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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的烦恼

书名:木兰无长兄 作者:祈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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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的烦恼

贺穆兰送走了高金龙一群人,扒着手指算了算,除掉什么屠夫断袖刘家郎这种“烂桃花”,前后已经有十五个男人和她求过亲了。

十五个男人。

无论古今,还真是了不起的“战绩”啊。

只是不管怎么看,贺穆兰总觉得他们是在“追星”,和“谈恋爱”沾不上什么边。

就和后世姑娘们嘴里喊的“男神请你嫁给我”差不多。

呃,好像是“请你娶我”?

高金龙一群人客客气气的离开了,袁氏紧张的从花小弟的屋里出来,连声询问女儿这群人过来是干啥的。

在袁氏这种妇人眼里,游侠儿就是和“二流子地痞无赖破皮流氓”之类的人物画上等号的。她只是个普通妇人,若说见女儿和羽林郎这样的男儿结交心里还隐隐有些兴奋的话,见到游侠儿也来找她女儿,留下的就剩担心了。

就算她应了自己夫君不再逼着女儿相亲,并不代表她就不关心女儿的“交友情况”。

贺穆兰知道花母胆子小,所以轻描淡写的把高金龙一行人的来意几语带过,大致说了这些游侠儿如何来偷她的东西,高金龙带着小偷上门赔罪,并承诺以后梁郡的游侠儿不但不会碰她的东西,反倒会帮她留意外面来的生人,不让她在这上面劳心云云。

这时候,“任侠”之风甚重,游侠儿既然承诺了,那是哪怕命不要了也会办到的。

“这么说,这些游侠儿还算讲道理,也不枉你前些日子出去冒险。”袁氏抓着贺穆兰的手絮絮叨叨,“我说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就算是男人,这个年纪也该稳重了。怎么能一听别人的请求就出去比武呢?你不知道我听说你和那个叫什么壶……什么壶的人打了一架,整夜整夜的睡不好。你说你要是输了怎么办?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家……”

“阿母,花木兰不会输的。”贺穆兰反手抓住袁氏的手,拍了拍。

她凝视着袁氏的眼睛,认真地道:

“我有分寸。花木兰不会输。”

“我”是贺穆兰。

“我”不会让“花木兰”输。

“你们姐弟都大了,我也管不着了。”

袁氏再一次在贺穆兰的认真中败下了阵来,有些尴尬的收回手。

“对了,木兰,你弟妹又怀上了……”

“咦?”贺穆兰只是略想了想,立刻就知道房氏为什么扶个小弟还要喊人来帮忙,“怀了几个月了?有叫郎中来看过吗?”

这个年代生产可是极其危险的事啊。

“她癸水一直都正常,这都断了两个月了,应该是怀了。房氏身子骨好,上一胎没害喜,这一胎怀的却不安稳,这么不乖,看样子是个大胖小子!”袁氏笑的眉眼弯弯,愉悦极了,“你弟弟和弟妹都商量过了,若这胎是个小子,就过继给你当儿子……”

“什么?阿母,你瞎说什么呢!”贺穆兰吓了一大跳,“我要小弟的孩子做什么!”

她干嘛要抢别人的孩子!

偶尔抱抱花长乐就已经把她折磨的要死要活了好吗!

“你不是不想成亲嘛,你阿爷说了,你若真不乐意嫁人,就随你了。”

袁氏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是不成亲可以,等你年纪大了,总还要有个子女在身边伺候吧?木托和你弟妹都年轻,身体也壮实,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再说了,你弟弟的孩子过继给你,也是姓花,不算外人。”

“阿母,这样的话您不要再提了,我不会要任何人的孩子做嗣子。”贺穆兰语气坚决的否定了花母的建议。

听到贺穆兰直接顶回来的话,袁氏泫然若泣的捂住了脸。

和花父不同,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将要孤零零一个人的事实。

看见袁氏伤心的动作,贺穆兰心头有些发堵,开始反省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硬了。

她自己不喜欢小孩,也无意抢别人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但花木兰的家人却是为了她好的,花小弟做出这样的牺牲,想来心里也是经过了一阵天人交战。

怪不得他这几日去喝“敬酒”都醉的像是烂泥一般回来。想来房氏跟花小弟说了自己怀孕的事,花小弟就在盘算着“过继”了。

只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心里总还是舍不得的。

为了不让花家人太难过,她只好打起了精神,有些敷衍地说道:

“阿母,小弟也想要个儿子吧?我不能抢小弟的儿子啊。反正他们还年轻,等日后他们儿子多了,再来谈这件事好不好?”

“你这是……愿意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一点都不急,等小弟和弟妹孩子多了再说,好不好?”

“诶!好!好!”

贺穆兰看着花母又破涕为笑,心中忍不住直叹气。

她之前曾产生过想法,只要家这边没有什么大事了,就出去游历游历,也不枉自己来这古代一趟。

看样子,这件事要快点提上行程了。

到时候花母又添了新孙,天天在家带带孙子孙女,大概就不会一天到晚就把她的婚事和子女的事压在心里了。

等房氏把孩子生了就出发吧。

大概是花母把贺穆兰敷衍的话告诉了花小弟和房氏,接下来几天花小弟明显情绪好了许多,房氏对她的态度也开始陡然大变,倒是让贺穆兰吓得不轻。

一直阴阳怪气对着自己的弟妹,突然开始温声请自己扛个米抬个水什么的,虽然看起来像是有些指使人的意思,但她自己在家经常呼喝她亲哥哥干活,自然知道这是表示亲昵,把她当成自己人的举动。

她她她到底说什么了?

她没记得说过自己要去给花小弟家当儿子吧?!

怎么前后差别这么大?

这是怕自己以后虐待他家儿子所以提前做好“外交”工作吗?

难不成现在房氏的心态和嫁女儿一样?

花父现在也一天到晚笑呵呵的,他和袁氏为了不干扰到房氏休息,甚至把小孙女花长乐抱到自己屋子里睡。

房氏以前还要负责烧火做饭什么的,现在花小弟也包了,勤快的像是一头围着磨子转的骡子。

贺穆兰以前还上上集市买买菜买买粮,但因为与盖吴一战,“花木兰”一下子出了名,她被围观过好几次后,狼狈而逃,再也不敢随便逛集市了。

许多人都知道了那个号称是花木兰堂兄的“花克虎”是借来的身份,就连还在军中的花克虎都来了信,抱怨说他家莫名其妙的被不少媒人找上了门,都是有女儿的人家问他还纳不纳妾的,他的发妻雌威大发,将他胖揍了一顿。

后来一打听,原来都是梁郡见到“花克虎”的女儿家,央了人来求问的。

他知道堂妹在乡里经常顶着他的名头跑,遇见这种事,少不得是他堂妹花木兰惹出来的。他在信里一边提醒堂妹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要再外顶着他的名头沾花惹草,一边义正言辞的表明自己是他老婆一个人的,闲人勿近。

一看就是老婆在旁边盯着写的信,贺穆兰哭笑不得的回了信,信誓旦旦的表明自己不但没有沾花惹草,连女人都没接触过几个。

以前她穿着男装到处跑的时候,乡里许多年轻女人见到她就红着脸跑了,怎么接触啊?!

话说连话都没说过就敢倒追,这北魏的女人也是开放的很嘛!

.

又过了几日。

就在贺穆兰闲的都要数金子玩儿的时候,一个少年找到了虞城的县衙,声称要找“花木兰”,被虞城县衙的一个差吏送到了花家。

差吏将这个少年送到花家就走了,贺穆兰请他进了屋。

贺穆兰跪坐在案几后面,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身材健壮的黑胖少年。

这个少年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肩背和上臂都非常粗壮,显然从事的是经常挥舞上臂的工作,或者经常要挥舞重物。

他很像一个人。

到底是像谁呢?

她努力的翻找记忆,总觉得有什么要跳出来,又半天跳不出来似的。

这个少年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人”是长得什么样子那样,仔细小心的观察着“花木兰”的容貌。

贺穆兰发觉了他似乎正沉浸在某种想象当中,所以微微颔首,先开口说道:

“听说你在找我?我便是花木兰了。”

那少年大概在想一些什么事情,所以一听到贺穆兰的话,立刻有些慌忙的站了起来。

“我是阿单卓,阿单志奇的儿子。”

阿单卓。

阿单志奇。

随着这两个名字的唤出,就像是某种遥远的记忆被突然唤醒一般,贺穆兰的脑子里突然“轰”的一下剧痛了起来。

她紧紧的闭上眼,忍受着像是潮水般涌进脑海和心头的各种记忆和情绪,却还是被这浓烈的吓人的情绪所击倒,朝着案几一下子趴倒了下去。

她找到了。

阿单志奇。

花木兰第一个牺牲的“火伴”。

☆、第一一个火伴(一)

贺穆兰知道自己在做梦,或者说,她在快速体会当年的花木兰。

所以,即使很痛苦,她也紧紧闭着眼,一丝不落的想法子承受这一切。

和大部分人想象的不同,花木兰从军的经历并不是一开始就光鲜亮丽的。

花木兰从小就表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力气,这种对鲜卑人可以说是“天赐”的奇异天赋,却令人惋惜的出现在了身为女人的花木兰的身上。

她尚在三四岁时,就能轻松抱起比自己大上四岁的姐姐,而这种力气随着她的成长表现的越来越明显,以至于花家上下都对花木兰的态度非常不同。

她的姐姐有些害怕她,从小和她争执什么,都不敢做的太过火。她的父亲是典型的鲜卑军人,认为这是上天对他最好的恩赐,所以从花木兰能够骑马开始,他就开始锻炼她的骑射能力,教她军中战斗的技巧,只为了把一身技能传授给她。

而花木兰的母亲袁氏,则是默默的托人买回了一台织机。

“从明天起我要学这个?”花木兰吃惊的看着这台织机,“这怎么可能!这线多细啊!我一不小心就会弄断的!”

她说的一点都不夸张,让她砍柴劈树都行,可拿起梭子埋首于织机之间?

她家有那么多钱给她买线吗?

“就是为了让你不弄断线,才买的织机。”花母难得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

“你现在力气越来越大,自己手上也没有个准数。前天洗碗,又把家里的碗弄坏了几只。汉家女织布的功夫就是控制眼力、手力和指力的技巧,以后你天天给我织两个时辰的布,什么时候能织出一匹布来,什么时候去骑马!”

就这样,力大无匹的花木兰,为了不因力气大而惹出麻烦,一边学习着将自己力气最大化发挥的武艺,一边学习着控制自己力气放到最小的织布,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日子里,渐渐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一个即会骑马射箭,又会织布喂鸡的姑娘。

她的日子一直过的平常又不平常,直到“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花木兰的弟弟才十岁,她的父亲正符合军贴上要求的“上至四十五,下至十六”的征召年龄。但他的腿上有伤,一到冬天就疼的连路都走不了,拖着这样的身体去打仗,无疑是自寻死路。

在鲜卑人世代为军的军户家庭里,没有个儿子是件很羞耻的事情。那代表着你家族的光荣传承很快就要断绝,你的军户位置将被剥夺,你的田地会被收回,你要开始交税、开始和汉人一样整日里在田地里劳作,以换回一点点吃食。

花弧很幸运,他家早有了个儿子;

他又很不幸,因为他还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成才,就又要重新从军了。

看着父亲去赴死,这对于年轻的花木兰来说,是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却不知道为什么老天要给她这么大的力气。

那一刻,她知道了。

因为“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啊。所以,她要做阿爷的“大儿”,小弟的“长兄”。

否则,老天爷为何要早早的赐予她这种能力呢?

花木兰终是带着父亲传下的皮铠和武器,去怀朔的集市上买好了骏马和骑具,在可汗要求必须到达军营时间的前一年,赶到了黑山下的军营。

最可怕的不是打仗,而是你还没准备好,战争就开始了。

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花父深谙其中的道理,情愿女儿多吃一点苦早点去军营,也不愿意临时让她去送死。

“你要时刻记得,你是个女人。所以,你不能出格,不能太过勇猛,你不能暴露出你力气极大的本事。你只要能活下来就行了。”花父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她的耳边。“一旦有机会,你就受点小伤,或者找一切机会转到后方。等可汗赢了,你就想法子卸甲归田。你要回来……”

“要给我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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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守住“活着回来”的承诺,花木兰从军的道路,一开始并不是从一鸣惊人开始的。

她像是所有鲜卑军户家的孩子那样,傻乎乎的捧着衣甲,牵着自己的马,被分到一个叫“黑四”的营中,成为了一名新兵。

军中的生活无疑是很辛苦的,但对于天赋异禀的花木兰来说,却是出乎意料的轻松。

没日没夜的操练,不时会来骚扰的柔然人,都没有对她带来大的困扰。

最艰难的,是既要维护着自己是女人的可怕秘密,又有强大的能力不能被表现出来的那种痛苦。

你能理解训练结束了,你的队友们脱光甲胄,露出胸膛横七竖八躺成一片,你却不得不强忍着身上黏糊糊的感觉,假装自己嫌弃地上的脏污,得回营帐里躺躺而遭受到的笑话吗?

你能理解一个可以考一百分的人必须要强忍着只能保持及格分,再看见别的孩子得了一百接受夸奖后,默默看着自己六十分试卷的那种心情吗?

在此之前,连花木兰都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坚忍的人。

她竟一点点的适应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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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花木兰目睹的战斗越来越多,也慢慢理解了为什么阿爷让她不要露头。

她见到了太多天生勇猛、或者渴望着战功的年轻人死在柔然人的刀箭之下。能力越大的人被派上用处的地方越多,无论是探查军情、还是夜袭敌营,亦或者抵御柔然人的进攻,这些在军中一直被人仰望的存在,被柔然人像是筛子一般筛了一遍又一遍,只留存下真正的精英。

至于筛子上剩下的那些。

……又有谁能够记得呢。

她还要回家,不要被留在筛子上。

柔然人是把大魏当做自家后花园一样侵犯的。处于黑山这样经常被骚扰的要塞,花木兰在黑山只待了半年,就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

由于刻意隐瞒实力,花木兰在武艺上没有表现出过人的才能,但她的骑术确实是很好的,这是很难隐瞒的身体本能。

所以她被分到了她所在的“黑四”,那是还没分配具体营地的新兵营,大魏对军中寄予希望的军户之后进行训练和栽培的地方。

他们期待着这些新兵能在未来的战斗中得到很好的发挥。

很长一段时间,花木兰的“火伴”都活的好好地,甚至会在半夜边抠着脚丫子边抱怨今日又去守粮草了,没有被派去追击那些身上散发着恶臭的“蠕蠕”人。

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女人和男人同处一室的娇羞,就已经被火伴们打呼噜、磨牙、抠脚丫、半夜躲在被子里哼哼唧唧给打击的没有了一丝遐想。

军营真是个讨厌的地方。

火伴也很讨厌。

阿单志奇是花木兰这一火的“火长”。北魏的军制是十人为一“火”,同灶炊食,但凡出战,同进同退。

因为在家中学过做饭,又是这一“火”里年纪最大的骑兵,阿单志奇被认命为管炊事和杂务的火长,每天当着带头大哥,叮嘱着火伴们的衣食住行。

他也是鲜卑军户之后,来自阿单氏族,那是一个在北方武川镇十分普遍的姓氏。

阿单氏祖祖辈辈都在当兵,一旦鲜卑贵族或者首领征召,就要入伍打仗。阿单家的孩子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从一生下来就开始学着拿刀拿枪,一旦家中最适合打仗的男人战死,往往就代表着一户人家的没落。

阿单志奇收到军贴来黑山大营报道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他的家里有一个才四岁大的儿子,已经有了后。他的大哥好几年前就战死了,所以现在轮到他成为这一房继续当兵的男人。

鲜卑男多女少,尤其是在北方的六镇,鲜卑男人到了二十岁还在打光棍是常有的事。阿单志奇有妻有子的“光辉履历”刺激了同火不少的火伴,这比他当上了火长还让人羡慕。

在这位“年长”、“又有阅历”的火长看来,花木兰是个很奇怪、很不合群的火伴。

他对每日里的骑射训练和队列训练表现的并不热衷,即使知道这些对他日后在战场上存活下来有很大的帮助,他也经常表现出一种神游天际的样子。

他主动要求睡在帐中最角落的地方。那地方有缝,常年钻风,同火里没有人愿意到那边席地而睡,他却似乎不以为然的一睡就是两三个月。

他的骑术很好,却不愿意和军中的同伴一起赛马;他的武艺看似不佳,可是却不像其他鲜卑兵那样一操练完毕回到营帐里就累的浑似死猪,鼾声打的震天响。

他甚至很少和他们说话,也很少对其他人开口。除了每天必须的训练,花木兰表现出的一直是一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

同火的火伴其实都很羡慕花木兰。

他们都是鲜卑人,只会说鲜卑话,只有几个能稍稍说些诸如“我叫什么什么名字”这类的汉话。但这位花木兰的母亲是汉人,他是既通晓鲜卑话,又精通汉话的。

在大魏的军中,军师、参赞、文书、军医和后方的后勤官吏都是汉人,冲锋陷阵的则大部分是鲜卑世兵和各族军户之后。所以军中也有大量的通译,负责给双方翻译语言。

北魏初期,军中最大的弊端不是少了敢于赴死的勇士,而是因为语言的阻碍,有时候会出现指挥不明,管理混乱的情况。

在这里,一个既通晓鲜卑话又通晓汉话的控弦骑兵,但凡本领不差,攀升的都很快,更别说花木兰还会写一些简单的汉字了。

鲜卑人是没有文字的。对于会写字的人,他们有一种天生的敬畏。

阿单志奇知道花木兰一定是隐藏了自己的一些本事,但他并没有多问。

来军中当兵的军户之后,谁家里没有一两段故事呢?就连他自己,也有一肚子的往事。

花木兰不愿意说,一定是有他的原因。

阿单志奇一直体贴的不问,直到那一天……

某一天,黑山大营的远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风柱,它奔过草原,一路裹着枯草、灰尘、各种奇怪的东西,像一根旋转的黑柱子,腾上天空,遮暗了太阳。

大漠中突然刮起的风暴是很可怕的,无尽的狂风吹来,仿佛全世界都能被卷了进去。黑山大营建立在黑山的山脚,即使是这样,在大风来临的日子里,所有的士兵也都要收起帐篷,被伍长们呼喝着搬动着所有能搬动的东西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躲避。

在这样的天气里,狂风卷起的尘土、沙砾把天空都染成了灰黄色,太阳也变得昏暗无光。即使是再骁勇的战士,也都只能低着头,掩着脸困难的行走。

这个时候的世界,已经不是凡人的世界,一切都得听狂风发号施令。

阿单志奇这一火人被命令协助搬运“黑四”的营帐。这群倒霉的家伙们干着其他营都避之不及的卖力活计,就连花木兰这种瘦弱的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跑的体型,都不得不在这种大风天和他们一起扛着东西往指定的地方搬。

阿单志奇的其他几个火伴已经喊着“嘿哟嘿哟”的号子扛走了一大堆东西,而他和花木兰则留下来继续拆卸帐篷。

嘎啦啦啦啦……

狂风跑过空虚的营地,无理地开始摇晃阿单志奇面前的木柱。

比人头还粗的木柱突然一下子倾倒了下来,听到声响迟钝地回头的阿单志奇,只看到了越来越靠近、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向他砸了下来的巨大木柱。

‘我完了。’

阿单志奇剧烈的颤抖起来。

此时他正蹲在地上解着绳子,现在站起来调头跑肯定已经是来不及了。

恐惧使他的双腿麻木到无法动弹,脸色白的像是白纸,只能无力的闭上眼睛。

意料之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

映入他眼帘的,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幕啊!

身材瘦弱颀长的花木兰,就这样在似乎会扯裂身体的强风中,用双手撑住了巨木。

需要军中诸多力士一起竖起的立柱,像是随时会压塌他的身子那般倾斜出一个让人担惊受怕的角度。

花木兰就这样用双手抬着巨木,张开了嘴。

他尽全力大喊的声音穿过狂风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傻愣着做什么!跑啊!”

☆、第一一个火伴(二)

事后,阿单志奇曾偷偷返回原地抬过那个木头,莫说抬起来,就是让它动上一动,都非常的困难。

军中用来立柱的木头,原本就是最粗最坚固的。

那天的狂风过后,花木兰像是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继续过着他的军旅生活。偶尔一次,阿单志奇满是喟叹的口气问起了那天的事,他挠了挠脸,一脸困惑的问他:

“什么事?那天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那天你扛起立柱的事……”

“咦?火长,是不是那天风太大迷了你眼睛?谁能扛得起立柱啊!”花木兰似笑非笑的看了阿单志奇一眼,若无其事的继续去训练了。

阿单志奇才二十五岁,又不是五十二岁,自然不会老糊涂。这个同进同出的火伴身上有着这般巨大的潜力,却丝毫不显露出来,作为一位战士,阿单志奇心里的怀疑和好奇越来越重,重到有些癔症的地步。

他开始关注起花木兰的一切。

某个夜里,新兵营的士兵都因为白天的操练太过疲累而沉沉地陷入了梦乡。半夜无缘无故醒来的阿单志奇却发现同帐的花木兰居然不在。

终于抓住了!

他像是天空中盘旋的秃鹫终于发现了猎物那般兴奋的一跃而起,掀帐而出去寻找花木兰的踪影。

他知道,他今晚可能会发现这个火伴的某种秘密。

校场、马场、火房……阿单志奇为了搜寻花木兰的踪影避开了不少巡逻的袍泽,却始终没有找到花木兰的影子。

大约找了半个时辰,当他走到军营角落一处靶场的时候,独自一个人在那里练箭的花木兰赫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在箭台昏暗的火把照射下中,花木兰瘦长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单薄,这也是让阿单志奇如此好奇的原因。

这么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人儿,是怎么抬起那根木头的呢?

难道他会汉人的“仙法”?

阿单志奇放轻了脚步,在比较近的距离静静观察着他。

花木兰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从旁边的大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轻轻架上弓弦。

远处的草靶下同样放着一盆火炬,箭台和那个草靶成了箭靶场唯二的光源。

嗡嗯……

从花木兰手中离弦的箭直奔着像是闪耀着火光一般的箭靶而去,最后非常干脆利落的留在靶心处。

箭头深深的埋进草垛扎成的靶子里,以至于这根箭看起来像是短了半截。

这并不是让阿单志奇最惊讶的,鲜卑人擅长骑射,军中也不乏这方面的好手,他所惊异的,是花木兰所站的位置,和他惊人的目力。

一射之地,向来指的是百步。所以才有“百步穿杨”一说。

但花木兰站得比他们练箭的位置靠后的多,他竟站在一百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将弓开的犹如满月,然后保持着这种张力射了出去!

天啊,这可是晚上啊!

他果然力气异于常人。

他射箭的时候沉稳的不像话。

嗡嗯,砰……

花木兰陆陆续续射了十多箭,除了有一箭因为突然刮起了一阵风而微微有些偏斜,其他的箭支都留在了靶上,并将那个草靶扎的犹如刺猬的背部一般。

阿单志奇不知道隐藏在黑暗处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羡慕?嫉妒?还有一点点的……愤怒吧。

花木兰的弓弦终于还是断了。

是啊,次次拉到满弦的程度,就算是军中的硬弓也承受不住。

随着弓弦断开的哧溜一声,花木兰像是条件反射那般松开了手,任凭手中的硬弓掉落在地上。

若是被断掉的弓弦打到,手指会被弓弦划出很深的伤口,同时带来的还会有剧烈的疼痛。如果手部有伤的话,是无法参加第二天的骑射训练的。

看见花木兰身体养成的习惯,阿单志奇就知道花木兰被弓弦打到应该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在家中也是这样练箭的吗?

哪个军户家中有这样一位勇士,应该早早就送到军中建功立业了才对啊。

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能力?

既然他不想发挥出自己的本事,为何又要在半夜里偷偷过来练箭呢?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涌上他的心头。

阿单志奇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问题活活给憋死了。

见到弓弦断开的花木兰无奈的试图将弓弦重新接上,在发现实在没有办法做到的时候,只好像是做贼般将自己手上的硬弓混到一堆训练用的硬弓里面。

对于自己的行为,他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那样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阿单志奇看着花木兰小跑到草靶那边,用力把靶上的箭支一根一根的拔下来,重新将草靶调换了个边,再握着箭支举起放置在箭靶旁的火炬跑回箭台,将两个火炬熄灭后放到原本的位置。

如此行云流水。

如此驾轻就熟。

.

“你的箭术真是出类拔萃之极。”

快要把自己憋死的阿单志奇,终是从一片漆黑中走了出来。

他此时的心理,大约就是想看看这时候的花木兰还会不会若无其事的说出“啊风大迷了你的眼睛”之类的感觉吧。

果不其然,花木兰怔住了。

“火……火长?”

.

黑暗无光的箭台上,花木兰和阿单志奇并肩坐在了一起。

花木兰知道这次被火长看到,就不会是一句“你看错了”能够敷衍的了。

嘁,麻烦!

这位火长大人还真是不依不饶的很。

“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实力呢?”

阿单志奇是一位典型的鲜卑汉子,皮肤在大漠的风沙下被吹得干燥皲裂,即使再温和的声音,在每日训练的吼叫中也变得难听起来。

每个在大漠风沙中从新兵做起的小兵,嗓子都不会太好听。

花木兰沉默了。

她本就是整个营中最沉默的那种人。

“为什么呢?”阿单志奇再一次追问。

对于阿单志奇的质问,花木兰知道拖不过去了,所以她静静地答道:

“我不想死。我不想去先锋营。”

那一瞬间,阿单志奇像是突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进北方边关的先锋营,是多少军中男儿的梦想。

中军的鹰扬,右军的虎贲,左军的骠骑,三座先锋营,几乎是军中所有人仰望一般的存在。无数次的阵前冲杀,他们就是大魏军中的一盏明灯,是大魏的一竿旗帜。

三军所在,战无不克。

这真是十分让人生气的事,对于花木兰“我不想死”的话,他只感到了深深的厌恶感。

之前所有对花木兰的体贴想法,对花木兰“也许他有什么故事”之类的偏斜,一下子全部丢到了阴山之外的大漠里。

阿单志奇之前对他有多少期待,如今就有多么厌恶。

“你说你怕死?你怕死还练什么箭!”

阿单志奇愤怒的站起了身,像是看着一只臭虫那般看着这位火伴。

拥有这样的天赋,怎能畏战?!

“不是怕死,是不想死。”花木兰琥珀色的瞳子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温柔。“练箭,是为了增加活下去的机会。”

真是见了鬼了!

他居然觉得说着“不想死”这种话的花木兰眼神十分温柔!

“这有什么区别?!”

有谁说了去先锋营就一定会死?!

更何况,他们这些世代为兵的军户,早就已经有了“不死在妇人怀里”的觉悟啊!

“火长,你听说过汉人‘玉碎瓦全’的话吗?”

花木兰仰视着站立起来的阿单志奇。

“没有!你以为每个人都有个会写字的舅家嘛!”

“我很小的时候就曾听过这句话。”

“我们对上蠕蠕很少失败,但即使如此,我们的牺牲也从来不比蠕蠕少。在大可汗的眼里,我们是坚硬的玉,蠕蠕人是泥土砖块般易毁的瓦砾。只要大军所出,蠕蠕就会土崩瓦解般被灭成灰烬……”花木兰揉了揉额角。

“但无论是玉碎还是瓦碎,这种悲剧都是相同的。”

他站起身,望向了天空。

“我啊,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哪怕断了手,断了脚,我也要活着回家……”

他就在阿单志奇不屑的眼神里,保持着这种挺直脊梁仰望的姿势,像是对着天空说话一般的喟叹道:

“我不怕死。比起死,我更怕的是我的死会改变家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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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单志奇失魂落魄的回去了,他今晚受到的冲击,几乎颠覆了他的价值观。

他的兄长死于战争,他的父亲死于战争,他的爷爷死于战争,他的祖祖辈辈都在打仗。他从小被教育要勇猛,要悍不畏死,要为大可汗尽忠。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英雄,是大魏的骄傲。

他也有儿子,只要他还活着,家中没有失了军户的身份,一旦他的儿子到了打仗的年纪,势必也要走上战场。

这就是军户的宿命。

他知道花木兰的想法是不对的,却又指责不出任何话来。

为什么已经从了军,上了战场的人,会说出“我不是怕死,而是不想死”这样狡猾的话呢?

这就和问偷东西的人“你为什么要偷窃”,得到的回答却是“我想要”而不是“我为什么偷”那样的感觉一样啊。

死掉的话,会改变家人的生活吗?

说什么傻话啊,那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不是吗!

阿单志奇坚定的信念因为这一夜的谈话而彻底乱了。

这个原本渴望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男人,在握起刀戟的时候,也会开始想象。

他会想起他死了以后,他那才三岁的儿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会想他的妻子,那个笑起来眼睛明亮的鲜卑姑娘会不会改嫁他人,成为别人家的新娘。

他的大哥已经战死,他的父亲也是。若是他也死了,他的阿母谁来侍奉呢?

一门男丁全部战死,军户是要失去传承的,在阿单家族,没有了军户的地位,连出门都会被人瞧不起。

在战场上想起生死的问题,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就像一只凶猛的野兽被拴上了缰绳,磨砺过的宝剑折了剑锋。

……

……

……

“艹!老子想那么多做什么!”阿单志奇面目狰狞的斩下一个柔然人的头颅。“老子不杀人,能活个屁!”

猛然惊醒过来的阿单志奇像是刚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战场上似的,开始挥舞着长戟收割起敌军的性命。

他都快给花木兰那小子弄傻了!

你要活下来,就一定要杀人的。

你要杀的人多了,就一定会出头。

那个像是娘们一样犹豫的花木兰,只要一直不死,总有一天会进入先锋营,无非就是时间的问题。

长官们又不是傻子!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花木兰。

这是花木兰第一次正式参与“收割”,意外的,他居然不怯战,也没有什么怕死的表情。

明明之前他们一直在新兵营,在每次柔然人过来骚扰时负责护卫粮草或者保护侧翼,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

杀红了眼的新兵和害怕的举不起刀的新兵比比皆是,这个时候,虽然并不奋勇,但显得异常冷静的花木兰就显得极为醒目。

这种人是天生的战士!

不愧是怀朔花家的孩子。

他就知道贺赖氏族出来的孩子不会是孬种!

同火的“孬种”坤达和莫怀儿已经面无人色了,手抖的连马缰绳都握不住。平时抠脚丫子埋怨没有被派出去追击柔然人的自信早就荡然无存。

柔然人和鲜卑人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同,真要打起来,所凭的无非就是谁的力气更大,谁的武艺更强而已。

他只是火长,不是将军,护的了他们吃喝,护不了他们安全。

他自己还想活呢!

嗖、嗖。

两支箭疾奔而来,一先一后正中两个柔然人的后心。

向着坤达和莫怀儿冲锋而至的柔然骑兵懵然地坠落马下,肩背处的剧痛让他们无法再握紧缰绳。只留下继续向前疾奔的战马,在失去了骑手以后飞快地朝着侧面跑远了。

坤达和莫怀儿被这犹如天降的利箭所救,感激地朝前方看去。

正前方,神色复杂的花木兰扫视了一圈战场,控缰调转马头,往后方小跑。

前方柔然人已经大溃败,已经冲进阵内的柔然人也被中军射杀了个干净,没有继续屠杀下去的必要了。

“花木兰,你去哪儿!归队打扫战场好算军功啊!”

“你们去吧,我去后面看看!”

“喂喂喂,我们这次的任务是随着中军冲杀哇!”

“不是已经收割完了嘛。”花木兰一阵风般掠过了他们的身侧。

“算了,我们替他割蠕蠕人的首级!他杀了几个?”

“七八个?”

“先把射掉下马的砍死再算!”阿单志奇跑到两个火伴身边,还没说上两句,一看前面的情况,顿时跳起脚来。

“喂,那边那个!那两个尸体是我们火里干掉的!背后有箭没看到吗!给老子放下!”

“老子说放下!”

花木兰非常讨厌这种单方面的屠杀。

但鲜卑人不留“蠕蠕”在战场上的俘虏,柔然人也知道自己即使投降也留不下性命。

所以只要一开始打仗,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她怎能死呢。

她若死了,她是女人的身份就保不住了。战死者的尸骨是很难保全的。为了留下遗物去立衣冠冢,火伴要把袍泽的衣衫配饰全部除尽带回死者家里。

若她是女人的身份暴露,连同葬袍泽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家人会遭遇的不名誉的未来,她连想象都会觉得窒息。

她怎能让自己的阿爷一辈子沉浸在“我逼死了我的女儿”的梦魇里?

花木兰说自己不怕死,这并不是虚言。

每次控马步上战场,她反倒会得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之感。似乎这战场就是她的归宿,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她的耳边响起的号角声、厮杀声、那兵器相交时的金铁之声,都让她从毛发到骨髓都战栗而兴奋。

敌人的鲜血在召唤她,敌人的哀嚎声犹如助兴的鼓乐,她像是一把被封藏在匣子里的利刃,无比的渴望着和中军一起冲入敌阵内“收割”。

只是她越兴奋,就要表现出比兴奋更冷静的情绪将它压制下去。

她不能将自己变成和其他人一样的杀戮工具,她要活下去,而不是做活靶子。

她只要能活下去就行了。

然而看见火伴遇险,她还是忍不住举起了长弓,从远处射杀了那两个敌人。

即使那是两个只会吹牛、散扯,睡觉磨牙、打呼噜,脚臭还喜欢胡乱抠脚的猥琐男人。

她是那么厌恶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还没有憎恶到眼睁睁看他们去死的地步。

一百四十步,她扫视了一下战场,似乎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距离。

阿爷啊,不能出格太难了。

怎么能一边不出格,一边活下去呢?

上个月的家信里应该问问您的。

☆、第一个火伴三(三)

神嘉一年过的并不平静。柔然人知道大魏正在陷在讨伐夏国的战斗中,是以越来越多的骚扰边境。

黑山大营位于阴山南麓的黑山古城,是距离柔然最近、也是北境人数最多的大营。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柔然人根本不和大魏正面作战,一边和北面的凉国、夏国、南朝的刘宋等结缔盟约共同对付大魏,一边不断对大魏的北境进行掠夺。

柔然比大魏的骑兵数量还要多,这个在北方拥有广袤领土的国家,拥有令人咋舌的马匹数量,但除了马匹和牲畜以外,南方拥有太多柔然人想要的东西。

大魏的强盛阻挡了柔然的南进,处在最北方的魏国替中原所有的国家阻挡住了正在崛起的柔然。

长达八十年之久。

大魏的军队在和柔然不停的战斗中被磨砺的越来越强,柔然和大魏的仇恨也在日复一日的胶着中越来越深。

花木兰想变得更强,但这并不代表花木兰愿意过这种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日子。

.

“最近蠕蠕是吃错了药吗?”胡力浑边穿起皮铠边咆哮了起来。“这还让不让人睡觉!”

“明显是不让我们睡觉啊。”阿单志奇认命的提起长戟。“听白营那边的说,陛下正在伐夏最重要的时候,所以那边就天天扰边,做出要率大军南下的样子牵制我们。”

“那就他妈的堂堂正正的打一场啊!每次派出几千骑士射几箭就跑算个球!”坤达显然也被柔然人做日常一般的骚扰弄的生不如死。

他们这一火人算是“黑四”营里最幸运的家伙了,几个月下来,不但一个人没死,还被换了更好的营帐、从每五天一顿肉食变成四天一次。

只是从吃的东西变好开始,他们也被越来越多的点中出战。

“有抱怨的时间不如赶紧洗把脸。”最近大的战斗突然一下子多了起来,花木兰渐渐开始不脱盔甲睡觉了,最多摘了头盔和衣而睡。

此刻她正将长刀挂在腰袢,提起箭壶背在身后,又用脚勾起了摆放在地上的长弓。

花木兰从家中带来的短枪已经折断了,如今用的是从柔然人那里捡来的长刀。大魏的军户从接到军贴开始就要准备自己在营中用的一切东西,小到针线袜子,大到兵器马匹,若是一个败落的军户家庭,怕是连一身好盔甲都得不到。

所以在战场上捡战利品就成了他们的惯例。

花木兰从来不剥死人的皮铠和盔甲穿,有时候拿到趁手的兵器倒是会换上一把。好在她的皮甲是花父的宝贝,这么多年来一直保养的很好,皮子也鞣的很漂亮,既结实又不阻碍花木兰的动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花木兰成了这一火人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只要他在,众人总能很快的冲杀出去。

正如阿单志奇所说,一旦上了战场,只要你不想死,就必须要杀人,杀的人多了,你再想隐瞒自己的能力也是枉然。

别人不知道,这一火的战友却是心知肚明。

他们知道花木兰的箭比别人都快,花木兰的刀枪比别人更有力,只要跟在花木兰附近,总是能转危为安。

这也许有点卑鄙,但人总是喜欢追随强者的。是以他们都知道花木兰又不俗的本事,却没有一个人说破。

说破了,他也许就要离开黑四了。任何军中都不会放弃这么一个能远射能近攻体力又超强的部下。

那时候,他们要到哪里去找一位这么靠谱的火伴?

“哈达和我用的是短兵器,我们冲锋在前。胡力浑和坤达用的是长枪和长戟,你们在后掠阵。亚奴和莫怀儿护左翼,阿豺和乌地归护右翼。杀鬼,你注意背后。花木兰……”指挥战斗的正是火长阿单志奇。

“你在中间策应。”

“嗯。”

花木兰颔了颔首。

所谓策应,就是那边有危险就在哪边救援。

所有的火伴都已经把后背交付给她了。

一夜过去。

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的出营追击,可这场半夜的骚扰针对的却不是黑山城,而是黑山右方的固化周边地区。

柔然人又一次狡诈的声东击西,在这严冬的深夜偷袭了北境的不少村庄。花木兰等人跟随右军疾驰上百里,只追到零星的几十个柔然人。

柔然人劫掠边境是不会留下活口的,更不会带着人丁减慢速度。他们抢了容易带走的东西就跑,对于牛羊猪狗根本不屑一顾。

为防有诈,右军并没有继续追下去,而是杀了那几十个柔然人就鸣金收兵了。

这就像你每次准备重拳出击,却都打到了软绵绵的东西上一般。很快的,一种焦躁而且不甘的情绪弥漫了整座黑山大营。

众人焦躁的结果让花木兰晚上出帐练箭或者练武的行为变得越来少,因为她经常能在靶场碰到搓火到无法入睡而来发泄的同袍。

黑山的汉人军师推测敌人不可能一直这样骚扰,一场大的战斗就在最近。所以各军开始清点起这段时间来的战绩,新兵必须很快的加入到战斗中去,成为各军新的生力军。

新兵校场。

“黑四第十六火。”右军的副将翻着“黑四”的军功册,有些不确定的又看了一眼。“共计参战七次,七十六个首级?”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就算是老兵们参战十余次,一火也很少有七十六个首级。这代表十六火里每个人身上都有斩敌超过十次的功勋。

七场战斗每人有十个斩获,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很难的事情。但柔然人都是骑兵,他们的战略就是打不过就跑,鲜少有拼命的,是以一个新兵营的普通火能每人都斩获十人,这已经是很可怕的战绩。

“花木兰何在?”副将抬起头,对着点将台下的黑四将士喝问道。

人群中的花木兰抿了抿唇,在周围人好奇的打量目光中站了出去。

“花木兰在此!”

“花木兰,按军册所录,你参战七次,共斩获十七个首级,是不是?”

这副将上上下下的打量起这个有些清秀的鲜卑少年,然而从他的身上丝毫看不出他想象中的彪悍之气。

花木兰犹豫了一下,往阿单志奇那边看去。

她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每次打扫战场,都是同火的伙伴割的首级。

坤达和莫怀儿几人有些心虚的避开了他们的眼神。

其实花木兰射杀的人远远超过这么多人。

他们这火在军中统计的七十六个首级,倒是有一半是花木兰射伤或者射死的,他们在补完刀或者最后打扫战场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的战绩太难看,总会偷偷从花木兰哪里“摘走”几个人的首级,充当自己的军功。

十人之中只有阿单志奇不这么做,但他也不阻止他们的这种行为。

久而久之,同火的伙伴们都习惯了占花木兰的这种“便宜。”

花木兰的犹豫和同火间的心虚都看在了这位副将的眼里,但显然这位副将想的太多,而且和事实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

“怎么,你自己的军功自己都不知道?这十七个人头,莫非是你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不成?”

因为鲜卑人习惯以首级计算军功,过去也曾有过屠杀平民计算军功的事情。打扫战场时几个不同火的人为了争夺一具尸体的归属大打出手闹出人命也是有的,所以北魏对于虚报和抢夺他人军功的惩罚很严厉,抓到了都是立斩不赦,虚报数量多的,全家都要遭殃。

副将这一句话,让花木兰等人齐齐变了脸色。

“标下的军功都是……”

“启禀副将大人,花木兰的军功都是我们记的!”阿单志奇上前几步,单膝跪下回道:“花木兰擅长箭术,因不喜欢打扫战场,是以每次战斗结束,都是由我们同火的火伴负责计算。花木兰的军功,却有其数!”

“你又是何人?”副将看了一眼阿单志奇。

这年青人身材健硕,肌肉虬结,这才是他心目中七场十七杀该有的样子。

“标下乃黑四十六火火长,武川阿单王力之后,阿单志奇。”

“武川来的?”武川镇和怀朔镇一样,是北方拱卫平城抵御柔然的重镇。那副将翻了翻军册,发现花木兰同样是来自北方六镇的怀朔,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相信。

如果是替队友记录军功,那断然没有往高处写的。首级回来都是要清点的,想来同火只有瞒报,不会将全队之功让于一人。

这火长和火伴既然承认是他们记的军功,花木兰被记下的军功就只有少,没有多。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归队吧……”

“慢着!”

右军的另一位副将走了出来,一指花木兰。

“你的火长说你擅长箭术,究竟是如何了得?”

“标下的箭术只是平平,只因同伙之中并无用弓箭的火伴,是以觉得标下的箭术很好。”花木兰不慌不忙的睁着眼睛说瞎话,“十七斩获是火伴掩护有功,标下不敢居功。”

杀鬼和乌地归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红。

掩护有功什么的,实在说的太夸张了。事实上,他们两个一直都是靠火长和花木兰护着才能活命。

这副将其实早就注意到黑十六火了。黑营隶属右军,也曾有很多次负责为右军掠阵的情形。事实上,黑十六的帐篷和伙食都是他安排人提高标准的。

他一直在观察究竟是这火的军士配合默契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让他们存活率这么高,但他观察了许久,除了那武川阿单氏族的鲜卑子和来自怀朔贺赖氏的花木兰,其他人都是表现平平,在配合上也无什么过人之处。

那就必定是阿单志奇和花木兰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既然你箭术平平,那这军功就有存疑之处。”这位副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着能把十六火逼死的猜测。

“标下……”

“拿一把弓,取一筒箭来,交给花木兰。”他截断了花木兰的话头,吩咐起其他兵士,又表情凶狠地说道:

“在军功没查清之前,将花木兰以外的第十六火全部都绑起来!”

“副将大人,若您对标下的军功存疑,大可收押了标下,与我的火伴无关……”花木兰一见黑营其他的袍泽果然将大惊失色的伙伴们绑了起来,忍不住跪下求情,想要以身替之。

阿单志奇认命的被黑四其他火的士兵按倒在地捆了起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像花木兰这样的人是藏不住的。这位副将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想要逼着花木兰自己在众军面前跳出来。

只是非要这么折腾他们吗?

.

黒\营的新兵们不知道,为什么只不过是有可能冒领军功的猜测,就要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但在军营里,上官的命令就只能服从,任何一位将军的怀疑就有可能让你送命。

这就是战争,不但对敌人残忍,对自己人也不见得仁慈。

每个人都在心中疯狂的猜测,自己是不是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猴,黑十六到底有没有冒领军功,花木兰是不是箭术真的那么厉害……

等等等等。

黑山吹来的风像是刺骨般的寒冷,可此刻比黑山吹来的风更冰冷的,是花木兰的心情。

右军的副将命人将她的火伴全部都绑上了箭靶,又让人在他们的头顶上放着一个个装满了水的皮囊。

众目睽睽之下,她的火伴们可笑的犹如集市间杂耍的猴子。

硬弓和羽箭都被送了过来,副将把弓箭都递于花木兰之手,在黒\营上千新兵惴惴不安地表情中开了口。

“但凡控弦之士,在马奔跑行进时进行骑射,比站立着射箭更难。既然你的火伴说你们火里的军功没有问题,你便把这些水囊给我射了,以作证明。”

他的表情严肃的能够吓哭孩子。

“花木兰,你的火伴是死是活,就看你了。”

不远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的莫怀儿抖得像是在黑山的风中随之舞动的枯草,一双眼睛里全是绝望的神色。

他是花木兰这一火里年纪最小的人,刚刚到十六岁。

若不是他在家里经常放马练得一身好骑术,一个月前早就死在阵前了。

阿单志奇左右看了一眼,隐约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架势……

花木兰捏紧手中的长弓,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

她在上千人凝视的目光中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将弓拉开!

嗖嗡!

空弦颤动的声音让许多人紧张的“啊”的叫了起来,然后才发现花木兰根本就没有架上自己的箭。

“这弓的弓力太弱。”花木兰沉声询问。“能给我换一把吗?”

“此弓乃是军中常用之弓,你是怕射不中,想要怪弓不好吗?”那副将像是嘲讽般地说了一句,扭头喊起自己的从者。“你,去把花木兰用的弓拿来。”

所有站在校场上的新兵都像是正准备爬上悬崖往下跳,却在鼓足勇气想要跳下去之前被告知“不好意思不是这座山”似的。

有些新兵当场就发出了嘘声。

许多人纯粹把这件事当成一场热闹,一场论功行赏中的调剂。

如今花木兰的请求让他们看热闹的心情一下子落空,嘴里细细碎碎的话也多了起来。

花木兰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悲愤。

为自己,也为这些新兵。

花木兰的长弓很快就被拿来了,副将注意到花木兰从拿到自己的弓开始,表情就变得不太一样。

他整个人如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闪亮的让人惊异。

这是军中宿将才有的“战意”。

花木兰在所有人的瞩目中再一次举起了弓,架上了箭,却将箭头指着脚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单志奇被捆在箭靶上,露出了错综复杂的表情。

他大概知道花木兰在想些什么,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要做些什么。

阿单志奇咧嘴笑了笑,在其他伙伴惊讶的表情中咆哮了起来:“花木兰!先射我头上的!我已经有儿子了!”

花木兰的弓略抖了抖,茫然地往远处看去。

阿单志奇穿着简单的皮甲,用像是招呼他们去吃饭那样的表情直视着他。他身上的硬皮甲也许因为老旧的原因,皮革看起来简直就像块布。

这样的皮甲,能够抵挡的住利箭的穿刺吗?

“火长,你是觉得我会射不中吗?”花木兰也挤出了一个像是要去吃饭的笑容,一样咆哮了起来:

“别闹了!你的儿子还得你自己养!”

他抬起手,像是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凝神静气。

花木兰,你可以的。

瞄准那个水袋,它会变得无限大,直到……

将箭射出去!

嗖!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已经停止了,连时间也是。花木兰拉满了弦的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的速度射了出去,带着要冲破一切的去势,向着阿单志奇的头顶而去。

偏将屏住了呼吸,火伴们屏住了呼吸,新兵们也屏住了呼吸。

快的惊人的利矢直接撞上了皮囊,阿单志奇已经做好了无辜枉死或满头冷水的准备,但他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到来。

阿单志奇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呼……呼……

‘这是呼吸声,我的呼吸声。我还活着。’

为什么头顶轻了……

水却没有下来?

拉了满弓的花木兰,第一次是带着这样玄妙的境界去控弦。

似乎在箭飞出去的一瞬间,她就已经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她知道那支箭会以什么速度飞出去,以何种方式射中目标,以及……

接下去会如何。

离弦的箭疾射而出,射中了阿单志奇头顶的皮囊,却并不止步于此,而是挟着巨大的力道和极快的速度,将阿单志奇头顶上的水囊撞了出去。

所有人都没有看见那根箭到底是怎么出去的,也不知道它射到了哪里。就连阿单志奇也只是感觉到头顶一轻,然后最让人惧怕的时刻就过去了。

看守着十六火的几个士兵有些懵头懵脑的去捡回了那个皮囊。

皮囊被撞到了很远的地方,里面的水正在不住的往外流淌,箭还在更远的地方。

“射中了!皮囊有洞!”那个士兵挥舞着皮囊,大声的喊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阿单志奇死里逃生,几乎像是吼叫般畅快的尖啸了起来。

嘴角含着笑意的副将满意的摸了摸下巴,抬手吩咐几个魏军去替花木兰的火长松绑。

“花木兰,你的箭术果然了不得的……”

他的话突然愣住了。

整个校场仿佛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刚刚射出这神乎其神的一箭,理由接受更大褒奖的花木兰,又一次举起了长弓……

对准了正在下令的副将。

“你开什么玩笑,花木兰,我知道你是个好射手,不过你要以为我会因为你是个好射手就姑息你这种……”

唰!

花木兰手中的箭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花木兰!”

唰!

唰!

唰唰唰!

像是要发泄出满腔的怒火和恐惧似的,花木兰将手不停的伸进箭筒,以胡乱射出手中的箭一般的姿势不停地放开了手中的弓弦。

每一次都把弓弦拉到状如满月,花木兰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在其他几位副将还没有来得及制服他之前,三四支箭已经飞了出去。

被吓傻了的副将完全不敢动弹,他害怕自己眨一眨眼睛都会让花木兰射偏。

但他不相信花木兰想要射死他。

花木兰也确实没有想射死他。

第四声弓弦响后,花父亲手制作的牛角弓从中断裂了开来。

副将的脸色铁青到吓人的地步,花木兰默默地抛下手中的弓,露出了一副抱歉的表情。

“啊,抱歉。状态太好,有些情不自禁。”

☆、第一个火伴四(四)

花木兰的箭术确实震撼了整个校场的新兵们,也成功的让几位副将注意到了花木兰的本事。

但花木拉却并未因此青云直上,反倒因为“冲撞上官”而被绑在了刑营等候处置。

右军的军帐里,负责盘点军功的副将正苦口婆心的劝服着那位被“冲撞”的同僚不要做一些不智的事情。

“我知道这花木兰是个不好带的兵,但正因为他冲撞了你,你反到不能太过严厉的处置他。”王副将一直负责统计右军军功,最是爱才。

他知道突贵不过是一时气愤,也就认命的继续磨嘴皮子。“毕竟是你先让他先射队友的,陛下曾下令同军不得互相操戈,若是那边几个脾气硬点,这时候说不定还要去夏将军那告你一个‘虐待下属’的罪过。”

“我虐待下属?一个连军功都不在乎的新兵,我不这么逼迫,他能把自己本事显出来吗?像这种懦夫,就应该让他知道厉害!”副将突贵瞪着眼,气的脖子都红了,“老子带了二十年兵,还没见过这种敢拿弓射自己上官的!”

“不是没射中嘛……”王副官干笑着。

“废话,射中了就死了!”他咆哮了起来。

“这说明他还是有自制力的。一个新兵,还没有分营,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又关心同袍,不在意军功……你自己权衡下,这样的新兵有多少。”王副官摸了一把脸上的唾沫,“夏将军说了,明年陛下很可能亲征柔然,有花木兰在你军中,至少多了几个可以取上将首级的神射手,也是一门助力。”

“我怕我没找到助力,先被他给……”

“突贵,听说你把那花木兰绑了?”一个身强体壮的中年男人掀起帘子进了军帐,一进账就咋呼起来。“我都听说了,这花木兰确实不是什么乖顺的家伙。你要真看他不顺眼,我就讨个人情,把这个花木兰要回去。我手下正缺好射手。”

蛮古军中的老将,因为没什么脑子,一直得不到擢升。他资历比王副官和突贵都要老,但一直都是偏将军。

“你要愿意,刺头儿我领走,上次你找我要的那四十把好刀,我让人给你搬过来。”

突贵原本就想先把这花木兰好好教训一顿,把他那一身刺儿拔了再来谈下一步的事情,结果这蛮古一打岔,他反倒紧张了起来。

“谁说我看他不顺眼!我看他不顺眼我现在还能绑着他?早一刀给砍了!”他龇了龇牙,“你莫管我营里的事!”

“咦,现在整个右军都在传你要砍了花木兰以儆效尤啊。我还想着虽然难带了点好歹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谁说我要砍他!谁说我要砍的!”突贵一下子跳了起来。“老子要去看看谁在造谣!是老子发现的花木兰,老子手底下也还缺好射手呢!”

突贵来也汹汹去也汹汹,大步流星的冲出去了。

突贵离了帐子,王副将像是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长气。

“王猛,我戏帮你做了,说好的……”蛮古的话停了,王副将从靴筒里掏出了那把匕首,递给了他。

蛮古兴奋的拿过这把乌金匕,忍不住欣赏了一下,又轻轻削了一下帐篷里的木柱,立时有一小块木头从立柱中被削了下来。

“不愧是高车铁匠的杰作!”

王副将见到蛮古如此欣喜,捻着胡须夸赞。

“此物放在我身上也没什么用,想来只有将军这种喜欢冲锋陷阵的猛将,和它才是真正的相配。”

蛮古憨直地拍了拍王副将的肩膀,说了句“我也是这么想的”,倒把王副将说的一愣,继而微笑了起来。

鲜卑人汉子大多鲁直,军中也比较单纯,是以这样的人竟然也能晋升到偏将军的地位。

“我说王猛,不过是一个箭射的比较好的士兵,你何苦弄这么多事,乌金匕给了我,还让我到处去嚷嚷突贵要杀人的事情。”蛮古只是粗神经,又不是傻子,王猛突然来找他谋划这件事,想来一定是看这个花木兰与其他人不同。

“怎么,这小子和你有旧?你不是汉人吗?哦是了,听说那花木兰的母亲是汉人。”

鲜卑有三十六部落,北魏初期,几乎所有的正规军都来自这些部落兵,也就是世兵制里的军户们。这让军中大部分人几乎个个沾亲带故,有时候照顾一二也是正常。

王猛虽是汉人,但他是原本就在漠北世代居住的汉人之后,前几代大可汗放马南下,便把这些北境的汉民和鲜卑人编在一起,也成了府兵。

“我和那花木兰的母族素不相识,你想的太多了。”王副将轻笑,“我只不过是惜才而已。这样的神射手能落在右军里,下一次军中大比,说不定箭术就不必落在左军之后了。”

“你这话说的倒是有道理。难怪夏将军总夸你顾全大局。啊,既然是为了右军好,那我这把乌金匕还是还你吧。”蛮古依依不舍的看了几眼手中的乌金匕,又给他递了回去。

王副将这下子真要对这个蛮汉刮目相看了,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人人都爱用这样一位偏将。只是他此时当然不会再要回乌金匕,反倒往前一推,认真地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只有你这样喜欢冲锋陷阵的猛将才配的上这把匕首。这匕首我得来也是便宜,又带的是后军,倒不如你危险,你若看得起王某,就收了这把匕首吧。”

“王猛你痛快!”蛮古听了王副将的话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再来找我,冲着这乌金匕,就算再给你用几次也无妨!”

他亲了几口乌金匕,高高兴兴的出帐去了。

等突贵和蛮古都出了帐,王猛这才收了脸上惯有的笑容,随意的坐在了地上。

右军不似左军,左军有大量家中已经开始没落的鲜卑贵族之后过来混个前程,兵甲装备都齐整,甚至还有带着家将一起从军的。右军大多是北境的军户之后,甚至还有两个从汉人里征调的募兵营,人多庞杂,各阵的副将偏将也不齐心。

这种时候,选拔出好的人才就变得十分重要。一个厉害的新将足以鼓舞许多新兵的士气。在北魏这样的地方,一个没有什么出身的新兵想要出头,最好的地方恰恰是右军。

但前提他得活着。右军也要允许人才能够表现出自己的个性。

否则还有哪个新兵敢出头为自己争个头脸?

真是为了大的小的都操碎了心,还不见得落什么好处。

若不是右军栽培出了他,他真不想再陪着这一帮脑袋里长得都是肌肉的同僚玩了。

刑营里,来看望花木兰的火伴们发现花木兰被关在了木笼里,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反倒是花木兰洒脱的很,在木笼里稍稍换了个姿势,倚靠着笼身问他们:“怎么样,后来突贵副将没有再为难你们吧?”

胡力浑猛摇起了头。

“没有,你被绑了以后,突贵副将原本想要再说什么的,被王副将劝走了。我们这几天还是照常操练,就是队伍里少了个人,怪怪的。”

“花木兰,右军里都说突贵副将脾气暴躁,以前也曾砍过新兵杀一儆百的,我们这几天连觉都睡不好,要不然,我们去求求情……”莫怀儿眼泪都下来了。

“哪里就会砍头呢,你们想的太严重了。”花木兰还在安慰他们,“昨日里送饭的军士还说没几天我就会放出去了呢。”

“真的吗?”

“我骗你们做什么,关的难道不是我吗?”她笑的十分轻松。

胡力浑等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这几日黑营其他几队的人见了他们都躲着走,他们有许多事情想问,却找不到人问。他们的百人长一见他们过来就赶他们走,弄的他们也不敢再开口,怕反给花木兰惹了祸。

他们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一到这个时候,实在是太被动了。

胡力浑等人啰啰嗦嗦说了一阵子,最后在阿单志奇的坚持下先回去了。

刑营探视的时间是有规定的。花木兰这里没有禁止探视,这也是让同火们心中安心的一个原因。

阿单志奇见火伴们都走了,走到木笼旁一屁股坐下,也不管脏不脏了,像是没看见刑营看守的士兵那般,和花木兰闲聊了起来。

“你不是说你不想死吗?”

“啊……”花木兰应了一声。“现在也还不想死。”

“那你射了我们几人头上的皮囊就是,何苦去惹上官呢?”阿单志奇叹了口气,“以你第一箭表现出的出色,突贵副将是不会让你继续再射我们了。”

“……因为我害怕。”花木兰看着突然抬起头的阿单志奇,“喂,你不会觉得我不害怕吧?”

“你都敢射上官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阿单志奇没好气地顶了回去。

“射自己人和射敌人是不一样的,我当然害怕。”花木兰眨了眨眼。“射敌人时,我知道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我满身心都只想着要活下去,自然不会害怕。可是对着的是自己的火伴,我的手也会抖,我的心跳也会加快,我甚至觉得那一箭若是射偏了,我这一辈子也举不起箭了……”

她动了动手指。

“要将恐惧压抑下去是不容易的,若不借着当时的那股愤怒将它发泄出来,我怕我以后会变成那种毫无负担地对着同僚出手的人。”

“上官难道不是同僚吗?”

“会命令别人将箭对准袍泽的上官,难道会是我花木兰的同僚吗?”花木兰大概有点冷,将双手交叉着塞进了自己的腋下。“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杀了他的。”

“什么?”

阿单志奇大惊失色。

“火长,我觉得我这里住着一只怪物。”花木兰用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黑营大部分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时,都会觉得害怕,会觉得恶心,我还见过有人哭了的……”

她说的是莫怀儿。

“可我没有。”

“我享受那种氛围,仿佛一个榫子终于安对了它应该在的地方。我渴望感受到手中的兵器没入人体的感觉。一旦上了战场,见到柔然人狰狞的面目,我就有一种要把他们撕裂的冲动……”花木兰的眼睛里闪着会让人为之一冷的光芒。

“我用箭,是因为我不必看到他们的鲜血飞溅出来,而我也能最大限度的克制自己的杀戮欲望。”

阿单志奇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此时的花木兰让人分外陌生。

“可是火长,我总有预感,一旦我的手上染上了同伴的血,我就会变成一只只会杀人的怪物,就像他们想把我们变成的那个样子。”

花木兰斜倚着笼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一个以杀人为目的被征召进军中的军士,却不想杀人?我的阿爷阿母要听到了这段话,怕是会哭着求我回家吧。”

“我是粗人,听不懂你的话。”阿单志奇苦恼地挠了挠头。“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哈?”花木兰闲适的表情一下子被戳破了。

“我虽比你大,可和你一样的是新兵。”阿单志奇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乡中时,也是人人夸赞的‘勇士’,但我并不是你这种天赋惊人的人。我只是比大多亲戚家的孩子更努力一些罢了。”

“虚荣心是很大的一股力量,它可以推动着你往前走。我不知道你这样一个厉害的世兵之后是怎么养成这样的性格的,但在我们那里,只要你表现出超出常人的武勇,你就会变成人们希望的那种人,比如说,英雄。”

“我从未考虑过我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我只知道我有武勇,我可以当兵,这就够了。所以我来了黑山大营。”

“可是等我到了黑山大营,才发现我这种乡中的‘勇士’简直就是个笑话。就算一个小小的新兵营,也有无数人可以把我揍趴下。花木兰,在来黑山大营之前,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勇士,但事实上,更多的是我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最后总是要承认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的。”

阿单志奇的声音有着一贯的沉稳。

这让花木兰一点点坐正了身子,情不自禁地继续听了下去。

“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根本顾及不到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怎么死,会如何杀敌。我们只是为了跟上你们这些老天眷顾之人,就需要精疲力竭去追赶了。”

“我听到你说,‘我不想死,我不想进先锋营’时,简直想拽着你的脑袋将你按在地上揍一顿。然而只是片刻,我就只能对自己说:‘喂阿单志奇,你醒醒吧,你就是再生气,你怕是也揍不过他’。”

他有些脸红。

“你看,普通人就是这么可怜。”

“我也是个普通人……”花木兰张开口。

“不,你不是普通人。从你说出‘我不想死’时,我就知道我们是留不住你的。有信念的人才最可怕,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的天赋如此惊人,就算如今走的再慢,你想跑起来的时候,依然能风驰电掣。”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莫怀儿、杀鬼、胡力浑,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我们也想跟随强者,所以我们沉默了。”

“我们冲锋时,有你掠阵;我们后撤时,有你压后;我们搏杀时,敌人还未进入一射之地就已经倒下……花木兰,你甚至不愿意打扫战场,不愿意伸头露面,领奖赏的时候,我们只要站在你身边,挺起胸膛听着队长的夸奖就行了……”

“他们都很高兴这样,他们觉得自己一定是走了大运,才让老天给他们分来了这么一个同火。我们越来越习惯靠着你杀敌,我却开始害怕了。”

“你这样的人,总归会被发现的。狮子就该和狮子在一起,老虎就该和老虎在一起。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怎么办呢?”

阿单志奇苦笑了起来。

“这样是不行的,若是再继续依赖下去,我们会变成废物,连普通人都做不了。”

“我们都会死的。”

花木兰看着自己的火长,发现她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能怎么说呢?

说“我不会离开你们”?

还是说“你们其实也很厉害?”

这些语言如此苍白,又如此傲慢。

花木兰说不出口。

“所以当突贵副将把我们绑上去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终于可以结束了。终于可以结束这些虚幻的日子。”阿单志奇笑了起来。“我叫你第一个射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火长简直是英勇无比?但事实上,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勇猛。”

“我只是想,至少有一次。”

他有些不自在的把头偏向了其他方向。

“我能让花木兰也依靠我们一次。”

“这就是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尊严。”

☆、第一个火伴五(五)

因为王副将的布置,花木兰终究是没有出什么事情,反倒因祸得福,成了右军里的正规军。

左右军和中军是黑山大营里最杰出的士兵,中军全是鲜卑贵族和北境豪强宗族之后。他们自带家兵甲胄,可谓是精锐之极,并不是其他人容易挤进去的,左右军就成了花木兰这种鲜卑府兵之后的最好选择。

花木兰原本就是右军“黑营”的一员,此时擢升为右军军士,享受正规军的粮饷也是正常。

花木兰是很讨厌突贵偏将这种人的,但出乎意料的是,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这次即使不死也要吃一顿苦头,却很快就被放了出来,那突贵还十分大度的让她以后就跟着他“混”了,连给人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阿单志奇和同火之人都力劝花木兰不要违逆上官的意思,最终花木兰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一指派,也是因为阿单志奇的一句话。

“你永远都是我们的火伴。等你入了右军,我们黑营就成了保护你们的‘护军’,这岂不是很好吗?想想都让人兴奋,我们要保护你了!”

进了右军,无非就是操练的更为严格一些,她那非同与一般人的力气也渐渐出现端倪。当然,因为她时刻牢记阿爷的叮嘱,所以众人看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但即使是这一角,也足够让不少人将他视为头目,仰慕不已。

突贵虽然收了花木兰,但却对他是不咸不淡。几次和柔然交战,他只让花木兰在后方射箭,并不准他向前。

好在花木兰对这位“上官”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两人维持着面子上的关系,既没有如其他人想的那样水火不容,也没有化干戈为玉帛弄出什么亲如一家的情景来。

阿单志奇虽然战绩没有花木兰那般出色,但他大局观好,又有勇有谋,王副将看中了他的人才,将他要去了右军的护军,也成了一名正规军。

黑十六火其他几人都被陆陆续续调入了右军的各队之中,有了新的火伴。但他们毕竟都还在右军中,闲暇时也会聚聚,互相吹吹牛聊聊天,骂骂新的上官脑子有病,或是夸夸新火长的手艺比阿单志奇要出色一类的事情。

花木兰几乎认为这就是他们将要一直过下去的日子,每天都过的这么有滋有味,回想起来全是在漫天的星光下裹着皮裘聊天,或是闲暇时间一起切磋切磋武艺的场景。

但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会让花木兰清楚的意识到,她如今不是在家乡的军镇中,也不是在和平时期的边关。

她在经历着战争。

而战争,会夺走一切美好的东西。

“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突贵勒住缰绳,轻唤斥候。“斥候去前面看看,平日里这个时候柔然早就跑没了影子了,现在怎么还没走远?”

他的心头升起一股不安。

柔然人可没这么英勇善战,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在骚扰一阵后立刻撤退。

如今已经追赶了八十多里,可他们还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没有散开。

同样觉得不对的还有花木兰。

柔然人撤退的太整齐了。若说前面几十里是因为退的还不够远的话,这已经追出去了这么长时间,阵型还能保持如此整齐……

简直就像是在遛狗似的。

蛮古的前锋军已经冲了出去,早就跑了个没影。对于蛮古来说,他的任务就是追上一切眼睛里能看见的敌人,然后将他们砍杀干净。

前锋蛮古、主军突贵和护军王偏将是这次被点出战的三支人马,负责追击此次又来犯边的柔然人。

从入冬开始,柔然人的骚扰越来越集中,就连魏军中也习惯了这种频繁的频率,只要一有进犯,立刻整军出发,左右军交替出击。

但这次的追击太不寻常了,就连突贵这种并不聪明的将领都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氛。

“报!前锋军遇见了一支高车军队,人数约有一千,如今已经陷入混战!”

“报!右侧出现一支蠕蠕人的队伍,人数约有八百,正在向我们奔来!”

“报!左侧出现一支蠕蠕人的队伍,人数约有五百,已不足二十里!”

飞马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奔了回来,各个都是面如土色。

这明显是敌人的圈套,这一次根本就是不是小队伍骚扰!

正如军中的军师所预言的,柔然人不可能一直这么小打小闹,不停的分出人来给他们蚕食,如今,柔然人的队伍果然压了过来。

再过几天就是陛下的“天长节”(注),柔然人怕是想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拍大魏一个巴掌!

“报!后面的护军已经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蠕蠕人军队围住了,人数约有一千五!”

“将军大人,我们被包围了!”最后几骑烟尘也回返了军中,却带来了更加让人压抑的消息。

他们追击柔然人的队伍,在追击的过程中队伍渐渐拉长。最擅长奔袭作战的蛮古部队冲到了最前头,突贵带的大多是擅长骑射的游骑兵,所以位置稍稍靠后。王偏将带的是护军,大多是穿着厚重盔甲的骑兵,所以落在了最后面。

现在是前有众敌,后无退路,两侧又有压上来的敌人,如今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死局。

“妈的,这群蠢笨的蠕蠕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突贵只带了五百人马,在心中斟酌了一会儿,立刻下了决定。

“所有人,从左侧突围!”

左侧的蠕蠕人只有五百,和他们的数量相当。他的人马又都是擅长骑射之人,怎么看,都是从左侧突围最为安全。

“将军!末将认为现在当回返后方,和王副将会和!”

花木兰一听突贵要跑,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不屑。

她竟然要在这样的将军手下当兵!被迫当这样一个懦弱的怕死鬼!

花木兰是射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突贵去哪里都会点他参战。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平时从不做声的花木兰却突然开了口。

“到底你是主将还是我是主将?我说左侧突围,哪里有你插嘴的地方!”

突贵显然面子有些挂不住,当下一马鞭就抽了过去。

马上的花木兰见马鞭向她抽来,立刻滚鞍下马借机避开这羞辱人的鞭子,跪伏在突贵脚下哀求了起来。

她怎么能不插嘴?火长和胡力浑还在护军里!

她不能丢下火伴,此时就算再丢脸也顾不得了!

“将军,我们的左侧是一片荒漠,我们又不熟悉地形,盲目从左侧突围,很容易进入敌人的陷阱。自古行军打仗,包围敌人时都是虚虚实实,也许看起来最安全的左侧,反倒是敌人留下来的缺口!”

花木兰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沉稳,不要表现出想救同伴的急切。“前面的蛮古将军虽然已经陷入混战,但他们前锋营人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也不是没有撤退的可能……”

“我们此时该做的,应该是立刻回返,一来甩开逐渐向我们收缩的追兵,二来王将军那里还有四百多人,我们汇合在一起,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只有回营的路打通了,援军才有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救援,蛮古将军也就有了一线生机!”

突贵看着跪在地上的花木兰,思绪也是乱的很。他一生也经历过大大小小不少的战斗,能从沙场上活到现在,并不全靠的是武勇。

他直觉觉得花木兰说的没错,可是五百对一千的硬仗却不是他能狠得下心来的。

各军将军所带的兵员数量是有限的,死了再补充,来的就都是新兵蛋子。谁也不愿意莫名其妙的损耗掉那么多人马,毕竟这是拿命相博的事情。

就算他此刻撤退回营也不会有人能说什么。被这么多敌人包围,能跑掉就已经是本事。

天地间一片昏暗,枯草和黄沙的味道合着一丝寒意,飘荡在风中。四面的土地仿佛都在颤抖,战马们不安地踢动着碎石,马蹄的得得声和马喷气的声音,以及众将士身上兵器偶尔摩擦发出的碰撞声都让突贵的思绪变得更混乱。

花木兰见突贵在犹豫,心中反倒大喜,她俯下身子,高声哀求。

“将军,请您慎重啊!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思量的余地了!”

“将军,末将觉得花木兰说的没错。”突贵身边一名参将见情势紧急,也忍不住策马到他身旁轻声相劝。“我们就这么回去,就算军中并无惩罚,对将军的声誉也不好。花木兰都已经开了口,所有人都听见了,若是您……怕是要落个‘见死不救’、‘贪生怕死’的名声。”

鲜卑人重视荣誉更胜生命,突贵身边的参将这话一说,突贵立刻蹙起了眉头,大声疾呼起来:

“吹起号角,往后方突围!咱们去救援王将军!”

“去救援王将军!”

“往后方突围!”

“提刀背弓,随时准备作战!”

花木兰听到主将的话,一口气顿时松了下来,几乎是五体投地的瘫软在地上。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无比的希望自己手上有一支骁勇善战的队伍,如果是那样,此刻她就不用跪地苦苦相求,只为了替火伴争取那一点渺茫的生机。

“还跪着干嘛,我们要抓紧时间!”突贵的参将叱骂了起来,“你不是要救援王将军吗?还不拿起你的兵器!”

花木兰立刻爬了起来,翻身上了马。由于她的动作太急,战马不安的嘶鸣了起来,但花木兰的抚摸很快让它恢复了平静。

从花木兰劝说到突贵回军相援不过是很短的时间,骑士们在柔然人近在咫尺的追赶中调头狂奔。即使是这样,花木兰也觉得他们的速度太慢,太慢……

实在是太慢了!

被柔然人包围的阿单志奇浑身是血,不远处的王副将被许多兵士包围着,以死相护,而他却要孤军作战,独自一人对抗三四个柔然人的攻击。

“妈的……”他吐出一口血水,刚才偏头偏的稍微慢了点,被柔然人的铁锤磕掉了几颗牙齿。

妈的,当上将军还真是好,有那么多人护着,哪像他……

他苦笑着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现在也许叫短戟比较合适,戟身早就已经在架住别人兵器的时候断掉了。

说起来,他现在还能活下来,全靠不远处的王副将吸引了柔然人的注意。只是敌人三倍于他们,短兵相接,全军覆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忍住全身的剧痛,夹紧马肚往王将军那边冲去。

那是主将,全军都会向他身边靠拢。只要他没下令逃跑,就算他们全部战死在这里也不能后退一步。

柔然人像是席卷大地的暴风般,直直向他们涌来。他们面目狰狞地冲上来的模样,简直就如噩梦一样恐怖。

阿单志奇身上已经中了许多箭,此时全凭着本能在战斗着。在他的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已经远的像是在天上,眼前到处都是人影在晃动,至于到底是敌是友?

天晓得。

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支柔然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绝不会放弃啃下他们这块容易啃的骨头。

多么可笑,追捕猎物的猎人突然变成了被追捕的猎物!

他们是不是自信的太久了?

阿单志奇一边祈祷花木兰和其他几支队伍的人能够安然无事,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那些柔然人的大刀从他的鼻子前面掠过,而周围则是传来狂风的声音和柔然人的高喊声。

‘我大概已经发挥出我所有的实力了。可惜花木兰不在,不然也让他看看,我也能一场战斗斩获十几人……’

阿单志奇挥舞着武器的手臂越来越慢,已经慢到了举不起来的地步。

可恶!

他要是有花木兰那样的本事就好了!

不,不需要有花木兰那样的本事,只要有他一半的力气就行了!

他怎么会弱到连武器都举不起来啊,他的长戟有这么重吗?

就在这时候。

“火长!撑住了!”

!!!

他怎么可能忘得了这个声音!

阿单志奇猛然睁开眼睛,抬起了头来。

他的两只眼睛都已经全部被血糊住,眼前到处都是血红一片。在那血红一片里,一匹熟悉的枣红色战马正在向他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举起了手中的长刀,直接一个下劈的动作,干脆利落的劈开了拦截之人的脸孔,并且继续以这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了过来。

笨蛋……

笨蛋啊……

阿单志奇的眼泪和着鲜血流了下来,这让他的面目看起来十分的狰狞。

可是谁在乎呢?

阿单志奇看着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人影,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苦笑。

笨蛋。你该先去救的该是王副将啊。

你这么直直的奔着我而来,是怕全军的人都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吗?

笨蛋。我已经活不了了,我现在应该变得像是一只刺猬吧?

你见过像是刺猬一样的人能活下来的么?

笨蛋。你不是说你不想进先锋营吗?

你要再继续这样砍杀下去,别说先锋营,大可汗都要马上点你做护军了。

笨蛋。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到只能骂你笨蛋来平衡我的嫉妒心。

笨蛋。

我做不成英雄,好歹做了一次英雄的火长,也不枉此生了吧。

.

“火长!你怎么样了火长!”已经冲到了阿单志奇面前的花木兰,浑然不顾身旁众人仿佛看着怪物一般的眼神,一把拉住已经摇摇欲坠的阿单志奇,一只手将他提了起来,放置在了自己的马前。

花木兰如今的同火们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声。他们知道他力气大,也知道他本事大,却不知道他的大到这种地步!

“火长?火长?”

花木兰手足无措看着身前的阿单志奇,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

伤成这样,到底放在哪里他才不会疼呢?

“花木兰……”阿单志奇强撑着喃喃出声。

“我在!我在!”花木兰已经泣不成声,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了阿单志奇的嘴边。“你说什么?你说,我做!”

“花木兰……”阿单志奇用尽最后的力气,“我也害怕……”

“火长,你说什么?我听不清!”花木兰的耳朵已经贴到了他的嘴唇,可依旧听不清阿单志奇在说什么。

“我的家人……”

“什么?”

“改变生活……”

“火长!”

“火长……”贺穆兰从剧烈的头疼中清醒了过来,如同当年的花木兰一般泪流满面。

她知道了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像谁。

阿单卓,是那个阿单志奇的孩子。

原来火长怕的是那个啊。

“比起死,我更怕的是改变他们的生活。”

.

贺穆兰凝视着已经吓傻了的阿单卓,竭力挤出一个笑容。

阿单卓……

“你现在过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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