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书名:悠然田居札记(种田) 作者:鱼丸和粗面
第二十章
临到家门时,沈福祥一直在沉默。宜悠几次想开口,都被李氏瞪回来。
“长生、穆宇,来洗洗手。”
云林村只有几个地主家里有水井,其余人家都得去水塘挑水,宜悠家当然也不例外。趁着天没亮,水塘里沉浸了一夜的水清亮,沈福祥来回一趟趟挑水注满缸瓮。
瓮边放着两只木桶,经过一上午的沉淀,水已经非常清澈。拿晒干的葫芦做瓢,轻轻舀出水倒入盆里,她招呼着一同跟回来的两个小家伙。
“水,玩水咯。”
长生很兴奋,在水盆里排着手,趁姐姐不注意,撩起水往她脸上洒去。
“呀,长生你个小坏蛋。”宜悠还回去,被长生一躲,水泼在了后面跟来的穆宇脸上。
就这样一小盆水,三人闹成一团。等李氏收拾完推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仨浑身水迹的孩子。在闷葫芦丈夫那边遭遇的郁闷瞬间消失不见,她心里也亮堂起来。
“快擦擦,换身衣服。”
“我……”
被大人抓包,穆宇有些难为情。低下头扯住衣角,他大气都不敢喘。
小家伙的心思清楚的写在脸上,宜悠哪能不懂。拉过他的手用毛巾裹起来:“宇哥儿这是怎么了,快擦擦。春捂秋冻,现在天还有些凉,你仔细着可别着凉。”
长生凑过来,嘟起嘴:“姐姐也给我擦。”
“长生等会的,你们一个个来。”
柔软的手指、体贴的话语让惊慌的穆宇平静下来。抬头看着面前的二丫姐,她笑得又甜又好看,一点都不像婶婶那样,每次对着他都骂骂咧咧的。
“都擦完了,姐姐去给你们做饭。长生和宇哥儿去捡几块石头回来,记得不要告诉别人。”
嘱咐完亲自送两人出篱笆墙,宜悠转身回来。门口那颗歪脖子柳树下,沈福祥正在不声不响的劈柴。
“爹,是不是女儿说的话,让你难受了?”
沈福祥不做声,只将柴火夹在墩子上,挥下斧子一板一眼,机械性的动着。
“让你难受女儿也得说,咱们姓沈不姓孙,忍耐和认孙可不一样。这些年,咱们每个月都得往族里交钱,可换来了什么?今年开春时,二伯他们都用牛耕地,可娘搂草给人家喂好了牛,到头来牛轮不过来,咱们家的地还得你拉着犁去耕。春生在一边捧腹大笑,说他四叔还不如一头牛。逢年过节。爹你分到的东西,甚至都不如大伯和五叔。”
“二丫,去帮你娘做饭。”
跺跺脚,宜悠咬紧牙关恨到不行。她爹怎么这么个软性子,那天刚撂下狠话,现在又缩回去。
“二丫、二丫,快进来擀面。”
无奈的宜悠进去,包子一个都没剩下。为了省事,家里中午吃面条。苞米面里掺上剁碎的菜,和面压成饼再切成一条条,放太阳下晒一会就能下锅。
“娘,你看爹那样。”
“他有他的想法,二丫,一旦同那边撕破脸,别说春耕的牛,咱们怕是连那点肥都捞不着。再说族学要开,长生也能进去。万一你奶奶寻着由头说这孙子品行有问题,不让他进去,咱们那三贯钱可不白交。”
“咱们家卖包子可以赚钱,让长生去念官学。”
虽然这样说,但宜悠还是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前世在陈府,有人托身边的老妈子让他给陈德仁吹枕边风。当时陈德仁只一句轻飘飘的私自贩盐,就让雍州城第一富商倾家荡产。而有田产的大地主则不尽然,他们很得当地官员敬重,地契在手,即便改朝换代也吃穿不愁。
“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氏擦着火石开始添柴煮水,紧紧才过去两天,她已经习惯了用白石煮过的甜水。
宜悠擀面回头,却见母亲乌发间平添一丝白发:“娘,这些年嫁给爹你不委屈么?”
“傻孩子,问这些干啥。”
“说说嘛,爹没钱没地性子又软。娘这么聪明漂亮,嫁给谁都会过得很好。”
李氏长叹一声:“不委屈,二丫大了,都知道学针线活,这些事也该对你说说。咱们云林村,你爷爷也算有本事,可你奶奶过得。咱不多说,你大伯和五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个宜悠还算了解,二伯之所以排第二,还能在嫡长子继承制的大越占据族长之位,不是因为沈家长子早夭,而是因为长子非嫡。
她爷爷死之前,沈家祖宅用得不是老妈子,而是从县里人牙子手中买年轻貌美的小丫鬟伺候。这些丫鬟做几年活身子长开后,一般就做了族长的妾。
富贵人家谁没有个妾,以前大家也都习惯了。唯独到她爷爷这,程氏过门时那妾已是身怀六甲,一朝瓜熟蒂落生出长子,重重的打了奶奶的脸。而后那妾与她奶奶同时怀胎,在她爹出生同日生下五叔。因为生爹时奶奶大出血差点没命,五叔幺子嘴甜又得爷爷欢心,所以她爹就彻底悲剧。
“可是,云林村大多数叔伯,都没有纳妾。”
李氏点头:“一个人一个命,你爹性子是有点软,可他一点架子都没有。这事啊,等你以后嫁了人就知道了。”
宜悠突然有些懂了,这些年爹从未跟娘红着脸。这个家里里外外的活,他一个人全包了。而且有什么事,他都护在娘身前,他是真正一心一意对娘好。女人活一辈子,到头来要的可不就是这么个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汉子?
“娘,我知道了。”
“我来晾面,你去叫长生和宇哥儿回来吃饭。”
解开围裙走出去,宜悠正看到爹抱着柴火走到厨房屋檐下。这里离门不到两米,爹刚才是不是听到了。扭头看他泛红的耳根,她更是确定。
太丢人了,红着脸她快步往外走去,刚好遇到飞奔回来的穆宇。见到他,小家伙泪汪汪的跑过来。
“二丫姐,长生被人推到石头洞里,他们正在往下扔石头。”
“什么,谁把他推下去的。”
“是春生还有程华他们,我打不过他们,赶紧跑回来了。”
宜悠满脑子里,都是往下扔石头几个字。那是石头,可不是水,稍微打到脑袋,就是一条人命。事不宜迟,拉着穆宇她折回小院。
“爹,快走,我们得去救长生。”
穆宇声音不小,李氏和沈福祥都跑出来,甚至连隔壁的顺子都闻声跟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章
宜悠家离山丘并不远,沿着溪边快步跑过去,约莫一里地外就是白石堆。
远远地她就看到几个身高四、五丈的孩子站在石丘上,挥动着手臂哈哈大笑。
“长生,你怎么就掉下去了,快点爬上来啊。”
再隔得近点,宜悠甚至能听到石头碰撞的声音。似乎是打中了,孩子们笑声更大,张狂中夹杂着几丝恶意。
“爹、娘,长生应该就在下面。”
宜悠想起弟弟说的,他在白石堆上找到个坑,里面的石头更加晶莹剔透。一路上穆宇大概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他们来这后正好碰到春生一伙人,里面有程家孩子。程华说了句沈家包子吃死人,被长生反驳,那边仗着人多势众把他推下去。如今长生怕是已经被他们推到了那坑里。
“你们都在做什么!”
隔着很远,她尖斥出声。石堆边旁矮小的孩子正在放哨,见此忙喊道:“长生爹娘来了,风紧,扯呼。”
“爹,你跟娘和宇哥儿去找弟弟,我抓住他们。”
说完她朝着那个上午才见过的身影跑去,边跑她边合计着,孩子们都散了也好。只要有春生在,今天的事他们就有法说理。
白石堆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就在宜悠来的这边。闹事的孩子有四五个,想要全抓住显然不太可能,但以她的脚程,专注一个则非常简单。迈开大步跑过去,她一把提起春生的衣领。
“春生赶集回来了?”
“二丫姐,你怎么在这,长生不小心掉坑里去了。”
宜悠看着面前半大孩子,面容白净,穿着村里少有的棉布衣裳。他的神色从最初被抓住时的慌乱,瞬间变为镇定,而后眼睛不眨一下的开始扯谎,洗脱责任。真不愧是程氏和二伯生出来的,才十岁就比她十五时要聪明。
前世春生虽然乡试多次一直未曾考中秀才,但靠她的枕边风,他当上了县衙主簿。因为有她在,县令甚至都要敬他几分。
如今再见他这样两面三刀,当初有多以这个弟弟为傲,现在她就有多恨。恨她自己傻,更恨二伯一家心计重。都是至亲,为了自家那点小算盘,几十年如一日的打压利用他们家。
“二丫姐,我还得回家用午膳。”
春生笑着说道,他已经做童生四年,比起村里的土孩子,举止中带着一股文雅的书卷气。不过宜悠可见过出身大越京城世家大族陈家之人,他这副上不来台面的东施效颦,真不如长生那份野性的真实来得让人舒服。
心眼是挺多,可惜才十岁的孩子,还是太嫩。宜悠改为抓住他的胳膊:“也不急于这一时,走,咱们一块过去看看。”
说完不管他反对,她强拉带扯的弄他过去。
沈春生嘴角发苦,这次被抓个现行,想回家找娘想办法都不行。娘说二丫姐变了,他起初还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
二丫姐,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傻大姐了,而是一头……白眼狼。不过奶奶疼他,这次应该不会有多大事。
这样自我安慰着,他神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宜悠边朝坡上爬,并没有忘记观察春生的神情。十岁的孩子还没有后来的圆滑,心思都写在脸上。大越极为注重孝悌,二伯一家最大的靠山就是奶奶。有老太太支持,这些年他们简直为所欲为。
即便她有着极为丰富的宅斗经验,对付奶奶轻不得重不得,只能来自戕。今天这事,还真得费一番功夫。
蹙眉想着,耳边突然传来娘的惊呼,其中带着哭腔:“长生,你……你客别吓娘啊!”
弟弟出事了!
加快速度她两步冲上去,就见爹还站在坑里,娘弯腰下去,手中抱着头上满是血的长生。往洞里面看去,米白的石头块中,那几颗沾血的白石格外醒目。
饶是她前世见惯了大夫人打杀下人,此刻心也紧抽起来。长生虽然调皮,但前世活到她死都没这样过。没想到她重生没几天,家里还没有什么明显改善,弟弟就遭遇如此严重的伤害。
如果不是她要卖包子,程家和二伯母也不会恼羞成怒,长生也不会受伤!所以,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前世她害得父母日夜揪心,现在她又害了弟弟!
“长生,你醒醒。那些杀千刀的,把你打成什么样了。”
李氏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落到儿子额头,混在血珠子里,沿着眼角往下流,格外的狰狞和醒目。
鲜血刺激了愣神的宜悠。家徒四壁是因为二伯贪婪的盘剥,弟弟也是被别人打得。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她没有错,错的是打了长生的春生和程华,还有他们背后的二伯一家和程家!
想到这她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捏紧春生手腕,她蹲下掐起弟弟人中:“长生,姐姐来了。”
索性没过多久,李氏怀中的孩子终于转醒,见到她嚎啕大哭:“姐姐,长生好痛。哇,真的好痛啊。”
宜悠掏出干净的帕子,围着他的头缠包一圈。
“不哭不哭,姐姐给你吹吹。”
沈福祥从洞里爬出来,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有多了几条。抓起腿有些哆嗦的春生,他挥起拳头:“你个小兔崽子。”
“爹。”
宜悠止住他落下的拳头:“爹,小孩子们闹是一回事,你一个大人插手,肯定会是咱们家理亏。长生都伤成这样了,这亏不能白吃。”
顿了顿,她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或者是,长生受这么重的伤,你想轻飘飘的打他一拳,然后息事宁人?”
李氏抬起头:“二丫,怎么说你爹呢?”
宜悠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人心难测:“娘,爹一个大人,平常性子一点都不冲动。我都能想到的事,他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拳头如果打下去,咱家有理也别没理。到时候,咱们家又得砸锅卖铁买燕窝给春生压惊进补,长生还得跟着去给这帮打他的人道歉。
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爹,你真的不是成心?”
“二丫,你给我住口!好好照顾你弟弟。”
沈福祥愣在那,瞅瞅媳妇,虽然喝止着闺女,但她却没有往这边看。难道她也这么想?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昨天闺女说的那番话,二嫂教唆她去给大户人家做小妾。
这些年他是不是真的错了?可从小在那个家长大,娘有多狠毒多能豁得出去他一清二楚。以他的本事根本护不住一家子,忍着点让那边放松防备,日子总能平静些。
低头看向一直流血又流泪的儿子,他的忍耐换来了什么?只是那边的得寸进尺。或许,他真的错了!
“爹,你这是干啥去。”
宜悠怀中一空,长生已经被爹平着抱起来,一路往下走去。
沈福祥闷着:“去族里,给长生讨个公道。”
她爹在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吧?宜悠愣神,直到一双小手握住了她:“二丫姐,你怎么了?”
是穆宇,爹已经白石堆下,娘则是拉着春生往回走。
唇角扬起,爹终于又迈出了一步。或许这一次,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二章
宜悠牵着穆宇跟在爹娘后面,沿着小溪一路朝寸东边的沈家祖宅走去。因为包子早卖完,他们回来的比旁人要早一些。
日头逐渐升高,忙里偷闲赶集的村民,也纷纷回来。他们三五成群,或赶着牛车,或挎着篮子徒步行走。乡里乡亲都熟悉,碰见了总得打个招呼。
“婶子,赶集回来啦,买了啥好东西?”
原本欢快的人在看到沈福祥怀中孩子时,纷纷变成了吃惊。
“长生这是咋地,摔破头了?”
李氏拉着春生,蹙眉解释道:“我一时没看紧,他跑到西边山脚石堆上面玩,叫咱们村和邻村几个大孩子拿石头砸破了头。”
虽然她话一开头就埋怨自己,但只要不傻的人都能听出重点:村里这么大的孩子哪有不疯跑的,打打闹闹没事,拿起石块扔人家头可就是大错。
一时间,大家看春生的神色变了。虽然沈老四媳妇没说,但她抓得那么紧,打人的肯定是春生。这孩子平常就是个心眼多的,现在对堂弟尚且能下得去手,不沾亲带故他还不得往死里打。事关子女,所有爹娘都有操不完的心。
宜悠跟在后面,将乡亲们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
“娘,头大太乱了,给我个卡子用。”
李氏从头发上掰下来一个递给她,宜悠接过来,理理刚才散下来的刘海,做一次别上去,露出青紫未消的额头。明眸皓齿的美人脸上突然多一块这个,对人的冲击更是大。虽然有些人昨天已经见过,但见一天还没下去,还是倒抽一口凉气。
闺女前脚被大人弄到额头青紫,后脚儿子被人家孩子打得头破血流。沈家祖宅,真是不祥之地,以后自家孩子得绕着走。
“怪不得哥哥不让我闹二丫姐。”
听到穆宇的小声嘀咕,宜悠垂眸问道:“长生在说什么?”
“上午临回来前,哥哥把我叫过去,嘱咐着说二丫姐脸上有伤,身体可能有些不舒服。他让我和长生玩,不要太吵着你。”
宜悠心里稍稍起了涟漪,大集上她已经把厚刘海放了下来,穆然竟还是注意到,还悉心的嘱咐弟弟。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心思细腻到这般程度,果然人不可貌相。
“唔,二丫姐,你抓得我太紧。”
穆宇闷哼着,宜悠回过神,发现她竟然紧紧抓住了软软的小手。
她这是在紧张?怎么可能!那可是她前世百般嫌弃,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退亲的汉子。好马不吃回头草,她怎么会因为穆然的一句话,就慌张成这样?
敛去心思,她温柔问道:“宇哥儿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不舒服。”
“那二丫姐这样抓着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迎接着路边人的目光,她开始盘算到祖宅后的事。虽然爹娘憋着一口气,但以那两个程氏有心计又能豁得出去的个性,今天这事必须得加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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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到沈家祖宅前,还没等进门,他们就被程氏迎住了。
“春生又窜哪儿去了,娘嘱咐过你多少回,临近饭点不要乱跑。快进去,奶奶看不到你,都吃不下饭。”
一叠声说出来,她仿佛才看到宜悠一行大小五个活人。
“哟,四弟一家这几天来得可真够勤快,昨天娘被你们吓的半响睡不着。呀,长生这是怎么了,让二伯母看看。你们也真是的,孩子都这样了还带着乱跑,都不知道喊大夫。”
边说着她边将春生拉过去,低头对他使着眼色。宜悠跟在最后面,慢慢咂摸着程氏的话,渐渐回过味来。
那几个孩子打了长生的事,二伯母这会怕是依然知晓。刚才春生明明很害怕,那只可能是这段时间,有个孩子跑回来给她通风报信。而她话里话外,要他们回家请大夫,拦着门不让进去,这实在是太可疑。
报信的孩子一定还在里面!那几个孩子的声音和模样,她记得一清二楚。按照亲戚远近,如今躲在里面的最可能是程华!
眼睛一眯,她走过来拉住长生:“长生来告诉二伯母,你是被谁弄成了这样?”
长生黑溜溜的眼睛看向春生,抬起手指着他道:“是春生哥和程华他们,见到我就骂我们家卖死人包子。然后他们把我推下去,还拿石子扔我,我躲不过就被砸到了头。姐姐,真的好痛。”
“不哭不哭,姐姐在这,没人可以欺负你。”
宜悠哄着长生,她辈分摆在这,不方便直接说话。
听儿子说着过程,沈福祥呼吸再次粗重起来:“二嫂,咱们进屋好好说道说道。”
“长生这模样,会吓到娘。春生你说说,怎么欺负你弟弟。”
春生坚决否认:“我没有,是我大老远的看他摔下去,才叫程华一块过去,想把他救出来。至于那石子,可能是不小心踩空了。”
长生止住眼泪,控诉道:“你撒谎。”
程氏将儿子护在身后:“长生年纪小,可能学不过舌。你哥哥平常对你多好,怎么可能害你?肯定是你看错了吧!”
李氏站在儿女身前:“谁是谁非,二嫂你也没亲眼看到,别在这擅自颠倒黑白。长生身子虚,咱们进屋让他躺下再说。”
一路上动静闹得很大,有几个孩子甚至跟过来。邻里纷纷探头,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程氏还想再阻拦,宜悠绕到后面,使劲推爹一把。沈福祥一个趔趄,本能的厌恶,他顺势两拳将程氏捶到墙上,同时嗓子眼的话脱口而出:“二嫂,咱们先进去,今天这事得好好说道说道。”
男女力气压根就不能比,程氏可以拦下李氏,却拦不到沈福祥。看着频频往这边张望的村民,她沉下脸色。进屋也好,省得被这些人看见。屋里有娘在,这一家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四弟太见外了,你都来了,二嫂怎么可能把你拦在外面。”
好人出在嘴上,宜悠可不想让她占这便宜。拉住程氏手臂,她拔高嗓子:“二伯母,我们这会进去,不会打扰到奶奶吃饭?”
“怎么可能?”
“那真是太感谢二伯母了,长生顶着大太阳,头一直在流血。你真是体谅他,血还没流到脸上就放他进去了。”
离着近得几人发出哄笑,宜悠满意的回头。她被笑话又怎样,不下猛药,怎么能奈何的了程氏。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反击,欢迎大家贡献整极品的办法。
☆、二十三章
沈家祖宅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屋檐上一排几块鱼龟草虫的半月形瓦当,昭示着此间地主家的豪富。
程老太太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炕桌上两荤两素四个菜冒着热气。见到春生,她忙心肝肉的叫起来:“奶奶的小乖乖,这个时辰跑哪儿去了,饿着你可怎么办。”
“奶奶,四伯母抓着不让我回来。”
经他告状,老太太抬眼,总算是看到了门口的一干闲杂人等。
“老四怎么又来了,福海,快来撤掉桌子。二丫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做老人的可怎么活。”
一个老四一个福海,亲疏高下立分。沈福祥涨红了脸,宜悠却是无所畏惧,用众人能听清的话小声嘟囔着:“要不要把屋顶掀了,剔掉房梁。”
李氏请拍下女儿:“说什么混话,你奶奶这么明理,一定会帮她亲孙子讨回公道。”
说完她意有所指的看下房梁,满屋子人脑子中回旋着那句:谁不给二丫活路,我跟芸娘一块吊死在他家西梁上。
二丫和长生,可都是这俩人的亲孩子。
老太太一哆嗦,看到旁边的族长儿子,又来了底气。抿下发鬓指着程氏咳嗽声:“福海媳妇你来说说,外面闹哄哄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家人并未抢话,程氏往南面扫一眼,看到血浸额头的长生。想起在县衙里为奴为婢受苦受难的四丫,她心中解气。
“娘,具体事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春生……”
“奶奶,我去下茅房。”
老太太皱眉,赶苍蝇似得挥挥手:“要去就去,都吃饭呢。”
宜悠偏偏恶心她:“茅房离这不远,我不拉屎,你吃完烤鱼之前肯定能回来。”
烤鱼焦黑,一团像极了大便。老太太搁下筷子,脸上表情很丰富。
见此宜悠高兴地退出去,一到院子里,她就开始四下转悠。正房里一目了然,没有发现程华的踪影。程家和穆家在一个村子,要回去必经他们来时的路。她有九成把握,程华就躲在祖宅某处。
西屋、东屋全都没有,草棚杂乱,堆满了粮食,不可能藏人。全都扫一遍后,一个人影都没见着,难道她猜错了?不可能,一定漏掉了什么地方。
“二丫在看什么?”
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宜悠打个哆嗦。面前站着一个穿围裙的老妈子,双手苍老如枯树皮。乍一看有些疑惑,很快她想起来,这是沈家的后厨春妈妈。
后厨?似乎她还没找那里。程华一向贪嘴,那倒是个好去处。
“我想找碗水喝。”
边说着她边朝厨房走去,见春妈妈神色紧张,她更是加快脚步。
“里面脏乎乎的,二丫别进去,我给你端出来就是。”
宜悠拒绝:“这可是二伯家,以前我也常来,春妈妈还拿我当外人不成?”
趁她犹豫的空,她掀开发黑的门帘直接走进去。后厨内锅碗瓢盆满满当当,不大的空间内,似乎有些容纳不下那个穿着土黄色袍子的肥胖身影。
“程华?”
“二丫姐……你……你怎么来这。”
宜悠眯眼,“我来找你,打了我弟弟不仅不跑,还敢来自投罗网?”
程华跟春生一样大,但他的智商更为符合十岁的年纪。听到这话,他头上开始冒汗:“我,都是春生出的主意,不关我的事。”
拍拍手,宜悠抓起他的袖子:“走,到大人们跟前说去。”
“我不要去,你给我闪开。”
程华想推开她跑出去,可他只养出了一身肥膘,压根不是从小下地干活的宜悠对手。宜悠两下将他双手反剪起来,瞪了眼欲要阻拦的春妈妈,押着他朝前院走。
“程华,长生头破了,血流了满满一脸。”
“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
胆子这么小?宜悠从前只是听说程华是个脓包,果然耳闻不如眼见。弯起唇角,这样的人利用好了,今天的事就好办了。
“是不是你干的并不重要,这里可是沈家。你说我二伯他们会向着春生,还是委屈春生,把你这外甥拉出来?”
“姑姑不会那么做,她不会害我的。”
略微松开手腕,见他胸有成竹的笑着,宜悠再加一闷棍:“这么笃定?那你说我怎么会在后厨找到你,眼看着你被带走,春妈妈也不管。”
惊恐之下,程华渐渐动摇。明明二丫姐一家来之前,他就藏好了,没人说的话,谁会知道他在沈家。难道姑姑为了春生把他供出来了?肯定是的,他们都那么疼春生!
“二伯母肯定嘱咐过你不做声,剩下的她来应付,对吧?你想想,如果你不辩解,整个云林村都会知道,你打破了长生的头。以后大人们说起你来,也会说那个将人打半死的程家哥儿如何如何。即使你家再有钱,名声一旦坏了,你能有什么好出路。”
程华已经彻底崩溃,眼神木然:“那我该怎么办?”
“春生可在县里念官学,只要你照实说出来,为了保他,二伯也会想办法压下这事。”
“真的会这样?”
“我话放在这,信不信由你。要走你现在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放开他的胳膊,宜悠朝正房走去。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她对自己的嘴皮子有把握。
“看把我们春生吓的,你做四伯的就这样对侄子?别说有没有这事,即便是有,也肯定是程家那小子拉着春生做的。”
老太太可不比程氏,在她心里春生最重要。这事必须以及肯定要完全与春生无关,至于程家,现在还要仰她鼻息。程华就是背了这黑锅,他们还敢找上门来?
宜悠也想到了这一点,老太太和程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老太太权欲重,对娘家侄女也不知完全放心。程氏想要站稳跟脚,必须依赖娘家。两人间有矛盾,她就有可乘之机。
正准备推开门,旁边伸过来一双肉手。程华脸色更是惨白,汗珠顺着眼角往下流。宜悠侧头,见此抿起唇角。
好巧不巧,今天这事算是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章
宜悠进去时,老太太面前炕桌上两道黑乎乎的肉菜已经全被撤掉。
“爹、娘,我解手回来了。”
一字一句的说着,盘腿大坐在炕上的老太太和程氏,抬起眼皮正准备给她一个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的表情。可惜还没等这是动作到位,两人就看到了她那小身板挡都挡不住的小胖子。
“看我这榆木脑袋,把这事忘了。二伯母,我把程华表弟找来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含混不清,既不明说是程氏透信,也不否认。大越自皇族以下均好客,宾客上门高接远送,令其宾至如归才是传统。正式用膳的时辰,把客人赶到狭小的后厨,她就不信这理由程氏能说出来。
果然程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亲切:“不是说内急要去茅房,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宜悠勾勾手指,老太太极为讨厌脏臭,在自家向来用痰盂。围绕着茅房掰扯不清,这顿饭她是别想吃好了。可惜了那两条鱼,碳烧的虽卖相不好,但香辣嫩滑,滋味确着实令人回味。
“刚才我去茅房,正把他带回来。”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程华此刻本就是惊弓之鸟,这话到他耳中,就成了姑姑一家故意引二丫姐去茅房找他,让他为春生抵责任。手心捏一把汗,抬头刚好看到长生头上的血。
“不不不是我干干的,都是他,是春生出的主意。”
眉头拧成疙瘩的老太太,闻此眼睛瞪起来。这事还真跟老四一家说得一样,春生怎么会打长生?
“奶奶,他吓到你了。”
春生眼泪汪汪,扑到老太太大腿上,小狗似的摇着头。
老太太枯树皮般的手抚摸着孙子的发丝,春生向来乖觉。为了她能长寿特意跑去医馆问询,一回来就督促她常食五谷杂粮。即便这事是他做的,也定是在听她念叨昨日傍晚被那一家子吓到了,为她报仇。
“春生别怕,奶奶在这。老四还有老四媳妇,你们看春生这点力气,顶多也就吓唬吓唬,还能真把他打成那样?”
程氏忙点头:“娘说得对,咱们春生平日最是心善,这次也是为了护着您。”
沈福海并不说话,但他站在妻子旁边,那位置抬抬手就能挡住沈福祥。
宜悠扭头望天,今天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吧,这家人怎么能如此睁着眼说瞎话。牵起弟弟,他将拘谨的不知如何自处的穆宇护在身后。
“娘和二嫂的意思是,打人没关系,反正他力气小也打不死?”
李氏怒极反笑,程氏忙解释:“小孩子间无非是打打闹闹,哪有个勺碰不到碗。咱们大人也别太斤斤计较,找个郎中给长生看看。日后他们都是兄弟,病愈后还能在一起玩。”
说完她朝门外扯开嗓子:“春妈妈,快来。”
枯瘦的老妈子走进来:“夫人。”
“你快去邻村,把那郎中找来给长生看病。程华,这个时辰你爹娘该回来了,先跟着春妈妈回家吧。”
程华已经没了主意,他只想见到爹娘。听到这话如蒙大赦,刚想回头,宜悠眼疾手快的抓住他。
“别走那么急,那些孩子里就你身量大有力气。春生没打人,那肯定是你打的。你得留下来,先把这事说清楚。”
程氏暗恼,二丫还不如被淹死好。揉紧帕子,她咯咯笑道:“二丫就是利索,怎么跟你弟弟一般计较。”
宜悠昂首挺胸毫不畏惧:“奶奶从小就说,咱们沈家耕读传家,最是明礼守信。有什么事面上一次说明白,也省得无端猜忌,或者让有些人蒙受不白之冤。程华,你觉得是不是这理?”
边说着,她往下一压程华肩膀,无形中给他加一重压力。
“我我我说,人是春生推下去的,也是他带带带头往下扔石头。他说不扔就不是一伙的,要把我踢出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虽然哆嗦,但程华的声音却足够大。事到如今,连一伙行凶的都翻供,事情已经无可辩驳。沈福祥脸色黑了再黑,终于一步上前。
“四弟,娘受不得惊吓,你别太冲动。”
沈福海想阻拦,可养尊处忧惯了的他哪是沈福祥的对手。后者手肘一撞,大步上前拎小鸡似的抓起春生。
“都是孩子们打打闹闹,我一个大人不插手。二哥、二嫂,走,咱们再去白石堆跟前,让孩子们重新闹一场。他们都是兄弟,若是俩人一起养病,感情肯定会更好。”
宜悠默默为她爹喝彩,看奶奶一副马上晕过去的模样,她忙走上前。
“奶奶,你是不是头晕。爹、娘,你们不用担心奶奶,我留下来照顾她。”
老太太一口气堵在心口,指着她手打哆嗦:“孽障,你给我滚出去。”
没等宜悠开口,李氏就不干了:“娘都被长生气成这样了,二丫只是想孝敬你,留下来好好伺候你。”
“你们都走,看把我的春生害成什么样了。春生,到奶奶这边来。不用怕,有奶奶护着你,这里没人能随便欺负你。”
说完她就要下床,宜悠一抬屁股撅开凑过来的二伯母,双手使劲摁住她:“奶奶,你身子虚,别为了春生把自己搭进去。”
这就是进门之前她想好的计策,程家女人心机重、软硬不吃。对付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们还豁得出去。此事因包子而起,由春生起头,怎么都是二伯一家理亏。她就是闹得再厉害,这一家子也丝毫不敢往外传。
李氏也过来帮忙,母女俩一左一右,以搀扶为名摁住了老太太。气得她左右直瞪眼:“反了天了。”
沈福祥胳膊夹起春生,拉上儿子就要往外走。沈福海拦着,还没等到门口,一直沉默的穆宇开口。
“长生,我哥哥说打人是要被投进大牢的,你真的要打他么?”
长生犹豫不定,他真的好想跟着父亲,暴打春生一顿,可是大牢好危险,他不想去。
除了他之外,正房内的大人想得却更多。长生打人要进大牢,那春生呢?穆衙役的亲弟弟一起跟着见到的,可以说铁证如山。
一直想抵赖过去的老太太,终于变了脸色。不再挣扎,她坐好,眉头深深皱起:“一笔写不出两个沈,老四说吧,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起南方出差,归期不定。我抱着本子,尽量定时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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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章
沈福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原来娘是这么看他的?这么多年他所忍耐的一切,一点都没落在她的心里。
“娘,四弟不是那样的人。等他一会气消了,就会好了。”
“是啊娘,您消消气。”
沈福海连声劝说,程氏也跟上。此刻夫妻俩思维空前一致,绝不能让老四一家得了便宜。卖包子赚得已经够多,干嘛还来贪他们的东西。
可惜在场没人是傻瓜,就连装了几十年傻的沈福祥,也不想再装下去。看着粗布麻衫的自己爱儿女,再看对面锦衣玉食的春生。同是嫡子,即便他不如嫡长子的二哥尊贵,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等穷困境地。
“娘生儿一场,儿无以为报。但春生对儿并无生恩,一码归一码。”
只言生而不谈养,他直截了当的道出事实。实际上,若不是沈福祥生命力足够顽强,早在幼年爹不疼娘不爱的他就该夭折。
“老四,族学的三贯钱,我替你出。”
说完这话,老太太咬咬牙露出割肉的表情。宜悠简直想笑,他们家是穷,可沈家确是十里八乡最大的地主。做了多年地主婆,老太太会缺那区区三贯钱。
打发叫花子呢!
“长生,你的命就值三贯钱。这钱,怕是连请秀才写个状子都不够。”
反讽的说道,她看向程华:“不过写了状子也没用,不是有现成的替罪羊?因为包子买卖而引起的纠葛,多恰当的借口?程华,你说是吧?你爹娘不忿我家包子卖得好,请羊癫疯的人来闹场。一计不成,你便试图打杀长生泄愤。”
声线拉长,她极具诱惑力的说着。程华此刻精神已完全崩溃,连连摇头:“不是我作的,疯子是姑姑从县城找来的。”
沈福祥大惊失色,血脉亲情摆在那,他将多数怀疑压在了程家身上。万万没想到,最后给他重击的,确是自己的亲哥哥。
最后一丝希望散去,他自暴自弃的坐下,翘起二郎腿。
“娘都挺清楚了,二哥二嫂对儿无任何大恩,此事应另当别论。”
几乎一样的话说出来,只是换了一种口气,宜悠却觉得爹跟变了一个人似得。眉眼间,甚至有几分陈德仁的轻佻味道。
“你……”老太太手哆嗦:“今后你去卖你的包子,沈家绝不会费心多管一句。现在,马上给我滚!”
沈福祥双手合十:“娘,儿也想滚,可二哥是不是忘了什么?”
除去宜悠,房内所有人都愣住。
“老四,你别太得寸进尺,忘记孝道。”
到现在还想摆族长架子,宜悠冷笑:“二伯,难道你想让我爹孝敬孝敬你,就不怕跟奶奶串了辈分?”
说到最后她暧昧一笑,直笑得程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二丫胡沁什么?”
李氏总算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二嫂,我家闺女有我管教。虽说咱们关系亲,可谁敢把孩子让你管。”
“弟妹这说的什么话?”
宜悠嘴唇动动,到嘴的反讽之言再次被她爹夺去:“什么话,大实话!春生都被你教得意图谋杀兄弟,谁敢把孩子安心交给你。二哥,我也不跟你兜圈子。爹死后咱们虽然没分家,但是各家却均在公中得了十亩田与一头耕牛。唯独弟弟那份,被娘以收拾不过来为由,留给了能干的二哥。”
“白占这么多年便宜,二哥如今也该交出来了吧。”
长生眼睛亮了,宜悠也难掩激动。不为那十亩地,而是因前后两世,爹第一次肯主动与二伯掰扯,而不是不战而避其锋芒。
“这就要分家,我这个老婆子还不如死了算……”
老太太连生三子,生老四时不但差点丢掉性命,还被那贱妾出的样样比下去。从始至终,她都恨不得没这儿子。现在让她把自己攥着的东西交出去,跟抽她的筋没什么两样。
“爹不用担心,我来劝奶奶。你带着春生出去,给她一片清静。”
老太太怕抽筋,那她就给她活扒皮。两种都是疼,就看她选哪一种。今天见到这样的爹,她已经心满意足,其它事都已经不重要了。
“哎哟我的头……”
沈福祥二话没说,拉起春生往外走。因为豁出去,他甚至直接捏住了春生的骨头,把他痛的嗷嗷叫。一时间,祖孙俩的二重唱响彻整个沈家祖宅。
“这倒是比过年听的大戏还让人精神。正好,让大家都进来看看,惊动县衙差役更好。有官差在,也省得动不动出来个人,就跟鳏寡孤独似得,需要人谦让和包容。”
低头说着风凉话,沈福祥边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没人配合,渐渐的沈福海和程氏也坚持不下去。临到门口,老太太须臾间收回眼泪。
“我答应你就是,福海,把地给他。”
“娘,真的……。”
沈福祥折回来,顺带捏春生一把。老太太心一抽,倒真有点眩晕:“快给他。”
“四弟,白石堆旁那十亩地,今日起就归你们。至于牛,你自己牵一头回去。田地均为沈家祖业,望你能尽心尽力。”
沈福祥松一口气,没接话,而是折回来低下头:“空口无凭。”
程氏怒急:“你还想怎样,快放了春生。”
“我-要-地-契。”
一字一句说着,没说一个字,都必伴随春生的一声惨叫。偏偏此刻众人都被突变的沈福祥惊住,压根没想过解救他。
“拿给他!”老太太发话,严重全是痛苦和恨意。这个老四,就是来讨命的。
沈福海进屋半天,终于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摁满了手印。宜悠接过来,跟着陈德仁的日子她多少识过几个字。而如今,只需把此事推到春生头上便可。
“爹,是十亩地,应该没错。”
心满意足,沈福祥站起来,再次恢复老实模样:“今天惊到娘了,儿子先行告退。”
他若一直酷霸狂拽还好,突然之间反差这么大,只会让人受更大刺激。老太太一个哆嗦,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沈家祖宅乱成一团,宜悠牵起长生和穆宇,跟在爹娘身后离开。这会真是够舒心,二伯给了贫瘠的白石堆,正中她意。
最重要的是,父亲总算是立了起来。日后自家当如何,也是时候仔细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要说: 累到手指头动弹不得,不捉虫~
☆、二十六章
虽然宜悠一家得了便宜后没再多言,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一晚上过去,沈家祖宅发生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这样一来,田地归属也是人尽皆知。
众说纷纭,在二伯一家的有心挑唆下,一些人认为他们家飞扬跋扈。但不管外面传的再凶,他们总不会当面谈起此事。别人不说,宜悠一家也乐得清静。
捡了个易交易的晴朗好天气,沈福祥把牛牵了回来。同大伯划给他们的地一样,这头老黄牛皮毛黯淡,一看就知道是头老牛。
“老牛总比没有好,再说拉起犁来也稳。”
宜悠如此劝解着,沈福祥与李氏同样深以为然。他们家地本来就少,多出来那十亩旱田多是盐碱地,能耕种的田地不过十之一二。压力没增加多少,老牛却比一个壮丁能干,总的来说,一家人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从这之后,宜悠多了一项活计,每日去山下搂草喂牛。沈福祥则趁闲搭起了牛棚。他一向手巧,从山腰伐下四根树枝,挖四个坑杵在院内,上面搭一草顶,就成了牛棚。
过了半个月,流言逐渐散去,一家人的生活再次恢复平静。先前因养病而闷在屋内的长生,重新被允许出门。见到自家老黄牛,他立刻撒欢跑过去。
“么……么……”
学着牛叫,他比林间的山雀还要欢快。声音吸引了顺子,连带着一直来沈家玩的穆宇,三人围着牛环一圈,叽叽咕咕的直乐。
“二丫姐,我想给牛尾巴扎个小辫。”顺子要求道。
“扎小辫肯定很好看。”长生跟着起哄。穆宇最懂事,并未说话,但眼中也露出渴望。
宜悠无奈,走上前扯一把牛尾,飞快的往边上退去。就这样,她还好险被牛腿瞪到。
“呀。”
原本欢乐的孩子做鸟兽散,而后围在她的身后,面露关切。长生苦起一张脸泫然欲泣,他又害了姐姐一次。
“姐姐……”
小家伙声音中带着哭腔,宜悠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转过身伸开双臂将三人全在里面,她蹲下与他们平视。
“我这不没事,不过长生和顺子要向宇哥学,做事之前先想一想。”
长生点头,姐姐不仅没生气,还这么温柔的同他讲道理。以后他一定要多动脑筋,最起码不能再被春生颠倒黑白。
“行了,你们先玩。”
松开三人,宜悠背上包袱,出篱笆墙朝西边山上走去。余光扫过院内的孩子,这次他们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围着牛棚开始了冒险游戏。
“顺子,别摸牛尾巴。摸到了,牛不会么么叫,而是会踢人。”
长生拉着顺子,听到这宜悠会心一笑。前世长生一直被排挤,个性有些自卑。如今有她开导,有穆宇和顺子陪着,他被掩盖的光芒开始慢慢绽放。她的弟弟,应该会比前世要幸福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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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麦苗已经抽出枝干。风吹麦浪,带来清新的气息。
越往里麦苗越稀,直到完全成为只长荒草的盐碱地。盐碱地旁就是白石堆,这些时日她来得勤。借着这个空当,她走遍了石堆的每一个角落,带回去不少,煮水后顺带着将其分为四种。
边角上略显青黑的品质最差,越往上走,里面的石头越好。最里面白石承接山溪,经年被泉水冲刷,通体莹白如玉,品质是为上佳。
不过如今她家包子只用到最次的两等,少数好的她只留自家日用,剩余捡些杂石混在其中,让其不再那般显眼,留作他日再用。
“二丫妹妹,我帮你来背草。”
又是搂草回来,她再次巧遇虎子。第一次时宜悠还不疑有它,可一连半个月每天都能遇到,她再迟钝也知晓对方意图。
“这东西不重,我自己来就成。”
委婉的拒绝着,她脚步不停的往家赶。
“给我就行。”
虎子一急就开始上手抢,宜悠往边上一躲,脚被路边树墩绊一下,不由自主的往下倾去。
“小心。”
宜悠用手支撑着,眼看就要起来,背面突然来一计重击。猝不及防之下,她摔倒在地。背在身后的草落在唇边,有些曲曲菜还带股奶香味。
不过现在她无暇去欣赏这些,背上那过分沉重的重量,不用想也知道是虎子。大越虽民风开放,但并不代表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呈如此暧昧的姿势。
“二丫妹妹,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虎子焦急的呼喊,她没好气的说道:“只要你快起来,我就不会有事。”
“哦。”
背上一阵慌乱,她感觉压力越来越大。
“到底怎么回事,这会你还不起开?”
虎子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我脚被带子缠住了,起不来。”
宜悠锤下树桩,双手开始解背带。她系的是活扣,一抽就开。没两下解开,她撑着树桩一下就等发力爬出去。
眼见就要得到解放,耳边突然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憋着的气立刻散去,她无力的跌倒在树桩上。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一贯养尊处优的程氏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时辰,她不应该盘腿大座在沈家祖宅炕上,钦点着今晚的膳食么?
“二伯母,过来帮忙,我被卡住了。”
心中转过许多个念头,最终她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她坦坦荡荡,就不怕程氏的流言蜚语。
“天呐,二丫,你……你跟虎子,你们怎么能这样。”
程氏捂住嘴,一脸捉奸在床的模样。见她如此,宜悠叹口气,心里倒是恢复了斗智斗勇前的平静。自己一点点的往侧边挪,只四五下她便重获自由。整整衣服,她并没有摘头发上的草,而是帮虎子解开缠在脚上的布条。
“二伯母,你怎么在这。”
程氏抿起唇角,严重却全是违和的担忧:“二丫你也太不小心了,今天幸亏是我看到。你放心,二伯母绝不会乱说。”
虎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在说什么?”
宜悠眯下眼,而后恢复淡笑:“二伯母说,咱俩在这偷-情。”
此言一出,虎子脸迅速染上绯红,程氏则是一愣。虎子天天在二丫屁股后头转悠,云林村会说话的孩子都知道他那意思,但二丫明显没看上虎子。
只要把今天这偷-情做实,二丫就不得不嫁虎子。以她的高心气,嫁了怕是一辈子不痛快。不嫁的话,就彻底得罪了周屠夫一家。没了周屠夫的肉,他们家的包子生意就别想顺顺当当的做。
不管怎么样,都能弥补半个月前她吃的那顿大亏。可她万万没想到,二丫会如此直白的说出来,这反倒堵上了她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