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多病骨(一)
书名:折娶弱腰 作者:再枯荣
第31章 多病骨(一)
落花红冷, 天清云淡,帘下透进来细细的风, 轻撩银红纱帐。纱帐倏起倏落, 董墨的脸就在梦迢眼角的余光里倏隐倏现。
她听他哄孩子的说话,心陷得很软,像身处在危机四伏的沼林, 空气是濡湿潮热的,遍地皋兰幽草, 可在肉眼不能见的暗处, 藏着随刻要袭击她的怪物。
心里想着, 她浑身的汗毛便都不由己地竖起来, 抱着锦被往里又让了让。
倏闻外头启门声, 是斜春端着药进来, 到床前递给董墨,躬着身子朝里观了观梦迢的面色, “瞧,多点几个熏笼暖暖就好了,姑娘的脸这会倒是有了些颜色。”
她来了, 梦迢就不好避了, 撑坐起来抱歉地冲她笑, “耽误你的事情吧?”
斜春一面掖被角, 一面宽她的心,“耽误什么?我没什么事情。”
“不忙呀?要筹备年饭嚜。”
“这是厨房里的活计,我有什么可忙的?”斜春瞥一眼董墨, 笑着, “又不是在京中, 这里拢共就我们爷一个, 他是不爱热闹的,不过请一班戏闹一闹应个景。择定了一个戏班,姑娘快好了咱们好一道听戏啊。”
梦迢点着头应,说起话来就有了两分精神,莲脸微嫩,眼波轻转。董墨在一旁看着,不忍触,便端着药碗让到外间,把碗搁在流金炭盆宽宽的沿上温着,坐在榻上阖眼假寐。
卧房里散着细细的笑声,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家常。他听着,背欹在窗台,唇上也勾得一丝笑。
待斜春说完话出来,他才端了碗进去。梦迢又睡倒了,揿着被子,眨着眼中一泓春水,“斜春真是好,不像那些仗势欺人的丫头,都是假客气。”
董墨缓声落在椅上,“只有她好,我就不好么?”
梦迢不答对了,打了个哈欠,就要阖眼。他无声地笑了笑,握着汤匙搅了两下碗,“起来把药吃了。”
也不知怎的,梦迢一张口,那嗓子就软得不成样,“我此刻不想吃,再搁会好了。”有些骄纵得不讲理,蓦地将她自己也吓一跳。
她很是不好意思,拉了被子罩住肩,翻过身去。董墨的心也软成一片,将碗搁在一边,俯低去握她的肩。
那松软的骨头被在他握在手上,像握住了一个简单而微薄的生命,使他变得格外小心,“不吃药怎么好呢?”
梦迢从额头烧到双颊上,怕他看出什么,迟迟不敢翻过来。他隔一会,又劝,“吃过药再睡,听话。”
她还不应声,睫毛细细地发着颤。董墨抿唇一笑,作弄地把一条胳膊穿到她脖子底下,另条胳膊去勾她的腿弯,要将她抱起来似的。
梦迢惊得立时翻身坐起来,吊着眉恨他,“哎呀好了好了!搁一会又不会馊,只管这样催命做什么!”
董墨也稍惊一下,一瞬脸色有些不好,疏冷地落回椅上,将碗端给她。
片刻里,他又自己开解了,没奈何地笑着,“我从没给人这样骂过,仿佛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梦迢自悔言行,在他惺忪的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地捧着碗。碗底有些烫,她换着手,呷一口,咽下去,小声咕哝一句,“你大可以不管我嚜。”
不管她?董墨想起来真是有些唏嘘,相识至今,他的确做着许多没有意义的言行。但有句老生常谈的话恰好说明这些没道理无意义的事:
这是命。
他叹一声,就对命运臣服低头,接过她手里的碗,握住汤匙喂她。梦迢起一眼落一眼地张嘴,霎时间五味杂陈心与天色共远。
远到天尽处,芳草萋萋,霞色已褪,眼前却是一条宽敞官道,山风吹断玉骨,上白的火把像条火龙似的舞着,照得月亮也黯淡了。
原来孟玉一行绞杀山匪救出银莲姊妹,下山已是天黑。一并救出来的还有一大家子人。银莲身上有些伤,又是荏弱姑娘,只怕经不住奔波。孟玉便吩咐只留几个官兵随行在驿馆歇两日,其余人领着这家子人先行回城。
底下官兵纷纷领命,孟玉又吩咐个领头的,“回去往我家中去报个平安。”
不一时到驿馆来,银莲早昏睡一路,孟玉将她抱进屋内,迎着烛火才瞧清她身上褴褛的衣裳,脸上也有些擦伤。
小厮打发了几个官兵去歇,阖上门来,将银釭举到窗前照了照,不由眉心急蹙,“老爷,瞧这样子,只怕……”
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孟玉坐在床前的折背椅上将手一抬,止住了他后半截话,“不用说了。”
话音甫落,银莲正睡醒来,环顾一眼屋子,眼落到孟玉身上,一时无话,扑簌簌滚出许多泪珠儿。
孟玉牵牵她的被子,柔声说:“你妹子在隔壁屋子睡着,有人服侍。你身上哪里不好,我使人往临镇去请大夫,一会就到,你只管告诉大夫听。”
银莲只顾着左右擦拭眼泪,孟玉待要安慰,回身睇小厮一眼,小厮忙搁下灯退出房去。他适才起身,倒了盏热茶来,“有什么话你慢慢说。”
银莲只顾掩面啼哭,呆呆地并无话讲。孟玉见她如此,也自悔不该送她们往齐河去。因心里有愧,便愈发温柔,“你放心,这桩事谁都不敢往外张扬。等你休养两日回到历城,还如走前那样,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说着,他又叹,“到底还是性命要紧,别的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闻言,银莲抬起惊愕的脸,倒忘了哭了,忙摇头,“你想岔了,我们虽给劫去,可并未受辱。一并劫去的还有那大家子人,有些钱,他们只顾与这家人纠缠,我和玉莲将脸抹得黑黑的,他们倒顾不上我们了。”
孟玉点点头,因问:“既不是为这个,可是身上哪里伤得重了?”
银莲低着脸笑一下,脸上泪渍缭乱,大有些悲怆之态,“就是没什么,土匪窝里滚一圈,名声也毁了。”
孟玉歪坐在椅上,正有些无从宽慰,却有小厮领着大夫进来,把过脉,查过伤,说是不要紧,都是些皮外伤,只是有些受了惊吓,休憩两日就好。
这厢丢下药,小厮又领着往隔壁去瞧玉莲。孟玉使驿馆的人去煎了药来,看着银莲吃下,就要走,“你先歇着,在这里小住两日,我们就回城去。”
刚转背,兀的听见银莲在背后凄然地喊了声,“你别走!”
孟玉回首,见她在帐中,肌玉暗消,泪珠斜撒。他只得又坐回去,一时无话。
银莲渐渐止住啼哭,抱着满膝清泪,自嘲着望他一眼,“你是不是厌烦我?尽是麻烦你。”
“没有的事。”孟玉笑了笑,脸上有些疲态,“只是夜深了,恐怕孤男寡女,留下来有些不便。”
“没什么不便的。”银莲怅惘地低着脖子,露出脖子上的一块嫩肉。那白白的皮肤与梦迢的白皮肤全然不是一回事,她白得显荏弱,而梦迢却白得冷漠。
想到梦迢,孟玉不禁笑一下,又觉得人才刚哭得伤心他却在笑,有些不好,便用手撑住额角,企图遮掩这个笑。
银莲瞧在余光里,连窗外那一撇纤纤月一起,心里很是凄凉。她别着脸,把散乱的乌髻微微向着他,肩膀轻轻抽搭着,想是又哭了。
孟玉彻底敛了笑,皱了皱眉,“怎么又哭起来?”
静了好一会,银莲仍未转身,只是音调满是决绝的凄凉意,“我是为你哭的。”
孟玉心里不免振荡一下。在他跟前掉泪的女人有许多,无非装模作样为一点金银首饰。至于梦迢,她是从没哭过的,她一贯讥诮地笑,唇像薄月的两头,尖冷地上翘。
他一直认为,就算他与梦迢之间真有些说不清的感情,也不足够在她心里成为什么刻骨的痕迹。他所了解的梦迢,是不为谁伤也不为谁喜的,她一切的喜怒哀乐,只为她自己掌握。
所以面对这样一个因他悲切的软弱姑娘,他不自在地把抻出去的腿收回来,脑袋不端正地歪在椅背上笑,“我好端端在这里,哭我做什么?”
银莲晓得他是装傻,也就不好再说了,一头倒下去,“烦老爷在这里守一夜,我有些怕。”
很是忐忑地等了会,以为他会拒绝,不想他却说:“你睡吧,我不走。”
她攥着被角翻在枕上看孟玉,他起身,她一颗心就提起来,跟着他行到窗畔。那窗外,星稀月孤,霜重露冷,落在他坚冷的肩上。
再过一日,漠漠云淡,炮烟四起,各家递嬗关门大排筵席,闭门行乐。这墙内的笙笛和着那墙头的曲调,一出戏混着另一个故事,搅合得乱糟糟,就混过一年,迎来下一年。
清雨园请的戏班子是给底下人取乐的,董墨不爱看戏,又看梦迢病中,席罢便吩咐斜春领着彩衣玩乐,他独带着梦迢回房。
斜春在后低声道:“还是派两个丫头去听差遣吧,倘或爷与姑娘要些什么。”
“不必了,用不着什么。”董墨转背引着梦迢去了。
园内花影萧疏,洞廊幽雅,行到途中,梦迢在后捂着嘴咳了几声,他便在前头斜身等着。等她款步上来,他将手递出去,玩笑似地说:“你可以不把手交出来。”
这人真怪。梦迢挑目望着他,玉容恹恹,脸色发白,一双稍有英气的眉嵌在上头,益发清冷疏淡。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她到底是把手搁在他掌心了,旋即轻呼一声,“我的天,你的手竟比我的还凉!”
董墨没松开,冰冷冷的将她攥紧了,神色澹然,“你也凉,我也凉,握一会兴许就热了呢?谁说得准。”
梦迢却想起孟玉来,朝天际了望,不知他的金戈铁马有否救出美人?世上最不缺为人称颂的英雄救美的传奇,倒没几个留意狼狈为奸的惺惺相惜。
她哀默着,小心翼翼踩着小径上的苔藓,显得脚步格外轻盈,脑袋却是低垂着的。董墨拉着她,并没有感到亲密无间,反而似拽着个千金的秤砣,格外沉重。
依他从前的性子,干脆就丢开手!他尚且在怀疑里打转,哪里还有信心拖着这么个太多顾忌的人?但此刻忽然因梦迢生出巨大的信念来。
他抬了胳膊,将梦迢挟在肩臂底下。梦迢如惊山鸟啼“啊”了一声,诧异地仰起脸。
他淡淡的笑脸就低下来,目光在她的眼里打转,“你病了,这一点举措,不算失体统。”说着,他顿了须臾,又轻叹,“你病了,不要紧的。”
多么心安理得的一个借口,连梦迢也蓦地安稳下来。两个人在箭竹掩道里走着,那些瑟瑟的密叶幽闭了斜阳与时间。
隔绝开一切,那么生病的人是被允许有点软弱的,可以暂时需要一个依靠。
董墨见她不推拒,唇角往上提了提,把大氅的襟口拉开盖在她肩上,声音逐渐明了,“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访书望,给他拜个年,也顺势带你出去走走。”
“县尊大人?”梦迢斜斜地仰起脸。
那脸上还是惨白,吐出来的轻烟散在唇边,失去一身神采与颜色。董墨却认为这才是她的底色,脆弱而病态。他稍稍点头,怀着几分怜惜将她往胸膛里带了带,“嗯,县尊大人,我在济南唯一的朋友。”
梦迢鼻稍一动,嗤笑道:“难不成你在京中有朋友么?”
他不说话了,半低的眼炯炯地转过来,含着戏谑,“你是在嘲笑我?”
“哎呀!叫你听出来了。”梦迢乔作惊恐,眉目晕开一点甜丝丝的笑意。
这曲曲折折的小径似乎没有断处,夕阳斜落在背后,再走下去,一不留神就是永恒了。
这个年节就是永恒,分外漫长,连风也不似从前迅猛地吹过去,而是慢条条的在廊下萦纡,非得要从谁的肚子里搜刮点子愁绪攒起来,才肯往别处吹去。
白天,梦迢尚且能与董墨说笑着打发光阴,到夜里,残灯明灭,银河坠地,烦忧便上眉间心头,无计回避。
偏生自初一起,董墨也不得不忙起来。布政司的人登门拜年,董墨稍稍应酬,脸上摆得淡淡的,人也不好逗留,搁下年礼,吃盅茶就辞将而去。各处的年礼他也是打发底下小厮去送。纵然如此,也少不得抽出半日应对这些人。
他不在,梦迢就得给自己寻点事情做。这日叫来彩衣在床前吩咐,“你抽空寻个由头出去一趟,往家里头去瞧瞧老太太与梅卿如何过的,我与老爷都不在,娘又不管事,不知下人怎样造反呢。”
彩衣往门首瞻顾几眼,坐到床沿上理她的被子,撅着个樱桃嘴,“不知寻什么由头,他们家丫头与我要好了,到哪里都捎带着我。我要出门,她们不放心,必定是要跟着的。就是平哥哥也要派车跟着。”
思想一会,梦迢笑道:“你就说出来时托邻舍帮着照看屋子,年下得去给人拜个年,不好叫人跟着,邻舍瞧见要议论。”
彩衣依了这话去告诉管家要出门,斜春男人听后留了个心眼,走到董墨屋里来提议,“爷既疑心大姑娘是嫁了人的,想必二姑娘出门就是去哨探姐夫的。不如小的派人悄么跟着,这大姑娘嫁了谁,两口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小的就能打探个真伪了。”
董墨在案后坐着,手扣在腹前转了几回,微仰着头。仅仅是喉头的一个滚动,他仍旧把那些好奇与巧夺的念头都咽了回去。
梦迢或许藏着许多秘密,可他业已没那么好奇了,那些雾障的真相里,他只察觉她的确是病了,病在心里,一个病人免不得格外神经尖锐。
他叹道:“算了,她不说必然有不说的缘故。”
正好小厮来禀,说是盐课的绍大人来了,董墨顺理成章不再议论此事,吩咐将人请进轩内,整衣去见。
踅至轩中,那绍大人忙起身来迎,“昨日就该登门拜年的,又恐大人这里来往繁杂,惹人耳目,这才等到今日下晌才敢登门。”
董墨一敛方才烦闷,微微噙笑,请人落座,“盐场的事有眉目了?”
“卑职各场访查,查出有三处盐场在年前耗盐较多些,拢共一百三十石。”
董墨笑笑,端起茶碗来,“也不算多。”
“卑职查对往年的耗盐,只是略高出一些。由此可见,章大人与孟大人还只是刚兴起私盐的买卖,也不是与从前的大盐商合作。”
“如何见得?”
“若是与现有的几大盐商合作,犯不着他们私运,不过在盐引上松松手,税上自然就能钻利。可向来税上亏空,行情上,都是盐商占利一半,官员占利一半。此举上看,应该是他们像牟利更多,私下做头层,把盐私运出来,卖给底下的商人。”
听这一席话,董墨搁下茶碗,轻描淡写地讥诮,“看来孟章两位大人,还有做生意的头脑,既吃税上的亏空,又赚百姓钱,两头都不落空。”
“常同商人打交道,自然就多了些买卖人的习气。”绍大人露出些忧愁来,“只是眼下他们出盐数目不大,要敞开了办倒怕重拿轻放了。”
董墨仍旧不疾不徐,“做生意牟利处多了,胃口自然就养大了。不急,让他们先赚足了银子再说,你一面盯着盐场,一面将他们合作的商贾都查出来。”
绍大人答应着,笑托他修写家书时代为向老太爷拜年。董墨也应下,吩咐在厅上治席款待。
却说梦迢见董墨晚饭时节还不往这边来,正是疑惑,见斜春湘裙曳动,招呼丫头提着食盒进来,一壁将几样清粥小菜摆在床前小几上,一壁解说:“今日来了客人,我们爷在厅内陪着吃饭,不得过来了,我陪着姑娘吃些?”
梦迢撑起来笑,“章平最不喜欢应酬的,这些天来贺年的人都是稍坐一会就走,怎么今番要留人吃饭了?必定是什么更了不得的大官?”
“什么大官,不过是盐课的一位副提举。从前在京拜在我们大老爷门下,在这里撞见,自然是要来拜我们爷的。”
闻言,梦迢微微将心神提起。董墨性情冷淡,三四品的官员也懒得应酬,却对盐课内一个副提举如此招待,必定是与盐务上的事情相干。
她接了斜春递来的碗箸,假装不经意地问:“就是人来拜见,章平也是淡淡的不爱理会。不知这是位什么样的人,章平倒看好他。”
斜春端根杌凳坐在床前,陪着她吃,“噢,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姓绍,叫什么绍慵。从前在北京与我们爷不过来往过两回,大约是难得在他乡撞见熟人的缘故,爷才留的他。”
梦迢将话暗存心内,转而闲谈起些别的来。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已是黄昏近晚,暮色淡淡,才见董墨送客甫归。
他的侧影将窗户上一排金色的斜光碾尽,坐在榻上,等收拾饭桌,才坐到床前来。床尾搁着他昨日看的一本书,他将书收捡起来,望了梦迢片刻,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梦迢欹在枕上,眨着恹恹的眼睛,“耽误你的事情吧?这个时候,正是要忙着走访亲友拜年。就算你不去访别人,别人也要来访你。”
听惯了这些话,董墨懒得再对答,澄明的眼波像日落下的湖线,粼粼地荡一荡,“额上不如昨日发烫了,怎么说话的声音还是沉恹恹的?”
或因病中,或因孟玉,梦迢总有些提不起精神来,微弱地笑一下,“我觉着爽利多了,大约是刚吃过饭的缘故,有些犯懒。”
董墨将嘴角轻提,“起来走走?总躺着愈发不精神。”
梦迢答应了,穿好衣裳出来。正是彩霞瑰丽,将天边也染得泛着海棠红,那红一直延伸到连绵的黛山后头去。天空海阔,她头一回感受到这个词如此寂寞,好像无边无涯。都知道人总是要死的,但活着,又是茫茫无际的事情,连明天也不知该往哪里走。
思绪正飘忽,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将她往另一边斜了斜。落眼肩头,是董墨的手。
他要带她出来走走,无非是想借着她病中,使她软弱的骨头不得不向他倚靠一点。梦迢想着,就笑了笑。
董墨低下眼瞟她,“笑什么?”
她舔舔干涩的嘴唇,仰起眼来,“我想你要我出来走走,并不是为我的病,是为占我的便宜。”
“是为你的病。”董墨坦荡荡地不松手,将他再往怀里搂紧几寸,“也是为占你的便宜。”
他坦荡得使梦迢睁圆了眼,滴溜溜地转着,露珠似的,在碧青的荷叶上滚动,“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你都好意思问,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正走到一处花架底下,黄橙橙的凌霄花坠在头顶,像丰收的硕果,爬满半片天。
他站住,把悬在梦迢发鬓上的花枝撩开,嗓音放得暗柔,“给占么?”
可是不巧,那枝条缠住了梦迢髻上步摇,三条细细的珍珠穗皆被一根藤缠得死紧。他把两手抬在她脑袋上,一点一点地解,也就一寸一寸地贴得更近了些。
梦迢不得不把两手扶住他的腰,姿态像是将他环抱。又想着他的话,仰起眼明知故问,“什么啊?”
他没答,一门心思专注地同钗环作斗,咬着下唇紧蹙额心,呼吸有些发急。稍一垂眼,便对上梦迢鹿似的眼睛,脆弱生动,仿佛住着一个寂寞的生灵。
从未见过这样的梦迢,她眼里的生命似乎在孱弱地呼喊他,向他求救。他用愈发急促的吐息回应,手上放得慢了些。
那温热的呼吸扑在梦迢的脸上,把她的脸有些熏红了。她的手不由将他腰上的衣料攥紧,眼睛避无可避,埋到他胸怀里来。他的胸膛起伏着,好像有声音在里头鼓噪,扑通扑通地,把她的心也跳乱。
“解开了么?”梦迢低垂着脑袋,细声问。
董墨手里动作着,目光却落在她发颤的睫毛上,“快了。耐心些。”
梦迢轻轻跺了跺两只绣鞋,裙就晃一晃,“脑袋低得酸呀。”
“那就抬起来。”
真叫她抬起来,她又有些不敢了。怪了,往前应对了多少男人,直勾勾地眼内传情,婉媚地肌肤相触,撩拨得人心痒.难.耐,她的心却是死水一潭,纹丝不动。此刻只在他微饧的眼底,在他烧热的呼吸里,就有些骨软。
她真是低得脖子酸,后颈上显出两截脊椎来,撑着脆肉的白皮肤,像夜里摆动的带刺的树枝,割着薄薄的月光。
董墨着眼看见,心生恻隐,手上就解得快了些,“好了。”
那脊椎终于隐回皮肤里,令他觉得她易折的生命又能长命百岁,是因他手下留情。于是他更想讨点便宜奖赏自己,“你还没回答,给占么?”
梦迢已经忘了,抬起头来,“什么?”
“便宜啊。”他嘴里这样说,放在她肩上的手却垂下去,面对面地退了一点距离。
梦迢真听见这话,与心里知道的还是不一样。她心里每每想到这些,往往紧跟着嗤之以鼻:呵,男人嘛,就是这德性。
可他青烟似的声音飘到耳朵里,使她心也跟着颤了颤。那不屑的“男人嘛”,变作了袅袅缱绻的“男人呀”。
隔了一会,董墨搂着她往前走,脚步慢得刻意将就她,“我说笑的,知道你不会因为这些笑话生气,才说的。”
梦迢剔起眉眼,装得凶巴巴的,“谁说我不生气?这会正满肚子气呢!”
董墨见她猫儿似的鼓着眼,便把脑袋埋低,“给你打一下。”她刚抬手,他又把她的腕子揿住了,“我不过是客气一句。”
那只腕子托住了,便没放,一手揽在她肩头,一手把她几个指头细细地揉搓过去,盯着看,“你瘦了,年节底下一般人都是要胖的。”
“我病着嚜。”梦迢觉得那只手给他揉得发热,热温伴着血液流尽周身。她不喜欢,几个指头蜷了一下,又留恋这温度,到底没往回抽,也盯着自己的手,“我的指甲裂开了!”
“哪里?”
“你瞧。”
她翘着食指,果然从指甲的中间有道发白的细纹。董墨用拇指摩挲着,哄孩子似的笑了下,“斜春她们有护指甲的膏子,回去管她要一点。”
他又搓两下那片指甲,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冷么?”
梦迢遥遥头,仰起的下颏几乎抵在他胸膛上,蓬蓬的发髻衬得一张脸很稚嫩,于是就有些撒娇的意态。董墨不自觉地低下脸哄她,“精神了些,咱们明日出门去。”
“去给县尊大人拜年么?”
董墨笑着没答。梦迢逐渐有些了解细微的他了,他不喜欢讲多余的废话,唯独同她讲得最多。
她手上的热温还在不断地往身上流淌,就要淌到冷冰冰的骨头缝里,令她极不适应地在心里颤着,颤成簌簌的漫天琼玉。
作者有话说:
董墨:你的病不能好,我恐怕也要病死了。
梦迢:胡说!你要活千秋万岁。
心病还需心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