阿正第二次朝站在门口的张文隼扑去的时候,并不是真的要抓他,而是在他躲闪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的就朝门外来了。他在迈向张文隼的第一步,就已经想好出来抱连程,引张文隼出去,趁他不注意抱上他的。

张文隼自小习武,征战多年,这些阿正都是知道的。以他这小身板儿,如何跟威武雄健的大将军相抗衡?他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文武都不能取胜,只有靠智取!

周恒缓步出来,站在阳光明落的门口,看见张文隼被阿正抱住的俊脸,攀上了一丝可疑的红。

阿正将抱着他的胳膊微微松了点,脸对脸看着他,“师父,我抓到你了。”

小孩儿水亮的眸子里光闪熠熠,嘴角一弯,就笑了。

张文隼近在眼前的麦色皮肤紧绷,鼻梁挺的像石壁。他微微后仰着头,目光往外移了少许。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小孩儿,还真有些不适应……

“你先下来吧,给师父的见面礼可不是这样的!”

“哦!”

阿正一松手,就稳稳落在地上。

张文隼明显松了一口气,僵硬的双肩放松下来,宽阔厚实,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

阿正仰头,灿阳在他眼里变成了一颗亮星。

“师父,我给你抱抱了,你要给我什么见面礼?”

这孩子……周恒失笑,这还是第一次见阿正向别人要东西吧!

张文隼也是没想到,但却沉吟了一下,问:“你想要什么?”

阿正认真思考了一下,在家里什么都不缺,嫂子将所有的事都归置的紧紧有条,自己倒也不缺吃的用的。不过,他作为一个大将军手下的小徒弟,现在是连一个合手的武器都没有诶!

阿正继续深情望着张文隼,小声问:“我要什么都行吗?”

“只要我能办到。”

这孩子心思通透良善,鬼精灵却从不越界,想来也不会让他做什么违法啊杀人放火之类的事,张文隼便就这样问了。

“送阿正一件合手的武器吧师父!”阿正不自觉的揪住他印花繁复的衣袍一角轻晃着,眼中满是期待。

阳光静谧温暖,将阿正仰起的小脸笼罩的如同瓷娃娃。

张文隼想了想,抬起大手落在他发顶,没有揉,也没有动,只是搁在上面。

“西凉使者来我朝时,割舍了不少财物,我那里留下了一些,有柄短小精致的匕首很适合你,过些日子我让人给你捎来,如何?”

“嗯嗯嗯嗯!”

阿正一连恩了好几声,小狗摇尾巴一样点着脑袋,张文隼的手在他头顶被迫着揉了揉。

石心和秋桐抱着两盆衣服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连程望着一高一低两个男人,笑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憨厚的柔和。

真是快活。还是快活点好。石心想。

阿正一手拉着张文隼一手扯上连程,问问这个问问那个。西凉人长什么样?重城现在很惨吗?是不是死了很多人?皇上老爷爷是不是赏给他们很多东西?等等。

让少将军一直站着多不好,重阳给他们搬了凳子,仨人就坐在院子里,太阳底下,暖洋洋的舒服。

张文隼耐着性子一一说给他听,阿正托着小下巴,听的津津有味。

更重要的是,连程还能坐在这儿,看见厨房里忙活的石心。

将张文隼交给阿正招呼,周恒就回内院给秦玥做饭了。正常饭点的餐饭,秦玥吃的都是周恒亲手在小厨房做的。所以石心一个月以来,都是在外院的厨房做饭的。

而此时,就算被连程炙热的,紧凑的目光盯着,石心也只能在这里干活儿。秦玥去睡了,不需要她陪着啊!

秦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周恒还是没有回来,她就捂着肚子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周恒进来喊了她吃饭。

一睁眼,秦玥看见周恒温煦的眉目,就笑了笑,惺忪的小脸透着微微的红米分。

“张文隼带连程来干什么?阿正已经上学了,平时有重阳看着他练武就行,难道还要耽搁一个大将军近卫的前程?”

她起身,慢吞吞往身上扒拉着衣服。

看她手指似乎是被压麻了,不太灵活,周恒凑近了拂掉她的手,自己帮她整衣服。

“大概,是连程自己想来的,他顺便来看看……你忘了,咱们家还有个兔子样的石心呢!”

周恒轻浅地说着话,手下动作更是轻柔,最后还躬身给秦玥套上一双浅米分的鞋子,扶起她,面上是清逸的笑。

秦玥踮脚在他米分薄的唇上啄了一下,这是,周恒为她服务的福利。多么有诱惑力!

“难不成……他们是来提亲的?!”

秦玥眼神怪异,但是耷拉的嘴角却明摆着,还不想让石心出嫁。

当然,秦玥不是想让石心嫁人。只是,这么好一个丫头,若是现在走了,她又怀着身子,周家一家谁来伺候?

周恒低沉润泽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现在,石心估计也不想跟连程走呢。”

秦玥一边用手当梳子整理自己的头发,一边点头赞同道:“那当然,咱们这么好的条件……”

话说一半她突然卡住了,这才注意到周恒说的关键词,“现在?”她惊讶看着自己男人。

“你的意思是,石心以后会答应的咯?”

周恒微笑着将她的长发轻揉了下,没有揉乱,很柔的动作。

“玥玥没有发现吗?自连程走后,石心的变化?”

“嗯哼!然后呢?就算石心喜欢上连程,为什么不会现在跟他走?难道是对我太挂心了?啊,看来我是一个好主子,下人都不舍得离开呢!”

秦玥缓缓耸肩,笑的随意。

周恒笑眯眯的,“玥玥是很好,但敌不过石心对连程的愧疚。”

秦玥静思。石心以前是不喜欢而拒绝,现在是觉得对不起连程,根本不敢接受了?

“哎。”她轻叹气,双眸微眯,脸上挂着浅淡的慈悲:“反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年轻人嘛,自己解决去吧!不管了!”

周恒将她耳后一绺调皮的碎发收进细簪中,柔柔笑着将她往客厅牵,“玥玥这话,说的就跟自己七老八十了一样。”

“我啊,就是没有七老八十,也有一颗历遍世事,安详闲适的心。”秦玥懒懒扬手,做了个挥洒四方的手势。

周恒笑意飞染,俯身在她耳边偷偷道:“玥玥不是还没生过孩子,没当过娘?”

秦玥一顿,随即噘嘴,在他腰上的嫩肉捏了一把。

连程回到他们的餐桌上,似乎连气氛都热烈了些。阿正有意无意的跟他抢肉吃,桌上两双筷子不时就打起架来。周恒秦玥不在意,张文隼也不在意,两人凑在一起玩的很是高兴。

当然,只有石心给他们上菜的时候,连程才会失神,被阿正抢走已经夹到筷子里的肉。

而石心连眼神都没有停留,上过菜就走。

连程只有巴巴看的份儿,依旧对心上人毫无办法。

张文隼并未在周恒家多停留,吃过午饭歇了一会儿,就动身走了。

连程本以为他是要跟自己在这儿散散心,结果却是这样。不跟将军回去,自己是不是有些重色轻上司?

连程正想着托词,张文隼却少有的站在离他只有三寸远的地方,身材高大的歪过来,偷摸对他说:那丫头真对你有意思,我看得出来。咱们作战有一招,叫以不变应万变,你现在就要用这招儿!

那时周恒和阿正过来送他,两人已走到跟前。连程没来的及问的更仔细,张文隼就复了冷峻的锋利模样,腿往后一收,扬袍上马。

“周正,过几日给你的礼物就会送到,好生练习,不要向人炫耀!”

张文隼无话时脸庞沉寂,眉目漆黑,轮廓深刻,带着淡淡的风烟气息,像戈壁和丛林的风自他身上刮来,将人看的突生荒凉感。

阿正郑重点头:“记得了!”

张文隼又看周恒,幽沉的目光像海底一样深邃,片刻,他道:“多谢你的提醒!告辞!”

周恒单手负在身后,如一棵玉白的修竹,他微微点头:“保重。”

驾马悠闲而来,离去沉沉思虑。

张文隼不禁感叹自己的去留,怎生这般无奈呢?

皓日当头,身下的战马似是感到他不宁的心绪,竟渐渐奔腾开了。这马跟着他有五六年,已有默契,以往他心情低沉,都会踏马飞驰,将一腔闭塞冲散。今日它自己就跑了起来,蹄声铮铮,在寂静的乡村小道上,显得越发的空旷。

张文隼无声的笑,罢了,他本就不是这里人,何必强恋?何必苦思?

他,还是当一个雷厉风行,骁勇善战的将军好!

当跑出临安镇的时候,张文隼突然想起来,他跟连程说的话没说完……

现在以不变应万变,过个五六天,就得主动出击!

不知道连程有没有这个悟性。

“送走了?”

周恒回到卧室的时候,秦玥正半躺在榻上,懒懒地举着一根薯条往嘴里放。

“恩。”

周恒大步走去,头一低,嘴一噙,叼过她嘴边金黄蘸酱的薯条,微笑着脆脆嚼了起来。

就一个亲昵的动作而已,秦玥心里却是泼洒而出的甜意,也轻柔笑了下,又捏了根薯条,送到他嘴边。

“我喂你!”

她脸颊微红,托着下巴,双眸泛着淡淡的水光,撩着无言的诱惑将手放在周恒嘴上。

周恒缱眷的笑飞上眉梢,刚张开嘴,秦玥就把那薯条扔进自己瞬间张大的口中,迅速又干脆,毫不犹豫。

她笑眯眯的,像抢到了主人的线团,疯狂玩儿着的猫。

“真好吃!”

周恒愣住了,片刻就委屈了眉眼扁嘴看她。

“玥玥怎么能这样逗弄为夫?”他单手撑在秦玥身侧,将清秀的脸凑近她,“为夫每日都为你做饭,你怎么不舍得给为夫一根薯条吃?”

刻意压的极低的嗓音,低哑磁厚,像夜风刮过苍茫原野,草尖树叶都在极致的颤动着,发出咻咻的空响。秦玥渐渐睁大了眼睛,直视着近在眼前的男人,眉眼漆黑,鼻梁高挺,唇色水润,这样立体的五官深刻在他脸上,却被白皙的肤色沾染的隽秀非常。

周恒不是美男子,但在秦玥眼里,自己相公却是如此的清秀,如此的俊美,如此的,让她不能自拔。

“吃!”

秦玥低低叹了一声,双目开始变得皎柔热情。叼过一根薯条,含住一头,将另一头伸向周恒唇边,朝他挑眉。

周恒垂眸看了眼厚实的薯条,那露出来的部分不算多,若是他也咬上去,就能触到她的嘴唇……

他勾唇,一手撑榻,一手揽住秦玥的头,将那截薯条含进口中。包括,秦玥的红唇……

咬碎薯条咽下的同时,不住蠕动的唇瓣也在摩擦袅缠着女人的柔软。吃了半根薯条怎么会知足?周恒叼着秦玥的唇细细碾磨,温柔舔舐,两人鼻息略显灼热,互相喷洒着。

从没在吃东西的时候接吻,周恒不知秦玥介不介意他在这时候用舌……

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完那一小截薯条,周恒只流连在唇瓣上,四片柔软轻触温柔,又抵死吮舐。

怎么这么慢?

秦玥皱眉,不管三七二十一,搂上周恒的脖子将舌探出去,在他温柔的唇上轻舔一周,然后,跳进去,甘薯甜糯的气味瞬间在二人口中混合。

这小鱼儿竟然自己过来了!周恒眸色一暗,缠上那小巧米分舌,将全部气息都埋藏在秦玥微醺的意识间,整个吻都热烈,奔放,张扬到极致。

这个,似乎是秦玥孕后两人第一次激烈的吻。

周恒将秦玥放开的时候,怀里的小女人已经脸色潮红到潋滟成水,目光依旧迷离,盯着他微肿的唇瓣,喃喃着,“都被我亲红了,真棒!”

周恒气恼低哼,玥玥真是个小磨人精!明明现在不能……还这样引诱自己!

“乖,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想起身将她送回床上,秦玥却小手一抓他的前襟,“别走!”

周恒笑笑,忍着身上的紧绷,在她唇角一吻,片刻离开。

“我不走,玥玥回床上睡一会儿?要不我给你拿个话本子看?”

“不看!”

秦玥拉着他的衣服在手指上绕。周恒的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稍有宽松,穿着舒适,她使了劲儿,也就能绕半圈。

小女人嘟着嘴有些不高兴,“那些话本子不过就是些痴男怨女的花花故事,都是骗小姑娘瞧的,有什么好看的?要我说,我就该把西游记给写出来,让你们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话本子!”

“西游记?就是大圣的故事吗?”

周恒一边轻轻的跟她说着话,一边握着她的手,悄悄将自己的衣服抽出来。

“不算吧,西游记是西游记,大圣,是个后来的传说,看着有些心疼……”

秦玥将脑袋抵在周恒肩上,什么时候,接吻也变成这么耗费体力的事儿了?她迷迷糊糊的想,然后,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儿,人就啥都不知道,睡了过去。

肩上的重量渐渐沉了,秦玥身子都不动了,呼吸清浅深长。周恒苦笑,又撩拨了他,自己睡着了……

“阿恒,真是败到你手里,出不来了……”他在熟睡的秦玥耳边低低磨了一句。

先下了榻,将软瘫的人儿往怀里全部一揽,动作轻缓的送回床上。

☆、一百五十八章 上山放风

连程回来后,经周恒同意,当夜里,石青重阳枫杨和连程,他们哥儿四个,在前院厨房小喝了一场。

和自己同屋住的人又回来了,石青觉得满足,起码晚上终于有个说话的人,不再被重阳嘲笑自己是孤家寡人了。

连程仍旧是老样子,话不多,说起来也是言简意赅,利落的很。

喝酒中间,重阳瞧了石青几眼,半笑不笑的,直接问连程,“怎么样?又打了胜仗,你作为少将军身边的人,有没有哪家的姑娘朝你丢了香包手绢,看上你的?”

厨房低矮的桌上,油灯一盏,小菜几盘,酒碗四个,光影模糊,看不太清人的脸。但石青清楚看见,重阳眼中忽明忽暗的光,意味不明的射向连程,到他身上,那尖锐的光就又低柔了下去。

石青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重阳倒是很直接,仰头灌了一碗酒,咂咂嘴,“人家看的想的都是将军,谁看我一个小兵呢?想找媳妇儿,就得靠自己!”

四方的桌子上,连程手边就是重阳,石青在重阳对面。他看见重阳伸手搭在连程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与自己相仿的年纪,说出的话却语重心长,像是告诫,像是宽慰,也像是怜悯。

“连大哥,凭你在少将军跟前的战绩,想飞云腾达简单的很。你这样的潜力股,找个啥样的姑娘都配得上人家,不必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啊……天涯何处无芳草……”

连程捏在碗沿儿上的手一顿,向他看过去。

重阳却忽然间好似喝醉了,双眼迷蒙起来,晃悠悠的将手从连程肩头移下来,笑眯眯的用怪调唱着:“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啊呀咿呀……”

连程被油灯映着一般侧脸棱角冷冽,枫杨笑着拍拍重阳的背,“连大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几日又是送货又是买菜的,累着了,喝点酒就迷糊!”

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喊不应一个假醉的人。

连程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驴肉,送到嘴里嚼着。

石青也不高兴,闷头喝了口酒。

什么叫歪脖子树!

没两天,村里的学堂就过休息日了。阿正疯猴子一样拽着连程往山上窜,往河里淌。

厂房就在山脚下,那两日,工作的男男女女总能听到林涛阵阵鸣响,和宿鸟哗然起飞的振翅声,伴着和煦的风,就像入了梦境。

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偶尔也会瞧见身姿轻盈如燕的两人划过水面,往水中一踩,飞溅的水花中就有银鳞闪闪的鱼跃起,神奇的很。

周雨说,阿正是被憋疯了,想将精力一下都挥霍出去。

周恒和秦玥对此只是淡淡笑着,嘱咐阿正玩过之后不要立马儿脱衣服,小心着凉之类的话。

阿正很满足大哥和嫂子对自己的放羊式管教,只要他不出什么岔子,他们都不会多说什么的。

周恒带秦玥去许攸那里诊脉,老爷子给他们准备了一窝老母鸡,说是让秦玥增加营养的。他家小儿媳妇儿同样怀着身子,小儿子出去买什么新鲜吃食,许攸让给多捎了一份过来,一并给秦玥拿去了。

许至炎听说秦玥也有孩子了,撒欢跑来要摸秦玥微鼓的肚子。周恒垂着眸沉默不语,秦玥无奈笑笑,背对着他让许至炎小小的摸了一把。之后,那孩子小声跟秦玥说,跟他娘的手感不一样,这肯定是个小弟弟。

周恒微抿着唇,淡淡伸手将许至炎拉过来,面对面看着他,笑意浅的都跟没有一个样儿。

“你怎么知道里面是男孩,不是女孩儿?”

被一向温和的周恒这样黑漆漆地盯着,许至炎小心脏咯噔了一声,后退半步,小心抓上秦玥棉柔的裙子,小眼珠一转,道:“我娘怀的是妹妹,姨姨的肚子摸着跟我娘的不一样,自然是弟弟了!”

许至炎直到不到周恒的大腿根,只觉得周恒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棱角分明的下巴竟显出几分倨傲,好危险。

“反正,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和阿正都会喜欢的。你,你放心好了!”许至炎大着胆子,又脆脆冒出一句。

周恒这才状似惩罚的揉揉他的脑袋:“好,阿正肯定是喜欢他的侄子侄女的。”

他松手,许至炎忙往秦玥身边挪挪,正好看见许攸似笑非笑的眼。他微微一愣,就是撇嘴。

这可是爷爷的地盘,他为什么要怕爷爷的徒弟的相公?

许至炎拉上秦玥的手晃悠,神态悠闲散漫,眯着双眼看周恒,鼻孔都要朝天了。

“你拉着我的娘子,一副吃到糖的样子,是想向我炫耀什么吗?”周恒淡淡道。

他没生气?

许至炎纳闷,阿正可是说他大哥对他嫂子看的可严实了,碰都不让他碰。今天这是破天荒了?

秦玥轻笑着将许至炎的小手送到许攸面前,“师父,看好你家小孙子。可别让他被那个美少妇给拐跑了!”

许至炎被送到许攸手里的时候还带着无知的迷糊,到秦玥牵着周恒离开,他才反应过来,秦玥在帮周恒一起挖苦他。

他才不会被什么美少妇拐走呢!

接连数日都是好天气,路边的野草碎花疯了样往上长,绿茸茸的一片。

周恒依言带秦玥上山上,本是只想带她在浅山处溜达一会儿就下来。谁知,秦玥竟让石心准备了小包调料和水囊什么的,说要在山上吃午饭。

看秦玥兴致勃勃的吩咐石心弄这弄那,周恒想反对的话都没说出来,就像小时候在地上看蚂蚁一样看着秦玥。

怀孕以来,为安全着想,没让她怎么出过门,估计是憋闷坏了,才这么想出去玩儿的。周恒手指轻划在桌面上,看秦玥满脸红光的,不时想到什么能在野外吃的样式就兴奋的大叫一声,他自己也无奈的笑笑,那笑里却是满含宠溺。

带上三个孩子和石心,阿正又拉上连程,一家人上山去了。

连程一人就将所有准备好的东西都背上了,牵着半飞的阿正,大步走在众人前面。

男人宽阔高大的身材笔直向前,连身影都沉稳的像山一样。石心微低着眼帘,不去看一直晃在眼前的人和黑影,亦步亦趋的跟在秦玥斜后方。

村中老人在天气好的时候,都会在洒满阳光的墙角坐着说话,一家人从他们身旁走过,阿正在前嘴甜的喊着爷爷奶奶,连程也很合群的对着他们笨拙的笑笑。

“这是做什么呢?走亲戚啊?”

阿正暂停了飞跳的步伐,十分乖巧道:“不是哦,我们去山上玩儿!”

“哦,现在山上的野菜估计都老了,不能吃了。可以让这小伙子抓只野鸡回来吃!”满头花白的老头头仰着脑袋,半眯着眼看连程。

秦玥笑笑,从周恒手臂外探出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想的。不过是直接在山上吃。”

“哦,山上虫蚁多,你们小心被弄到吃食里。”

周恒朝老人轻轻笑着。

青山正盛,高树林立,密密匝匝的树叶间投落下去的阳光斑驳,将一行人映的像万花筒的碎光。

周恒从连程背的东西里拿出一包菜丸子,秦玥走着吃着。树枝间不时蹦跶过几只颜色鲜艳的鸟儿,红尾巴黄翅膀的,还有头顶一撮蓝毛的。秦玥指着问周恒那叫什么名字。山上的鸟太多了,周恒只认识其中一部分,大多数是不认识的。

秦玥笑眯眯的,说那是百雀灵,一百种鸟雀在的山林就是百雀灵。

周恒觉得还挺有道理的,认真点着头。

阿正在树上,拨开茂密的绿叶,问:“嫂子,你怎么知道只有一百种?光我和二师父见到过的就有两三百种鸟了!”

秦玥一愣,仰头看他,小孩儿在树枝间像个娇嫩的野人。

“嫂子只是说一个大概的数,咱们认不清所有的鸟,就找个数儿给概括起来呗!”

阿正将手边的一缕叶子顺手全薅下来,一片片往他们身上扔着。

“那也不对,嫂子你说的数儿太小了,概括不了全部的鸟儿,要叫,也该叫千雀!”他摆着大眼睛直直瞅着周恒,“你说是不是,大哥?”

周恒也是一怔,好像,阿正说的才对……

秦玥将周恒的手心一挠,没让他说话,只自己道:“阿正说的是!嫂子错了。”

不过要是现代的百雀羚护肤品改名为千雀羚,估计有很多人会不适应的吧……

午间太阳已经开始烈了,爬到正头顶将人晒的有些口干。

连程找了个大树阴凉处,将带来的一大块单子往地上一铺,盖在碎杂的青草上。一边还有一小片空地,正被阳光照着,如果觉得凉了,还可以在那儿歇一会儿。

石心扶着秦玥坐下。有草做垫子,软绒绒的,秦玥还在单子上拍了拍,笑着:“连程还真是会找地儿,不愧是经常四方迎战,洞悉山野的人。”

连程淡淡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回视线时偷偷瞥了石心。

石心没吭声,只垂着眼将秦玥的衣服整了下,安静的像不会说话的人。

周勤找了大小差不多的石块和干树枝,在下风向堆起了简单的台子,把拿来的锅放上去试了下,正好合适。

上山的沿途,阿正和小雨四处走着看着,采了些小口菇和木耳。周恒就地薅了几把扫帚苗的嫩尖和攀树而上的一种翠绿叶子。

连程在一盏茶的功夫捉来一只野鸡和一只肥兔子,扔下。

“你们弄吧,远点儿有一处山涧,我到那儿取水,马上就回来。”

周恒:“小心些。”

“恩!”

野鸡直接糊了泥巴给埋到土里烧叫花鸡了。

阿正和周勤联手,将兔子给扒了皮,只是那皮子相貌不太好,不仅不能卖,连自己家估计都不能用了,几乎就是好几片零碎的沾了血干成绺的胡子。

整了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算是将兔子皮剥了,但是两人相视一笑,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红红的。

阿正是觉得,他既然是跟着将士军人学武的,自然也要学会他们求生的各种能力。但是今儿,这简单的剥兔子皮都做不好。

噢,好笨啊!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周勤觉得自己是二哥,阿正不会就算了,自己也弄不好,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阿勤别动!”小雨突然轻着嗓子有些急促的喊了一声。

又急又轻,好像怕吓到什么。

周勤本来就是蹲着准备起来的,她这么紧张又正经的声音让他不敢乱动,半起的身子就原封不动的僵着。

秦玥一瞧,竟然有只嫩黄的小鸟落到了周勤头上。

刚才阿正在树上玩儿,摘了树叶子圈了好几个环,有大有小。秦玥戴了一个在头上,周恒还又给插上一朵小米分花儿。而最小的一个绿叶环环,被阿正套到了周勤的发髻上。

许是那叶子是小黄鸟儿喜欢的,瞧见一簇叶子,就飞过来,正停在周勤头上。点着小脑袋,短小的喙在身上细嫩的羽毛上一啄一啄,不知是在梳理羽毛,还是在叨身上的小跳蚤。

小鸟做的认真,没有发现有人正靠近自己。周雨秉着呼吸慢慢向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没有被人交代的时候半蹲着估计没什么,但此时又被人盯着,自己心里也揪着,周勤就觉得自己的腿紧绷的抽疼,脚尖微微颤抖着。

时间好像缓慢的快凝滞了,心跳砸在胸膛上的声音也显得越发响亮。

难熬!我头上到底是停了只蝴蝶还是什么?周勤上顶着眼珠,再怎么看也看不见。

此时阿正却急速窜来,弯着嘴角发出些轻微的笑声,“还是我来吧!”

周雨瞬间长大了嘴,生怕他势气大将小鸟吓跑。但一转眼,淡紫薄光在绿丛中一晃,小鸟身子一顿,周勤头上只剩黑发和绿叶小环环,哪还有鸟儿的影子!

周雨叹气,得,真被吓走了!

不管有没有抓到,周勤反正是松了一口气,终于直起身子,在原地跺跺脚,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麻透了……

“在这儿呢!”阿正举手朝她晃晃。

小孩儿指缝里,隐约看见点嫩黄的细毛。

“嘿,真有你的!”小雨立马就凑过去看了。

兔子被周恒架在火上烤,秦玥欢喜的上去刷油洒调料,一会儿就滋滋响,冒出点点香气。

连程将一锅水端来,锅里竟然还有几条一指长的小白鱼。

秦玥身边有周恒,三个孩子都在看小鸟,石心想了一下,还是过去了,生活架锅洗菜,样样不落的做完。

连程不说话,心想着,将军说以不变应万变,这个时候,他到底要不要帮忙一起弄呢?

连程没想出答案的时候,石心就已经盖上了锅盖,等着里面的鱼汤煮开,再放菜下去。

看石心暗淡远望的目光,连程直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阿恒,你想吃后腿还是前腿?”

秦玥问周恒话,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盯着油光锃亮的兔子,一副想整个将其吞下的样子。

周恒轻笑着,“前腿后腿都可以,玥玥想给我哪条腿我就吃哪条腿。”他伸出修长的手,将秦玥头顶的叶环拿下去。

“怎么了?为啥拿掉?”秦玥终于舍得将视线离开烤兔子。

“不知道叶子上有没有什么蚜虫,万一咬到你,会起小疙瘩不舒服的。”周恒温和道,“掉一会儿体验一下就可以了。恩?”

秦玥乖乖点头:“哦!”

鸡和兔子都好了,连程将叫花鸡分了,看秦玥吃兔子津津有味,就将原本留给她的鸡大腿给了石心,还红着脸又温柔的喊了人家一声心儿。

被周恒和秦玥,以及爱说话的小雨看着,石心全程脸皮爆红,吃了整只鸡腿,最后都不知道那肉是个什么味道。

连程看小丫头娇羞的模样,心里痒痒挠似的,直想伸手抓一把。

这样的以不变的喜欢,对万变的女人,是不是正确的呢?

连程望天,想跟张文隼探讨一下这个严肃的问题。

看他们都在吃肉,连程破天荒的没吃几口,就去煮的冒出水气的锅边,掀开锅盖瞅了一下,摘了根干净的竹子搅了搅,又拿了盐包要往里放。

“已经放过盐了!”石心的话声截住了他的动作。

其他几人吃的正香,连周恒都在秦玥身边秀气的吃着兔腿子。石心这一脆声落下,几人都朝她看来。

石心抿唇,将油手在地上的野草上抹了几把,恨不得将草根儿都揪下来。

连程点头:“哦,我不放就是了……你别着急。”

说着话,他直接将一旁石心准备好的口菇木耳和绿叶子,一股脑扔了进去。

“我把菜放进去就行了吧?”他望向石心,目光纯挚,呆蠢的让人不忍心不回应。

“额,恩,行……”

石心在一溜的目光中,僵硬点着头,舌头笨拙的打了结。

若是以前,她怎么会结巴?根本不可能!

或许直接就过来抢过去自己做了!

连程想,难道,小兔子真的是喜欢上自己了?不好意思了?羞涩了?

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着,一直到一家人吃饱喝足,在树荫下歇了半个时辰,回到家。

但,就算连程有感应,他却没像以前一样直接莽撞去问石心,而是安静的,躺在床上,认真的想了一下,他跟石心之间的一点一滴。

秦玥很满意这次的上山之旅,不仅出去放风了,还确定了石心那丫头真实的心意。不错不错!

为了表扬答应她带两人一齐出去的周恒,秦玥羞答答的在被窝里抱着周恒亲了一个时辰,害他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的去用凉水洗了头,以保持清醒拒绝兽欲……

五月中旬,被周家村熟知的郑斌此人,终于成功上位,成为了芝娘的丈夫,良生的爹。

☆、一百五十九章 摸摸

厂房管事要成亲,自个儿却是不声不响的,就请了三天假,前一天的当天的和后一天的。

芝娘只提前跟秦玥说了请假的事儿,说自己没啥要准备的,不用请太长时间。

当面答应了芝娘,秦玥一转身就去找林秀英了,让她找几个与芝娘交好的人,晚上到自己家给她准备些新被子,新衣服啥的。

芝娘可以一切从简,但秦玥不能,她可是极为在乎这个管理员的。没见到她嫁进村里的情景,现在她要再出嫁了,得仔仔细细从里到外都将事儿办妥咯,才不枉芝娘对这小厂子的付出,才对得起秦玥对人的一贯态度。

所以,在芝娘不知道的夜里,五六个村中小媳妇儿,一齐在秦玥家的客房里,铺了一地新被褥和鲜亮的衣料,撩线如挥手,夜夜掌灯至亥时,才真正回家休息。

能再找一个合得来的人,大家伙其实都挺为芝娘感到高兴的。不过是多辛苦几日,她们也愿意为芝娘的亲事出一份力。

秦玥则是央着周恒,让他带自己去了趟梁城,再次到了给柳卿买簪子的银店。

秦玥应诺了那伙计季司,说等到自己有宽裕的时间和精力的时候,就开银店,让他们父子俩过来。但现在有了孩子,别说开银店,就是手里有的店铺,全都交给周恒来管了,着实是没有闲心思去整治一个新店的。

但已经答应的事,秦玥必定是会去践行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此番去那家银店,就是给季司一个心理安慰,让他知道自己这个,挖墙脚的人,是知道他们没有忘记他们的。

给芝娘定做了一只银镯子,是秦玥自己画的花型。去店里的时候,掌柜的和季司都在。秦玥出手大方,掌柜的高兴的合不拢嘴,直道一定将镯子做好,两天就能取货。

而季司眼尖的看到秦玥微粗的腰身,竟然在两天时间里,偷摸着划拉了一点银锞子,做了个小巧的银锁。在他们来取镯子的时候,假意跑出去给他们送落下的东西,将小银锁塞给了周恒。

本该惊讶的人是夫妻俩才对,但季司从他们身边走了的时候竟然更加惊讶不解,满脸傻了的模样。因为在他塞给周恒银锁的时候,周恒也反手将一张银票攒进了他的袖子。

秦玥没看清他们的动作,凑到周恒手边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见到那精致的小锁,欣喜的拿到手里观摩了半天。但看周恒只是安静的瞧自己,并未有一丝意外。

她将银锁攥在手心里,捣捣周恒的胳膊:“怎么?你知道季司会给咱们东西?刚才你给他钱了?”

周恒微笑点头,一手握着秦玥的手,一手轻揽着她的腰身,带她在阳光充足的大街上散步。

“你怎么知道的?你脑子有天线?能听到人家心里的话?”

“季司那天数次将视线落在你小腹上,还心不在焉的站在掌柜身边,我想他是看出来你有身孕在琢磨什么。他作为一个银店的小伙计,有一副纯善相貌和单纯心思,定会为以后的主子做些什么。而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手艺给你腹中孩儿做个小物件。”

秦玥将那挂着小银铃的福锁在眼前晃了晃,阳光照着白亮的锁面儿,闪了一圈的细小光芒。

“阿恒你观察还真仔细……”她画着周恒手指的形状,“所以你就准备好了银钱,给他了?”

周恒微顿,遂就是懒懒的温和的笑,“我给他的钱,远比一个小银锁的钱要多……”

又挥霍了……秦玥心想,且看他怎么说吧!

“你既要让人与你一心,预备着挖墙脚。这么搁在离咱们不近的地方,不能时刻照看着,如何让人安心?与你同心?”

周恒嗓音依旧和煦,双眸柔顺黑亮。

“季司在此过的贫苦,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谁的认同,而是生活的资本。给他银钱,让他能够在此地很好的生存下去,才能安心等着玥玥的消息。不然,哪日他真的受不了了,就算再想与你这个欣赏他的人合作,也挡不住拮据的现实,会转身找其他店家的。”

秦玥安静听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将每个人都照的像一个个发光体,但她眼中身边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独周恒的声音,在空明的世界上缓缓传出,优美柔和的像要将人包裹上一般。

周恒说的很对,谁都挡不住外界环境的变化,就算人心再纯洁,也可能因为周围环境变化而蒙上灰尘,变得自己都讨厌。

“那你给了他多少?”她问。

“一百两。”

“……”

周恒:“怎么,我给多了?”

秦玥低笑:“没有啦,我可没那么小气。就是觉得你想的挺周到的,那些足够他们爷俩用上一年半载的了。那个时候,我……”

周恒打断她,“生完孩子也不会让你马上忙碌的,这些事都交给我,你需好生休息!”

秦玥心中激荡起浅浅波浪,一层层飞进心里,暖洋洋的。她再次凑近周恒肩上,乐滋滋笑着。

“好,这一年我就当猪了,你可得把我养的白白胖胖!”

周恒低沉沉笑笑:“是要将玥玥养的白胖,但不是养猪。猪吃的,哪有玥玥吃的好、吃的有花样?”

话落,秦玥身子突然轻颤了一下。周恒搂在她腰上的手捏了她一把,一阵都是酥麻。秦玥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可是腿软的差点就跪到地上了!

周恒忍俊不禁,将柔软的唇咧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露出六颗洁白的牙。望着秦玥的漆黑的眉眼,却是暗光闪烁。

秦玥娇斥:“笑那么荡漾!”她扫了四周的路人,“让人以为你发春呢!”

周恒不管什么,依旧瞧着她笑。不过却是将她腰上的手收了回来,只紧紧牵着她。

玥玥身子好敏感啊!他都真切感受到那一阵剧烈的颤抖了。

“娘子,东西都已经买过了。这么大好的春光,为夫只想跟家里人一起度过,咱们赶紧回家吧!”周恒带着秦玥加快了步子,直奔借宿的客栈而去。

秦玥不知道周恒想的什么,只觉得他想与家人一起的心思是如此的温暖可爱,不觉就笑的像小动物一样。

周恒不经意间瞥见那笑,只觉心里痒痒的很,道道热流不受控制的乱窜,颧骨上飞了一抹淡淡的红。

一上马车,男子就覆上了秦玥的唇,轻柔长久的吻了起来。

五月十六,芝娘家早早就亮起了灯,村中婶子姑娘都过来了,将芝娘重新装扮一番,换上崭新绣对凰的嫁衣,热热闹闹的说着吉利话,等着郑斌的到来。

门两边放了红纸,上面压着石块。

红纸从被深沉的青冷天色笼罩,渐渐变成真正的大红,在仲春的早晨,瞧着热烈又喜庆。

双身子的秦玥破天荒的在正常时间起床,带着先来到自己家的几个女人一起去了芝娘家。

得提前将她们准备的嫁妆给送过去啊!

有不少人跟着,还有周雨在身边,周恒就放心让她去了。

看见秦玥带着人搬来一大堆新被褥新衣服,芝娘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秦玥嘿嘿笑着,怀孕以来,是比以前更跳脱了,正经的时间少的可怜。

“芝娘,出嫁怎么能没有娘家人的心意?我们都是你娘家人!一定将你风风火火,圆圆满满的送出门去!”

秦玥话落,跟着进来的女人都笑着附和几句,挑热了安静一会儿屋里的气氛,而她们抱来的东西,也将芝娘的房间堆了一片耀目的鲜艳。

芝娘眼眶微红,心中一片暖热,还没将谢字说出口,就被好奇了很久的良生抓上了手。

“娘亲,今天好多人……”良生小嘴自然翘着,望望身边好多咧嘴笑的雌性动物,几番眨了眼皮,一副小巧可爱的模样,“娘——”他挠挠芝娘红衣上垂下的一撮流苏,“你怎么这么红?”

这,要怎么跟孩子说,说今天娘成亲?你以后叫郑斌为爹爹就真的明证言顺了?

孩子不懂啊……

秦玥将良生毛茸茸的发顶一揉,道:“良生,今天是你娘最美的日子。过了今天,你爹,就能住到你们家了!你不是整天都想着跟爹娘一起睡吗?明天就能一起了!”

话落,屋里的女人都不遮掩的笑了起来,笑声各异,但都是女人尖亮细脆的音儿,将屋子搞的极热闹。

芝娘脸上却是一片燥热,直伸手拍秦玥胳膊,让她消停一下,不要再打趣儿自己了。

良生在女人们的笑声里拍起了手,还在地上乱蹦着:“好好好!”他拉上芝娘的手:“娘,宝儿跟爹爹一起睡!”

不管怎么说,孩子高兴,做娘的就高兴。

芝娘笑着将良生搂在怀里,今儿给他也换上了崭新的衣裳,鎏金边儿的小领子半竖着,短衫小裤子,将小人儿装扮的像个大人,俊俏又不失可爱。

“好,你愿意跟谁睡就跟谁睡。”

良生:“宝儿跟爹娘一起睡!”

一边的人又是一阵朗笑,芝娘抹了脂米分的脸更红了。

送女儿出嫁不必娶媳妇,只将人送走,中午请帮忙的人吃个饭,就算完事儿了。

郑斌来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群他手底下的人,一路闹腾着,将村子都吵醒了。直到到了芝娘家门口,郑斌才半虎着脸让他们安静下来。

院中的人马上扔出一串鞭炮,屋里听见声响的良生立马从芝娘手中挣脱出来,鸟一样跑了出去。

“爹——”

郑斌笑着张开胳膊,直接将良生一个熊抱移到臂弯上,进了被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房间。

眉眼染笑的站在已经盖了红盖头的芝娘身前。

“芝娘,我来接你了!”

男人牵上芝娘的手,在众人欣慰的目光中,将人带上了花轿,也将良生放在了她身边。

成亲这日,芝娘和良生是在郑斌在镇上的院中住着的,王氏在村中守候。第二天,仨人就一块儿回来了,郑斌大大方方喊王氏娘,直喊的老人笑出了热泪。秦玥厌倦了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计算着孩子出生时候的温度,让石心找了棉软的细料子和棉花,琢磨着给宝宝做衣服。

小孩子出生到底有多大,秦玥不知道。只好请教了村中的奶奶们,给比划出了大概的样子,秦玥便在家里慢腾腾做起了针线活儿。

周恒看她想做事情了,也不打扰,只嘱咐她不要累着,别酸了眼睛,自己就坐在旁边翻看着书,不时还在纸上写着什么。

不过,秦玥虽是心血来潮的做衣服,但还没将小棉袄的棉花给铺完,就觉得腰酸腿僵。自己站起来揉吧揉吧,扭扭屁股跺跺脚,浅浅的撅了嘴,觉得怀孩子有些累。

周恒懒懒抬眼看她,放下手中的笔朝她招手,淡笑着:“累了吧?来我这儿歇会儿?”

秦玥摇头:“不。”

“为什么?为夫可以为你捶背捏腰。”他眉眼柔和。

秦玥还是摇头,目光直白:“你很危险。”

这些天,周恒不知是发春儿了,还是雄性荷尔蒙分泌过量,老是抱上她就开始亲。前三个月还没过去,这样很危险的!

秦玥双手放在微凸的小腹上,眼神说不出的温柔怜爱。她要保护好宝宝,就算是他爹,也不能伤到他!

恩?他危险?

周恒目光淡淡流连在秦玥清秀白皙的面上,唇角微微翘着。

秦玥愣怔了一下,双手掐腰瞪着他,“你想干嘛?”

周恒缓缓起身,漆黑深邃的眸子若寒潭一般幽静。秦玥心跳擂鼓,被他盯得渐渐就觉得手脚发热了。

山不来就我,我只好找山去了!

周恒都要到秦玥身边了,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护着肚子往一边儿躲。

“玥玥还是别跑了,反正还是会被为夫抓到的。”周恒声音带着淡淡的委屈,“我哪里危险了?玥玥为什么要躲着我?我可是听到孩子喊我了,所以才要过来的!”

“我才不信呢!”

秦玥撇嘴,脚下步子不停,轻巧越过凳子往门外走。

周恒一笑,终于展开了步子,直接大步跨去,将秦玥腰身一揽贴上怀里,手阖门,上拴,一气呵成。

秦玥在他手中乱蹭动着,声音不知觉就娇媚了起来,带着一股子软劲儿。

“起开起开,人家要做衣服啦!”

身后是周恒低沉沉磁性十足的笑,她可以想象,周恒一派清隽的脸上挂着怎样狐狸一样的神情。

周恒将她转过来正面看着自己,伸手覆在她小腹上。

掌上的热度搁着春衫落在肌肤上,秦玥咬着嘴唇就安静了下来。

“什么都摸不出来,别摸了。”

周恒缓缓摇头,眉目也是沉静,蕴着浅浅温柔的光,“我想揉揉孩子的头,像我爹对我一样。”

秦玥一顿,心中滑过淡淡酸涩的心疼,随即将脑袋蹭在他胸口,猫一样。

“那你摸摸我吧,摸我就等于摸他了!”

周恒淡笑:“那我岂不是每天都在和孩子玩躲猫猫了?”

秦玥:“……反正我不是那只猫!”

周恒将人带回方才她坐着的榻上,依旧将人搂在怀里,低沉沉在秦玥头顶上说话。

“玥玥,既然已经让为夫抱到了,咱们就来接吻吧……”

没等秦玥回答了,周恒清冽的气息就扑面而来,直接将她破碎的话含进了口中,绕在舌尖上,吮在唇瓣中,津津有味,蜜甜十足。

六月初,小麦成熟。

村中的地离住宅不远,金黄的小麦被灿阳照着,干燥浓烈的香气飘的到处都是。

重阳和石青一起去收割,周恒也去了,只是刚下手割了不到半垄,就被重阳笑着推着给撵了回来。

“爷还是回家陪着主子吧,你不在她该闹脾气了!”

被他收走了镰刀,周恒笑着摇头,只好捡了扎在袖子上的麦芒,回家了。

一层层麦海中上上下下窜起人头,那是收割的人弯腰割麦起身摆垛的动作,像在河海中不定的起伏,但脸上是挂着笑的。

今年小麦穗大粒满,麦秆笔直,被风吹着只微微的动,好的很!

周恒一走,就剩重阳和石青,两人不经意互相看了一眼,紧接着就跟较劲儿似的,你追我赶,抢着往前割。

旁边一家人看这两小伙子这么卖力,自己都不好意思喘口气,口干的嘴角冒白沫了都没去地头喝一口水。

结果,周恒家的地半个时辰就收割完了,而他们家比周恒的多了两亩,也在半天整的全全儿的。

地里秃了,只剩一茬茬长短不一的麦秸秆。

两人沉默着将堆在地上的麦子抱到地头。卖力太猛,石青的胳膊和腰都有些受不了,他直接坐在地上,瞅瞅松软的麦秸杆子,直接往后一倒,倚在上面。

重阳却丝毫没被影响到,站在他身边淡淡看着他。

“你为什么对我姐有意见?”石青闭着眼问。

重阳眯眼瞧了瞧灿烈的太阳,“你不觉石心太拗了?就算是看上连程了也不松口。忽冷忽热……摆着脸子,算什么?!以连程的身份,想找什么样儿的找不着?石心该知足了!还想要什么?”

他就是替连程不值!

石心以前不识好歹,躲人如避蛇蝎,现在就算知道自己是喜欢连程的,也冷漠的跟冰块儿。装什么清高?

石青揪住一根麦秸的手顿时收紧。

姐姐不松口定是有她的原因和苦衷!这种事儿,是由得旁人乱猜度就能出结果的吗?重阳简直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那也不需你操心。连程不说,谁都拿他们没办法!”他道,“还有,我们是下人,连程是亲卫。你和他,也算不上多近的关系,还是操心自己的事为好!”

他起身,将一部分麦子背起来,径直送到了打麦场。

周恒回家就先去看秦玥,亲密了一会儿就去书房看书了。但没过多长时间,石心就跑来跟他说,秦玥出疹子了!

------题外话------

啊,快过年了!快过年了!

……不过我想我还是会在码字和干活儿中度过。啊哈哈哈哈,/(tot)/~

☆、一百六十章 夜半铃声

“怎么回事!”

周恒浓眉紧蹙,目光黑沉,满脸的担忧心急。

秦玥眼神有些无辜,油亮亮小鹿似的,微微扁着嘴,看着没有太不舒服,只是在向人撒娇而已。

她露在外的手腕上,布满了细小的点点,凸起状,像洒了一把红色的小米。不仅手腕上是,连手指上都冒了几粒,瞧着极为刺眼。

周恒从她身边走开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冒出了这么多这种东西?

秦玥坐在凳子上,手腕被周恒捏着,他轻抚上去,娇嫩的肌肤不再柔滑,有些涩。

周恒皱眉道:“疼还是痒?咱们去找师父!”他抬眼看秦玥,神色满是询问。

“不用啦!”秦玥将他的手拿下,放到他腿上搁好。

“什么事儿都去找师父,他该说我学艺不精,一点小事就劳烦他了!”秦玥瞧着自己长了疙瘩的手腕,只有短短一截有。

六月天儿了,早过了立夏。她穿的衣服轻薄,有时还会把袖子挽上去,露出一截小手臂。当然只是在卧室里会这样。现在长红点儿的一段就是刚才她挽起来露出的部分,被袖子遮住的皮肤还是好好的。

其实秦玥脖子上和两腮下还有几片红痒。小疙瘩是尖头儿的,摸上去有些扎手,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扎,就像被草甸里长着细密短刺的野草划伤一样。那感觉着实不太舒服,但她还能忍受。

周恒沉思一瞬,又握上她的手,长指细细摩挲着软嫩的手心,小心的不去碰那些红点点。

“能用什么药吗?让石心去找些。”

秦玥被捏的有些痒,懒得再推他了,就这样让他捏着,笑道:“让她去河边薅些薄荷来吧,揉揉敷到手上就行了。”

周恒微怔,没想到这么简单:“敷些薄荷就行了?”

秦玥点头。

身后的石心马上就出去了。

周恒还穿着出去收麦子的衣服,秦玥眼尖的发现他袖口有冒出一头麦芒,伸手捏了下来。

捏着细长的一根黄丝,举在他眼前,轻笑着,“你看,没捏干净吧!”

“唔……”周恒缓缓垂下眼帘看那截小东西,唇角微微翘着,很是柔和,“没发现,太小太多了……幸好娘子帮忙捏下来了,不然写字的时候还扎手呢!”

秦玥抬手,似要拍在他肩上,却又抬了抬,捏上他的脸:“赶紧去将衣服换了吧!”

周恒在卧室换衣服,秦玥坐到了客厅,看着自己手腕上氤氲的“红云小米”,缓缓勾了一点嘴角。

过敏疹子,过敏原就是麦芒。

应该是怀孕让身子变敏感了。没听过王志梅说她对麦子过敏,不然就该叮嘱她,在夏收的时候不要下田了。

周恒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握了她的手,搂了她的腰,捏着她的后脖子接了吻。腰上有衣服遮挡,没有多大反应,手腕和脖子都出疹子了……

所以才要让周恒将衣服换了的。

石心小跑着回来,已经将薄荷都捣碎了,一进屋就能闻到醒神双目的薄荷特有的味道。

小丫头细致给秦玥敷着手腕,秦玥问:“有没有没捣碎的,拿来些。”

用整片的叶子蘸了水贴在脖子上,秦玥舒服的嘤咛了一声,石心却抿着嘴憋笑。

秦玥脸上两边都贴着绿叶子,模样本就古怪了,她还惊叹的一副极享受的模样,双眸睁大,米分唇翘起。

就像个……勾人魂儿的小鬼。

“怎么样?敷上会好些吗?”周恒从里间出来,嗓音温沉,目光专注。

“好了呀!”

秦玥将两手摆在桌子边上,手腕和手指都涂满了绿色浆物,抬头笑着,两颊微鼓的脸上也有绿叶子,可爱的像某种不知名的动物。

“心儿,去将你们姑爷刚换下来的衣服给洗了。”她又对石心说,“注意把上面粘的麦芒给清干净了啊!不干净就不要了!”

石心以为她是说笑的,点头拿衣服去了。

周恒看着石心进了他们的房间,缓缓坐在秦玥身边,俊容白皙,神色安静,阳光照着越发显得人温润如玉。

“多谢娘子关心。”

秦玥不能乱动,他只含笑说了句话,没有动手动脚。

“应该的!”秦玥笑眯眯的,一点没有想告诉周恒自己出疹子的原因,黑亮的眼睛弯弯的像一抹月牙,光彩熠熠。

“相公,咱们家在镇上的田也该收了吧?”

周恒颔首:“恩,该收了。我准备明日去看看……玥玥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他目光落在秦玥手腕上,绿莹莹的薄荷浆汁,和柔白的肌肤对比鲜明。周恒微微蹙着眉,感觉这疹子出的,说不出来的怪异。

秦玥笨呆呆的笑,脸上薄荷刺激的味道让眼睛有些凉,不自觉就眨巴起来。

“当然可以了,还有石心在呢!”

周恒忽然起身,绕到秦玥身后。

“怎么了?”秦玥仰头,往后看他。

他抬手覆在她双眼上,轻轻揉捏着。秦玥自然的闭上眼,恰好隔绝了薄荷的刺爽。

周恒低柔道:“不是眼睛不舒服吗?我来帮帮你。”

相公就是这么的体贴。秦玥慢慢弯了唇,若不是手上敷了东西,就要握上他的手十指相扣了。

周恒继续着:“明天我去镇上看咱们的租子怎么样,再去一趟新县,看看骑车店。之前夫子还说,夏收左右要准备一场考核,我过去问问情况。回家来许就到傍晚了,你在家不要着急,该吃吃,该睡睡,若是有别的情况,我会让人捎信儿回来的。”

周恒手下,秦玥的肌肤温热滑腻,睫毛两丛微动,瞳仁还调皮的乱晃。这是细微又紧密的亲密接触,周恒内心里变得绵软踏实,一眼瞧过去,连秦玥显眼的“绿手镯”都变得可爱了。

她上下动动脑袋,表示自己知道了。

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秦玥身上所有的红点点都自己消下去了。

周恒不禁感叹世界的神奇,一物降一物,有时你不信都不行。

秦玥也笑,疹子下去,不光是因为用上薄荷,更重要的,是没有你沾了麦芒的衣服啊!

李君业家中也有田地,是以学堂放了三天的夏收假。

阿正和连程上山玩儿了,周勤依旧是风雨不改的去木工厂,周雨和小姑娘们在用麦秸杆子编辫子。

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小姑娘们能将辫子串成平整的一圈,就成了坐垫。平日里老人们在外面聊天是坐在石头上的,都会拿家里的这种麦秸坐垫出来,村中女人基本都会做。

快到午饭的时候,阿正欢叫着跑来,头上还扎着好几根麦秸秆,一看就是在麦秸垛滚过的。

他手里挥着一个小东西,双眼亮晶晶的就朝秦玥奔来。

妈呀,这是一个浑身沾满麦芒的娃儿啊!

这要是抱到自己身上,还不得出一身的疹子,全身出,就是扎痒难耐了!

秦玥一瞪眼就往沙发扶手那边躲,将手摇的像风影:“别过来别过来!离我三步远,别碰我!”

一听这话,阿正脸上一下就怔住了,但是脚下还是很有制动感的,真的在离秦玥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周恒本与秦玥挨着坐,她一离开,就感觉身边生了凉风,一时也疑惑秦玥为什么不让阿正靠近她。她平时,也没有什么异样的,今天……

莫不是疹子有什么后遗症?

思及此,周恒转眸看靠在角落的秦玥。

阿正适时的止步,让她神情放松下来,柔静的小脸上也露出了与以往一样的笑容,清透明丽。

“这么高兴,要给嫂子看什么东西啊?”

阿正将小脸化的乖巧可爱,大眼圆黑,像被人精心雕琢出的黑宝石。他认为这样才能嫂子对自己温柔。

将手中的东西往秦玥面前一伸,脆脆道:“瞧,这是二师父给阿正编的,很漂亮,是不是?”

阿正举了个大蚂蚱,圆圆饱满的肚子,头顶是个尖儿,还有四条杆子伸了出来,算是腿,活灵活现,看着讨喜。

秦玥还是坐在角落里,甚至仍然将身子往没有空间的位置挤了挤,笑着:“没想到连程还挺手巧的,呵呵,真是居家打仗必备的好男人!”

她又呵呵笑了几下,有些担心嘱咐道:“阿正,你往后站站,离我远一些,不要让那个小东西靠近。”

周恒目光微闪,落在秦玥已经光洁的手腕上。

阿正愣愣的将手里的麦秸蚂蚱细细看了下,外表光滑,一点都没有倒刺什么的,很安全,不会伤到嫂子啊……

他扁着嘴将东西背到身后,声音有点失落:“嫂子我不拿了,你出来吧……其实这个,挺好的……”

秦玥这才缓缓坐直了身子,笑着:“嫂子不是不想靠近你哈!阿正乖,说说刚才都去哪儿了,是不是在麦秸垛里……”

“那些疹子是因为麦子才出的?”

周恒望着秦玥,语气是肯定的。

想想这疹子出的奇怪,以及方才她让自己换衣服,加上现在对满身沾着麦秸的阿正的躲避。周恒可以肯定,自己想的是对的。

一慌就忘了周恒还在这儿呢……秦玥呆了一瞬,咧嘴朝周恒讨好的笑,嘿嘿了几下。

“应该是,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周恒静默片刻,告诉阿正,若是想亲近嫂子,最好先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头上的麦秸杆子捡干净,再洗洗手和脸,再来!

阿正漆黑的瞳仁转了几转,看看秦玥,再看看周恒,好像明白了什么,点头,“阿正现在就去!”

小孩儿一走,周恒就挪到秦玥身边,语重心长,像长辈一样跟秦玥说着话。

“什么原因应该早跟我说的,何必瞒着我?一会儿也得让重阳不要往家里带麦秸秆什么的,免得你再出疹子。”

秦玥在他肩头搁着下巴,真诚道:“你这性子,若是知道我出疹子是因为自己,不该自责一晌了?我是不想你内疚呀!”

她拽着周恒的衣服晃晃,撒娇道:“我好不好?”

秦玥身子柔软,又有淡淡的甜气,手感和嗅觉都处在自己最喜欢的时刻。

周恒失神一瞬便将神智找回,柔和笑着,“好。周恒的媳妇自然是好的,在我心里,无人能及!”

秦玥在他肩上蹭了蹭,没有说话。

“这几日到处都在收小麦,麦秸刮的哪儿都是。玥玥要当心些,还是不要出门了,不然又要受罪!”

猫咪秦玥晃晃脑袋表示知道。

家里开始气氛紧张,所有人在碰过麦秸之后,都不敢靠近秦玥。

秦玥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对麦芒过敏,还是对所有的麦秸秆过敏,只好随着他们的戒备,一直过了好几日。

而整天和小姑娘们做麦秸垫子的小雨,在碰过麦秸杆子的时候,也不敢靠近秦玥。她简直成了被笼子困住的珍稀保护动物,连家门都不能出了。

十天后就是学院考核的日子,夫子也给周恒准备了试卷,他也可以去参加。

考核分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周恒本打算当日就回家来的,但是秦玥担心他用脑过度,赶着回来受不了,非让他在学院寝室歇息一晚再回。周恒一边笑她,说自己没那么精神衰弱,一边安抚她一般答应了下来。

中午吃了大米饭喝了鲜鱼豆腐汤,很正常的过去了。秦玥还午休了一小觉,但因为没有周恒的味道,只睡了小半个时辰就醒了。

秦玥在院子里看了她的青辣椒,都已经长到一尺高接出了许多青角角,角角头顶上还沾着未谢的白花儿,招眼又可爱。

指点着让枫杨给院子里的树剪剪枝,咔嚓咔嚓落了一排的嫩枝。其实秦玥也不懂怎么修剪,就是觉得哪知太突兀了,就指哪枝,反正枫杨都会一言而行,咔嚓减掉……

周恒不在,家里人还是忙活又平常的过了一日,直到黑夜降临。

六月中旬了,天儿好的很,就算是夜里,也已经一点凉意都没有,反而会觉得风很舒服。

此夜无月,却是满天繁星,细细碎碎铺洒了头顶所有的空间,将浓黑无声的夜点缀的多了几分柔情。

秦玥早早就躺下了,侧卧在床上,轻抚着自己的小肚子,跟孩子说说这个没有周恒的晚上,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问他想不想爹爹。

肚子自然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寂静迷离的夜晚,只有自己的心跳与细语。秦玥笑笑,这马上就四个月了,该会动了吧?

秦玥想着笑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夜依旧静谧,漆黑的山头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庞然大物立在村头村尾,既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暗藏危险的禁地。就算是轻风,也将满山繁密的树吹的飒飒响。

没有白日里啁啾的婉转鸟鸣,只不时有一两声尖利的猫头鹰的声音,如深山鬼林中枯枝砸地的空响。即使此时漫天璀璨繁星,浩瀚迷离,也会莫名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户人家的屋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捂着小腹蹦跶着出来,弓着腰跑到一处阴影,不多时就传出哗啦啦的声音。

这是起夜了。

水声渐停,看不清脸的男人舒服的哼唧了一声,提了衾裤就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突然就停住了,抬头,望村头。

隐约有火光,散乱的,星星点点的,游游缓缓的朝村里过来。不知是离得太远了还是火光本来就很小,那光影实在是模糊的很,还没有星光真切。

那人揉揉眼,是真火吧?像从山上飘下来的鬼火一样,在大半夜里太阴森了。他不自觉的打了颤,直整的自己浑身哆嗦。

是有什么人来了?但为啥不把火光调大些,也好看路啊……

他摇摇头,别人的事儿咱管不着,瞌睡死了,还是赶紧回屋睡觉吧!

他光着膀子,只穿了衾裤,搓搓胳膊继续走。刚才做了抱着两个媳妇儿的好梦,正在劲头上就被尿给憋醒了,不知道回去能不能把那个梦继续下去了……

他直直往屋里去,忽然有一闪而过的白光打在眼上,有些弱,但的的确确是白光。是从,那些瞧不清的火光里射出来的……

男人脚步一顿,贱笑的脸上面皮一紧,面色严肃的定在了门口。

他想起来村长在刚过年关的时候跟大伙说的,提防着村中异常的人和事……不要让什么流民流亡的人闯进来……若是有事,男人要端起铁锹,保护好妇孺……

他还想起来,上个月突然在重城被山匪打伤的郑斌……

所有的画面和信息电光石火般在脑中闪过,男人双眸在夜色下渐渐睁大。

这些不知名的火光,还有被火光反射过来的……刀影!

有贼人!

这一信息瞬间在他脑中炸响。

而此时,屋中忽然响起了紧蹙有节奏的铜铃声,男人心弦顿时绷紧,耳朵竖起,仔细听着。

三声,一声,三声,一声……

这是危险的信号!

他冲进屋里,按照那讯号,一下一下拉响了屋里其他两根绳子,那绳子连接了与他家挨着的两户人家。

于是几乎在一息之间,周家村所有人家的屋中,响起了让他们遗忘数月,但听起来依旧寓意深刻,不得不立即起身,保护好妇孺老人,锁紧屋门,拿起武器躲避在暗影中的铃声。

那是在周家村全村人努力下,连接各家各户室内的铜铃,铜铃只有一个作用——警示!

三声一声的铃声重复,既就是危险、起来随时防御的信号。

第一个拉响铃绳的,是连程。

☆、一百六十一章 单打,群起

此夜寂静寻常,漆黑幽深的夜空闪烁浩远。

连程两臂举在头顶,两条长腿大大咧咧伸着,极舒服的姿势躺着。某个瞬间,男人紧闭着眼皮微微一动,就骤然睁开,掀被捞衣服,动如闪电,穿衣同时将石青叫醒。

黑黝黝的屋中,连程深刻的脸廓近在眼前,目光紧紧扼人,石青顿时醒了神儿。

“怎么了!”

“有一群人进村了,步伐小心散乱,定不是过路人,起来保护好家里的女人!”

石青心头一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扒拉了衣服去叫别的人。

连程拉响铃声的时候,枫杨、重阳和紫叶、秋桐已经起来了,没有人指挥,几人一一跑入内院,一人一个房间直奔而去。

黑暗的夜,不知几时几刻,星眸微闪,轻风寂静。周家村中各个院落里,暗影闪动,被铃声震醒的人心神紧绷,无一不剧睁双眼,握紧拳头。

秦玥睡的很安稳,呼吸都是平静绵长的,紫叶进到她的卧室人都没醒。

有连程和枫杨重阳在,外面就算有再多的人,也进不到家里。

紫叶想了一下,便坐到桌边的凳子上,两腿分开,腰身笔直,双肩绷紧,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沉定注视秦玥。若是秦玥醒来看见这坐姿,定会瞠目结舌,这样笔挺的样子,与紫叶以前小家碧玉的形象一点都不搭。

说明,紫叶是经过训练有功夫的人。

而几个眨眼的功夫后,连程竟抱着衣裙松垮的石心进来。看见依然安稳躺在床上的秦玥,连程明显一愣,再看看端坐的紫叶,只静了一瞬,就将脸皮红透的石心放在窗边的榻上。

“主子睡的熟,你们尽快解决外面的人,我就不叫醒她了。”紫叶声音低沉生硬,像一块砖。

连程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对上正看着紫叶发愣的石心,“好好在这儿呆着,不要出去,紫叶会保护好你和秦玥。”

男人转身就走,一息间就到了门边。

黑影成风刮过石心眼前,她一个回神,情急张大了嘴,“你小心啊!”

连程回头,嘴角忽然就翘起一笑,双目黑亮:“放心!”

村头,点点模糊的火光已经走过了厂房,微弱的光线下,隐约见二十来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手持钢刀,目光凶冽,脚步小心飞快,即将逼近村口第一户人家。

浓墨般的夜色,将一行人的身形笼的更加诡异,有人手里揣着冒火苗的火折子,有人握着的钢刀闪起的白光照在树梢上草地上,不管是细微的橘光还是亮白的刀影,都像孤魂野鬼,到处漂泊。

“头儿,这个村肯定有钱!刚才那一大间屋子,里面全都是那个!”一瘦子低声道。

“那个是哪个?”打头的高大宽肩汉子冷声问。

“女人穿的内衣啊!卖的可贵的内衣!咱们没听错,这村子就是住着个招财树,这里房子最好的绝对就是他们家!这次要是成了,咱们几个月都不用愁了!”

瘦子一边说一边有滋味的啧啧着,头子一拳锤到他膀子上,“闭嘴!想要钱,还不快点找那家人!”

“是是是!”瘦子绷嘴,窜过了那头子,蛇一样灵活往前跑去。

忽起了一阵稍高的风,拨云撩月穿过平原,拂上人面却十分柔和,赶路多时的一群人皆心中微叹,真他娘的爽,再来一阵醒醒神儿吧!

风将草丛吹的沙沙作响,鬼影一般在众人脚边欢跳。

眼看那瘦子再有几步就到第一户人家,此时,风中忽有急促窜动,似有利箭破空而出,只听嗖、噗两声,瘦子身形一僵,腾的一声倒地。

“谁!”

其后之人皆震惊停住脚步,抬刀竖在身前,四顾漆黑。头子招手,一人探头,小心向四周望了,没又发现人,才窜到瘦子身前,伸手一探。

“没气了!”

那人回头,目中惊愕恐惧写的实实在在,即使在只有细微光火的时候,也将惊骇和震恐蔓延到众人心脏。

头子握刀的手渐渐收的更紧,本是来劫村的,没进到一家户人家,就被人暗中杀了一人,他们却还没见到那人。

“灭了你们手里的火折子。”

头子沙哑的声音如风中砂砾滚动,在突然暗下来的一团中让人生寒。

火光突灭,村头重新陷入黑暗。紧张,慌乱,如临大敌,这一群匪徒,在莫名的被人截杀同伙后,静滞屏息。

“大哥,来了个高手?好几个月了,哥儿几个还没真正动过筋骨,这下能好好活动活动了!”

几人从人群中缓步到头子身边,尖锐黑戾的眼眸横扫前方,地上,半空,树上,处处都不放过。

五人浑壮,粗沉的气息在夜色下浑浊不堪,比空荡的夜色更浓厚的高大,矗立在前,缓缓迈步,在夜色里如同性狷狂的野兽,暂时的平静只是隐性背后的邪性积蓄。

掩在屋角处的连程唇角微微一勾,长眸缓缓合起又睁开,带着平日没有的狂傲。

山野小贼,也想在他跟前练手,哪里来的自信……

连程轻哼一声,低微的哼声让下方的人猛一抬头,连程飞身而出,抬脚一瞬砰砰砰击倒数人。

“兄弟们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二十人群起而攻,一时踢腿抬手之声破空激起,钢刀横空如虹,星光下细长莹亮,雪白如盖。

连程唇勾如月,鹰眸霎时狠戾,黑暗中仿佛能将众人的一举一动刻在眼中。

他拿着从家中随手掂出的木棍,敲击横贯,手中浅波热气般腾空直出,捣杵生风,将一周的银刀旋出道道弯痕。

铛铛的金属剧烈碰撞声沸腾在夜色下,连程笑容越来越亮,仿佛此时他才是活动筋骨,与毛贼们周旋着十分顺手十分尽兴。

连程连一个具体的招式都还没发挥出来,二十多人已经倒下一半。

更大的恐惧潮水般涌向这群游走在江湖边缘的人身上,铺天盖地,直教人呼吸闷滞,心跳如擂。

短暂的对峙,头子与身边的五人在暗色中缓缓对视一眼,似乎在商议对策。

而连程仍然被他们围在包围圈里,却是闲淡地将木棍杵在身前,身子微微后仰,似是中场休息的惯有姿势。

这样的姿势,以及他们看不真切的鄙夷眼神,又是十分狂傲横气的,让人恼恨的气血翻涌。

夜风微小,头顶的猫头鹰似被惊扰到,怪异尖叫几声,扑棱棱飞走,将树稍震得飒飒响。夜似乎更浓,星光微茫,抵不及浓墨般的稠黑。

只有头发在细风中微摇,连程很不满意他们现在的静滞,又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缓缓翻了个白眼。

而就在此时,包括头子在内的六人,几不可查的缓步走着,渐渐的竟生出了重影,在星光疏淡中,瞬时如风成云般聚散,直至,没有人形!

哪个走江湖的没有个绝招?

连程邪邪一笑,这就是他们放大招了?

啊,好晃眼,像心儿在油炸小鱼儿……

金属利器相碰撞的声音乍响的一刻,秦玥忽然睁开了眼睛,眨着眼看看被灯光照亮的床上的帐子,十分乖巧安静。

紫叶石心立时起身,围在她床边。

紫叶:“主子您醒了。”

秦玥无意识抬手,拍在周恒睡觉的位置上。此时床上没有其他人,她只拍到软绵绵的被子,和一手空荡荡的气体。

“你们怎么在这儿?”

秦玥皱眉,不高兴的抿了抿唇,忽然就注意到外面隐约的激战声音。一瞬的心跳飞升,秦玥倏地坐起来,清亮的黑眸直直盯着床边的两个丫头。

“怎么回事?有匪徒?!”

紫叶垂头,低声道:“是有一群人进到村子里,但是连程已经出去了,有他在,就算一对百,都不会有事。”

秦玥一醒来就被突发的事惊到,没有发现紫叶突然转变的略有低沉的音调。她垂眸想了想,看向石心,“连程一人在外面?村里其他人呢?”

“已经第一时间通知村人了,他们都已经知道有人入侵,肯定都有准备了。”

在主子的卧室呆着的这一会儿,石心前前后后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但是现在在外面的肯定只有连程一人,他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瞥到石心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紫叶眼中闪过笑意,缓缓呼出一声浅浅的气,沉思中的秦玥和石心都没有发现。

“外面大概有二十多人,没有村人出去,他们都在家里,不会有什么意外伤亡。主子大可放心。勤哥儿、正哥儿和雨小姐那里,都有咱们的人看护着,这时候,估计也还没有醒,在梦里呢!主子也可放心。”

紫叶淡淡笑着,说的风轻云淡,水眸里有波光在荡漾。

秦玥缓缓消化着她说的话,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柔静没有波澜。

她掀了被子准备下床,石心还在晃神,紫叶拿了衣服给她披上。刚将鞋子套上脚,还没在地上站稳,秦玥身子忽然一阵紧绷,手抖了一下。

“主子!”紫叶紧跟上扶住秦玥,“怎么了?”

石心猛一回神,看秦玥紧蹙眉,纤手护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心中骤然一紧,急道:“主子不舒服?要怎么做才能好?”

她慌张的声音有些颤抖。本就因为连程的独自对战而心慌,此时更是指尖冰凉,脸色刷白。

今夜姑爷不在,可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紫叶也将目光落在她已经明显凸起的小腹上,神色紧张。

秦玥深深呼吸数次,手一直在肚子上,直到她觉得自己舒服了,腹中没有异动,才开始轻轻抚摸着小腹,一下一下温柔的揉着。

她还不停地喃喃着,嘴唇微微蠕动,几不可闻,像是是说给自己听的。

石心皱眉,主子要说什么?听不见啊!

紫叶朝石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微微附在秦玥脸庞听着。

“别怕别怕……宝宝别怕,娘在呢……别怕啊,不会有事的……”

是在安慰孩子?紫叶又看看秦玥的肚子,微微蹙眉,刚才主子是肚子疼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秦玥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去,动作小心地上了床。

注意到秦玥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想来是没什么事的。

石心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主子你需不需要喝个安胎药什么的?”

秦玥摇头,接了水轻啜一口,淡淡道:“刚才从床上坐起来的太猛了,许是惊到了孩子,下地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肚子紧绷绷的痛了一下……”

“呵!”她捏着杯子轻轻笑了一下,瞳仁灿黑清澈,笑颜在灯光下清丽的澄透,“也吓到我了呢!这孩子还真是个少爷脾气,只能好吃好喝的供着,不能动气。不然啊,就给我找罪受!”

听着带笑宠溺又无奈的话,两个丫头都放下了心里的石头。

秦玥只喝了两口水就不喝了,石心收回杯子放到桌上。

“主子还是躺着吧。外面不会有什么事的。”紫叶道:“不然明日姑爷回来,知道您有这么一出事,不知道该怎么心疼您,跟我们生气了……”

想到周恒那个温柔又偶尔别扭的样子,秦玥笑笑,重新躺下,紫叶将薄被掖好。

秦玥又笑着,将紫叶掖好的被子抽开,伸出一只手拍拍她:“我不跟他说,你们也别说。没什么大事儿,肚子皱而已,很多孕妇都会有的情况。不会有事的。放心!你们姑爷是个和善的人儿,再生气也不会把你们怎么着的。”

“那就多谢主子了!”

两个丫头安静站在一旁,烛火噼啪作响,火苗燃的忽高忽低,将她们的身影打的摇摇晃晃。

“孩子们哪里没问题吧?”秦玥看向紫叶。

“没有,主子放心。”她很自然地答。

“现在什么时辰?”

“已经丑时末了,正是人们睡的最深的时候。”

秦玥深深看了紫叶一眼,躺在床上只露出个小脑袋的人,淡淡飘来的目光却带着深究。

紫叶微微提了一口气,但看秦玥只是神色悄变,没有再说什么,又缓缓的安了心。这是主子能她当自己人了,没有怪罪她隐瞒自己会武的事。

秦玥缓缓合上眼,轻柔道:“保护好弟妹们,出了什么事,咱们都……”她停了一下,叹气,睁眼,“我还是去看看吧!”

紫叶将她起身的动作一扶,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主子您现在出去可以吗?我是说您的身子。”

秦玥也没自己使力,就全身心放松的靠在她胳膊上,笑了下:“我都已经哄过这小魔王了,他还能怎样?再说了,就是在内院走几个房间而已,咱们马上回来。”

紫叶似是没有扶着一个女人的重量,神色从容,点头道好。

与石心一同帮秦玥裹了简单的衣袍,两人掌灯,带秦玥去看了三个孩子。

果然如紫叶所说,三人都还在睡。阿正俯趴在枕头上,小脸陷在里面,小嘴微嘟,跟头小猪似的。

石青在大门外,皱眉看着一片微弱星光映照下的人影闪动。虽然知道连程定是不差,不然不会一个人出去。但作为一家人,他还是条件反射的担心,垂手跺脚的,自己又没有功夫,上去可能只会给他添乱……

而各家各户已经握紧木棍锄头镰刀的男人,听到这突然响起的打斗声,皆是一惊,已经有人先出去迎战了!看来真的有危险!

铃声响的时候,郑斌一个机灵坐起,安抚好芝娘和良生,将王氏送到他们屋里,叮嘱从里面拴好门,掂起锄头提了灯,就沉着脸出去了。

靠近他家的男人瞧见他提灯走了,也点了火把,壮着胆子扛着结实的木棍出去。

一个两个,两个三个,各家各户都有灯火亮起,有铿锵有力的男人走出,或高或低,或胖或瘦,都一一出现在亮光里,像有人一手同时牵起了数十个皮影,协同而来,心智决绝。

这样的连贯成河的灯火,似乎在一瞬,就将沉浸在墨黑的周家村照亮,萤火般团聚,一触即发。

打斗声忽停,郑斌一顿,突然就将脚步加快,飞似得跑起来。跟他一起的人齐齐跑起,数十男人飞奔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在逐渐逼近的灯火,照亮前方,照亮自己,同时也照亮匪徒的时候,如梦中恍惚,万马奔腾,呼啸而至。

而连程眼前也逐渐清晰了,这些人都蒙了面。嗯哼,意料之中的事,若是不蒙面,岂不是连最基本的走江湖的规矩都不懂了?

郑斌看见连程一人被围在几人中间,而周围的地上,已经倒了一大片疼痛打滚或已经晕过去的人。纵是知道这人有武功,但被数人围困的状况还是让人心头一紧。

郑斌擎起手中的锄头,振臂挥出。

嘭,锄头竟被弹了出来。在几人的空隙间,被弹了出来……铁头与木棍身子分离,扑通扑通飞进了河里。

可那空隙是没有人的!怎么回事!

郑斌震惊之余,忽然瞥见连程嘴边撩起一抹玩味的笑。他单手撑着一根明显比自己的锄头更结实的木棍,轻轻将脖子扭了两下,似在活动筋骨。

下一秒,其实郑斌也不知到底是一眨眼还是一息之间,连程暴动,成影成风,身形骤然不见……

“嘭——噗通”

阿正忽然从梦中惊醒,眼一睁手一抬,整个人在鼓起的被子里颤动了一下。

他翻个身,正面朝上,想要接着睡。

忽然感觉不对,瞪眼回头,双眼精亮。

屋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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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二章 人狼至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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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程听着她拴好门,走到里面,躺到床上的一系列声音后,才握拳狠狠一笑,似是给自己信心,也像在夸奖自己,十分欢愉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胡乱应了一声就钻进了屋里,同时咔嚓一下上好了门。

男人大手在她发上短暂的停留,也让从没有这样接触的石心,再次感到一阵舒服的温暖涌来,心里滋滋冒泡。

到房门口,连程停住脚步,抬手缓缓在她头上一揉,低低道:“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好好睡。”

石心不禁紧抿了唇,让自己尽快脱离出这样的感觉。

不过让石心放心的是,连程缓缓走过来的这一路,倒是没有再抱她。只是安心的同时,竟也生出了淡淡的莫名的失落,有些酸涩。

石心垂着脑袋,知道她这么快离开的愿因。一向镇定自若的她,此时竟然两手紧绞着,有些不知所措。

紫叶一路走的飞快,石心和连程没出内院的时候她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灯一熄,秦玥将全身放松,双手安稳放在小腹上,安静入眠。

“知道了。”

两丫头点头,秦玥又提了声音:“连程听到了吗?我可是一觉到天明,从没醒过,所以一点惊吓都没受到。”

秦玥转眸看向石心,眼中笑意淡淡,轻抿米分唇,瞳仁稍移,指向门口,“石心和紫叶,你们俩都走吧!对了,明天周恒回来,不要说我晚上醒来过,就说我睡的死,一夜没醒,到白天才知道这事!”

“好。”连程转身,又停了脚步,“石心不跟我一起走吗?你又没起床,用不着人服侍。我送她回去。”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秦玥愣住,她倒是没想到自己开了家小店就成摇钱树了,这些山匪的眼界也太低了,怪不得被连程一个人就搞定了呢!

“你就是摇钱树。人家要来将咱们家抢了去,还要到村中搜刮财物,说若是得手,半年都不用愁了呢!”连程说的有些戏谑。

秦玥半笑着瞅了石心一眼,扬眉继续问:“摇钱树?咱们村哪有这种树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瘦子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方言,连程才从重城回来,自然听得仔细。

连程笑笑,心里美滋滋的,就站在远处,隔门道:“从重城过来的山匪,听说咱们村有棵摇钱树,想要来砍走。其他的,明天再审问一番才知道。”

连程缓缓将她放开,小丫头低着头就进了内室。

石心又噌红了脸,她竟然在主子跟前就这样跑了出来……

秦玥在里面等的心急了,喊道:“你们俩的悄悄话说完了吗?连程赶紧的,到底怎么回事,先回个话再说!”

石心心跳一滞,又渐渐回稳,好像这人的一番话就安定了自己焦躁不已的心。她没有说话,只安静的任由连程抱着,一动不动。

低沉微哑的声音,连程缓缓的,一字一句,说的认真又笨拙,不知是多久之前就想好了的说辞。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我们中间有什么,我都愿意去保护你,守候你,直到你心甘情愿。”

模糊的灯光从内室传来,连程清晰的看见她红透了的耳根,以及掩在他衣袍中的红脸。

前脚出内室的门,后脚就被连程给搂住。石心紧张又羞赧,心脏跳的都要从嗓子眼出来。

“心儿,都这样了,还要拒绝我吗?”

石心一听外间传来的脚步就飞快跑了出去,被连程一拦,紧紧搂在怀里。

做好善后工作,连程第一时间就到了秦玥的屋子。

阿正想问银毫要不要回家里看看,但一想嫂子有身孕,恐防生乱,还是不要的好。便依依不舍的与它道了别,各回各家。

众人一看连程那身势手法,就知道不用担心了,都拾了自己带来的家伙什,纷纷回家去了。

“大家可以回去了,今晚已经无事,可以安心入睡。”他道。

连程在人群中风云般闪了一圈,二十来个匪徒皆闭眼躺倒,再无挣脱之意。

不说还好,一说,郑斌又抖了一下,也不推辞,直接就跑回家了。芝娘、良生和老娘还等着他呢!

连程:“快回家吧!喝碗姜汤再休息,这里没事了。”

有轻风吹来,河水湿衣爽凉,贴在身上颇有几分寒意,郑斌微微抖了一下。

“恩。”

“帮,帮手……”

连程瞅了一眼,淡淡道:“没事,阿正找来的帮手。”

“不用不用……”郑斌一抹脸上的水,指指缓步走向银毫身后的灰狼,瞪眼,低声:“这是怎么回事?”

郑斌从水中托着一个晕死人出来的时候,看见地面上那么多人腿和狼蹄,吓了一跳,刚想钻回水里藏起来,就看见连程朝自己走来,一手将那人拖到地上,又伸手来拉他。

银毫长吻一咧,咕噜噜笑了起来。一人一狼不管其他,在原地玩了起来。

阿正两手将它的脸一遮,手指马上陷在软软的绒毛中:“臭阿银,竟然偷袭我!”

银毫急促的将脑袋晃起来,毛发耸动的像刚洗过澡要脱水一般,抖的阿正脸上都是细小的尘土。

“恩……”阿正抿嘴闭眼,一抹脸上的口水,拍在银毫身上,“阿银你的口水!”

阿正蹲着,小屁股快沾到地面,双手捧着银毫的脑袋,笑眯眯看它。银毫眨眨眼,绿眸星子一般闪烁着,刺溜一下,对准阿正五官,不留缝隙的舔了上去。

包围圈外,从附近人家中拿出麻绳的汉子小心进入狼群,将已经缴械的匪徒绑的成了一堆木乃伊。除了那个瘦子被连程一个暗镖击中立弊,和掉进河里还没被找到的,其他都受伤颇重,虽负隅顽抗,但抵不住一群人的强势。

追出来的重阳泄气又惊奇的看着阿正与银毫相处的模式,不敢相信。

连程淡淡挥手,将村里人聚到身后,没有动的人都是被狼盯住的,渐渐就成了一个包围圈,只不过是狼围着人而已。

片刻,那些比银毫庞大数倍的灰狼自光火中迈出,认人一般将地上倒的,和扶树站的匪徒一一围住。

银毫无视其他人类的目光,直接转身看向身后簇拥的狼群。

阿正奔向这条狼的时候,村民都吓破了胆。但此时看着他们毫无障碍的冲破了人兽界限沟通,都干干的咽了口水。难道,阿正早就认识这条狼?

银毫斜着莹绿的眸子睨了他一下——小看我!

阿正不太情愿的哼唧了一声,缓缓松手,站到它身边,拍拍它柔软的脊背,语气娇哝:“你知道哪些人是我们村的人吗?”

银毫将脑袋在阿正肩上晃晃,示意他先松开。

人群和狼群,望见这和谐,又,温馨的一幕,皆目瞪口呆……

周围的火把足够将两人,不,是一人一狼的互动照的清清楚楚,可见白狼映着火光的米分舌,可见阿正眼角眉梢的喜悦。

阿正小手抚在银毫身上,从它的长颈一直抚到尾巴。而银毫乖巧的伸出米分舌在他颈间,饶有滋味的舔了两下……

“阿银,你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阿正却欢喜地扑向银毫,一把将其抱住,睡过半觉之后的微红小脸蹭在它柔软的白毛里,舒服的像拱进了一团棉花。

似是有所感知,银毫缓缓抬头,竟是有神思一般看向了连程。

连程心中哀叹一声,那只白狼啊……

他淡淡看向阿正,小孩儿却笑的及其欣慰欣喜,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他。

看见这么一大群的狼,不管是匪徒还是村民,都战战兢兢的后退,腿都发了抖,连程甚至听到了牙齿打架的磕响。

几个呼吸后,竟真的有群狼睥睨而来,毛发鲜亮如鸿,绿眸绝美凄厉,脚步却优雅的像踩在红地毯上,特别是打头一只娇小白狼,像雪山之巅最美艳的一朵雪莲,光芒耀耀。

接二连三的状况,竟如此诡异,将到此的匪徒惊的如同见鬼,怎一个后悔了得!

枪打出头鸟,先杀一人。高手以一敌十,身形变幻莫测。村中人似有先知,齐齐而来,倒像是他们挖了陷阱让匪徒跳。此时又有兽群将至。

连程将手边最后两个莽夫放倒,立在阿正身边,遥望黑暗深处。兽群奔腾而下,势如山洪涛涛,急促如利风,将人的心脉敲打的阵阵激荡,隐隐有崩溃之兆。

是兽群!

但阿正话音刚落,山野间忽然响起窸窸窣窣之声,自上而下,渐渐恢弘。

连程嗤笑,这孩子现在还想着那条狼?那他身边的他们都算什么?比不上一只狼?

阿正轻哼,轻跳起落在那人身上,嫩声道:“你们都把阿银给惊动了!看一会儿阿银出来不把你们的腿咬断!”

有人忍痛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竟浑实的像头熊。

阿银会来吗?

投入练手的阿正倏地抬头望山,山舵如幕,隐藏在漆黑夜色中,而那辽远幽长的狼嗥,似乎还在耳边旋绕。阿正柔嫩的小嘴忽然翘起,眸光闪闪,充满了趣味和欢喜。

山头忽起狼嗥,林中鸟雀群起,扑棱棱飞向星夜,将此战撩拨的越发森森寒意。

“嗷——”

注意着郑斌动静的连程闻声看来,瞧见阿正小身子箭一般射来,眼眸微睁,看似一惊,实则脚下速度不减,反而更快,飞爪如刀,铁腿钳凿,风云一般穿行在剩下的三人之中。

此时哪管累不累,抡起棒子就往倒地的人身上砸,接连数十棍,直将那人打的口吐鲜血,身子渐软,昏了过去。

而蹲在地上休息的男人身子一震,倒地一滚,避开了被阿正踢倒的匪徒。看着滚在地上呼痛的人,村里汉子心跳骤升,阵阵后怕排山倒海涌来,铮铮晃动的钢刀声在耳中旋绕,眼前都发黑了。

只听“噹——铮”,被强力甩出的钢刀插进了河边的巨石上,雪光震晃,发出金属颤动的微波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一路轻功跑出的阿正飞起直踹,如一颗炮弹,骤然炸开在那人背后。

远远的就看见簇簇火把成光,照亮了一团阴暗的地界。有人擎起钢刀,反出白光刺目,朝地上一人倾倒而下,刀锋成雪,利风抽搐……

村口处,有村人夯打的实在是累了,找了个阴黑的地儿一蹲,哼哧哼哧喘起了粗气。这年头,做男人还是有一把力气比较好,像他这样的,只不过抡了几棒子就没劲儿了,不行啊……

混乱还在继续,但不管是连程一人单打,还是村民齐上的一气乱打,局势一直都倾向于周家村的人。但村中被铃声惊醒的所有妇人老人,都插紧了门,不知情势,只听到杂乱的打斗声就惊慌害怕的紧,在屋中坐立不安,抓紧了手旁的剪刀,身上一阵一阵的冷汗出不停。

连程的声音又从虚空中传出来,沉稳急促。郑斌忽然就想起自己上次被山匪袭击的事,眼眸一眯就跳进了水里。

“不用找我,赶紧把人揪上来,不要让水冲跑了!”

但郑斌转了一周,一个角落不放地看,到处是纠打不清的山村汉子,哪有健壮虎躯铁血却还是没有找到他的人影。

微浅的火光中传来低沉有力的声音,这是连程的声音。

“落水的人捞出来!”

成功躲避后,郑斌狠狠朝一个没有被打落水的人身上啐了一口,“让你来砸我……”

刚从河边爬起来,郑斌眼尖的看见,又有两人像山上滚落的乱石一样气势凶猛的朝这边飞来。有了前车之鉴,郑斌猴子一样窜到一边,躲开了这两颗人肉炮弹。

“靠!”郑斌喷了一句脏话,扒着河沿上长的茂盛的草,抬脚将他踹到一边。

而罪魁祸首的壮实男人,是他从没在村中见过的,脸上还横亘了一条粗厚的疤——是匪徒!还在郑斌身上趴着,已经毫无意识了,厚唇恰巧堵在他两腿之间。

郑斌将一锤夯在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的人头上之后,就被虚空中飞出的一人砸了个正着。剧烈的撞击风浪一般袭来,身子就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哗啦啦的将他从地上甩到斜几米远的河岸边,上半身都伸出了河岸,半个臀部堪堪搁停在那儿。

匪徒头子和其他五人化风成影,在漩涡一般的飞雾中渐渐变幻着步伐和手臂。而连程,就轻笑着,瞧着他们自以为是的花招,更疾风闪电,迅如流星,在风的背后成光,将几人手中的钢刀刮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地面的火光四处闪耀,不住刺激着混战乱打的人。

而乱棍砸下的势猛,即使来人有钢刀护身,却施展不开,只能紧紧护住脑袋,挡住乱棍无眼,简直是憋屈的不能再憋屈!没有被打晕的人都怒红了眼,肺都快气炸了。

娘的,竟然半夜拿着钢刀进村打劫!到了我们周家村,算你们倒霉吧你们!

沉寂的夜突然就如沸水般喧闹杂乱起来,火把插满地面岸边,照亮一团混战的人群。不管是回击猛烈的乡间汉子,还是奋命抵抗的未名匪徒,都是一脸激愤,怒目喷火,皆有狰狞疯魔之迹。

乡间汉子没有章法的乱舞,让手持钢刀的匪徒只能抵挡。村民仗着此时自己人多,狠着劲儿往死里夯。

连程身影消失后,郑斌愣头青一样冲进了贼人的包围圈,夺过倒地之人手里的钢刀就是一阵劈砍。随之而上的男人更是没有什么招式,锄头镰刀砍柴斧,只要是不再自己村的人,就憋住一口气的乱抡。

真是教不熟的鬼滑头,什么心思都会耍!

重阳起身追出,衣服带起的风将桌上的蜡烛扑灭。

“这小子……阿正回来!”

火烛乱飞,光影撩动。重阳眼睁睁看着他飞鱼一般从自己手下溜走,夺门而去。

重阳就怔怔挡在那儿,看阿正说过话后,垂着脑袋,笨手笨脚将衣服左右两衽向中间合拢。却在这时,小孩儿身子一倒,后仰朝天,脚尖蹭地,自重阳胳膊下方飞速滑出,几个动作就在电光石火一瞬。

就这小身板还要出去帮忙?再练过武也不能狂妄成这样……

正好趁此机会练练手!阿正想。

那么大的打杀声,不知道有多少人呢!不管是出了什么事打起来的,三更半夜,一片黑灯瞎火的,还在从村头传来的声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是出去帮忙了!”

重阳一愣,张臂挡在床边:“那你要做什么?”

阿正皱眉,将床边的衣服套在身上,狠闭了一下眼:“拿什么尿盆?我又没说要解手。”

重阳以为他要解手了,忙道:“正哥儿别出去了?小的把你的小尿盆儿拿来,你就在屋里解决吧!”

阿正憋着小脸,有些颓唐地从床上爬起来。

屋子里有吹到什么东西的噗响,接着就有一团火冒出,朦胧的光晕将重阳不羁的脸照亮了。他走到桌边,点起了蜡烛,屋里一切都在渐渐升起的烛火中,浸在愈来愈亮的橙光中。

阿正有片刻的安静,似乎是在迷糊中,两手抓着被子将小身子遮的严严实实。但耳边又密密匝匝涌入打杀呼喝的枪棒朦胧声响,他烦躁哼唧两声。

屋内重阳的声音和村边群起围攻的呼声同时响起。

“乡亲们上啊!”

“阿正你醒了?时间还早,再睡会儿吧!”

☆、一百六十三章 匪徒隐情

清晨太阳初升,新亮澄明如水,挥散天空的暗蓝。

新县县学的学舍。

周恒和杨潜的房间。周恒已经醒了,脸上郁色淡淡,将明显有黑眼圈的眼衬得有些低迷,双目无奈,黑眉微蹙,清隽明和的面容沾着些微委屈。

他两个月没来学院,昨日好不容易来参加次考核,李秋王中简张群生他们非说自己不地道,为了媳妇将兄弟弃之不顾,连杨潜都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他们围攻自个儿。一番叨叨耍玩,赖在他们寝室竟是不走了。

而他们这屋里就两张单人床,若说两个人挤一张,就算玥玥来,也是有些挤,翻不过来身的。

但现在,他和杨潜的床合二为一了,李秋那小子乐着将床并到一块儿,五个人人肉饼一样叠在一起睡了一夜。

他们几个睡姿是在不咋样儿,周恒一夜被踢下来好几次,回回都是脸朝地。

这会儿,他刚重新躺到床上,王中简的腿就再次挨上了上来,动作温柔,缓缓的从胸前划过,向上滑,然后,像长了眼一样,将脚后跟搁在他嘴上……

周恒一抬手,捏住他的脚将那条腿甩开。

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恒一跃而起,捞着王中简的腿,直接将他扔到地上,顺便捡了地上的鞋,扣在他脸上。

恩,这样很漂亮。

将李秋的腿横在床边,靠近王中简,就像人是被他踢下来一样。

而张群生,据他自己的体验,他的睡姿还可以,也是一直被欺负的那个,就放过他吧。

一夜没睡好,还反复被人踹,被人抱,被人亲……周恒脑袋里涨的要死,他捏捏太阳穴,将眼睛紧闭了一下,舒缓干涩不适,缓缓睁开,看向睡的依旧很熟,薄薄的嘴唇还隐隐约约泛出笑意的杨潜。

这人太不厚道!他长久不来,不帮着他,还在一旁观战,享受的很。他清楚记得,昨儿李秋几个双手困住自己的时候,杨潜还邪笑了一下,满心的舒适。

周恒抿抿唇,轻着步子凑近杨潜,刚伸出手,还没碰到他高挺的鼻子,杨潜竟突然睁开了眼,一笑,“你干什么?”

倏然撩起的眼皮,透出黑白分明的眼,周恒惊了一惊,吓的往后退了一下。

杨潜嘿嘿的笑,麻利起身,下地的时候跺了跺脚。这小床横七竖八挤五个人,还不如他自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呢!

“阿恒啊,你这么温和与人无争的性子……”杨潜瞟了王中简,撇嘴散漫的笑,“竟然跟自己人玩儿起心眼儿了?”

周恒已经站在床边,淡然的开始穿外袍。眼光早已恢复澄澈,轻柔的落在自己柔软的衣衫上。

杨潜定是早就醒了,暗中看着自己动作呢!不然不会他刚要碰他,他就醒了。他爱说,就让他说吧!反正他也不会把自己怎样。

周恒不吭,杨潜挠挠头。想怼人家一句,结果人家就没放在心上,让杨潜心里气闷闷的。

这小子在他们面前总是淡的像风一样,偏偏那脸皮子白的像云,笑起来像光,一片清秀君子模样。他们几个啊,光屁股洗澡的样子都见过了,这小白脸还装什么斯文哪!

穿好衣服,周恒将一双疲倦的眸子睁大,半含笑道:“你不就是想看他们欺负我一下吗?现在得逞了,还想再埋汰埋汰我?”

“哼!”杨潜一翻眼,撩撩自己散乱的发,撇嘴,“你这么长时间不在,我一人每晚睡冷屋子,知道多冷清吗?你好了,天天有媳妇儿陪,我还孤单呢!”

“我娘子有身孕你又不是不知道。”低低的嗓音,周恒抬头望天光,早间微暖的日光将他的面庞镀了一层温和的颜色,“我对娘子初心本一,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就惯着媳妇儿吧!”杨潜脸色臭,揉揉迷糊的眼,打了个哈欠。

周恒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别说我,你和邢小姐马上就要成亲了,到时候,咱俩不定谁宠的很!”

“你……”

杨潜瞪眼,周恒却又朝他弯眼笑笑,一片温和大度,出去打水洗漱了。

几个夫子商量了一番,连夜将试卷整看了一番,还批了分数,今早就将结果发布下去。

因为周恒仅在学院呆一天,今天就走。

这高材生,每个夫子都希望他能高中,对他抱有很高的期望。所以即使当初周恒提出回家中学习的请求,夫子也没有替他担心,只叮嘱了几句不要松懈的话,就放他走了。

此次集体考核,监管严苛,不亚于真正的临场考试,夫子们有想看看学生真实水平的想法,也要测试一番周恒在家是否有学习,是否将功课落下。

但结果却真的让几个头发半百的夫子满意的很,不管是四书五经的解读,还是策论的精辟,周恒记忆精熟,见解独到实际,不失为一代才子了!

按几个老夫子历年的见闻,周恒若能继续保持,或是更近一层,明年春闱,不说三甲,就是状元之名,也是囊中之物了!

拿到批复过的试卷,几人赶在周恒走之前,又凑到一块儿,羡慕嫉妒恨的将周恒拧巴了一番。老天爷真是偏心的很,他们在学院辛苦读书听讲,考的就在中上水平,这人在家陪娘子,好吃好喝,还夫妻合乐,竟然又拔得头筹。不公平啊不公平!

周恒走后,仙客来自然是不再送饭来了,他们又回到食堂白菜萝卜窝窝头的日子,那叫一个清苦。没有油水,每天的大便都比以前硬了……费屁眼儿啊!

周恒只用他漂亮漆黑的双眼皮儿眼,将他们几个有些清瘦的脸瞟了一圈,将施舍的语气暖的像是安慰,说:“那我今日中午,让仙客来送一桌菜过来给你们吃好了……”

“好好好!”几人忙不迭点头,生怕他是都他们的,个个将眼睛睁的圆亮。

“不过你们要到宿舍吃,不然让其他同窗看见……影响不好。”

周恒目光温柔的像一滩被太阳烤热的水。几人心里熨帖的舒服又冒泡,突然就幡然悔悟,向自己刚才诋毁周恒的话道歉,脸皮厚的跟城墙根似的。

周恒将宽阔的袖口抚平整,轻笑着:“无妨无妨,我这就走了,你们继续过艰苦的日子吧!”

这几人家里条件都不算差,在学院吃喝,可不就是过苦日子么!

周恒在几人憋闷的目光中,淡然走出了学院大门。

昨晚中途醒了一会儿,秦玥醒了之后总觉得没睡好,在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来,起来又抱着肚子在床边呆坐着,直到石心打好热水过来,才终于安生的洗漱吃饭。

而关在一间小黑屋的二十个山匪,醒来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落在头子身上。

“大哥,我们咋办?”

“能咋办?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操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只是苦了你们,跟着我没过上好日子……”

“看现在这样子,他们肯定会把咱们送进官府的。”

“奶奶的,老子拼死拼活,到头来竟然栽进一个小村子里!”

门锁哗啦啦一阵响之后,连程进来。昨晚被连程打怕了的几人身子一僵,即使手脚像绑猪一样绑着,还是缩成一团,不去看他。

连程进来只问了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从重城逃出来的。

山匪互视,颇有些防备的盯着连程,头子目光闪烁,显然有隐情。

连程抬起低垂看着他们的眼帘,目光冰寒,没有继续问,只是轻轻抬脚,稳稳踩上一人脚面。几人在听到咔嚓嚓骨碎的声音后,就是那人鬼哭狼嚎的痛呼。

临近周恒家的几户人家都打了寒颤,听说连程将那些人都绑到家里了。连程那小子看着就是一个狠得,现在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整治那些人呢。他们都默默的做自己的事,没过来凑热闹。

黑屋里只有那人不住的哀嚎声,其他人都颤巍的出了一身一身的冷汗,有胆子小的已经偷偷看向了头子,希望看到他眼中认输的信号。

但安静片刻,依旧没有人说话。

连程嗤笑一声,小小山匪,到山穷水尽时,还在心里藏着什么雄伟后台坚实靠山,不肯说出口?又不是死士,嘴硬什么!

那人只被踩了一只脚,连程刚才用的左脚,此时,他嘴唇一勾,缓缓抬起右脚,眼睛不眨的落下。

又是渗人的咔嚓骨碎,在安静的早间像寒流一样肆虐涌过,将二十人的心肺冻的彻骨。

头子紧闭双眼,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耳朵,想将汉子凄厉的嚎叫隔绝出去,那声音竟真的没有了!

头子睁眼,原来那人直接疼昏了过去,脸白如纸,嘴都咬烂了一块,鲜血直流。而他土灰的鞋上,已经有血水渗出来,模糊浑浊。

屋中死一般的安静。连程将一圈人扫视一遍,轻声道:“还真是汉子!佩服佩服!我看看,下一个,轮到谁呢?是踩脚还是踩手?”

“听说十指连心,踩上去,是不是更疼!呵呵,我就喜欢人在耳边哀嚎,听着十分舒服啊!”连程轻摇着肌骨流畅的脖子,将门口射进来的光打的晃动了几下,破碎的落在几人身上,像是命运洒下的征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随机剧痛,和残废。

连程缓缓的,悠闲的,将目光转了一圈,在其中两个人身上绕来绕去。

他的目光甚至是有些温度的,但两人竟如同被毒蛇信子舔面,极度的恐惧潮水灭顶盖来。

连程终于将目光定格在一人手上,他抬脚……

“我说!”头子突然大喊一声,额上青筋暴露,“我说!你放了他!”

连程笑着手脚,“早说不就好了?还让你一个兄弟受伤,真是好心疼!”

头子咬肌紧绷,眉眼忽皱,垂眸道:“烈鹰将军命令剿匪之后,有人马上找上我们,放我们走,让四处逃窜,最好将途径的地方都狠狠打劫一番。”

他们军中有那方人的内奸。

连程阴沉着脸,“那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穿着夜行,蒙头蒙脸,只露出眼睛,认不出来。”头子斜眼瞥了连程一下,随即就将目光移开。

“不可能!”连程声狠,眸如钢钉,直插进头子胸膛。

他们既然如此放这些山匪走,身上定有样东西,能让他们记下,而且记下的,是烈鹰将军的标记!

连程骤然发狠,身上迸射出的戾气寒气逼人,头子一怔,粗声道:“他们腰上挂着烈鹰牌,不知是真是假……”

餐桌上,连程缺席。

听到外面乍响的尖叫,小雨和周勤吓了一跳。

“怎么了!”两人同时惊问。

阿正淡淡道:“坏人在受惩罚呢。”

两人一头雾水,阿正巴拉巴拉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秦玥惊眸,这小子竟然自己跑出去了!

“我可是救了一个大叔哦!而且一点伤都没受,还见到阿银了呢!”阿正咧着小嘴儿,大眼水灵灵眨着,很是知足。

秦玥抿唇,低着眉眼看他。多少人的混战,山匪有刀,村民又夯打乱套,万一误伤到他怎么办?家里有孩子就是让人操心啊!

阿正也乖巧的抿了唇,糯糯道:“嫂子不要生气,人家明明挺好的,还办了件好事。还好你昨晚没醒,不然会吓到我的小侄子的!”

“就你会撒娇转移话题!”

阿正嘿嘿笑,秦玥便不再说他,吃了饭就让三人上学去了。

连程不知去哪儿了,与他一个屋的石青也不知道,但是黑屋里那群山匪倒是被官府的人来押走了,邢兴还大意的赞赏了周家村一番,说要向太守禀报,给周家村一个嘉奖。

村人倒是不在乎什么嘉奖,只想要平和的日子而已。他们都庆幸,还好早准备,不然就那些钢刀架到脖子上,为了保命,家里有啥好东西都得老老实实交出去啊!

周恒是跟连程一起回来的,不知连程跟他说了什么,他倒是没有太过问秦玥这件事,但是却有些后怕的一回来就搂紧了她,抱了好长时间才分开。

“阿恒我没事儿,我舒服的睡了一晚上呢,连醒都没醒。”秦玥轻抚在他宽阔的背上,男子火热的体温将她的身心都浸泡在滚烫的水中,熏的人想流泪。

其实每次都是虚惊一场,但周恒的心一次比一次悬的高。

他不想失去,更不能失去秦玥。这女人给了他一生未满的渴望,他怎能在半路弄丢她?

他舍不得啊!

感觉周恒的心跳渐渐恢复到正常,秦玥也安心下来,笑着问:“相公,难不成你这次考试没考好,想先跟我撒个娇以免我打你屁屁?”

周恒的担心瞬间被秦玥给搅散了,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松开她,将她的纤细的脸轻轻一捏,微笑道:“玥玥怎么会想相公考不好呢?”他半搂着秦玥,手落在她已经突起的小腹上,清秀的面庞含光若云,“还是当着孩子的面。”

秦玥半张手臂看覆在自己肚子上的他白皙的手,将自己的小手盖在他手上,十指交合,“就是当着宝宝的面,才要你证明自己的青白,到底考的怎么样?啊,你们的成绩应该还没有出来吧?我想的太快了……”

“出来了。夫子们连夜改的试卷,我的成绩还可以,没有倒退。”

“第一?”

“恩。”

“真棒!”秦玥猫一样的笑,拦下他的脖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周恒微笑着将她的脑袋扣在肩上,清亮的眼眸温柔泛滥。

夏季已至,天渐渐有些燥热,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将路边的小树野草晒的颓唐耷拉。而山上的树却一日日繁密,绿意深重,隐有遮天蔽日之势。

午间,烈阳熏烤,地上有恍惚的热气冒气,手露在阳光里,直觉烫的慌。

秦玥身子一向是畏寒的,才入七月,倒是没有觉得太热,这天儿比现代的桑拿天好多了。

家里那棵葡萄藤是棵老树了,活了就挂果。阿正每日都在午间太阳光正盛的时候,在树下观望,哪颗葡萄被在太阳下透亮泛着黄澄澄的光,就是能吃啦!

小孩儿每天摘下一两个,给秦玥一个,自己吃一个,还有些酸,但秦玥吃的觉得极舒爽,凉凉的,水水的,还是宝贝阿正给的,酸甜可口。连带着周恒看阿正的目光都比以前都温和宠爱。

夏季一来,镇上也开始有卖水果的了,苹果,梨还有李子,无添加,纯天然自己种的。家里人隔几日就出去买些回来,都是挑着几家最甜的买,秦玥手边一直不断水果,每天都吃的蜜甜。

九月下旬秋闱,现在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周恒每日天不亮就起,趁着凉爽学习,而后才和秦玥在一起,仍旧是一人学习一人无聊的看书吃东西,一直到秦玥睡下,周恒仍是再看一个时辰的书。

但进了七月,秦玥就不让周恒陪着了,总是将他赶去书房,自己一人在卧室,也拿了一套文房四宝,不知在鼓捣什么。

思及邢晨和杨潜就快成亲了,周恒想秦玥许是在位他们准备礼物,也就没多问,由着她自个儿玩吧。之前她还送给连程一幅石心的肖像画,给邢晨一幅画,也不足为奇。

周恒想的没错,秦玥确实是在准备礼物,还是自己亲手画出来的。

大太阳下,屋里整日都是亮堂堂的,密实的屋顶倒是将热量铺散了一分部,屋里没那么热。但秦玥绞尽脑汁的构思画面的布局,趴在桌上,不时蘸点墨水,手腕吃着力,竟不知不觉出了汗。

“玥玥若是想将此画送出去……我看你还是剩了吧!”

周恒不知何时站到了秦玥身后,突然出声,清醇悦耳,却吓的秦玥一个激灵。

☆、一百六十四章 如此送礼

男子清隽如常,眉眼衬着熏热的阳光,轮廓柔和而干净,像心境安详的画家做出的暖黄澄透的画。

他定定看着秦玥手下的画。因为被他突然打断且受到惊吓,秦玥手里的毛笔已经碰到纸上,晕开了一团有山核桃大小的墨迹,在隐隐约约交缠亲抚的人像上,格外突出。

秦玥回头看他,眼中一闪而过数种情绪,惊吓,羞气,以及被发现做坏事却躲闪不及的憋屈。

周恒将目光定在她瞬间睁大的湿亮的眼睛上,又安静移开,再次看桌上的画。

秦玥心里一咯噔,嗖的将最上面一张已经画上小人的纸握成一团,使劲使劲地揉捏,仿佛这样,周恒就能忘记那上面的东西。

她迅速将那团纸塞进袖子里,张开双臂将桌子盖严实,闷闷道:“你,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秦玥精黑的眼珠胡乱瞟着前方,心思百转,想着要如何将她画春宫图的事实给掩盖过去,或者找个很好的借口。

周恒安静的像一株修长的青竹,存在感极强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慌乱的小动作,心中轻笑着,又看向桌子右上角已经画好的一沓图。

最上面的画着一个大点儿的人,胳膊放在小人的两条黑线腿上,小人身上上方还画了两个大圆,圆上轻点墨珠……大人的两细腿中间还画着一条指节长的线,直指他抓着的小人细腿间……小人还长大了嘴,圆脑袋上左右各画了一个绕起来的圈圈,好像是在害羞……

周恒黑眉微挑,双目光闪耀耀,无奈又想笑。

这样简单粗暴的春宫图,也只有玥玥能想起来画,言简意赅,寥寥数笔就把一个姿势给勾勒出来。

身后男子的气息忽然重了起来,是不是生气了?自己画这玩意儿,太有伤风化,他要么将这些全撕了,要么就是全烧了啊……秦玥心里七上八下,手指扒着桌边儿,一下一下抠着,最后干脆将眼睛一闭!

闭眼之前,秦玥瞟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赫然落在桌角处的一沓画上……

“啊!”秦玥一跳起来,抢过周恒已经拿到手里的春宫图,一团就背到身后,跳脚抓狂着:“周恒你别碰!我就是送给邢晨增进他们夫妻感情的!只此一次,你别收走我的劳动成果啊!”

小女人肚子微鼓,皱眉哭眼扁嘴,一张小脸皱的跟包子一样,衣衫松垮挂在她身上,本就偏瘦,衣衫空荡摇晃着,更娇小玲珑。

被抢了想看的东西,周恒皱皱眉,盯着垂着脑袋的秦玥,柔软的发半挽着垂在她肩上,只露出点线条明润的洁白下巴。

脑袋上突然被大手覆上来,秦玥抬眼,扁嘴瞅了周恒一眼。

碎光闪闪委屈的小眼神儿,像一颗石子砸进周恒心底,泛起浅浅波澜。

“我只是想看看,玥玥脑子里都有什么,姿势……学学而已。”

手还在秦玥发顶轻揉着,像有毛茸茸的东西拂过,秦玥舒服的将眼睛眯了眯,想到此时自己不那么秒的情况,瞬间将眼睛睁大,听到周恒的声音就愣怔住了。

“你,你说什么……”

她缓缓蠕动着嘴唇,不自在的将背在后面的手又揉了揉,只将纸团攒的没法再紧了,才死死攥着不动。

周恒顺着她的手臂往后伸,秦玥也后退着,嗫嚅着不想让他看。

“干嘛看这些?这不是给你的嘛……”

周恒已经紧紧贴在秦玥身上,此时她撒娇的嫩嗓音吐在自己耳边,像暖风熏雾飘过,搔的他耳朵痒痒。

夏季熏热的身躯相触,秦玥被周恒清冽的气息全全包围,清流一样环绕着,晃神儿中,手里的东西已经被他掏走了。

秦玥轻哼一声,赌气一般坐回凳子上,抿着小嘴不看周恒。

屋里安静,不时有外面的蟋蟀声传来,而窸窸窣窣的展纸声像水流一样脆。周恒看一眼纸张,瞟一眼秦玥,修长的双眼中神色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秦玥当然知道周恒在看自己,清亮亮含笑的眼神落在身上,存在感十足,就觉得时间过的慢!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秦玥是听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了好长时间,且想着自己画的那些个五花八门的姿势,都被亲亲相公……欣赏着。

这感觉,就像是他正看着自己没穿衣服的身子,一点一点的摩挲探寻……

“玥玥!”

周恒突然出声,将身体凑近秦玥,手里捏着平展展的纸张,黑白分明的画在秦玥眼前渐渐放大。

“干,干什么……”

周恒轻笑,喷出的湿热气息比此时的空气更热,围堵着秦玥透过阳光显得红润晶莹的耳眶。他醇厚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们是不是有好多姿势都没有尝试过……你最喜欢哪种?跟为夫说说,恩?”

秦玥咬牙:“尝个头啊尝!”

周恒风清雨淡的笑,丝毫不在意秦玥涨红的脸,轻声道:“那你为何给邢晨和杨潜画这个东西?”

秦玥梗着脖子仰头道:“我觉得合适!”

周恒掂了凳子紧挨着她坐着,秦玥往一旁挪挪,一本正经的拍上他凑过来的手,嫌弃着:“别离我那么近,热!”

“恩?”周恒却将下巴颏轻轻搁在她肩上,细细的在她肩胛骨上碾磨着。

男子温热的鼻息不断扑出,而秦玥纤细的肩膀上,周恒下颌轻触的异样感觉窜的麻痒又压抑,有一种微涨的感觉在四肢流窜,秦玥默默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恩什么恩?呆子……”秦玥绞着手指,嘟囔着:“我可就画这一次,一次就收山不干了。你,你可别多想,我画着玩儿的……”

到底是心理不舒服,秦玥自个儿就跟周恒解释起来了,小嘴自然的微翘着,带着办坏事之后的求饶和娇哝。

无声无息的,周恒一用力将秦玥抱到自己腿上,一手举着那一沓画纸一手搂着她,笑脸浓浓道:“既然都已经画了,玥玥的功夫不能白费,咱们留着自己钻研!邢晨和杨潜那边,礼物由我准备,可好?”

秦玥扭脸瞪他:“不行,这可是我都想好的让晨晨羞羞脸的礼物,不能不送,我送我的,你送你的,咱俩不掺和!”说着她就去抓那些画,奈何周恒胳膊长,往外一伸她就够不着,还得顾着自己不从他腿上掉下来。

“还给我!”秦玥捏着他的后颈抓挠,一边挥着手去抢画纸一边晃着腿哼唧。

周恒心情愉悦的看着听着,活像怀里抱着只撒娇的小白猪。

“为什么送邢晨这个就合适了?这么多的,眼花缭乱的姿势,前前后后的……若是送一个男人,倒还可以接受,可你偏偏要送女人……”

周恒故意将声音压抑着,他知道秦玥最受不了他这磁性十足的嗓音,听到之后整个人几乎都是软的。

秦玥果然不说话了,吭吭唧唧拨拉着他的衣服,低眉顺眼的小模样儿乖的很。

周恒低头就噙上她的唇,夏日里更加娇软的唇瓣带着不可思议的诱惑。他细细舔磨,唇舌长驱直入,撷取甜蜜吞咽娇媚。放在秦玥身侧的手,也着魔一般轻轻缓缓的撩拨抚摸。

破碎的呜咽从秦玥湿红的口中溢出,两个人摞在一起太热,现在又做这么消耗能量的事儿,她整个人都是迷迷蒙蒙的,说不出哪儿,反正就是觉得不舒服。

腾出一只手摩挲在周恒身上,走过他线条流畅结实的上身,搁在他腰上就是一捏,狠劲儿的抓着他腰间薄薄的肉一揪,一拧。

周恒闷哼一声松开了她,唇上光泽水润,血色丰盈,一双眼睛更是水雾朦胧,透着说不出的疑问,嗓音沙哑问:“怎么了?玥玥不舒服吗?”

秦玥一抹被沾湿的嘴,从他身上下来,捞起衣领就开始扇风,小脸上还有未消退的红晕,瞧着水光潋滟的一片。

“热,不舒服。”

周恒微微蹙眉,“对不起玥玥,是我性急了……我,给你倒杯水喝。”他呐呐着,倒了水送到秦玥嘴边。

秦玥皱眉往后躲,“不想喝。”

周恒扔下水杯,着急问:“想吃什么,我去拿。”

秦玥十分不开心的样子,“想吃阿正摘的葡萄。”

“……我给你摘行吗?”周恒已经将画纸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了,一心要将秦玥哄高兴了。

点点头,秦玥坐到床边没被太阳晒到的地儿,继续撩着衣服扇。周恒忙给递了把扇子过来,“再拉扯衣服就扯开了,用这个。”

秦玥接过:“哦。”

到周恒终于将几颗透亮的葡萄送过来的时候,秦玥已经歪在床边打瞌睡了,手里还将那一沓纸捏的死死的,一块儿毛边纸已经皱巴的不成样子。

周恒无奈摇头,捏着一颗小葡萄在她更小巧的琼鼻前蹭蹭,“玥玥,还吃吗?你喜欢的葡萄来了。”

秦玥将脑袋往前一凑,张嘴准确地咬住葡萄,闭着眼就将两腮鼓动着,欢快嚼了起来。

周恒在她跟前低低的笑,“睁开眼睛可好?就捏着那几张纸,还想带进梦里呢?”

秦玥灵敏地将画纸往怀里一攒,自个缩到床里面蜷着,“你得让我送给邢晨!不送不撒手。”

等了半晌,身后竟然没人说话。秦玥嘀咕,难道周恒生气自个儿走了?她缓缓扭头,斜着眼往外看,结果就看见周恒放大的脸,含笑的眼。

“嘿嘿……”她听到自己傻笑了一下。

“那就送吧。”周恒道。

秦玥惊诧,眨巴着眼,满目惊喜,“真的?”

周恒柔顺的像水中飘着的绿藻,软绵绵一片点头。

秦玥砸着下巴点头,小狗一样,漆黑的眸子水汪汪泛着笑,狡黠又得逞。

邢晨子,等着我的大礼吧!

七月中旬,终于到了杨潜和邢晨成亲的日子。

周恒带上秦玥,赶着大热天儿的太阳,到了新县,刚好赶在邢晨出门之前将秦玥送了过去,细细嘱咐一般,让秦玥注意身子,莫要在人群跟前挤,而他则去了杨潜家。

邢府一片大红,红绸如云处处飘,灯笼如星点缀其间,虽有绿柳鲜花阴凉遮蔽。但入了秦玥的眼,却觉得处处燥热不堪,呼出的气比太阳熏照的还热,额前的汗直流,小脸都红扑扑的,明眸水亮,莹莹泛光,这样子进到邢晨的闺阁,到显得应景十足。

邢晨正头戴缠丝绕珠九尾凤冠,一身婆娑嫁衣,围在一群婆子小姐嫂子中间,正襟危坐,与众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看见被石心搀着的秦玥,立马摘了凤冠迎过来。

一看秦玥的红脸儿和水光潋滟的眼睛,就知道她被晒的太很了。

邢晨皱眉向一旁的玉儿招手,“玉儿倒水。”

秦玥温柔笑笑,“没事没事儿,歇一歇就好了!你看你还摘了凤冠,大喜日子的,还不快带上。”她轻推推邢晨,将她送到刚才的位子上。

“我不是心疼你吗,你说说肚子里还有一小的呢,热天还让你跑出来,我担心你万一热坏了,周恒拿我是问呢!”

邢晨妆容精致,红唇水润,晶黑凤眸长,肌肤瑕白如玉,烟霞凤舞苏绣的红衣明艳,灿烈吉祥。这一略略扬眉嘟唇,都是一番风情万种,别有滋味。

结果玉儿送来的水,喝下倒是好了不少。

秦玥翻过手背蹭在自己脸上,想消除脸蛋的烧红,笑道:“你看我们家孩子多会应景儿,以来你这儿我就成红脸人了,喜庆又热闹。”

邢晨已经在婆子的帮助下降凤冠带上,秦玥轻手将夹在她发间的金线明丝拉出,“真漂亮!”

邢晨心里美滋滋的,淑女的来了个笑不露齿,嘴上却道:“我一直都很美,现在你才知道啊?果然是有了孩子眼睛才亮起来了!”

秦玥努嘴轻斥:“就会讨嘴上痛快!都要嫁人了,还不学着贤惠点儿。”

“学学学,一定贤惠!”邢晨头戴着沉重的凤冠,点不了头,只上下眨巴着眼,灵动的很。

秦玥轻笑,邢晨的性子,许是多久都淑女不来,就算养个孩子,养出来也是跳脱娃。

“喂,我记得你当初说送我一份大礼呢,我可等着呢!”邢晨朝她飞了个妖娆的眼神儿,也不顾在场还有旁的客人,听见自己跟人家要东西会笑话。

“我可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的,礼金先给前厅管事儿的人了!”

邢晨轻哼,“你给我才是我的,给了那人就成我爹的了!真是笨,这样的脑子,都怎么做生意的?”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秦玥抿唇笑笑,招手让石心过来,递给邢晨一个方正的雕花明漆木盒。

“该上礼还是要上的!”秦玥意味深长道,“但是该给你的,还是要给你!”

邢晨掀起眼皮看她,已经怀孕的女人肌肤却更是细滑,明润的像能被阳光照透一般,明眸皓齿,温温淡淡,就这样安静瞧着你,就能瞧见那双眼中温润的柔光,赤诚真切。

“还不赶紧接着?要不让玉儿给你拿着吧,一会儿就该上花轿了。”秦玥娇软嘱咐着,这就要将东西送到玉儿手里。

邢晨抬手接下盒子:“我的东西还是我拿着安心!”她顿了一下,“这是什么?头面,还是首饰?”

“红玉头面。”秦玥半低下身子还要再说什么,石心忙扶着她。

孕妇身子重,蹲下什么的都不太方便,可不能压到他们家小少爷!

“盒子下面还有个夹层。”秦玥压低声音,口中热气都喷到邢晨耳中的绒毛,“洞房前一定要看,不然我送你的新婚礼物就不齐全了!一定要看,跟杨潜一起看!而且只有你们俩能看,这是给你们的礼物,不能外传啊!让我知道了到你们家撕你的皮……”

邢晨狭长卷翘的睫毛一掀,“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秘……我知道了!肯定不辜负你的好意,一起看,不外传!”

石心将秦玥扶起来,外面就传来一阵漫长喧腾的鞭炮声,接着就是急促而来的众多脚步声。

秦玥一笑,拍拍邢晨的手:“是时候出嫁了!好好待杨潜,莫再乱耍脾气。”

邢晨垂眸,努力将沉重扥脖子和脑袋点了点,“知道呢!”

杨潜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直走到邢晨闺房门前将人接到手中。

夏日阳光灿烈的很,满院嫣红照的人满目炫亮,人人光鲜亮丽,笑容冉冉。

新人牵手而去,杨潜满脸红光,英俊的眉眼沾笑,自打握上邢晨的手,视线就没再落到旁人身上。

县令之女出阁,又是百姓心中的女英雄,邢府门前到杨府的一条大路上,挤满了老老少少,皆要看着邢大小姐出嫁。

红花铺地成毯,一路鞭炮锣鼓成鸣,与人欢声道喜相间,杨府下人隔一段路便从臂间篮中洒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钱,围者纷纷去抢。不为那一个铜板的多少,关键是沾沾人家的喜气,自己也高兴高兴。那可是邢大小姐出嫁的喜钱啊!

杨潜不时回头看邢晨所在的红轿,垂眸笑,抬眼欢。一路走来不知多少的笑闹酸楚,都成了此时的陈酿醉心。前方一条红毯铺道,深深浅浅的耀目,青天白日皓阳,光芒万丈遍洒。所有沉重积淀在心的绝恋,痴情,等候,都渐渐被日光蒸散,挥发在那一人心上。

杨潜沉沉一笑,薄唇生辉,望见花轿红帘一角,露出她大咧咧的绣莲鞋尖,眼中笑意更深。

唯有一人啊,能得此长久守候,痴心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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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晚,习惯早睡的朋友不要等,早点睡吧,第二天看也是可以哒!爱你们!

☆、一百六十五章 红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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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早睡,晚安!

本文快进入第二卷了,但仍然是轻松剧情,有少量计谋吧,太复杂的我这笨脑子也想不出来……当然也会涉及周恒弟妹的终身大事,和包子们的二三事,嘿嘿!

------题外话------

远隔千里,正在和大哥谈事的张文义,没征没兆地打了个大喷嚏。看小说到

“哦,那正好!到时候咱们孩子管他叫大爷。一定郁闷死他!”

“……没。”

秦玥将那只叼着的空壳儿吐在桌上,仰望周恒:“相公,你是没张文义大吧?”

张大爷……

秦玥又给自己剥了个,还送到石心手里一个草莓,笑眯眯吮着壳里的汁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可是美容养颜的好东西!”摸摸肚子,柔柔的一脸母性光辉,“宝贝儿,咱们在这山旮旯里,可算是独一份儿的了!你可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出生啊!到时候多谢谢你张大爷……”

周恒不知,此时他对秦玥的宠溺,不亚于一个父亲对女儿了!特别是秦玥有孕以来,性子更是娇娇嫩嫩,小脾气满天飞……周恒见过她宽和,见过她淡然,也见过她正直严肃,这样真正小女人的模样也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才显露一点,现在倒是每天都娇气,他还觉得挺好玩儿……

“多谢娘子!”周恒接下,清朗的笑似疏光淡云。在这么有胃口的时候,能想到先给自己吃,算没白疼她吧!

秦玥坐下,摘了一只荔枝,两指一捏,疙疙瘩瘩的外皮就张了嘴,将里面细嫩透白的果肉挤出来一半,举到周恒眼前:“相公吃!”

“草莓就算了,但是荔枝,估计也只有他能弄来,还知道给咱们送一点过来。”

周恒点头,温雅地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是没尝过的水果味,这小东西倒是长的很美。

一边嚼一边问:“这东西是张文义送来的?”

一阵风一样跑过去,捏了一颗草莓就送到嘴里,又扔给周恒一颗。

不多时石心就抱来一小筐红通通的东西,秦玥一见就睁大了眼睛,叫。“草莓荔枝!”

秦玥将脑袋摇的像拨浪鼓,让周恒给强行止住了,“莫转晕了头。”

空档了五个月的周恒,就像被太阳暴晒的噼啪响的干木头,一点就着。她能亲亲他玩玩儿,却不能将他点着了又不灭火,那不是她的风格。再说,自己男人自己也心疼啊!

她才不要再主动献吻呢!

也不知是满足还是咋的,秦玥就仰脸,小狗一样巴巴望着周恒,将他望的一头雾水。但看秦玥笑意莹润的眼睛,周恒知道不是坏事,笑着问,“怎么,又想亲亲为夫了?”

夫人?秦玥嘿嘿笑,这称呼倒是比娘子正式多啦!

周恒摇头,“方才有人送来了些东西,都搁到咱们这院的小库房了。”他转了视线,“石心,你去捡几样洗了给夫人送过来。”

“恩恩,一定!”秦玥点头,听话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你怎么过来了,看书累了?”

周恒轻笑着将秦玥已经有些婴儿肥的小脸捏了捏,“你若是想吃,也需控制好,不能让自己再难受了。”

秦玥才哼哼唧唧松了手,委屈着绵软了声音:“人家是没有经验,不然早就好了!”

周恒被捂着嘴和鼻尖,高挺如玉的鼻梁上,一双长眸含笑弯月,举着两手,抱拳朝秦玥点了点,表示求饶。

“不许再提这事儿!”秦玥瞬间发毛,咬着亮白的牙,凶神恶煞的像只暴怒小兽。

周恒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玥强硬了双手捂上嘴,唔囔着冒出一个音节。

“定是又不住吃东西了。少吃些干的,不然你又要在茅房哭喊……”

秦玥被水渍沾湿的唇跟花瓣一样,米分嫩嫩嘟着,瞧的周恒一阵心猿意马。

“渴了嘛。”

“娘子慢些喝,没人会与你抢的。”他声音轻浅柔和,伸手将秦玥的手里的大水杯拿下,换了个小个子的。

周恒过来时她正抚着长几咕咚着,嘴角流出一道清流也不顾了。

走几步的真实情况就是,走到哪儿就掂起手边的东西,什么葡萄干,山楂饼,核桃糕,挨个儿往嘴里填,填过就灌水。

秦玥满意点头,“那是。”她缓缓站起来,“刚吃过东西还是别坐着躺着了,起来走几步……”

石心没听到,只笑着,一双黝黑的眼弯弯的,看着很秀气:“哪能啊!主子在奴婢面前,还不是想啥样就啥样,不用束缚,轻松些才是好。”

秦玥扁扁嘴,“怎么,你也嫌弃主子我了?不就是吃个梨吗?你还没见过我喝醉酒的样子呢……”最后一句绝对是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没有蚊子的动静大。

石心低笑,递给她帕子擦嘴,“主子可别在外人面前这样,多影响您的淑女形象了!”

回到家,秦玥抱着一个水嫩的梨子,咔嚓咔嚓咬的脆响,吃完长叹一声,“爽!”

林秀英一拍袖子,笑着,“都是说别人时脸皮厚,说到自己就脸皮薄了!呵呵……”

芝娘脑子里不自觉的就冒出了每晚,郑斌趁着良生睡着将他抱到外间的小床上,对自己上下其手,细细琢磨的情景。脸庞渐渐泛红,胡乱支吾了几声就跑回屋里做活儿去了。

林秀英又浅浅地,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已经有良生了,啥时候再添个闺女,就圆满了!”

芝娘一抿唇,心里甜滋滋的,也羞答答半垂着脑袋。

林秀英轻抚上芝娘的手臂,笑眯眯地,“咱村里还有谁不知道,除了周恒,数郑斌最疼媳妇儿!”

林秀英想着就叹出了口,芝娘也轻笑附和着,“早就说周恒和玥娘感情好,这又怀上孩子,不得捧着啊!”

周恒这孩子,是将玥娘宠上天咯!

林秀英早就听自家男人说,周恒拿了一把伞让给上面多加一层布好遮阴,做好后玥娘每次出门都打着这伞,就不见人家晒到哪儿了。哪像她们,整天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脸皮脖子和身上,那根本就是两个人的颜色。

要说秦玥冬天比谁都冷,这大夏天的又怀孕,还比谁都热。若年年都是这样的日子,她还不得气死……

一出厂房的屋檐,石心就撑开一柄遮了棕色细稠布的伞,给秦玥撑出一片阴凉。

林秀英也顾不得多问,忙揽着她的肩膀往外带:“去吧去吧!别再出来转圈儿,要做运动到晚上凉快些再出来!”

秦玥呼出一口热气,微蹙眉着朝林秀英笑笑:“是要处理一下这些货,一会儿让芝娘跟你说怎么办。我呆不住了,得回家喝点水去!”

秦玥又冒了一头汗,额前明闪闪一片,石心拿了绢帕将之擦拭干净。

林秀英凑过来,低低问:“你们又在说啥,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所以咱们不亏!”秦玥朝她眨巴了眼,双眸精亮若流水。

秦玥面色认真,句句好像都在点儿上,芝娘倒也被唬地一愣一愣地点头,喃喃着:“说的在理。”

“咱们半价出售,也不会傻得实话实说,就说这些货稍微有些瑕疵,咱们虽一向求精品,但这么多东西不能当废物给烧了啊,所以才给半价卖。这样在客人心里咱们还是落了个好名声的!因为这东西除了被洗了一次,根本就没有残次。”

秦玥看一向平和安静的芝娘像个小守财奴一样跟自己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忙拍拍她的身子安抚,“别急别急,咱们这东西被高温烫过一次终究不能是被人用过的了,不能蒙骗人当新货卖。”

“半价?!”芝娘惊诧,音量不由得就提高了,“那咱们不就赔了?可都是好好的货啊!”

秦玥沉吟,“那就好。她们几个做的东西都拣出来,送到我家去,那开水消毒之后晾干之后,送到镇上的店里,让她们按半价卖出去。”

看秦玥的脸色,芝娘也猜出个大概,幸好都没送出去呢!

“哦,这两天太热,产量不多,店铺里用的一直都是之前送过去的货,好几天没往外送了,做好的都还在库房里搁着呢!”芝娘忙道,眼神又小心看过来,“……她们做的,都不能卖?”

秦玥微微歪头,目光带着疑问,“恩?”

“啊?”芝娘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问题。

秦玥缓缓直起身子,清淡道:“她们做的东西有多少是卖出去的?”

“玥娘,还有什么问题吗?”芝娘上前问。

红眼病人眼睛分泌物之多之快,恐是要隔一会儿擦一次,她们手中不离布料针线,多半是东西都被沾染了。

那筐里,都是她们做好的和正在做的内衣和玩偶。这些成品或半成品,不知有没有沾上眼睛的分泌物。秦玥溢出短促的疑难叹喟声,白里透红的小脸渐渐遮了阴云。

但秦玥却看着被缱回家女工的工作筐,微微蹙着眉,黑密的睫毛遮着低垂的眸子,沉沉的想着什么。

在最后一批患病的人回家后,芝娘和林秀英也定下了心神,本来她们俩就发现有人眼睛不舒服,但这工作本就费眼,偶尔有一两天上火攻的难受也正常,没往心里去。这下被秦玥发现病患,可不得提心吊胆的。

这一天下来,女工人数就减少了十人,而其他人又要十分注意公共卫生和个人卫生,尽量避免再染上红眼病。针织工作最重要的不就是手和眼么,若是眼睛出了问题,咋能好好工作!

趁着休息时间,秦玥对女工一个一个进行眼睛检查,最后又有五人被检查出轻微的红眼病。

秦玥轻抹额前的细汗,微微叹气:“以前也不这样……你们先走,我再看看咱们的人有谁需要用药的。”

“诶,多谢嫂子了!咱们村里有会医术的人就是方便,头疼脑热都不用担心。”姑娘抿抿唇,小声小气儿道,“嫂子还怀着身孕,也快回家里歇着吧!看你在外面比我们都热的很呢……”

秦玥温和一笑,**的阳光将她的小脸晒的一片通红,“一会儿我配些药,让家里丫头给你们送去,该怎么用让她说给你们听,过个两三天就好。”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大娘明显松了一口气,对身边几个病友笑着,“瞧瞧,咱们又瞎想了,还不是自己吓自己?赶紧回家去歇歇吧,哎哟,你别说,我觉着这眼睛可累了!”

“就是会传染啊!不然我为啥让你们单独用擦眼擦脸的东西!”秦玥语重心长,“现在你们眼睛里分泌出的泪液和眼屎,都是带着病菌的,健康人沾上,也会得红眼病。多防范着,不让更多的人染上眼病,不是更好吗?”

大娘倒吸一口气,燥热的空气在她嘴里打了个转,火烧火燎的,“哪一点儿?”

“不会。”秦玥将脸皮摆的要多认真就多认真,定定看着她们,说过一个词后还浅浅笑了一下,“这真是小病,不过还有点跟上次的病差不多……”

一个姑娘更是咬唇,红通通的眼里有明显真实的泪花在晃动着,那双眼被炎症侵染的活似泡在温水里的一朵红花。姑娘不甘心,她这么年纪轻轻,还没成亲,不会就要成瞎子了吧!

秦玥一愣,转眼看看其他几人,皆是一副可怜兮兮瞅着自己的样儿,都等她一句话了。是活是死,都在她开口之后。

这这这,她们以后不会瞎了吧!

她们这是眼,这红通通的眼白,瞧着就吓人,可偏偏除了不停的流眼屎痒痒点儿,还没啥别的痛感。但那眼屎流的也太疯狂了,一夜醒来得用热水泡好长时间才能把眼睁开……

周秀都病死了,说是肺出了毛病……

她们虽不会看病,但有眼色会猜想啊!

今儿秦玥一看她们的眼,竟然也让这样做……

几个人是被吓住了,因为之前肺结核的事儿,满村人几乎都知道。那些个不能与人共用碗筷啊毛巾啊之类的事儿,都在他们心里留有印象呢!

“不用不用!”稍大些的大娘忙拦了她,掀着自个儿黏糊糊的眼,想了一下才问,“玥娘,我们都没啥大事儿吧?怎么你说的这些事儿,都跟上次周秀那病的做法一样呢……”

“怎么了?”秦玥看向其中一人,“有不明白的地方?那我再说一遍……”

几人都战战兢兢的听她的话,等她说完了,脚却像在钉在地上一样,愣是一动没动。

秦玥心里一跳,直道自己粗心大意,忙将几人叫了出去,仔细嘱咐了回家先用淡盐水清洗眼睛,不要将自己用的毛巾给旁人用,等等要注意的事儿。

两人挺严重的,睫毛都被流出的异物黏住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工作。

急性卡他性结膜炎,就是俗称的红眼病。

秦玥一心想着如何将身子养的舒舒服服,一点杂事的心都不操,结果有次心血来潮到厂房转转,才发现有好几个女工都成了红眼睛,眼泪眼屎不住往外流。

而在高温,蚊虫,人群密集几番作用下,不管是大病还是小病,都憋着劲儿的来。

夏季炎热,苍蝇蚊子也是乱飞,亏得周恒早早将床帐子换成了透亮的细纱软,不然秦玥别想好好睡。

当然,这都是在周恒在书房看书的时候进行的,不然他就该陪着她一起出来了。有石心陪着也是一样,秦玥特意挑中他看书专注心无旁骛的时候出去,就是不想打扰到他。

秦玥吃了瘪,回到家就开始不停的喝水,吃水果,吃完喝完就举着伞到外面转圈,将村里的人家都转一遍,才慢悠悠回家来。

林秀英和芝娘那个时候都没有这问题,不知道咋回事儿。结果王志梅就说是秦玥太懒了,从没有去外面散散步,做个小活动啥的,还整天吃吃吃,肠子都缠到一块儿了,还怎么排便!

拉便便及其困难……

不多数时间秦玥都在屋里坐着,不是吃吃东西,就是给孩子做件小衣裳,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

山匪欲劫村的事儿之后,秦玥却也没有过问紫叶和秋桐隐瞒会武之事。她都习惯了,家里这些人,除了石心和石青姐弟俩,不都是旁的人送到自己身边儿的吗?不管当初他们的心思如何,现在这些人都是姓周的,是她的人,那就行了!

连程和石心现在的关系,大伙都心知肚明,私下里石青还乐呵呵喊连程姐夫,喊的连程心里酥酥的。而自他俩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后,石心倒也是对人体贴有加,重阳也不再说什么歪脖子树之类的话了,只见到人嘿嘿一笑,觉得这才是有觉悟的人该做的事儿。

阿正和连程每日早早上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练武,反正山上凉快,他俩一呆就是一天,午饭都不回家吃,暮色过去,炎暑之气消退了,才慢悠悠从一棵树上飘到另一棵树上,直到落在院里。

村里的学堂早就放假了,暑伏天人还是不要外出的好,那些细皮嫩肉的人,出去就得晒掉一层皮。

其他学子是怎样在大考前复习准备的,秦玥不清楚,但前世高考考研那阵仗,秦玥是体验的淋漓尽致,肝脑涂地。科举也是鱼跃龙门的壮举,周恒不加把劲儿,这么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离秋闱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周恒确实已经将大部分时间放在学业上,不然秦玥就要教训他了……

秦玥每日都在睡梦中被热醒,一伸手摸到的就是拿着扇子已经睡过去的周恒。周恒每日不仅要温书复习,还要陪她入睡说话,费神费心。此时熟睡,清俊的脸上在无意识支撑的时候疲态尽显,看的秦玥阵阵心疼。

村中的树一到中午就蔫吧的像快死了一样,细嫩的枝条和叶子都像被放了气的气球,软搭搭垂着。而与此相伴的,是日夜不停的蝉鸣干风,在寂静只有热气氤氲的午间,声声悠长辗转,在昏昏欲睡的人耳中,是绝佳迷蒙的入梦曲。

盛夏三伏天,暑气蒸腾,烈日娇燥。

☆、一百六十六章 秋闱人累

四日前,京城太傅府。

张文义奔波劳累,风尘满面的从岭南归来,不用柏西服侍,自个儿收拾了些东西,满头汗的抱了个阔口扁平坛子,直奔张老太傅的房间。

大热的天,他俊美的脸少了些邪肆,恰到好处的熏红多了些人间烟火气。不仅脸庞红润冒汗,他手还是红的,却是被冻红的。

随脚踢开门,里面闲坐的精神瞿烁的鹤发老人回头看,一见是他,眼一瞪,轻哼了一声。

张文义也不闲老人不欢迎自己,浮着飘逸的笑将那浅坛子咚一下搁到桌上,猴子跳一样搓搓手,“好凉!”

“盛夏三伏天你说凉?”张之谦脸一沉,“让你读的书都吃了不成?炎夏寒冬都分不清?!”

“没没没!爷爷您别气啊,孙儿我给您送好吃的来了!再说了,那书如果都吃下去了,不还地拉出来吗?肚里干干净净的,哪还能分清春夏秋冬啊……”

张之谦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怒瞪隐现风流的张文义。

“别急别急……”

张文义逗猫一样抚了老人下巴上稀松的胡子,将坛子一掀,眼见着有淡淡白气冒出,一股凉意散在老人面前。

什么东西?

张之谦往前探探头,隐约瞧见里头有碎冰。难道要让他吃冰块降暑气?

难得他在大热天做出冰块来,他做爷爷的,也不能不给面子……

这样想着,在张文义嘚瑟没来得及拿出冰块下面藏着的荔枝时,张之谦已经捏了一个冰凉凉的冰块放进了嘴里,嚼的嘎嘣嘎嘣响。

显然老爷子是误会自己带来的食物了,但不管怎么说,这牙口还真是好!冷热酸甜,想吃就吃啊!张文义默默捂上自己的腮帮子……

直到张之谦将一个冰块嚼完,吸一口气感觉十分舒爽准备再捏一块儿的时候。张文义终于出声将人给拦了下来,从冰块堆里拨拉出一个红皮果子,送到他手里。

“爷爷,这才是我给您带的吃的,岭南的荔枝,可甜了。”张文义轻言慢语,神色含笑,目光迷离闪闪。

张之谦老脸一僵,“……你,怎么不早说?”他抬手,缓缓抚上自己后槽牙的脸侧,有些叹息。

张文义嘿嘿笑,将那颗荔枝剥了送到他嘴边,老人才放松了神情,不疾不徐的尝着这在冰块里浸着的红皮白果子。

“我还以为您想试试冬天的温度呢……”

张之谦又是一僵,险些将荔枝核吞下去。

但当张文隼纠察完重城山匪逃窜事件,且将后续棘手之患都排布好,忙里偷闲来看望老爷子的时候。

爷孙俩已经闲适的坐在一块儿有说有笑了。

老爷子挺喜欢吃这个味儿,挺高兴的,颧骨都是红光。两人都在剥荔枝,张文义本是帮老爷子剥的,但不多数都在无意中进了自己嘴里,而老爷子倒是正将一颗白亮亮的果肉也送进他口中。

“文义,想吃自己动手。多大的人了,还要老爷子送给你吃?”张文隼掀袍坐下,大冷不淡吐了这么一句。

张文义一顿,老爷子一愣。

“那啥,没注意!我本来就是给爷爷送水果来的。”张文义将口中滑溜溜的荔枝核吐出,快速道:“我再去给您拿些草莓西瓜!大哥你慢座!”然后一阵云似的飘出了屋子。

张文隼只在老爷子跟前说了几句近期的军情线报,干巴巴又说了些别的,就离开了。

找到在房中打盹儿的张文义,将人敲醒,文隼只淡淡道:“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去跟你那合作生意的人交流沟通了?”

张文义还在迷糊里,愣头愣脑“啊?”了一声。

“那些内衣玩偶在京城成为抢手货,连宫里的女人都派人来跟你要……这么火爆的场面,和你搜刮去的那么多油水,以你这人过一处就要搞的天摇地动的性子,不该将这消息告诉那边的人一声?”

“哦……”张文义回过神儿来,狐狸一样瞟了大哥一眼,“还在想着人家?”

“没有。”

“那你还拐着弯儿的让我回去看人家!不就是看见我手里有好吃的了么……”张文义将樱花一样的薄唇微微一抿,委屈的看着他,“就知道想别的女人,我来回岭南一趟,被晒被淋还被蚊虫咬,怎么没见你关心过我?”

他这样跟自己撒娇讨爱心的时候还真不多,张文隼微微愣了下,大手按上他的肩膀,“大哥前些日子不是太忙了么,刚刚才算是整顿好,就去看爷爷了,你……”

“诶,别跟我说理由了啊!”张文义歪头,嘀咕“闷油瓶就是闷油瓶,找个借口都是干巴巴的……”

“……”

张文义捏了块西瓜,咬的脆响流汁儿,闷声道:“我已经给送过去水果了,你就别担心了!”

张文隼清淡一笑,也捏了快西瓜咬下,蜜甜多汁,夏天吃最是合适。

“你都送去什么了?”

“……草莓,西瓜,还有水蜜桃。”张文义几口将西瓜啃完,将翠绿的西瓜皮仍在空盘子里。

张文隼姿态雅致地将自己手里的瓜吃完了,也放在那盘中。停了一会儿才道:“最少见的荔枝怎么不送去点?”

张文义睁大了一双潋滟的眼,“那是要冰镇着才不坏的!冰也是要钱的!”

文隼淡定:“钱我出,你让人再送一次。”

文义紧闭薄唇,刚想开口问他到底要蠢到什么时候,就听他说,“她怀孕了,孕妇夏天比常人热上一倍,多吃些水果还能降暑气。我只是正常的关心而已,别无他意。以后我还要相亲呢!”

张文义将那双把京城各年龄段的女人迷的颠三倒四的眼睛眨了又眨,将这信息消化了半晌,才呐呐张口:“这么快就怀上了……大哥你何时才能有家室啊!”

张文隼不所谓的笑笑,笑声低沉沉的十分好听,入了文义的耳却觉得里面带了些自嘲和笑话。

“喜欢追求咱们的人多得是,娶一个还不容易?”

张文义淡淡看向他,目中心疼。可惜你一个都看不上眼……

文隼一掌重拍,文义险些将刚咽下的西瓜汁给喷出来、

“可别忘了给人送去啊!几个月前那女人就吃的多,现在给她好东西,定会让她对你感激万分的,说不定连分成都不要了!”

“呵呵,让她不要钱?比登天都难!”文义揉着巨疼的肩,皱着脸,“她不赚钱,谁养活他们家啊!”

“那就不用你管了,周恒也不是蠢笨人,还养不起一个媳妇儿?”

在秦玥及时的配药和防范下,厂房得红眼病的女人不出五日都痊愈了,眼睛亮闪闪的,撒欢儿一样奔进厂房干活儿了。

而周恒家的人,每日膳食精致,养着孕妇还养着临考的学生,汤汤水水,蔬菜鱼肉,三日不重样儿。这样,一直到了秋闱前三日。

周恒被唠叨婆子秦玥嘱咐了好长时间,说的话囊括了衣食住行各方面。也就是去梁城十天,秦玥还给他准备了家里做的吃食,就怕他在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再闹肚子。这事儿可不是没听说过,十年苦读,可不能一朝丧啊!

路线行程秦玥都给规划好了,此次出行由重阳驾车,一路看护周恒,到之前他们去过的张文义的客栈住宿,考完不急,歇一晚养好精神头儿再回来。

秋闱可不比之前的巡考,这一进贡院可就不能出来了,一直到考完九天七夜,才放学生出门。所谓秋老虎,虽已立秋,天还是闷热的,在那么人多的地儿,封闭的环境,还得全神贯注的答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有很多人撑不住,晕过去的都不在少数呢!

考完就来身姿定是吃不消的,所以才让周恒休息一晚再来的。

秦玥仍十分牵挂的挽着周恒的手臂,一说起秋闱的事儿眉头就没舒展过,“要不是我身子重你们都不让我出门,我就陪你去了!我怎么想都不如我跟在你身边,我都担心你没在考场晕倒,我就在家里担心的休克了……”

周恒哭笑不得,却轻覆上她的嘴,“玥玥莫胡言,我不会有事,你也要极安稳的在家等我回来!”

秦玥急忙往地上呸呸呸几声,“都吐了!不说了!”

周恒柔柔笑着,将她挽着自己的小手捏紧了几分,“玥玥不要担心我,我定是考场里最健康淡然的一个。”他目色温柔地看向秦玥凸起的小肚子,声线更是水样柔和,“有娘子和孩儿在家等候,为夫怎敢大意!”

秦玥抿唇,拉着周恒的手将之覆在自己肚子上,嘟囔着:“宝贝儿,快跟你爹说,祝你爹好运,轻松过关!”

周恒的手小心翼翼搁着,就怕压到孩子。

但在下一瞬,周恒一顿,秦玥一僵。暖风吹过,将二人的绸缎般的发撩起穿过,安静的像无人。

二人对视,周恒一脸茫然中夹着一丝淡淡的惊诧,秦玥呆愣愣嘟着嘴,“刚才,你感觉到了?”

周恒微微点头,“恩,他在动。”

秦玥将存续在口中的津液咽下,舔了唇,自己也在肚子上揉揉,“宝贝儿,你再动动。”

方才,周恒手下清晰感觉到秦玥的肚子微微动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动,但他真的感觉到了,里面的小人,在他手的位置,顶了一下。

秦玥也是,她觉得像是肠子绕了个圈,但那鼓起的小腹上,根本不是肠胃的位置嘛!

所以,刚才那下,真的是孩子在动!他真的能听到他们说话,在向周恒招手呢!

但是任秦玥再怎么在肚子上温柔的抚摸,都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周恒笑笑抚在她头上,面若春风,双颊生米分:“孩子还小,动一下定是很累的,娘子别叫他了,我知道他的心意就可以。”

秦玥扁嘴,有些吃味,“这还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在里面动事儿呢!”

“以后会经常动的。”

到了大门口,却见不少相亲都在等着呢!

听说周恒今日就要出发赶考,周复奇带着村中叔伯,一起向他道别,给他送行呢。

秦玥笑笑,周恒现在,还真是全村人的儿子啊,都盼着他一举成名呢!

“奇叔,三叔,五叔,各位叔伯。”周恒将目光移了一圈,叫了一圈人。

周复奇像嘱咐儿子一样嘱咐着:“周恒啊,一路小心,注意身子,到考场别慌,慢慢写,想好了再写……”

七七八八都是秦玥说过百遍的话,周恒依旧淡然含笑,点头听着。

一旁,周雨周勤和阿正都安静站着,望着周恒满脸都是像大人们一样的殷切,目光灼灼。

秦玥感觉心中满满涨涨的堆积,有这一村人的关照嘱咐,周恒就算是没有父母,也算有长辈的关怀了!

思及考场的封闭和纪律严苛,周复奇又拍着周恒的手,神色专注:“在里面好生照顾自己啊!”

秦玥脑洞一向大,这么一句顿时让她哑了嗓子,怎么就像是送行号子里的人呢……

周恒倒没什么反应,依旧是温润清俊白白嫩嫩的脸,“阿恒记得了,多谢叔伯们记挂,阿恒定不负所望。”

“有个名次就行!啊,也不必强求……”

还怕寄予太高让周恒有压力,一旁的人忙拉低标准。其实他们也不知有个名次能算啥!

周恒一笑,无言正色,朝众人一鞠躬。

周复奇忙将人扶起来,“好了好了,赶紧走吧,去的晚找不到住处呢!”

在众人的注目中,周恒上了马车,重阳向秦玥道一声主子再会,马车徐徐向前走去。

站在门边的人望着那车走过的路线,默默在心中祈祷。

周恒在车中静默片刻,想着秦玥夜里总是靠在自己身前才能入睡,心中禁不住的担心挂念。终还是抬手撩了窗帘,朝后方望去,瞧见秦玥一袭白纱,立在树叶青葱的路边,身姿娇小,面色牵挂,看见自己了,还笑着抬手挥挥,淡蓝绢帕在手心中被揪成了团。

周恒摆摆手,看着秦玥的脸渐渐变小变模糊,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放下窗帘,闭目坐好。

望着马车成了一个小点,周复奇将看向秦玥:“玥娘在家多注意身子,有什么多要帮忙的,尽管大伙儿开口。”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

秦玥笑,缓缓松了被自己揪皱的手绢,“多谢奇叔,有事我自会说的。今日多谢大伙来送相公,家里还有不少苹果梨子,来家里吃点吧!”

“不不不,这就不用了……”

“无妨的。心儿,去拿些果子出来,一家分一些。”

将红的苹果黄的梨塞到村民手中,秦玥带着孩子进了家门。

夏季虽然水果丰盛,但对于周家村勤俭朴素至极的人来说,那也只是看看闻闻,只给孩子老人买一个尝尝啥味道的东西。自家里有不少,就算是答谢众人对自家的上心,也该送送礼的。

周恒刚走的一两天,不仅秦玥,连三个孩子都是整天正襟危坐,满腹心事的模样。看的丫头伙计无奈又着急。

但过了秋闱正式开始的那一日,孩子们倒是正常了过来,小雨依旧说说笑笑,阿正稚嫩又小大人,周勤不慌不忙穿梭在家和厂房之间。秦玥嘛,看样子是在孩子们的影响下缓过劲儿来,就是每日早起眼下的乌青不散,想来是夜里睡不好觉的。

秋闱进行到第三日的时候,秦玥已经是白日坐着都瞌睡,夜里却庆幸十足的情况了。

石心看着秦玥脸色不正常的白,神色恹恹坐着,心里就揪的疼。姑爷去赶考,你说她怎么就担心成这样啊!又不是上战场打仗的!

没办法,最后让连程去镇上将王志梅请过来了。

妇人一见女人憔悴成这副模样了,眼圈霎时就红了,又狠不下心来拍打她,直哭哭啼啼的坐在她跟前骂她。

秦玥叹气,无奈笑着,“娘你这是干什么?我还好好的怀着你们家大外甥儿呢!”

“你还知道你怀着孩子啊!知道你把自己整成这模样!”王志梅哭丧着脸晃晃她的胳膊指指她的脸,“你瞧瞧你,这都成什么样儿了!之前养肥的脸又瘦回去了,还不知道孩子够不够养分呢!”

说着妇人又捏着帕子往眼上沾。

石心扶额,让她来是安慰提点主子的,这咋就成她一个人的哭戏了?

秦玥依旧叹气,不清不淡抚着王志梅的背:“我晚上睡不着气色才不好的,吃东西很正常呢!不信你问石心。”

王志梅止了哭声看石心,石心捣蒜样点头,吃饭还算是好的,就是主子心劲儿一直提着呢!她不好受,气色能不差么!

王志梅一抹哭花的脸,抱上秦玥的手臂,语重心长,“我跟你说啊,别说周恒是学习鼎好的学生肯定能考上举人,他就算是名落孙山,咱们也不会说他什么!玥儿,你说,你到底是对他有没有信心?!”

秦玥讷讷点头,“当然有!相公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那不就成了,那你还担心什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王志梅凑近了她,将她搂在怀里,清清淡淡说着话,“娘跟你说,孕妇就是情绪容易波动,要学会自己调整,心情不好会影响到孩子的!你一个当大夫的,不会连这点都不知道吧!”

“当然知道……”

“那就更该将你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给扔了,好好养着身子,好好等周恒回来!”王志梅捏了捏秦玥手背上细软的肉,眼中满是心疼,“这要是周恒回来,看见你这模样,不该心疼死才怪!”

“呸呸呸!娘你乱说话,相公,才不会有事!”

“是,他不会有事!有事的是你!”王志梅狠劲一点她的脑袋,绷嘴道:“还不快去休息一会儿!”

秦玥软软一弯身子,扁嘴,“人家睡不着……”

“我陪你睡!小时候都是跟我一起睡的,我就不知道了,有了相公还能忘了娘……”王志梅将秦玥拉起来送到屋里,“走,娘抱着你睡……”

“那人家会热的!”

“那我就坐在床边守着你!”

“人家也会心疼娘的……”

“大白天的,娘不睡也行,先整治好你再说!”

“什么叫整治……”

“你就别跟我贫了,睡!”

------题外话------

明天一定不再做五千党!

☆、一百六十七章 当爹当娘

被王志梅在床边低低念叨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儿,秦玥不知不觉就昏沉沉睡了过去。数日来第一次如此深入的睡眠,秦玥微翘着小嘴,一脸困倦疲惫,呼吸都是深长绵软的。

王志梅轻轻叹气,将她身上盖着的小毯子拉了拉。

这一觉一直睡到暮色深重,天边染霞,秦玥才幽幽转醒。睁眼就是王志梅在桌边收拾东西的身影。

“娘。”

王志梅扭头就笑,“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这劲头得睡到阿恒回来才醒呢!”

相公回来还得七天呢,那她不就成睡美人了……

秦玥揉揉惺忪的双眼,“我若是真睡到那时候,你就让周恒亲我一下,我就醒了。”

王志梅睨她,“一点不知羞!”

秦玥笑着,起身来拽了她的衣服,摸着肚子娇声道:“娘,您的大外甥儿饿了。”

“饿就吃,我去给你做碗面来。你想吃啥味儿的?我看你们厨房里好多东西呢。”

“香菇鸡丁。”

“馋的你!那些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吧……要我说,周恒是真把你往天上捧了,你可得好好待他,甭跟在我身边儿一样整天娇气的很!”王志梅将秦玥按在椅子上,好声好气教导女儿。

秦玥乖乖点着头,心想着,除了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偶尔,有时……经常撒个娇吧,碰上正经事,她还是很开明知礼的。

王志梅一出去,秦玥伸了个懒腰,捏着前些日子做的婴儿衣服看了个遍,自己就出去,到院子里散步晒夕阳了。

许是老天爷知道此时节有大事进行,后几日倒是一阵凉爽起来,天儿也压低阴住了,但是没下雨,温度恰到好处的舒服。

秦玥在王志梅每天的叮嘱念叨中,也恢复了原来的睡神儿。晚上能休息好,白日里又吃的好,秦玥的小脸就白嫩起来,眼睛水亮,黑眼圈和蜡黄苍白都消失了。

一日陪着秦玥转圈的时候,王志梅就说了,她过来住也有些日子了,眼见着秦玥也好了,她该回去了,家里还有她爹和嫂子呢。

秦玥只点头,这终究是女婿家,娘一直住着,她心里也会不得劲,不如在自己家里舒坦。

家里的葡萄已经一串串被剪下来,给孩子们和丫头小子都分了,剩下的也不耐放,给王志梅带走了一小筐,又分给邻居们一些,这株葡萄藤,今年算是立了大功了。

养的兔子,也在几个月里,留了小的吃大的,小的长大再生兔崽子。从刚捉到它们起,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代了。

而秦玥种下的辣椒,在她和阿正的看护下,接的满枝都是细细长长的红辣椒。石心不时摘一把炒到菜里,家里孩子吃的直吐舌头还是不停的夹菜。

煎熬的等待日子,秦玥就去到厂房,跟女工一块儿,她们做内衣,自己做婴儿衣服,已经从冬天的小棉兜兜,做到了夏天凉爽的肚兜。

是日天晴,秋光爽亮。周家村安静数日的小道上,终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而周恒家门口,秦玥站在青树下,看着那辆熟悉到能把车辕上的木头根数记清楚的车子缓缓走进。大老远的,重阳就一幅终于回到家的表情,咧嘴笑着跟众人招手。

“主子!我们回来啦!”

枫杨将他一扯,“还不快下来,让姑爷下车!”

秦玥笑笑,双颊浮着浅浅的红晕,气色极好,还没开口说话,车帘猛地一动,窜出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秦玥亲手给周恒做的衣服,白白净净,生得温雅,一头黑发如丝滑的缎子,被松散系着垂在脑后,修长的眼眸黝黑,看着却有点呆滞,懵懵懂懂看着围在车边儿的人。

但他不是周恒。

众人都愣在原地,视线齐刷刷扫在那人身上。

秦玥反应了好长时间,终于梗着脑袋看向重阳,“这,这是谁……周恒呢?”

“爹在车里收拾东西呢!”那人一板一眼指着车厢,明明是个大男人,声音却稚嫩的像个七岁小儿。

“爹?谁是你爹?”

“周恒啊!”

众人目瞪口呆,小雨一下子揪紧了周勤的手腕,这不是真的吧?!

秦玥翻了个白眼儿,石心忙扶住她,“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生了个大儿子?”

周恒黑着脑门从车里钻出来,秦玥绷着脸看向他,仍是没来得及说话,就突然被那呆愣男人抱个满怀,喊着:“原来你就是我娘!但我不是你生的,爹说我是从山上蹦下来的!”

“你该不会说你叫孙悟空吧……”

“我不叫孙悟空,我叫秋闱,爹起的名儿!”

“……”

秦玥整个人都是云里雾里的,但小巧白皙的脸上却是实实在在的憋窘,目光含恨,委屈十分地直直盯着周恒。

几日下来对他的思念和牵挂,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儿子,给冲了个烟消云散。

但显然,周恒也被傻男人的举动给惊到了,回过神儿来就将人给拉开,微沉着面,“我娘子怀着身子,莫大力冲撞到她!”

秋闱看周恒生气了,委屈地眨了眼,扁嘴垂着脑袋,盯着地面,“爹别生气……”

阿正凑到秦玥手边,将她生气微凉的手攥着,“嫂子,大哥真的是去赶考了么……我怎么觉得他是出去游玩了,回来正好将孙悟空给救了呢……可大哥也不是唐僧啊。”

秦玥额角冷汗直飞,周恒看看身边的大儿子,讨好的凑过来拉上秦玥另一只手,小心翼翼道:“娘子,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咱们先回家。一直站着你该累了,歇歇再说……”

好歹男人还是自己的男人,性子都没变。

秦玥点头,依着他的半牵半揽,众人纷纷进院子。

重阳将那个还在面地思过的他们家大少爷一拍,笑嘻嘻道:“秋闱,咱们到家了!”

“哦。”

男人跟在他身后,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瞅着转着。

一路上,重阳给说了家里杂七杂八的事儿,让秋闱记住了,家里最不能惹的人就是秦玥。当然,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将人给惹的不轻了。

走在满眼陌生的院子里,男人秋闱半抿着米分嫩嫩的薄唇,眼神依旧懵懂,眨巴的像小动物。

重阳一直将他带到内院客厅。里面的人已经坐下了,只有连程一人站在门边的位置,沉黑的眼眸微眯,满面疑云,目光探寻的盯着秋闱。

秋闱倒是没有害怕,脸一虎,眼一瞪,狠狠哼了一声,抬脚就进了屋。

“爹,娘!”

秦玥脸一拉,搂着周恒的胳膊不动。

周恒讪讪地向秋闱招手,拍拍自己另一边:“来,你坐这儿。”

“恩!”

秋闱很安分地坐下,一会儿,还探出脑袋来瞅瞅秦玥。

一清清俊俊的男人,却用受气小媳妇儿的目光看着自己,秦玥再怎么憋火,也被他看的闷出烟直接熄火了。

“相公,你说吧!”

秦玥捏了周恒覆在自己手上的手臂,软嫩的声儿里带着点儿质问,带着点儿苦笑:“咱们这大儿子是怎么来的?”

“爹说了,我就是从山上蹦下来的……”秋闱可怜巴巴回了一句。

秦玥明眸一睁,吓得他又将脑袋缩回去。

周恒安抚地拍拍秦玥的手,开始讲一天前的事儿。

原来周恒在考试结束后,想起来之前和秦玥去过的梁城玄光寺,趁着自己心神还清楚,体力还充足,就又去了一趟。

玄光寺本就在梁城郊外,一维寺庙浅棕庄重的围墙后,就再没别的人家,平原辽远,在微阴的天际下,苍苍茫茫。

那老和尚还识得周恒,彼时秋闱初了,一干学子不是进客栈蒙头大睡,就是直接回家,寺中无人,光脑袋和尚直说周恒有佛缘,拉着他天上人间的说了好长时间,直将周恒说的昏昏欲睡,到重阳进去找他了,才终于脱身出来。

出来玄光寺,周恒脑子都是昏昏的,又拉着重阳往郊外走了去。天儿阴着,凉风嗖嗖,正是迎面风,走着走着就将周恒的意识吹清醒了。

而那时,二人已经走的很远了,望见玄光寺的外墙也变成了悬在天边的一条浅淡黄云。

“重阳,咱们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回……”

家字还没说出口,不远处骤起白光,刺目震荡,光如水纹迅猛展裂,热气压力在空中剧烈喷发,剧辣辣的冲击火舌一般窜来……

周恒一惊,已经被重阳蒙头扑倒在地。

“嘭——”

随之而来的是一波巨响,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聋。两人俯卧在地,鼻息皆是土尘,手下地面不住颤动,还不断有碎石土块打到身上,火辣辣的疼。

许久,异像方消,但两人打落满身土石,做了一场梦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才知道这动静是多么大。

巨大的冲击似将天上的阴云撕裂了,明朗的一块裂缝将前方开阔的视野照亮,原来前方不是平原,而是一座低缓的山。但此时,那山的一半都被炸平了,仍有淡淡的尘土气云雾般向上飞起。

重阳呆愣愣看着那缺口的山,要将一座山炸烂,那得是多强大的内力……

而在重阳望着远方发愣的时候,周恒低哑哑叫了他一声,不远处有人!

方才还是平展展的大路,四维是青草蔓延,而现在,草已焦黄,地面满是大大小小石块。两人快速在乱石从中跑过,来到那人跟前。

只是晕过去了,且一点伤都没有,周恒以为他是同他俩一样,被炸响误伤的人,就将他带回客栈,以免一会儿又更多的人来,不知要怎么盘问他们……虽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知那人醒来,竟是什么都不记得,第一眼看见周恒,就张口喊他爹……

找大夫来看病,人家却说他身子骨好的很,比牛都壮,想来是脑子傻了。

这人又一直叫周恒爹,老大夫瞧着他俩直笑,说他这做哥的倒是得了便宜儿子……

周恒扶额中,突然想起自己在与重阳倒地的时候,似乎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蹭着地飞来的声音,而这人出现的地方,又正是那声响传来的地儿。

再看看乐此不疲玩着茶杯,将之捏成一把一把米分末的,就算脸上被土灰遮成花猫却挡不住清秀俊美的白嫩男人。

周恒确定了一个猜想。

眼前这个喊自己爹的人,就是那巨响和光波的始作俑者,虽不知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状况。但周恒肯定,他把自己炸傻了……

男人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但重阳觉得,他应该是江湖中人。以他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武力值,若不是隐匿于鱼龙混杂的江湖,早就名声大震了。

这人,自睁眼来就黏上了周恒,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开。周恒无法,只得将人带着。但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自己不是他爹,他是从山上蹦出来的。且自己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一想到此时正值秋闱,干脆就直接叫秋闱了,好记……

周恒虽心善,但也不愿一直跟这个不管咋说都喊自个儿爹的人说话。秋闱闹脾气,一路上嘴不停的巴巴地喊。周恒不理他,他就将车上的茶具啊,书本啊,毛笔啊,砚台啊,都捏了个米分碎。是以,他最先下车,周恒苦逼的收拾车内残局。

原来是这样……

秦玥若有所思地垂着眸,又抬眼看看一旁老实的秋闱,秋闱一见秦玥看过来,就将脑袋埋的更低了。

而听到这么具体神幻色彩的故事,阿正瞪圆了大眼,简直就成了葡萄样儿。恰巧让埋着头偷偷往上瞟一眼的秋闱瞟见了,立马就眨巴着眼噘着嘴好奇坐过来,伸手要摸摸阿正的眼。

阿正才不敢让他摸,万一他哪根筋不对,将自己的眼睛给挖出来当茶杯捏了……想着就恐怖。

阿正头一偏倚到沙发背上,干脆问:“大侄子,你要吃桃子吗?我张叔叔送来的桃子可好吃了,叔叔给你拿个?”

“恩恩。”秋闱正经点头。

阿正适时将他一推,放倒在沙发上坐好,“你先坐好叔叔再给你拿!”

“那,给你个最大最红的,可甜了!”

“谢谢叔叔。”

“不谢!”

秦玥和周恒看着这么相亲相爱的叔侄俩儿,感觉他们才是一家……

秋闱抱着桃子吃的脆响,嘴角处都淌出了汁儿。

秦玥正微微蹙眉看着他,周恒也看着他,只是不时还看一眼秦玥,担心自己就这样将一大张嘴领回家里来,她会不会生气。

周恒正心里没底的想着,就见秦玥靠着秋闱坐近了,伸出纤细的手拉过秋闱的手腕。

秋闱眼睁睁看着漂亮娘亲拉住了自己,记得清楚这家里就秦玥不能惹,便紧绷了嘴不敢出声。

秦玥看他就这么可怜兮兮瞪着眼儿瞧自己,笑笑道:“我给你把把脉,看能不能将你治好。若是可以,你就能恢复记忆,找到你真正的家人了。”

“不要!”

他一把将手抽出,气势之大竟险些将秦玥掀翻,人直接躺倒在一旁沙发上。

“娘子!”

“嫂子!”

“主子!”

众人惊呼,齐齐朝秦玥拥来。

周恒慌忙将秦玥扶住,满目焦急恐慌:“玥玥有没有事!”

秦玥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在倒在沙发上的时候用胳膊肘撑了一下,肚子倒是没什么异样,就是手肘酥麻。

“没事,我还好……”

她依着周恒手臂的力量坐起,皱眉看向一旁更加害怕,甚至已经缩着膀子颤抖起来的秋闱。

“确实无事?我带你到屋里歇着!”周恒说着就要拦腰将人抱起。

“诶,等一下!”秦玥将他手臂一挡。

“不要,不要赶我走!我想……跟爹爹在一起……”

秋闱红着眼,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衣襟都已经湿了一片,哽噎地嘴唇发颤,怯怯看着周围对自己充满敌意的一圈的人。

周恒拧着眉,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样的喜怒无常……若是刚才娘子有什么好歹,他如何……如何安心,如何过剩下的日子!

周恒不带丝毫情绪的冰凉的目光射来,秋闱害怕的眼中不光有害怕,还有在大人面前犯了错的委屈,他又将身子往里靠了靠。

“别赶我走,我一定不做坏事,不惹娘亲生气……”

他说着说着,竟突然爆发出极大的哭声,如雷鸣滚滚,电声霹雳。

众人突遭刺耳之声,皆掩耳退后。周恒直接将秦玥抱进了内室。枫杨重阳脑中惊炸,似有人放响一连串的鞭炮,崩的扎疼。阿正哇啦一下吐了起来。连程浓眉一拧,紧捂心口,唇边溢出一道刺目鲜血。

石心见状慌地跑来捂住他的耳朵,连程却将她的手一拦,坐地调息起来。

“快带阿正出去!”

石心一咬牙将阿正抱出去。

周勤掂起墙角处的长凳,使尽了力气摔在秋闱脑后,“嘭”地一下,秋闱软倒,世界瞬间安静了。

声音一消失,几个不同程度不适的人都渐渐恢复过来。

阿正小脸刷白回了屋子,蹲到连程跟前,面色严肃,“二师父,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赤露在空气中的雪很快就凝固了,连程缓缓睁眼,将那血迹抹去,声音微沉,“我也不清楚。但重阳想的很对,他肯定是江湖中人,且武功之高强,恐无人能及……”

阿正一惊,揪住他的袖子:“那,比着师父呢?”

“我也不知,战场上望望讲究兵策计谋,我没见过将军的真正实力……”

连程虽然嘴上说着不知道,但脸上的表情足够阿正猜测,这个人比师父更强大。

大哥到底是捡了个什么人回来了?!

客厅声音一停,周恒和秦玥的心也放下了。

“我没事,你快出去看看什么情况,别让你那大儿子再伤着人!”秦玥推推周恒,话里揶揄浅浅。

周恒抿唇,委屈着双眼:“现在这样玥玥还有心思笑话为夫……”

“没有笑话你……若是咱们真有这么大的儿子,我比着你,才更是与众不同呢!”

周恒微笑,“咱俩再与众不同也是人!”他将秦玥缓缓按倒在床上,给她盖上薄被子,“这就是午时了,你先歇着,饭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好,好了我来叫你。”

“恩。”

周恒将一个软软的吻落在秦玥额上,出了卧室。

也不知周恒对醒来后的秋闱说了什么,反正在正式的午餐餐桌上,秋闱安静乖顺的的像一棵树,让干啥干啥。

但是家里人已经有了心里阴影,多对他不太理睬。但人家也不多跟人说话,一直都坐在周恒手边,安静往嘴里拨拉着饭,吃完了还想吃就自己盛,不看他呆懵的眼睛,跟正常人是一样的。

秦玥轻笑,安稳下来就好,别再将他们家屋顶给掀了……

按周恒说的话,秋闱应该是受重创,脑出血形成血块,堵在脑袋上某个位置,才造成他痴傻失忆的,若是用药,时间久了血块消散,该是能好的。

但他以为治好病就要将他赶出去,不愿意治病,秦玥也没法子。

且看他这样的功夫,一吼下去,将连程都逼出了内出血,是有极深厚内里的,复原能力应该很强的,说不定过些日子那血块自己就消了呢。

而这中间的时间,就当又请了个世外高人当护院了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秦玥最拿手了!

再说了,他们这小山村里,总不会来什么江湖高手吧?就上次闯进来那些小山贼都被制的妥妥的,能来啥大人物,秦玥不担心有秋闱的仇家找上门!

此后,周恒家又多一元。

秋闱真的是表现极好,让干啥干啥。陪阿正练手,给周恒站岗顺便喂蚊子,和周恒一起给秦玥搭了个秋千架子,没事儿就在院子里逗逗兔子逗逗鹿,自在的很。

但是有一点,秋闱打死都不改——

每日都能听到周恒家院子里有人在喊爹,娘!喊的可高兴了!

大伙都讶异,这玥娘还没生呢,到底是谁在喊爹娘……

但渐渐的,家里人也都习惯了这么个绝世高手的存在。

秋肥季节,重阳和连程逗弄他,让他下到水最急的地方捉鱼,人家一句话都不说,点头就是一个手刀,光一闪飘上来一层鱼。

自那之后,再没人让秋闱去捉鱼……他们担心他再来一手刀,河里的鱼就绝迹了……

周恒板上钉钉的成了举人老爷,还是梁城的榜首。让周家村的人好一阵子高兴,很多人说,晚上做梦都是笑醒的……

秦玥自然很高兴,她家那么多的地都不用再交税了!这得省多少粮食啊!

当晚,被村人灌醉的周恒,拉着秦玥在屋里胡乱扭着,说是要让秦玥在古代也跳舞来着……没多久,两人就跳到床上去了……就算在迷醉中,在秦玥说自己的身体情况也是可以那啥的时候,周恒也没有动作,只是一个劲儿的很温柔的吻着怀里的人,一遍又一遍……最后睡了过去。

☆、一百六十八章 终于生了

一举成名多伴随着各种凑近乎拉关系的应酬拜访,在经过半个多月兵荒马乱的应付各种人际交往,周恒终于能安静的陪在秦玥身边,跟她一起散个步说会儿话了。

十月一天,许攸又有了小孙女,说是俊俏的很。但据后来许至炎跟阿正的聊天,妹妹刚出生就是一只红红皱皱的肉猴子,可丑了!

十一月的某一日,从镇上传来消息,说柳卿也有了。秦汇高兴地从镇上直接跑到新县给老丈人报了喜讯……

日子一天天过,秦玥的肚子也像吹气球一样,一天一个样儿,终于在寒冬腊月,停止了变大的趋势。随之而来的便是手脚浮肿,夜半抽筋,不管用什么睡姿,都不舒服。往复的折腾中,秦玥虽说每日吃的多,但除了肚子,就没咋变胖了。

秋闱老是好奇地盯着秦玥的肚子看,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肚子里好多气,看起来都快被撑爆

了……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大多时候,他都是被阿正或是连程拖走的,以免真将秦玥惹怒了。

近年关,家里下人又开始倒腾过年的一应物品。

院子里早早的就挂上了一圈的红灯笼,秋闱最喜欢,一到傍晚就急迫的将所有灯笼都点燃,将院子映的如红云笼罩。

购置食材的活儿依旧是石青和重阳,而厨房则是丫头们的天下。去年秦玥还能一块张罗着这些个事儿,今年就直接当甩手掌柜,等着吃喝了。周恒则辗转于书房和秦玥身边,次年三月便是最后一战,秦玥不说,他也会竭尽全力的。

除夕一过便是新年。

过了初十,周恒就着急忙慌的将镇上口碑最好的稳婆请到了家里。

稳婆果然是个有经验的,来到家将秦玥的肚子一摸,就习惯的将两手交握,往腹前一搁,笑眯眯道:“就在这几天了,孩子长得挺好的,出来定是个壮实娃儿!”

周恒:“借您吉言。将我家娘子照顾好,孩子顺利出生,不会少给妈妈赏钱的。”

稳婆笑呵呵应着,秦玥悄悄捏了周恒的手心。

本来就知道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但这么早就将稳婆接来,还要住在家里,秦玥莫名的就开始心慌了。

周恒温和的将她的手握着,“玥玥莫怕,这妈妈接生的孩儿都长的极好,没有失手过呢!你们母子定能平安!”

被男子平静漆黑的眸子望着,秦玥也仿佛被注入了温暖的热源,轻笑点了头。

稳婆是个爱说话的婆子,脸长的也和善,笑起来眼睛眯眯的,很是慈祥。跟秦玥说着话,告诉她生产时都该怎么做,产后该怎么做,周全的很。

这样一直到了正月十六,临安镇也办了个集市,枫杨出去送货,说很是热闹,店铺里都被人挤得满满的。

秦玥一听就来兴趣,除了初二那天回了娘家,她就再没出过村子了,好想去凑个热闹啊!石心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心思了,耐着性子劝她安心呆在家里,明年还会有集市啥的。

正当秦玥跟她狡辩的时候,胀鼓鼓的肚子却是猛地一抽疼,身下有了时隔数月却依旧熟悉的热流,秦玥觉得自个儿新换的棉衣湿了……

秦玥立马抱住肚子,嘴一扁,“想去也去不成了……我要生了,赶紧叫王婶儿过来……恩!”突然就又是一道急促而过的疼痛,秦玥止不住的呜咽了一声。

石心心一跳,扶起秦玥就要将她搀到床上去,高喊:“王婶儿,主子要生了!”

一阵痛之后倒是没什么反应,就是肚子往下坠的厉害。

秦玥拦了石心的动作,低低道,“把之前准备好的毡子铺到床,上……生孩子会把床铺弄脏的!”

现在还想着这些……石心将秦玥安置在软榻上,麻利的将东西收拾好。

在院子里当蝙蝠倒挂的秋闱听到声儿,马上重复了一遍喊,“王婶儿,主子要生了!”

婆子急急忙忙跑到正屋里,跟从书房窜出来的周恒撞了个满怀。

“哎哟!”王婶捂着酸疼的鼻子,“女人生孩子,你就别进去了!”说着将周恒往外一推,男子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被推出门外。

秋闱风一样从屋檐下来,将周恒抱住,“爹你没事吧?娘要生什么了?”

周恒脱口而出:“生弟弟!”

“真的啊!”秋闱高兴抱着周恒就拍手。

“真的真的……”周恒也管不了秋闱,扒着门缝往里喊:“娘子,我进去陪着你吧!”

里面没人应声,倒是只听到秦玥一声尖叫,似要划破嗓子一样。

周恒被这一声痛苦的呼声狠狠抽了一鞭子,脑门崩崩响,心中一阵急促的收缩,紧绷的他心慌喘息。

此时近中午,太阳还不错,无风,阳光明晃晃照在身上还是极暖和的。但周恒紧张心慌的手指冰凉,一向红润的唇色突然就煞白煞白。嘴里不住念叨着“玥玥,玥玥千万不要有事……一定要平平安安……好好好,一定好……”,好像此时生孩子的不是秦玥而是他一样。

秋闱好奇的捏捏周恒突然间苍白起来的脸,嘟嘴,“爹,你在害怕吗?”

周恒没有出声,因为他耳中除了秦玥那一声声痛呼,就根本再听不见其余的声音。心中仿佛有猫爪在抓,有蚂蚁在爬,挠心挠肺的抽搐。

门忽然一开,石心一阵风跑出来,又嘭地将门关上。

丫头一边往厨房跑,一边喊:“爷,您安心等着,王婶儿说主子胎位正,说下来就下来了,我把热水送去就行!”

屋里一应东西准备的都齐全,连补气血的人参含片都有,就热水需要现烧。

周恒还没说话,紫叶就掂着一铜盆的开水匆匆过来,“心儿不用烧了,我已经烧好了!”

石心还没进到厨房,就又跑回来,笑着道:“还是紫叶准备的好!”站定在周恒面前,“爷可别心急害怕,王婶儿说生孩子都会疼,生出来就没事儿了,主子喊也是正常的。”

又是没等周恒发出声来,丫头钻进了房里,将房门紧闭起来。

周恒低低垂着头,里面的人没喊一声,都像是在他心上剐一刀,疼的他直抽气。

女人生孩子等同于在鬼门关走一遭,新生与凶险的并存,在一个家庭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周恒脑中不自觉的就浮现出娘亲难产而亡的时候,亦是撕心裂肺的尖叫,满屋的血腥味……他渐渐握紧了拳头,好似这样能给自己站在这里的力气。

他只希望秦玥好好的,哪管孩子,哪管什么香火!他只想秦玥活着……

周恒心里糟乱,忽觉腹间一股暖流涌入,缓缓漫向四肢百骸,将他冰凉的指尖都暖热了。

他惊诧的抬起头,秋闱一双漂亮的眼睛正定定瞧着他,看他抬眸,忽然就起了笑。

“爹,我给你传些真气,是不是就舒服多了!”秋闱摸摸周恒的嘴唇,“你看,嘴巴都红了!”

这傻人……

“大哥,嫂子肯定会没事的!咱们等着就好了!”阿正拉拉周恒的衣服。

学堂已经下课了,但是弟妹们什么时候来的周恒都不知道。

周雨也道:“是啊,嫂子平常很注意身子的,一定给咱们生个大侄子!”

周勤郑重点头。

秋闱收手掐腰,急道:“我才是大侄子!”

“……”

周恒哭笑不得,倒是不那么紧张了。紫叶出来换了三次热水,石心是再没出来过。

“啊——”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骤然响起一声痛彻心扉的疾呼,声音带着疼痛的颤抖,无力的哭腔,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撞击着近乎绝望的心跳。

一波比一波剧烈的疼痛似乎要将身体所有的力气都抽尽。

稳婆紧张的喊着让秦玥再使点劲儿,孩子就快出来了!

秦玥脸色已近苍白,额前冷汗连连,碎发粘在脸侧,她颤巍巍喘着气。

石心在一旁紧张的掌心从未放开过。

“夫人!头已经出来一点了!加把劲儿啊!马上就出来了!”稳婆大喊一声,将秦玥的腹部往前推。

秦玥抓紧身下毡子,拼命的用力,半个身子都从床上弓了起来,紧咬下唇嗤一下溢出鲜血。

所有剧烈的疼都好似从脊髓里敲击出来,所有嘶哑的呼喊都像要耗尽生命,但一切的痛苦都不及在对这个世界伸手而出的稚儿,不及十月怀胎而生的期盼嘤咛。

“快出来了!主子再用力啊!”石心看着秦玥浸在汗水里的苍白的脸,一边哭一边喊。

秦玥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但肯定的是,一定很狰狞!

她每一次用力,眼睛都像要蹦出来,每一次咬牙抽痛,嘴都干裂的像合不住。她的脸很热,闷涨涨的,但手却是冰凉的,每一次抓紧在毡子上,骨节都冰脆的快要碎掉。

秦玥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看不清石心的脸,稳婆的身子模糊成一片棕影,不住晃动着,脑子里嗡嗡响,将外界的声音都隔膜成一样的频率。

但身体里还有东西拼了命的往外闯,使劲的闯,想抽离出来。她只能被牵引着,用力用力再用力,直到最后一口气都要抽干,直到看见不远处虚无的鬼魅在向自己招手。却在这时,生命中迸响一记哭声,嘹亮,急促,带着不情不愿,哇哇的钻进她脑中,汇成一股激流,清凉彻骨。

“生了!”

秦玥低呼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屋外众人终于等到婴儿哭声,像是要划破天际,这声音脆响嘹亮的都能让人想象出小孩儿此时涨红的小脸,长大的小嘴儿。

周恒僵了一僵,紧接着就是蔓延全身的喜悦。

生了生了,终于生了……

阿正蹦着往窗户里看,“嫂子终于生了!我的大侄子,大侄子……”

小雨也趴到床边往里看,但除了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就再看不见别的东西。

周恒抱着拳,两手不住晃动着,等着门开。

前面已经等了不知多久,但知道孩子降生后,迫不及待想要进去看看秦玥的心思,却像喷泉一样不断迸射,周恒只觉得时间过的及其漫长,长到他终究是没了耐心。

心中的石头仍是没有落地,他退后一步,拉着秋闱,眼眸若幽泉,沉下下巴,冷冷道:“破门!”

“哦!”

秋闱抬脚轻轻一踢,两扇门哐当砸地。

灰尘未落,周恒已经当先跑了进去。

血腥气扑鼻而来,周恒却好似闻不见,当直就趴到床前。

秦玥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一片干涸的血迹,黑发已经湿透,一绺绺搭在枕上,枕面上也有微微湿意。

“娘子……”

周恒抬手,想轻抚上秦玥的面,但她刚刚睡着,呼吸深长但不掩脸上深沉的疲惫。手指在秦玥脸庞两寸距离停住了,它们颤了颤,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稳婆将门关好,念叨着,“别让凉风进来,着凉就不好了……”

“爷,是个小公子!”

石心就一个大红包被送到周恒眼前。

男子这才想起来看看孩子,心里突然就又开始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像是要钻出来看看自己的骨肉一般。

周恒站起来,伸手就将软鼓鼓的包被抱到怀里,姿势熟练自如。

以前抱阿正已经抱习惯了。

红底白边儿的小杯子直挺挺竖在周恒臂弯里。轻盈的重量,但周恒觉得,此时这小小的孩子,像是比自己的命还重。

这是玥玥为他生的孩儿啊!

轻轻掀开被子的上角,里面红扑扑皱巴巴的一个小娃娃,看着皮儿嫩的很,细小的血丝浮在血肉里,好像一戳就破,眼睛紧闭着,小嘴张的圆圆的,只有小樱桃一般大。明明一点泪都没有,小娃娃却还在嘤嘤的哭着,虽没有头一声那么响,但也有早间的鸟叫一般清脆了。

十个月了,从繁春走过盛夏,从盛夏熬到秋凉,再到如今的新年伊始,秦玥将所有时间都消耗在这孩子身上。

而今,他们终于有了这孩子,做爹娘了。

“两位都是有福气的人,小公子长大了,肯定不用担心亲事,保准迷倒一大片小姑娘呢!”稳婆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笑着。

周恒松懈下来,淡淡笑着,“您过奖了。”

小娃娃还在嘤嘤哭泣,周恒轻抚着小被子,声音低低柔柔哄着,“乖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再哭会将娘亲吵醒的,让她多睡会儿……”

这么一哄,小娃娃的哭腔好像真的低了下去。

石心悄悄凑过来,看看那红猴子一样的婴儿,低声道:“爷,他认识你的声音呢……”

“天天在他耳边说话,不记也得记着!”周恒浅笑,眉眼弯下温柔的紧,将臂弯轻摇着。

不多时,那小娃娃竟是将小嘴缓缓合上了,却透出一条米分嫩嫩水亮亮的细缝儿,像是在嘟嘴。

睡着了!

周恒唇边笑意渐深,将小娃娃轻轻放在秦玥身边,转身掏出一把足有十两的碎银给了稳婆。

稳婆又惊又喜,捧着一把银子,诚惶诚恐,却又高兴的紧,“哎呀,真是……公子大气,小公子和您夫人定会好好的!婆子谢谢啦!”

秦玥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无力,且鼻尖一直萦绕着血水和羊水的腥气,这感觉就像自己脱力被扔进肮脏的水汤里一样。

她皱眉睁开眼,周恒安静又温柔的面庞就进到视线里,见自己醒了,男子眼圈都红了,嘴却是上扬的弧度。

“玥玥你醒了!饿吗?要吃东西吗?还是要喝水?”

秦玥摇摇头,屋子里的味道太难闻了……

她摸摸身下,竟然还是生产时铺的厚毡子,有些扎手,那触感她清楚。

“相公,孩子好吗?”她哑哑开口,力气轻的不能再轻。

“好!”周恒将她额前的发拨开,“果真是个男孩,是娘子想要的呢!”

周恒将小娃娃抱起来送到秦玥眼前,她探头一看,扁扁嘴,“真难看……怎么都没有遗传到我的美貌?”

周恒手一僵,差点将孩子扔到秦玥脸上,他苦笑着:“孩子还没长开呢,长大就好了,肯定漂漂亮亮像你一样!”

“是吗……”

秦玥伸长脖子,看着襁褓中像光毛猴子一样的小娃娃,真是小小的一点,当初肚子那么大,出来就这么一点儿……

她伸出手来,轻轻戳在小娃娃脸上,孩子嘟着小嘴睡的正香,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就这样吧……希望他以后能漂亮起来!”秦玥皱皱眉,噘嘴道,“给屋里通通风,床上的毡子也换掉吧……”

周恒微愣。秦玥一直在昏睡中,他不忍心将她弄醒,是以屋中的其他物品都收拾了,但是床上的东西没换。

“开窗有风,玥玥会受凉的……”

秦玥却是不依,“坐月子要一个月呢!咱们屋里总不能一直不通风吧,臭死了!”

“……那好。”

周恒把小宝宝放在秦玥被窝里让她抱着,先将软榻从窗边移开,又把秦玥连被子带人抱到软榻上,将她裹的严严实实,头上还戴着顶兔毛帽子,才叫来石心收拾东西。

秦玥抱着软绵绵的小杯子重新回到床上,再不是刚才的嫌弃模样,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小娃娃,还凑到他的小嘴儿前啵啵的亲着。

吩咐了石心被熬着红豆汤,周恒搬了个凳子坐到床前,托着下巴看着母子俩。

“现在又不嫌弃孩子丑了?”

秦玥从小娃娃脸上转开视线,眨眨眼,“到底是自己生的,再丑也认了!”

周恒苦笑,轻轻在她发上揉着,“孩子肯定会越长越漂亮的!”

“恩!”

一会儿,孩子们都过来了,将床边围了个严严实实。

娃娃就小脑袋在外面露着,小脸红红的,像颗大石榴。

阿正好奇看着,心跳像兔子一样,这是他的大侄子啊!

阿正小小声儿问秦玥:“嫂子,大侄子好小哦!为什么你的肚子比他大好多啊?”

秋闱抢在秦玥前敲敲阿正的后脑勺,已经被周恒吩咐过一定要小声不能吵到孩子,他的声音也低低的,不敢出大气:“小叔叔,这是二侄子!爹说小宝宝都是这么小的,我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你也是!”

秦玥噗嗤一笑,秋闱这么挺拔高大的人整天喊自己娘,喊阿正小叔叔,违和的很哪!

“秋闱说的是,以后就长大了。阿正不是一直在长高呢吗?”

周勤立在床头框后面,静静看着小娃娃,一句话也没说,但是目光闪耀的很,看着都是笑意。

小雨趴在床边,就像当初秦玥刚醒来一样,双手点着下巴,直愣愣看着娃娃,摇头晃脑地笑笑。

“真是乖!一点都不哭呢……”

话音还没落,小娃娃脑袋一歪,眼都没睁,就张圆了嘴儿呜哇哇哭了起来,吓的秦玥手一颤。

“儿子,好嗓门!”她轻拍着小被子,笑眯眯赞了一句。

阿正也将小手抚上来,跟秦玥一齐轻轻晃悠着,“宝宝不哭不哭,叔叔给你……”给你奶吃?我也没奶啊……阿正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再次看向秦玥,嗫嚅着没开口呢。

周恒就道,“过了两个时辰了,孩子是饿了。”

小雨会意的将阿正和秋闱带出去,周勤就跟在他们身后,以此出了卧室。

秦玥摸摸自己的鼓胀胀的胸,皱眉看看周恒,“直接就让孩子喝奶吗?我怕他吸不出来……”

周恒微愣了一下,想想才道:“该是,能吸出来的吧……先让他试试。”

“哦。”将衣襟扒拉开,秦玥抱起小宝宝,将他凑近胸前。

像是磁石遇见磁场,小娃娃张圆的小嘴立马就嘬上了米分米分的果子,使劲吸了起来。

秦玥微微有些不适应,舔舔嘴唇看着小娃娃,看他能不能吃到奶。

一旁半看着的周恒脸颊微红,等了一会儿,探头问:“怎么样,有奶水吗?”

秦玥捏捏宝宝的小脸,他似有些不耐烦,嫩嫩的软眉突然就是一蹙,小嘴一个使劲儿……

秦玥身子一颤,感觉有热流从上面涌了出来,立马又进了这奶娃子嘴里。

“有,有了!他在喝……”

周恒轻笑,“还是咱们家孩子有能耐!”

秦玥也笑笑,抱着小娃娃细细看着。

黑软的头发贴在脑袋上,眉毛眼睛都是嫩嫩的,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没睁开过呢,小嘴噙着,吃的迫不及待,嗓子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但又稚嫩的像猫在打呼噜。

秦玥咧嘴一笑,抬头看周恒。

周恒也垂眸看着小宝宝,秦玥白皙细嫩的肌肤露在外面,被大红的小被子衬得越发娇软。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些,轻轻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玥一声巨打断了他绯绕的神思——

“相公,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一百六十九章 瑾泽小鬼头

周恒微红的脸上渐渐泛起笑,“玥玥没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吗?”

秦玥低头看看怀里吃的起劲儿的小包子,蹙了蹙眉,悄声道:“想过啊!不过我想的都是单字的名,咱们家都是单字的了,要不要给孩子起两个字的名儿啊?”

“单字双字都可以。娘子不妨说说看。”

秦玥望天想想,捋了下思路才道:“周诩,周泽,周瑾……没了。”

周恒垂下眼帘,将一排黑密的睫毛落下,一会儿就笑了下。

“娘子想给孩子起个双字名字,不如就将你想出的名字合起来,叫瑾泽可好?”

“这个名字好!”秦玥欢笑着捏捏小宝宝的脸儿。

头一回喝奶就被人打扰了两次,小瑾泽生气的用米分嫩的牙床磨了一下嘴里的柔软,张嘴就是哭,嘴角一线的乳汁往下流。

“你这小鬼头……”秦玥忙捏了一角棉布拭去了流进他颈窝的奶水,动作轻柔的紧,一点不敢大意。

“不想吃就不让你吃了啊!”

“娘子,明明是你一直打扰他的……”

秦玥给小瑾泽擦好了脖子和小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周恒立马就将他接了过去。软绵绵的小被子里,小瑾泽还在委屈十足的抽搭,秀气的小鼻子皱皱的。

周恒只觉一阵心疼,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低声哄着。被中的小脑袋突然就掀开了眼皮,直直望着凑近自己的周恒,一双眼睛像是浸在水中的珠玉,漂亮的晶晶亮。

周恒像被定住了一样,怔怔被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生怕自己一动他再找不到自己。

小瑾泽砸砸小嘴儿,周恒马上就闻到一股甜甜的奶香味儿,僵住的嘴角半哭半笑的咧了起来。“睁,睁眼了!玥玥,他睁眼了!”

周恒将小瑾泽放低,凑到秦玥跟前,悄声低语:“你看,他睁开眼了!”

两人围着襁褓里的婴儿,大眼瞪小眼。

初生婴儿眼珠还不会动,就直瞪瞪瞧着头顶周恒的位置,张着米分嘟嘟的小嘴啊哦了一下,娇软的让两人都绵柔起来。

孩子一出生就让石青到镇上送信儿了,王志梅和秦树立满心欢喜的垫了一大堆东西赶到周家村,抱着大外孙一个劲儿的看。

两人一个说像周恒,一个说跟秦玥小时候一个样儿,但依秦玥看,这么个红猴子一样的小娃娃,皮儿还是皱巴的,能看出来点啥!

王志梅本想留下照顾秦玥几天,但家中还有身孕的儿媳妇,秦玥直接将爹娘赶走了。家里这么多人,伺候她一个人,足够了!

老两口走的时候给外孙留下一对银镯子,细细雕着小花,被磨的光滑锃亮,不会伤到孩子娇嫩的肉肉。

小瑾泽前几天,几乎都是在吃奶和睡觉中度过的。

到他九天的时候,林秀英和芝娘来探望秦玥,一人给送来一篮子鸡蛋。小包子却一点面子都不给,嘟着冒泡泡的小嘴睡的贼甜。平时秦玥一挠他他就气醒了,那天却出奇的瞌睡,被挠痒痒了,也只是不安地皱皱小鼻子,没有睁眼。两人笑笑也就罢了,说小子睡得好是在长身子,到满月的时候肯定比现在更白嫩。

过了前十日,小瑾泽似乎又活动开了。单独在秦玥周恒身边的时候,小包子淘气的很,举到头顶的藕节儿胳膊从没老实过,一会儿就将小被子抓挠开。

瑾泽包子还总是在秦玥吃饭的时候拉臭臭。好几次了,秦玥才刚吃了两口,他就哇哇哭起来,一抽一抽的,好像没给自己吃的很委屈,还将小被子踢得一鼓一鼓的,不住往上顶着小山包。秦玥无奈放下碗,一掀他的尿布,果然,奇臭无比,亮黄亮黄的……

这时总是周恒拿来新尿布给他换,还要一边安慰着秦玥,让她不要生气,赶紧吃饭。然后就在炭火跟前将双手烤的热乎乎的,用宽阔的背脊挡住秦玥无奈喷火的视线,将眼睛瞪一瞪往泽包子面前摇晃几下,惹得他发出一连串咕咕唧唧的叫声。

周恒轻柔一笑,捏着小瑾泽的小短腿半提着,将他圆圆嫩嫩的小屁股来回擦了好几遍,直到干干爽爽的了,泽包子才将不断使着劲儿跟周恒作对的腿停了下来。

“瑾泽还是蛮爱干净的呢!”

周恒将干净的尿布两头一折,塞进儿子的开档棉裤里,就算干着脏活累活儿,心里也是胀满满的充实愉悦。

每次都故意挑那个时候拉臭臭,秦玥轻哼一声,对着周恒弯下与泽包子玩闹的背脊翻白眼儿。

“干净还在他娘吃饭的时候便便?明显是个爱自己不爱娘的!”

泽包子不知听没听懂秦玥的话,反正是接连着就很自得其乐的尖叫几声,亮闪闪的口水不断往下滴。

周恒笑着抬手抹掉他的口水,低低凑近他的小鼻子拱了拱,“乖儿子,你娘亲生气了,可不能再惹娘亲生气了……以后咱们早一刻方便可好?”

小孩儿将两胳膊愉快地挥舞着,又啊呀叫了一阵,小嘴一张一合,像在喝空气……

“玥玥,瑾泽是不是饿了?他一直张嘴呢。”

周恒揪揪秦玥的衣服,轻声问。

秦玥淡淡瞟来一眼,瞧见泽包子挥着胳膊打在周恒耳朵上,忿忿道:“怎么会饿?吃饭前刚给他喂了温开水。”

“那也是水啊,刚才他不是也尿了?是不是肚子里没食了?”

“是吗?”周恒捏住泽包子的胳膊,笑着搁在嘴上亲了一下。

秦玥放下碗,探过身来,将泽包子的小棉袄拉开一点,伸进去手摸摸他的小肚子。

圆鼓鼓的,滑嫩嫩的。

被摸到痒痒了,他又翘起小脚丫乱晃着,小嘴圈圆咕嘟咕嘟吐出一连串泡泡,还哦哦的支吾。

“不饿,你自己摸摸,小肚子比我的还鼓呢!”秦玥小心翼翼的将小棉袄重新系好,摸摸四周,觉得不透风了,才点了点泽包子的脸,“臭小子,你就骗骗你爹吧!娘要吃饭了,吃饱了有力气了再来抱你!”

周恒低低笑着,轻着动作将秦玥推回到桌前,“玥玥先吃饭,我来抱瑾泽。”

“唔,我马上就吃完!你一会儿去书房吧!”

“好,我等着你。”

二十天的时候,恰好是晴好天气,按秦玥的话说,已经有十几摄氏度了。家里人都说她还没出月子,不如厕的时候不让下地,所以小瑾泽就被周雨抱着,带到太阳底下晒晒自然光。

泽包子细皮嫩肉的小脸已经不再皱巴,只微微透着一点红,白润润的。但眼睛还是接受不到其他景象的移动,睁着只是睁着,不会看东西。

第一次从房间里出来,许是感觉到光线更亮,空气更好了,没等周雨将他脑袋上的小包被掀开的时候,他就自个儿仰着头往上顶。顶啊顶,那小被角不住的动着,但因为被角比他的脑袋大的多,是以他顶了很多次,直到哼哼唧唧开始生气了,都没有将被角顶开。

周雨哈哈一笑,在紫叶搁好的椅子上一坐,麻利的将小被角一掀。结果就看见泽包子扁着嘴,皱着眉,一幅即将爆发出嘹亮哭声的憋屈样儿。

“喔——”周雨忽地将脸往泽包子眼前蹭,“怎么了?瑾泽这么想看太阳呀!”

泽包子眼前豁然开朗,偌大一块亮堂堂的东西盖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还有一个白亮亮的球,一切都是他没见过的。

“瑾泽啊,你看!”

周雨指着蓝盈盈的天,“那是天空,离我们很远很远。那是树,到春天就成绿色的了。那是兔子,咱们家的兔子总是长到肥嘟嘟的才吃。那个那个,那是瑾泽的小叔叔养的鹿宝儿……”

“还有!”周雨最后指着自己,将一双杏眸睁的亮晶晶,“我,我是你姑姑,唯一的姑姑!以后要好好的喊我姑姑,姑姑会喊吗?”周雨撅着嘴发声,“姑——姑!”

泽包子一点都没搭理周雨的意思,脑袋在一旁歪着,还仰着脖子往上看,小嘴在阳光下闪着口水润泽的光,拉了长音不住的“哦——哦——”。

周雨皱眉,抱着他轻晃晃,“瑾泽,在听姑姑说话吗?小宝贝儿?你在看什么呢?”

周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屋顶,但顺着他的视线,应该就是屋顶无疑了。将泽包子往怀里揽紧了,周雨仰头,顶着明灿的太阳往上看。

秋闱,阿正和连程,正蹲坐一排,一个个兴趣十足的盯着自己手里的小娃娃呢……

周雨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做事反而捞不到好处的感觉。扁着嘴将瑾泽移到眼前,轻轻的将他的小脑袋扶正,正好对着自己的脸。

“瑾泽啊,姑姑才是抱你出来玩儿的,你怎么不对姑姑笑笑,净看蹲在屋顶冒充乌鸦的人呢?”

“姐,我们才不是乌鸦呢!”

阿正忽的起身,地上顿时多了一条影子,正好落在周雨脚边。

“你当然不是乌鸦!我也没说你是乌鸦啊!”周雨将脚尖一挪,使劲在地上一碾……

“恩!”秋闱点头,一抹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姑姑说咱们是在冒充乌鸦!冒充,就,不是真的乌鸦!”

阿正:“……”

周雨嘿嘿一笑,再看泽包子。小家伙哼唧着点着脑袋,竟然也将嘴角缓缓的,轻轻的,翘起一点弧度,转眼即逝。

但周雨确定自己看清楚了,那一眨眼就消失的一点弧度,是笑!

“阿正,瑾泽对我笑呢!”

周雨朝屋顶喊一声,抱起瑾泽就往屋里跑。

“大哥,嫂子,瑾泽会笑了!他对我笑呢!”

周瑾泽的满月酒,让周家村有了史无前例的热闹。

而秦玥,也终于在前一天中午,将够炒一锅菜的头油,和浑身痒痒的皮肤给洗干净了。也在三十天的时候实实在在抱着泽包子走到院子里。

这天小包子只穿了厚实的连体衣裤,带着遮风保暖的兔毛帽子,被秦玥抱着,在客人中间慢慢的走了一圈。

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可忙坏了他刚刚开始转圈的眼珠子,一会儿就转了一圈,将桌子旁边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男男女女瞅一遍。要不是棉袄太厚太沉,他肯定要将胳膊挥舞个几百遍儿,将桌子上的人指一圈才罢休。

就这,被裹的严严实实的小人还在秦玥怀里不住的晃荡,小脑瓜扭来扭去,将帽子后面缝着的小辫子甩到秦玥脸上好几回……

泽包子才不管那么多,只管张圆了小嘴儿,嗯嗯啊啊的叫唤。要不然就忽的一下往秦玥脖子里栽,呜呜哇哇拧磨上一会儿,将秦玥的衣领吮个透湿才将小圆嘴儿咧开,极高兴的模样。

秦玥笑眯眯的任他咬磨着自己的衣领,任他像个小陀螺一样晃荡。满月了嘛,这么多人,怎么不得给儿子一点面子?明儿再跟他算账也来得及!

周恒若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定会在第一时间将儿子接过来。

但在秦玥走了三桌的时候,周恒就已经将泽包子抱来了。时间长了秦玥也会累的,刚出月子,可不能累着娘子。

神奇的是,泽包子在被周恒接过去之后,就安静的趴在他肩上,乖巧的很。见到伸出胳膊想抱他的人,还害羞的抿嘴一笑,使劲儿往周恒怀里钻。

“这臭小子,怎么就不跟我亲?”

秦玥靠在周恒身旁,看着像泥鳅一样埋头钻弄,都快把帽子拱掉的周瑾泽,撇着嘴,酸气十足的嘟囔了一句。

周恒一手抱着瑾泽,一手将秦玥往怀里搂紧了,温柔笑着,“我看瑾泽才是跟你最亲。在你跟前活泼的像只猴子,到了我这儿就安静下来,明显是在跟我见外……”

“是吗?”

秦玥眨眨眼,看向已经安静下来望着自己的儿子,向他伸出手,泽包子嘎唧一笑,一个猛子就俯下身来,想叼住那细白的手。

周恒笑着,“你看!”

秦玥咧嘴笑,托住泽包子的肉下巴将他捧回周恒的肩膀。

“乖儿子,多安静些时候,玩儿的时间长了一会儿该饿了。今天客人走之前,我可是不会给你奶喝的!”

刚刚还乖巧的泽包子瞬间将小嘴撇下了,嗓子里恩恩恩的哼唧,还将手臂往前抻着……

周恒觉得,他抻着的方向,就是秦玥饱满的前胸……

“好了好了!”秦玥似也注意到了,抬手虚晃着挡住前胸,脸颊微红,嘟着嘴看泽包子,“饿了就吃,不虐待你!”

周恒也朝秦玥笑笑,将小瑾泽的身子往后扒拉了一下,他竟然顺着周恒的力道自然的歪在他肩上,嗷呜一口吮上了周恒的衣领子……

“别别别,乖宝贝儿,衣服脏脏,别再咬了啊,咱们回家吃奶去!”

秦玥捏着小瑾泽的嘴儿将他拽出来,小娃探头,似瞪了秦玥一眼,一下就恢复了乖乖宝的模样,安静搭在周恒肩上,瞅着秦玥,再没有别的多余动作。

臭小子,净跟我使小性子!

当吃酒的人快散完的时候,村口又来了一辆炫亮招眼的马车。

阿正瞧见那车子,嘴一咧,拽拽秋闱的衣服。

“大侄子,想不想看看你最美的张大爷?”

秋闱眼瞬时睁圆,白净的脸上一片惊讶,“比我还美吗?”

“……恩,比你还美!”

“哇,那肯定要看看……”

秋闱轻咬了下细长的手指,看的阿正脖子一动,咽了口欣赏美的口水。

“可是,不是说爹是咱们家最大的吗?我怎么会有大爷?”

“哎呀,礼节上的大爷,懂吗?”

“哦!那美大爷在哪儿呢?”

阿正一指那辆缓缓而来的车子,“那儿!那里面就是,你去接接他,他好久没来了,肯定不认识你……你,就说是大哥的大儿子就成!”

“哦!”

阿正眼前一阵风晃,秋闱已经坐到那马车上了……

后来,就是张文义目瞪口呆,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这人真的是周恒家刚办满月酒的,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牙都肯定长不全的,大儿子?!

直到见了周恒抱着的小包子,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凑近了瞧,那小包子还是挺像他们夫妻俩的,清清秀秀,白白嫩嫩,可爱的紧。

张文义招招手,柏西将贺礼送上。

“赶的时间恰巧了,我还担心到了你们村,孩子都会爬了呢……还好还好!”张文义笑眯眯抱拳,朝夫妻俩浅浅躬身,算是道喜。

周恒直摆手,“张兄客气了!京城相距遥远,张兄能来,已是周恒的荣幸了。”

两人拉着花腔拉扯了不少时间。眼看着小瑾泽张着嘴直打哈欠,秦玥直接将他抱进屋里睡了。

张文义看着比以前多了几分韵味的秦玥娉婷袅袅的走了,想着大哥真是鬼迷心窍了,也不是太美的女子,怎么就被勾去了魂,还让自己过来参加人家儿子的满月酒,而且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思!

淡淡回眸,张文义又看周恒。男子温润如玉,年纪轻轻已是一城解元,比着官宦世家正度教习的弟子,都有过之无不及。

“三月春闱,周恒你,也该启程去京城了吧?”

“恩。”周恒点头,“就等着瑾泽满月酒过去,收拾了东西,我就启程了。”

张文义淡淡笑着,一双桃花眼勾人邪魅,“我可与你同程。早一个月,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栈都是满的,你挂念孩子,走的晚,到了地儿定是要睡在马车里的。”

周恒微愣,倒是忘记了张文义是做什么的了……

与他在一起该是能直接住到他手底下的客栈,他也是不介意在张文义的店里暂居的。

本来之前已与杨潜他们商议好,几人同行的。但孩子一出生,直接将周恒的心给切下一半,钉在家里了。是以,杨潜他们七日前就已经走了,而周恒,生生拖到瑾泽满月这天。

“那就多谢了!”周恒道。

张文义朝他一笑:“客气客气,咱俩谁跟谁!”

☆、一百七十章 春闱会元

周恒回到卧室的时候,泽包子已经将小胳膊举到头顶,嘟着小嘴睡着了。秦玥正坐在他身边,轻轻拍抚着软绵绵的被子。

秦玥侧脸,目光柔和,倩影沉静,一点都没有瑾泽醒的时候那般与他蛮横。

周恒走到她身前,将手搭在她肩上。

“张文义走了?”秦玥轻声问。

“没有,他要住下……”

秦玥诧异,“咱们家又多了一个孩子,可真没心思再照顾他了啊。怎么想着要住下的?”

周恒静了一瞬,脸浮起淡淡的歉意,“明日他与我一起走……马上就春闱了,与他一道,我到了京城,能直接住到他名下的客栈。不然,恐是要睡马路的……”

秦玥抚在瑾泽被子上的手微微一顿,似是完全忘了还有春闱这回事儿。

她轻轻抿唇,当初怀孕瑾泽的时候就已经算过时间了,周恒肯定会在孩子一个月的时候赶考去,如今能拖到办满月酒,已经算是最晚的了,赶路都要加快马力的。

说不失落都是假的。孩子还这么小,周恒就要离开差不多两个月,回来不知道瑾泽还认不认识自己的爹了……

秦玥干脆又停下,抬头看周恒,轻轻笑着。

“那也好,有张文义在,你一路上肯定不会受委屈,吃的喝的倒是不用操心。不过咱们也不白用他的!相公住客栈,还是要将银钱留给人家,莫贪了人家的便宜。”

“好。”

“趁着儿子睡觉,我给你收拾收拾东西!”

秦玥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周恒轻轻按下,“我都收拾好了,娘子不用着急。”

周恒温柔笑着,眼中淡光闪烁,些许柔情些许宠溺。垂眸看看熟睡的小瑾泽,他道:“娘子坐着,我就陪着娘子和瑾泽。”

秦玥一笑拉他坐在床边,一凑近泽包子就满是奶香味儿,稚嫩又香甜。周恒笑的舒服,捏着秦玥的手,看着床上的小娃娃,妻子都在眼前,没有什么能比这单纯的一家子更给人快乐满足。

“哎呀!”秦玥突然低低叫了一声,敲敲周恒的胸膛,“你一直呆在屋里,谁去管着外面一摊子的人和事儿?”

“连程和秋闱都在外面,咱们家那么多人,都是一个顶十个,用不着咱们操心。”

“连程还行,秋闱嘛……他不把外面当游乐场就行了!”

周恒将秦玥的手攥在手心里,又暖又嫩,手感极好,“放心吧娘子!”

“哦。”

秦玥看一看被子里的小瑾泽,泽包子的握着小拳头,舒服地举在头顶上。

这样的姿势真的舒服?秦玥一边想着一边手痒痒地将他的细胳膊掰回来,安生的放在身侧。

看小脸还没自己的手掌大的宝宝睡姿端正,秦玥猫一样抿着米分唇笑起来,静悄悄的。

将目光移到周恒身上,她道:“在外面多注意身子。反正你是跟着张文义去的,有什么事就找他……”

“还有!”秦玥突然之间就严肃起来,温热的指尖稍稍整了下周恒的衣领,“在京城一定要小心,什么达官贵人倒是不可怕,怕的都是走狗小人,纨绔子弟。”

“你啊……是好性子,该不会轻易招惹上什么人……但是也得注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张文义有什么约定协议……”

最后一句,秦玥是扁着嘴朝满目惊讶的周恒说出的,还顺手在他衣服上揪扯着。

“玥玥……”周恒将秦玥乱动作的手握住,眉眼深沉,郑重其事:“我不会让你们有事。我一定,保护好你和孩子,保护好兄妹。”

秦玥点头轻笑:“我知道!”

张文义是商人,商人重利轻义,就算他是特异独行的那一个,也不必非得对自己这么个乡村妇人笑脸相对,重礼以待。秦玥也不会自恋的以为张文义看上了自己,而身边这个,就算在乡野小地还掩不住一身清质儒雅的男子,才是众人都琢磨的对象。

秦玥轻靠在周恒肩侧,望着窗外明敞的光,想着不知几何的未来。

当初她和邢晨被徐良辰打伤,她就有所怀疑。徐良辰,究竟是邢兴放水弄死,还是被人暗中埋伏致死。

且张文义在梁城的地界上,拜访大大小小官员,一点不似只专注于生意的官家子弟。

听说当今中楚皇帝年近五十,却因少年征战重伤根本,终日缠绵病榻。而皇帝膝下,皇子众多……

很多人,都在围绕着一件事奔波,一件能影响很多人前程和命运的事,关乎中楚百姓之生计,关乎五湖四海之荣辱兴盛。

夺权争位,派系站队,朝廷风云,总是如此。

“哦——”

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浅浅嫩嫩的低唱。

夫妻俩一起转身,小瑾泽不知什么时候,又将搁在身侧的两条胳膊举到了头顶,嫩眼皮还紧闭着,倒是小嘴儿在突然发出一声后,正在缓缓合着,小模样可爱的紧。

周恒整颗心都柔软的冒泡,瞧着唇角,满目宠爱,禁不住低下身子,在小瑾泽的嘟嘟脸上落下一吻。

秦玥静静瞧着,等周恒直起身子,又拽了他的衣服,“我也要!”

周恒柔柔一笑,也在秦玥嘴上吻了一下,摸摸她的头,“玥玥乖。”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瑾泽乖乖呆在石心怀里,看着自己爹娘吃喝。

秦玥不时夹一块儿红的肉片在他眼前晃着,让他学着练眼珠的反应能力,一会儿又夹上青菜,把泽包子忙了个坏。

看秦玥在自己眼前绕过,就直接扔进了嘴里,他也张着嘴,使着劲儿往前抻,发出啊啊的叫唤。

张文义不懂,瞥眼道:“都是孩子的娘了,还拿吃食逗孩子……唉!”

秦玥轻哼一声没理他,却还是在小瑾泽脸蛋上轻刮了一下,惹得他啊唧一笑,喷出一溜口水。

石心笑着抹去泽包子的口水,呦呦地逗了他一下,“主子,您先吃饭吧,一会儿再来和泽哥儿亲热。”

秋闱也学着秦玥,夹了竹笋在泽包子面前晃,却没将他一直盯在秦玥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秋闱一扁嘴,手不稳,将笋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周恒:“秋闱,老实吃饭。”

“哦。”

不情不愿转过身,秋闱大口喝了玉米糁子。一抬眼,正好看见张文义好整以暇的目光,顿时将手一指。

“爹,张大爷也没好好吃饭!”

“咳,咳咳咳……”

张文义偏头,捂着憋咳的涨红的俊脸,一脸郁闷受伤。

秋闱看起来明明跟自己是一个年龄段的,凭什么要叫自己大爷?!还有,周恒到底是为什么是他爹啊!

阿正嘿嘿笑,连程大手放在阿正头顶,轻轻刮了他的头发。周雨和周勤也是咯咯笑。石心将怀里的小瑾泽晃了晃,圆润的指尖挠着他的肉下巴,将他逗出一连串咕咕嘀嘀的响叫。

张文义好不容易将嗓中呛住的不适咽下去,气呼呼瞪着一双桃花眼,“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秋闱摇头晃脑的呼噜了一口糁子,没搭理他。

周恒淡淡道:“我救了秋闱,他脑袋受伤了。”

张文义皱眉,明显不相信。秋闱的武功定是不弱,能受伤被周恒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救?怎么可能!

秋闱看他一脸探究的样子,顿时将碗往桌上一磕,“我就是爹救的!爹说我是从山上蹦下来的!”

“好好好,是,你是他救的!”

“算你识相!”秋闱竖起大拇指往鼻子上一蹭,哼了一声,继续吃饭。

“……”

除了小瑾泽不时发出一两声类似好奇的“咦、哦”声儿,饭桌上一片安静。

张文义不时看向周恒,到底是不太相信秋闱是以这样的情况进到他家的……

此次春闱由太子主持监考,大皇子的人已经坐不住了,势必要先从一拨学子新秀中挑一批出来培养。若是此时周恒这边出了问题……他不敢想……

周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朝他淡淡笑着。

及其安抚人心的笑,却让一个不经世事的书生对自己久经商场的人发出,张文义突感哪里不对。

“爹,我吃完了,我要去睡觉!”秋闱将碗一搁,嘴巴一抹,直愣愣盯着周恒。

天虽已经黑了,但到底是刚吃完饭……他平日都是在客厅跟阿正玩上很长时间才去睡的。

周恒没说话,他拽拽周恒的袖子,“爹,我要去睡觉。”

“既然你想睡,就去吧!若是睡不着……”

秦玥:“就数绵羊!”

秋闱点头,“知道了娘!”

他又凑到石心跟前,将小瑾泽细细看了看,低低道:“弟弟又长大了……”

泽包子晃悠着将大脑袋点点,嘴里仍是不变的哦哦声。

秋闱一笑,白净俊美的脸顿时纯挚的如幼儿一般,光华四溢。

泽包子仿佛很高兴,咿呀一叫,穿透了窗纸。

“弟弟乖,哥哥去睡了!”秋闱轻抚了小瑾泽的头,笑嘻嘻的走了。

一整夜,周恒都抱着秦玥娘俩。泽包子中间只咕咕唧唧醒了两回,都是被尿湿了的尿布弄醒的。周恒低声安抚着秦玥让她睡,自己轻手轻脚将尿布换了,就又轻抚着泽包子入睡了。

次日一早,周恒睁开双眼的时候,小瑾泽竟然已经睁着忽灵灵的大眼望着自己了。

周恒心中一滞,不知一股什么滋味霎时冲向四肢百骸。

他无声无息的吻上泽包子的小嘴,朝他柔柔一笑。泽包子将手臂软绵绵挥着,不住将小嘴吧砸着,嘴角冒出一团小泡泡。

周恒轻轻拭去那些泡泡,泽包子不高兴,将厚实的手臂上的袄子打在他脸上,嘟嘟响。

秦玥还没醒,一向不老实的睡姿也在有了瑾泽的时候变的安稳服帖,侧卧着,手臂轻搭在泽包子的小被子上。

周恒急忙将食指竖起,搁在自己嘴边,对着小瑾泽做了个嘘的动作。

泽包子还是浅浅哦了一声,手倒是停止了动。

奈何秦玥已经醒了,迷糊中看见周恒半起的身子,搭在嘴边的手,和瑾泽挥过的胳膊,迷蒙的睡意突然就全醒了。

“要起了?”

“恩。”

“起吧,难得儿子今天醒的早。”秦玥微微哑着嗓子轻声道。

“……恩。”

抱着泽包子站在清寒的门口,天际才刚刚泛白,呼吸时有淡淡的哈气。

要带的东西都已经装好,周恒凑在泽包子脸前,低低说着“要记得爹的样子,等爹回来可别将爹忘了”。

秦玥浅笑,腾出一只手来将他的衣袍抚的平直,“走吧,我每天都念叨你,保证不让儿子把你忘了!”

周恒点头,“还有你娘子,也别把相公我忘了……注意身子,让石心小雨他们看着瑾泽,你多休息。”

“知道。”

秦玥将他的衣领子紧紧一揪,周恒被迫着往前伸了脖子,安静的带着疑问看她。

“早就听说什么考上大官的人丢妻弃子……你可别让我成为活寡妇……”

周恒苦笑,将秦玥抱在怀里,恳切在她耳边道:“一定不会!周恒发誓!”

泽包子在秦玥身前踢腿儿,秦玥忙将周恒推开,看看儿子被夹在中间的憋屈样儿,赶紧哄着,小娃才扁着嘴看向了周恒,不再闹脾气。

“有你一句话就成!走吧!”

周恒直直望着母子俩,浅浅蹙着眉,终是挪不动脚步。

张文义适时走来,将他的肩膀一揽,拉向马车。

“秦玥啊,我们可走了!安心在家烧个香,祈祷周恒能考个状元回来!你就等着做状元夫人吧!”

张文义将周恒塞上车子,自个儿探着头,却捏着另一侧的帘子,不让周恒掀开。

他朝泽包子挥挥手,露出一个俊美的笑:“回家吧,外面冷,别冻着你儿子!”

看着车子渐渐远去,秦玥从肺腑间呼出长长一口气,轻拍了小瑾泽两下,转身往家走。

“哇——”

秦玥两脚刚踏进家门,怀里安静了一早上的小瑾泽突然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了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极为伤心,眼圈红彤彤一片,眼珠子不断往下掉,霎时湿了脖子一圈。

而此时,马车已远离村子,周恒听不到丝毫声响。

这孩子,是不想他操心留恋呢!

秦玥一边给他擦着眼泪,一边哦哦的哄着,直到将院子转了一圈,说尽了好话,他才意犹未尽的抽搭了几下,撅着小嘴止了哭。

“知道你想你爹,你爹是去办正事了,回来给你戴顶高帽子,好不好……”

泽包子将脸一扭,望着蓝盈盈的天,小巧翘起的鼻子下咕嘟冒出一条清鼻涕……

“噫——”秦玥嫌弃叹了一声,从石心手中接过小手绢,将他鼻子下面的清涕擦掉。

“要做个干净的宝宝,擦擦鼻子洗洗手,瑾泽最乖了!”

在周瑾泽哭哭笑笑,玩玩闹闹拉臭粑粑的折腾中,终于到了阳春三月二十日。

秦玥抱着小瑾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正拿着一枝嫩绿的柳枝,在包子眼前晃来晃去,惹得他一阵欢笑乱动,在秦玥怀里猴子一样扭磨着。

阿正觉得是时候给他了,就把柳枝在他眼前定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放到他穿着厚实实棉裤的腿上。

泽包子啊地叫了一声,挥着手想像小叔叔一样拿着绿条条。可惜他穿的是包脚包手的连体衣裤,小爪子根本就没露出来,动着胳膊都出了一身汗,却把柳条给晃到地上了……

小瑾泽嘴一扁,响亮的哭腔还没响起,阿正就眼疾手快地把柳条捡起来举在他眼前了。

秦玥笑着揉揉小瑾泽毛茸茸的脑袋,“瞧你小叔叔多疼你,每天上山给你找新鲜玩意儿!这可是第一棵冒芽的树呢!儿子,喜欢吗?”

“呀呀!”

泽包子盯着柳条,嘴里唔噜噜发着声儿的时候,石青突然从外面跑进来,还拽着一个人,跑的呼哧呼哧的。

秦玥一看,竟是仙客来的姜先同掌柜,惊讶道:“怎么了?”

“主子!姑爷他考中了!会,会元啊!姜掌柜说是最高的名次!”

石青一脸喜气,到秦玥跟前就开始乱跳,落在小瑾泽身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姜先同腆着沉重的大肚子,喘着气点头:“是,是,考中了,会元!好得很哪!我们主子让先来,给你,给你……”

秦玥轻笑着,“慢点慢点,歇歇再说!石青,给姜掌柜半个凳子来!”、

“诶!”

小瑾泽见到这个从没见过的人,歪着脑袋瞅他,小嘴咧着呵呵出气儿。

姜先同坐下来,擦擦头上的汗,瞧着盯着自个不放的包子,笑呵呵捏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周娘子啊,周恒现在在我家主子的客栈里住着,喜报直接就送到那儿去,不往咱们这儿来了。主子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

“进到前几名的学生还要在四月初进行殿试,由皇上直接考核。中间就差了这几天,不够一次来回,周恒就住到殿试之后才回来了。你安心等着就好,不管最后成绩好坏,周恒能留在京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秦玥面上只是比刚才更灿烂一些的笑容,将一张芙蓉面染得红润妩媚。

早就知道周恒是有大能耐的人,他们总算是等来这一天了!

“多谢姜掌柜来报信了!”

她将小瑾泽揽紧了,眼光瞟了石青一下,石青马上去找了石心,要了十两银子来,笑呵呵塞到姜先同手里。

“不敢不敢!”姜先同忙着将银子扔下,“是我们主子的吩咐,都是分内的事儿,这是喜事,我也愿意来这一趟,不能要你的钱哟!我这就走了!”

他根本就没再坐下,一边转身一边又道:“你家孩子真是俊,跟周恒一个样儿,以后保准也是个状元料子!”

姜先同跟被贼追似的跑走了,秦玥再看石青,那小子一笑,抓起银子跑了出去……

阿正止不住的笑,凑在秦玥腿跟前,轻碰着小瑾泽的脸儿。

“嫂子,大哥是要做官了吗?以后大哥是不是也有俸禄,咱们不用一直花着你挣的银子了?”

“是有俸禄,但是该不多的……怎么?不想用嫂子挣的钱?”秦玥也揉揉阿正的头,引来泽包子一声争宠的叫。

阿正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嫂子做声音很累……若是大哥也有俸禄,嫂子就能歇歇,不做生意了……”

他抬手揉揉小瑾泽的头,泽包子就懒懒的安静下来,眯着眼儿任他摸着。

“这个啊?你看过嫂子近一年做过一件有关生意的事儿,还不都是你大哥接手过去的?”秦玥笑笑,很欣慰到这个时候,阿正还能想着自己的劳累。

“做官,特别是做清官,向来都是两袖清风的。咱们家啊,不做生意也得做,这样才能养活这么一大家子!再说了,这是嫂子的兴趣,就想医术一样,是我愿意做的事儿!”

阿正似懂非懂的样子,倒也是乖乖点头了,笑着摸摸泽包子的脸,“真是滑,比起的还滑呢!”

泽包子咧嘴笑,嘴巴一下子叼上了嫩绿的柳枝儿。

秦玥笑着把柳枝从他嘴里抽出来,“臭小子,想吃柳叶儿了?过几天长出柳絮做点给你吃点糊糊吧!”

周恒在春闱高中会元的消息,只仅限于家里的人知道,他们都没有声张。一个会元算什么,考中状元,才是真正值得放炮庆祝的事儿呢!

倒是李君业过来问了一句,秦玥只说还不知道消息,估计得等到周恒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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