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书名:殿前御史 作者:扫红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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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大雄宝殿,观音慈目。

张湍立在神台前,仰看观音慈悲。心中不住在想,她从未对他有过如此神态。神思渐乱,他屏住呼吸,慢慢冷静下来。神佛本无相,各间神像皆是综凡夫俗子心中所想创造,多是面容饱满、慈眉善目。赵令僖则秀丽轻灵,细论之,稍近精怪。这尊观音神像,五官轮廓均与赵令僖相同,决不会是巧合。

会是何人以她形容为模,刻观音像在此受香火供奉?

殿后木鱼声停,响起阵阵低语,是住持讲经毕,众香客散场。

张湍离开大殿向法堂去,几多香客在住持座前盘桓不去,一旁经堂门扉紧闭,不知赵令僖与缈音在哪间对话。

“张大人,哪里有问题?”庄宝兴觉出异样,跟上前来,小心问道。

“你去打听看看,这住持来自原南何地,这庵堂的观音像是何人雕琢。”

“观音像?”庄宝兴仔细回忆,他进殿时目光曾下意识地扫过殿中每一个角落,当回想起观音像的模样时,忽然变了脸色:“这观音像,是不是——”

“没错。探听时多多留心。”张湍见住持周遭香客渐少,又道:“我去会会这住持。”

法堂内香客散尽,数名比丘尼垂头打扫整理堂前,住持师太收起经卷,刚要离开,就被张湍拦下。进香香客对庵中僧人多有敬意,少见张湍如此行为,又见他遮发蒙面,住持不由凝眉怪声道:“施主何事?”

“听闻师太来自原南,在下从原南来,见到同乡,只觉亲切。”

说话时,张湍仔细打量住持的模样,服饰无异,面容普通,年岁稍长,约有五十上下,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僧人。

“原来如此。”住持侧身,“施主里边请。”

二人在法堂内落座,住持脸上多了笑容,问道:“施主是原南哪里人?”

“家在宛州追禹县宣禹山下。”张湍叹道,“几年前蝗灾后,家里就只剩我一人,逃到辽洋界内,勉强谋生糊口。”

“宣禹山?那就是道家的地盘了。贫尼看施主,不似一般人家。”

“往日家中有些钱财,一场蝗灾,什么都没了。”张湍从容应答,“早年还参加过科考,可惜年年不中。蝗灾次年,又听原南的官老爷们,都被钦差公主砍了脑袋。想着当官不易,就不再考了。”

住持随之叹息:“我也是那场蝗灾后出来逃灾的,那时是在涂州的小庵修行,同庵的师姐妹们大都丢了命。我算是走运的,活着走到辽洋。”

“师太节哀。来辽洋后,师太没再回去看过?”

“说起来,倒回过一次,想着回庵里看看,不想那里已改建了寺庙,去进了几炷香就走了。”

张湍细细听着,没有听出什么异样,那住持言语间情真意切,其中惋惜悲哀难以忽视。故而再道:“这回路过桐峡,正是要回原南去。虽说家里没了人,但到底根在那边。师太若有需要,我也可去趟涂州,为师太在那庙里再添些香火。”

“不必了。”住持苦笑摇了摇头,“改都改了,如今我在这儿修行,也还安生。”

“既是如此,叨扰师太了。”张湍起身作礼。

住持还礼又问:“施主蒙发遮面,可是有疾在身?”

“瞒不过师太。我这回还乡,正是因旧疾难愈,想到宣禹山清云观里的庆愚天师,只盼能得他妙手回春,救我一救。”

“原来如此,施主看病要紧。”住持折向角落,从桌上拿起些物件,用缎子包好,送到张湍面前:“这些是神台前撤下的供品,吃了消灾解难,施主带着路上吃吧。”

一番推让后,张湍不得已收下供品离开,心中满是歉疚。旁侧经堂门扉启开,张湍回身看去,赵令僖刚从经堂内出来,见他在院中,径直走来。

他低声问:“如何?”

“回车上说。”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庵堂,白双槐在车前蹲了许久,见到二人现身,猛地跳起,但因腿脚酸麻,一瘸一拐迎上前问:“还顺利吗?”

赵令僖没有回话,兀自登上马车。

张湍在车前停了停,自离开碧水村后,他一直骑马跟在车后,从未上过这驾马车。是以此刻,他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登上车去。

“张湍。”

车内传来呼声,张湍这才抱着供品登车。

庄宝兴自庵中跑来,在白双槐身边站定,白双槐目瞪口呆,拍拍庄宝兴问:“怎么回事?娘子竟准了张大人上车?庵堂里发生什么事了?快说给我听听。”

“有怪事,你进大殿瞧瞧就知道。”

白双槐将信将疑,小步快跑向庵堂去了。

马车中,赵令僖摘下幕篱,稍显疲惫地依着车壁,双眼微合,抬手按着额角:“你去见了住持,那观音像由来打听清楚了?”

“尚未。”张湍放下包袱,稍显忧心:“缈音师太说了什么?”

闻言,她微微张开眼睛。

当年宫中四处依照弥寰所拟八字秘密寻人,找到古藤庵时,时任住持慧笃以为是富庶香客,尽心招待,将庵中情况透了大概。等见到八字时,慧笃忽然警觉,从前她不少见有富贵人家为早夭孩子配阴婚的事情,她本想搪塞过去,对方却忽然变了脸色。

眼看无计可施,为求自保,又为求保人,便将另一名小比丘尼推上前去,说这就是殊菩提。户籍度牒都有形貌概述,但因比丘尼均已剃发,体型相当时较难分辨,宫中来人稍作盘问,便要将人带走。那小比丘尼聪慧机敏,看出不同寻常,只说要与师父道别,私下与慧笃说了几句后,跟随香客离开。慧笃没有多等,找到缈音后,潦草与庵堂人留下“殊菩提证悟”的话后,带着人匆匆离开。

因得小比丘尼警醒,自始至终,慧笃与缈音二人都知道,殊菩提是被带入皇宫。他们离开古藤庵,不是证法云游,而是四处躲避朝廷追拿。直到数年前,慧笃圆寂,缈音以为时过境迁,不会再有危险,这才与古藤庵互通书信。

实则,那名心知前路凶险,却仍义无反顾入宫的比丘尼,法号缈音。

而此刻静殊庵中的,才是殊菩提。

皇帝行将就木时,曾经困惑,他自己究竟相不相信所谓的投胎转世。可他到死都没明白,从根上就已错了。

张湍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答。

知道车门被人敲响,庵堂老尼传话道:“缈音师太刚刚圆寂,留有遗言,希望居士能够帮忙,将她的骨灰带回故土。”

“圆寂?”张湍怔然,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

俏似观音。

从经堂离开后,她的状态透着怪异,他揣测是因她从缈音那里得知的过往稍显沉重。但在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是因今日经堂中发生的事情,才叫她如此疲惫。

就如同,她藏身皇陵,离去时,废太子投缳自尽。

观音双目空空,被释为慈悲,她亦双目空空,却是麻木冷漠。如出一辙。

赵令僖戴好幕篱,起身下车,问那老尼:“离开时师叔精神尚佳,怎会突然圆寂?”

老尼回答:“居士离开后,缈音师太曾唤僧人入内,只留两句遗言便含笑圆寂。想是从前心有症结,今日与居士一会,凡尘再无挂碍,得以证悟圆寂。此为喜事,居士不必伤怀。”

“原来如此。”

“依缈音师太遗言,明日一早即将肉身火化,请居士今日留宿静殊庵,待火化后,就可带骨灰离开。”

“全听师太安排。”

张湍在车中听得明白,心中稍有松快,缈音既有遗言,便不会是她亲自动手。大约是那缈音心怀愧疚,这才羞愤自尽。

庵堂夜里不留男客,张湍便与庄白二人一同守着马车,倚着巨石桐树睡了一宿。次日一早,殿后升起浓烟,待烟气消散后不久,赵令僖怀抱瓷坛离开庵堂。

庄宝兴思来想去,最终问道:“娘子,要先送缈音师太吗?”

依照原本安排,若能在静殊庵找到缈音,离开桐峡县后,就去陵北银?????州拜祭。如今缈音倒是找着了,可多了这么一坛子骨灰要送,恐怕又要绕路。

“去银州。”

“去银州?”庄宝兴似懂非懂,许是要先去银州拜祭,随后再送骨灰。刚要启程,庄宝兴忽而想起观音像,又道:“娘子,观音像打听到了,是县城有个工匠雕的胚,要去找吗?”

“工匠?去看看。”她将装有骨灰的瓷坛放在马车角落,将张湍带回的供品抖出后,用那缎子盖住瓷坛。

静殊庵距县城不远不近,马车缓行,至后晌才入了城。途中一番打听,很快找到那名工匠。工匠铺中摆着些半高的雕塑,佛陀菩萨、三清玉皇,应有尽有。而观音塑像,无一例外,皆与赵令僖面容相同。

张湍在铺中拿起座尺许高的观音像,好奇问道:“师傅,你这观音像有些特别,与庙里那些观音不大一样?”

工匠笑说:“有眼光,我这观音像是真真儿的菩萨脸,我见过的,同那些庙里杜撰的不一样。”

“菩萨脸?你是说,你见过菩萨?”

“见过。”工匠擦干净手,又拿手巾将张湍手中塑像上的浮灰擦去:“这眉眼口鼻,都是照着我见过的真菩萨雕的。要请一尊吗?要请的话,你再带着去桐峡县的静殊庵开个光,保证灵验。”

“这一尊菩萨,要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咱们都诚心向佛,只为结个善缘,留十两工钱就成。”

张湍掂了掂手中塑像,看这重量,应是石头。看雕刻工艺也稍显粗糙,十两银子属实是漫天要价。张湍低声笑笑,摸出锭银子道:“这是二十两,我想知道,你是在哪里见的菩萨真身?大家都是诚心礼佛的人,我也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准也能瞧见。”

工匠接过银子,大喜过望,回说:“你去原南宛州,至于碰不碰得上,就不一定了。”

又聊几句,发觉再无其他信息后,张湍带着塑像上了马车。

赵令僖见他手中观音像,取来细看,脸色青白。

“那工匠雕得观音塑像,都是如此。已不知散出去多少。说是曾亲眼见过菩萨,这就是菩萨的脸。”张湍低声道,“我问他在何处见的菩萨,他说是在原南宛州。”

“宛州?”

赵令僖忽而想起,当年去原南巡查,原南各级官吏汇报时曾说原南百姓感念她拨粮赈灾,要给她修生祠奉祀。后来时任原南总督意图加害于她,骗她到座城皇庙中,她见庙中神像与她面貌不同,特准了塑像工匠来为她描下丹青,重塑雕像。

许是那时留下的丹青,不知何时流传开来,被这工匠看去,编了套谎话。

张湍问道:“娘子有答案了?”

“大约知道。暂不必理会,此去陵北,从原南绕行。”

知会庄宝兴后,她取出舆图细看。从辽洋去往陵北,自红鹿平原穿行而过最为省时,但这观音像,却叫她有了几分兴趣,从原南绕行也无不可。

想要还朝,除却沈越所说的准本,还需一个契机。

而这观音像,或许就是她所需的契机。

要行远路,庄宝兴驱车在县城中购置衣物被褥、水筒干粮。备足后碾着黄昏霞光出城,连夜赶路。为求方便,张湍的马贩售给县城马夫,与赵令僖同车而行。

行出县城后不久,赵令僖合上舆图,伏在松软棉被上缓缓睡去。那座观音塑像搁在她的身旁,随着马车颠簸摇晃,在车轮碾过一颗凸起的石子时,陡然倾斜倒下。张湍眼明手快,探身向前,右掌承接塑像。石像沉重,他出手时没能使上力道,右掌生生被塑像压至车底。

车内响起一声闷哼。

石像砸手掌的痛被咽回腹中,他小心翼翼托起石像,捧在怀中回身坐好。

她伏身棉被,似在睡梦中。

而在梦中,她的左眼微微启开一线,将车内变故尽览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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