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书名:殿前御史 作者:扫红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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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当时,赵令僖戴凤冠、披霞帔①,跨过殿门。朝臣不约而同侧身回望,众目睽睽之下,赵令僖目视髹金雕龙木椅所在,步态端庄,缓步至陛前。

私语声渐渐漫开,赵令僖置若罔闻,行三叩九拜大礼,当殿领旨谢恩。

孙福禄敬捧册书宝玺,并圣旨一道送入她手中。

“启奏皇上——”

张湍率先出列,众朝臣纷纷跟随,同立殿中。

赵令僖冷脸眄视侧后,不待转身,便听孙福禄高呼:“传御医,快传御医!”

众臣纷纷抬头,见高陛之上,皇帝瘫卧龙椅不省人事,瞬时惊惶万分。赵令僖急忙跨上台阶,推开孙福禄,半跪在皇帝身前,探气息,气若游丝,探脉象,弱如弦松。生机衰竭,人已如枯木朽株,大限临头。

所有争议搁置不提,御医把脉施针,急拟方子煎煮汤药。内侍抬辇入殿,拥着昏迷不醒的皇帝,赶回钦安殿。赵令僖提裙快步随撵同行,凤冠衔珠颠摇如风中乱柳,时而遮挡视线,时而拍打脸颊,心急情急,她索性取下凤冠摔弃道旁,步伐更快。

赵令彻同王焕率内阁众臣追上,途经凤冠所在,张湍抬眼扫去,见翠凤扭曲、花珠散落,其状寥落凋残,引他骤然怅惘。至钦安殿外,寂然无声,只偶尔风穿廊巷时,起呜咽哀音。

一炷香后,孙福禄神色匆匆出殿,悄声嘱咐守门宫人出去传令,再与赵令彻及殿前众臣道句静候消息,便又转回殿内候着忙碌。不久,钦天监监正杜只鹤匆匆赶来,潦草与众臣见礼,便入殿中。

半个时辰后,殿内传出消息,皇帝苏醒,诏东岭王进殿回话。

张湍心有揣测,刚上前半步,就被王焕抬袖拦下。

王焕低声劝他:“当以皇上圣体为重,其余事务一律押后再议。”

赵令彻与张湍颔首,示意他不必担忧,旋即快步进殿。殿内燥热如夏,人声寂然。玉屏风已经撤开,绕过厅室转入卧房,便见房内众多御医聚集。再向内去,床榻前杜只鹤躬身垂首,侧耳聆听赵令僖低声问话。

床边,赵令僖黯然斜坐,发髻微乱,身上霞帔及广袖外衣尽已褪下,挂在旁侧。层层内衫衣袖皆绑起,露出截霜白皓腕。她握着皇帝枯朽的手掌,双眉凝蹙,眼带微愁,低声再问:“东岭王到了吗?”

杜只鹤略抬眼向外瞟去,见赵令彻身影,当即回道:“已到了。”

皇帝双眼微张,刚张开口,赵令僖忙倾身探去,贴耳细听。其嗓音浑浊低哑,是说:“老七的婚事,尽早办。我好放心。”

赵令彻已至床前,叩首长跪。

赵令僖将圣意转达后又问:“杜大人,近些天内可有什么好日子?”

“回公——回太子殿下,三日后即是宜嫁娶的好日子,只是,恐怕略显仓促。”杜只鹤轻声回话,说罢谨慎看向仍在床前跪着的赵令彻。

皇帝则道:“让戴庸,全力准备。”

“不怕仓促。孙内侍,差人去礼部传旨,告诉戴尚书,三日后东岭王大婚,今日就去奚家下聘。”赵令僖仔细安排道,“因赶得急,太子册封礼便免了,不必再备。礼部上下这三日内,尽全力办妥这桩婚事,不可有丝毫马虎,更不可委屈了奚家女儿。”

孙福禄领命要走,赵令僖又道:“稍等,事情办得急,只怕奚家没有准备,有什么缺的少的,尽去海晏河清殿去取。次鸢,派人回殿里告诉次狐,让她尽快备出副嫁妆送去奚家,就说是——已故慎妃娘娘添的。”

等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赵令僖方瞧向赵令彻问:“七哥可有什么需求?”

“父皇圣体抱恙,儿臣岂能安心娶妻?”赵令彻声带哀意,“儿臣只愿父皇圣体康健。”

皇帝应道:“让杜只鹤同他说。”

赵令僖闻声,抬眼示意杜只鹤回话。杜只鹤洋洋洒洒数千言,最终定论说:“早日迎准王妃入宗室,方有益于紫微星扫尘明辉。”

此时距朝会赐婚、皇帝垂危尚不足一个时辰,杜只鹤听诏入宫更是不足半个时辰,何来时间复观往来数月天象?恐怕是早有预谋,想暂借婚事盖住立储风波,是以免去册封大礼。甚至于皇帝病症真假都不得而知。赵令彻心如明镜,沉声应道:“倘有益于父皇社稷,儿臣遵命就是。”

“都别在这儿围着,闷得慌,散去吧。”

殿中众人依命退开,玉屏风再度摆上,御医分作三班,留一班于厅中待命,另两班各去忙碌。

赵令彻起身向前,探近些许,低问道:“父皇病情如何?”

“只是没什么力气,倒没觉多难受。”皇帝面着微笑,“早些回去准备婚事吧,朕即便是死,也要等看你成了亲,去到封地安定下来,往后日子无忧无患了,才能合眼。”

赵令僖恼道,“好端端地,待服了药就有精神有力气了。胡说什么死的活的。”

赵令彻亦道:“父皇只是暂时微恙,仔细吃药调理,定能早日大好。”

皇帝低笑了声,摆摆手道:“去忙你的吧。”

赵令彻行礼告退,离开殿门,骤然冷风袭面,略得清爽后便是一个哆嗦。内阁众臣围上前来,絮絮低声追问情形,赵令彻宽慰众人,道是皇帝精神尚可,已安排下事务,自己要去忙着筹备婚事。

王焕欲言又止,叹息一声,遣散其他众臣,与人作别后,自己仍在门前等候。张湍折回文渊阁取来斗篷、手炉,与王焕披戴,师生二人皆有千言万语,尽藏腹中。只寥寥两句客套寒暄的话后,张湍便迈着沉重的步子,先去告了病假,回院中换上朴素便服,披上斗篷,悄声往东岭王府去。

王府牌匾刚刚摘下,紧赶出的新匾还未揭去红衣,张湍拢着斗篷,刻意避开来往忙碌的各级官吏,自侧门悄悄入府。府中丫鬟引他往后花园中,于处僻静隐榭等候。赵令彻疲于应对礼部,久难脱身,便遣孟文椒来与张湍叙话。

张湍见孟文椒携婢前来,又将婢女留在远处,孤身与他会面,顿时不知所措。

“他脱不开身,又信不过旁人,只能我来。”孟文椒见礼,停步隐榭阶下,不与张湍同檐。

张湍忙离开隐榭:“临冬风寒,请?????王妃入小榭聊以避风。”说话间与孟文椒换了位置,自行站在阶前又道:“湍有两封信函,需亲手交予东岭王。非是疑心王妃,但兹事体大,不宜为人所知。”

孟文椒道:“既是如此,我不多问。不过却担不起‘王妃’的称呼。”

“赐婚之事,关乎朝政,非东岭王所能左右,王妃莫要因此置气伤身。”

“我不是同他置气,”孟文椒莫名心头微酸,双眼脉脉扫过张湍,刹那而返,继而道:“我与东岭王既无夫妻名分,也无夫妻之实,更无夫妻情分。当年嫁娶是因靖肃公主逼迫而不得已为之,如今他另娶贤良,方是返本还原,拨乱返正。”说罢,心中钝痛更显,孟文椒轻提衣摆又道:“你既要与他当面叙话,我去换他出来。”

张湍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若非曾与他订有婚约,孟文椒恐怕早已嫁得良人,举案齐眉。原是他牵连了她,愧对了她。

“是湍愧对王妃。”张湍拱手歉声,“劳烦王妃。”

孟文椒离开隐榭,经枯柳枝条,稍顿脚步,犹疑再三亦未回应,抬手分开柳枝,快步离去。

这一去,将近半个时辰后,赵令彻匆匆赶来,扶住要行礼的张湍,道:“免了虚礼,长话短说。前院正由子兰操持,这桩婚事本就是我有负子兰,还要她忙前忙后,实不应该。”

张湍面带愧色,斟酌省去所有客套,自怀中取出两封信函道:“这两封,是禁军统领崔慑及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林胤两位将军的手书。”

赵令彻神色骤变,凝眉启开信函。

“时间紧迫,故而擅作主张,倘要怪罪,湍愿领责罚。”

“这信——”赵令彻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归还张湍:“烦劳舒之送还二位将军手中,只当从未有过,我也未曾看过。如今府上人多眼杂,离去时切记当心,莫教人察觉,今日你只当没来过。一切如常”

“册宝已授,如何如常?”

“老师今日留在钦安殿外,想是还有转机。”

“婚仪从快从繁,兼之免去册礼,有如此安排,绝无转机可言。东岭王,三思。”

“我信老师。”

“湍亦信老师。”张湍自袖中取出穗稻谷送向前去,稻谷静卧掌心,其上锋芒已衰,谷粒微瘪枯黄。他道:“可老师未见原南、陵北两省百姓,未见各级衙门内里横尸腐血。”

赵令彻望见谷穗,心中动摇,片刻后咬牙拂袖:“无需多言,你且回吧,静待老师消息。子兰已在前厅忙碌多时,我先去了。”

余张湍独留原地,手持两封信函,默然远望。

隔日,知皇帝精神略好,一众言官随王焕、安澄二人跪候钦安殿阶前。皇帝知晓,交由赵令僖处置。她遣人在众臣左右后方三面立起风挡,又将海晏河清殿宫婢调来,各捧炭盆跪侍众官员身侧。众人见此阵仗,尤觉尴尬羞恼,只能咬牙忍耐。至晌午时,又送饭菜,仍由宫婢左右侍候,多番推拒无用,众臣跪立难安,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小声询问王焕对策。

身旁宫婢捧盏上前,王焕低声叹息,抬手推开酒盏,拱手伏地长拜,随即撑地要起身,宫婢欲要搀扶,却被他推拒一旁,低声斥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殿外立侍宫人这才上前,虚扶王焕站起。跪地许久,双膝难以伸展,无奈只能佝偻身躯转向众人,低叹道:“看来陛下今日无暇接见我等,各自回职去吧。”

叹息声此起彼伏,群臣互相搀扶,慢慢离宫远去。

宫人将此事回禀皇帝,皇帝转眼看向近旁垂首抄经的赵令僖,啼笑皆非。赵令僖笔下不停,悄悄将目光送去,见皇帝神情,抿唇缩首,呼吸更轻些。

“你啊,真有你的。”皇帝终还是开口,“教你这些时日,怎半点也没用上。”

她停下笔,委屈道:“父皇所授,乃是徐徐图之。今日之事,本该快刀斩麻,儿臣念着他们都是国之栋梁,才略施小计,叫他们知难而退。那三面风挡围着,除却殿门前的宫人,旁人断瞧不见,宫婢也都是儿臣宫中的人,绝不会损了他们颜面。”

“立女为储,古往今来头一遭,他们短时间内不能接受也是难免。等老七完婚去封地后,我就能安心禅位于你。”皇帝声调平稳许多,“即位后,这些朝臣尽管大胆地用,不说个个贤良,头几年帮你稳住朝局不是难事。至于那个张湍——”

赵令僖搁笔,端盏参茶至床畔,听到皇帝提及张湍,便想起他在朝堂上试图当众驳她。

“他怎么?”

“是个正直能臣,然腹中虽有治世良方,却死板迂拙,平常时候不可重用,只会适得其反。”皇帝又笑,“但若要快刀斩麻,他便是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的利刃。”

赵令僖抬眉:“若说快刀斩麻,儿臣比他更加锋利。”

父女二人不约而同想起原南之事。

“你那是胡闹。若非南陵离得近,老七还算有些本事,兼之那张湍孤注一掷地稳住局面——”说至此处,皇帝隐隐觉得似有不当之处,语速愈发缓慢:“原南三省的事,到底留有祸根。之后可徐徐图之,将地方官员逐渐替下,否则哪怕老七去了东岭,天高路远,也难保不出岔子。”

“儿臣知道。父皇喝盏茶润润喉咙。”

饮盏茶后,皇帝挥挥手,昏昏睡去。

孙福禄来报信时,正值皇帝入睡,便转而禀给赵令僖。礼部连夜拟好赏赐单子,等着报呈御览。赵令僖看过,提笔修补增减后代行朱批。

接连三日,三十六个时辰不休,满朝只忙两件事,一是东岭王的婚事,二是商议易储对策。

第四日,东岭王大婚。婚仪繁琐,赏赐丰厚,极尽殊荣。喧天锣鼓彻夜未停,赵令僖身在钦安殿内,耳畔仿佛亦能听到嘈嘈喜声,宫室便显得尤为冷清。

孙福禄低声通禀:“太子,无念法师到了。”

“进来吧。”赵令僖搁笔,合起奏章,取方湿帕擦着手,抬眼便见无念入殿来。

他仍披着那件百衲衣,身带佛香,单掌躬身礼道:“依着吩咐新制的丸药已成。”随机打开手中旃檀锦盒,盒中七枚丹丸,皆黄豆大小,通体绛色。

无念将锦盒奉上,同时接过她擦手的锦帕,于旁侧水盆中清洗后叠放整齐。

赵令僖捏起一丸,迎光细看:“试过吗?”

“试过。健壮者服用,少眠多梦;寻常人吃下,彻夜难眠;病弱者服用,抖擞精神。”无念稍作犹豫,“只是人生在世,或醒或眠都有定数。用药提前将余生精力耗去,恐有损寿元。”

丹丸搁回盒中,她回身看向床榻:“一日十二时辰,只有一成时间是醒着的。怕熬不久了。”

“太子衣不解带日夜守候,皇上高兴,心情一好,也能长久些。”

她静静望着皇帝,枯老的面庞病色难掩,但却仿佛真如无念所说,心中欢喜,故而眉宇间安宁和善,无丝毫愁色。

心中忽有动摇。

今日赵令彻完婚,明日清晨便会携新妇入宫问安,三日后新妇归宁,皇帝再赏奚家,七日后,方能下旨命赵令彻离京前往封地,待他走远,她才好安心即位。依照如今的状况,若无丹药醒神,怕是诓不走赵令彻。

然皇帝病骨支离,一旦服过丹药,断药之时,恐怕就是丧命之日。

“有一日算一日。”她喃喃低语,不由自主地合上锦盒,被盒盖扣下的声响惊得回神。

“灯烛将息时候最是难熬。病榻上苟延残喘,不若回光返照,再明其辉。如是,去也欣然。”无念知她犹豫,缓缓出声。

“你说,我抄的那些经文,有用吗?”

“于心有用。”

“亦止于心。”她将锦盒递还,“抄遍三千经文,依然不能慰我心也。丹药你拿回去。”

无念收下锦盒,默声退下。

身畔灯影摇曳,她回眼瞥去:“换盏灯吧。”

次日晨起,皇帝昏昏,声音微弱:“药呢?”

“儿臣问过无念,那药他制不出。”赵令僖拿着热帕替他擦拭脸颊双手,“父皇放心,儿臣自有办法。”

热帕刚收,孙福禄便传信,道是赵令彻携新妇奚氏已到殿前,等候拜见。皇帝稍动了东,点头的动作微不可察,只能自他合上的双眼看出准允。

赵令彻与奚氏皆着常礼服,行大礼问安,皇帝细声应话,赵令僖和颜悦色地温声转述。奚氏低眉顺眼,回几句问后伏首谢恩。赵令彻亦只关怀几句,便要告退。

待夫妇二人离去,赵令僖凝眉怔神,今日赵令彻出乎意料地平静,倒叫她生出几分疑虑来。

不久汤药送到,皇帝服过药后,御膳房送来早膳。次雀揽来新的奏章,摞在案上,等她用过早膳再看再批。她吃着粥,听次鸢禀报昨日东岭王府的婚事,又命盯在王府外围?????的庄宝兴将到场官员名单抄录一份呈来。早膳撤下,庄宝兴的名单便送进殿中。

并着名单与新呈上的奏折看过,更是疑惑万千。

到场官员并无异状,赵令彻幼年侍读、朝中好友,奚父亲朋,张湍亦堂而皇之前往,解悬也去凑了热闹。再说奏折,与往日无异,朝臣们依旧折腾着牝鸡司晨之类的辞章。认的文字三万、读的四书五经,铆劲儿堆在一本本奏折里,这么多日,这么多本,竟少有重复之言。

或是她多心多虑。

奏折一一批过,灯明灯灭,转眼便是三日后,赵令彻夫妇归宁回府,正撞上传旨的队伍。圣旨诰封奚氏为二品诰命,另赐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玉雕瓷器、良田产业等。再旨催促赵令彻早日离京就藩,再赐四马车架。

赵令彻泰然领旨,婚后第七日,起程离京。

庄宝兴追出京城七十里后,折回京城,十月初一,抵达宫内复命:“禀太子,东岭王已过了望京瀑,属下等到船队渡过河才回来,算算时日,最迟后日,他们就能进东岭地界。底下兄弟们和两个商队前后跟着,若有异状,便会焚烟示警。”

赵令僖颔首,向皇帝转达:“父皇安心,七哥快进东岭界内了,早先儿臣知会过三哥,让他们府上派人到东岭和陵北交界地候着。约么过几日消息就能送来。许是因为七哥走了,这两日朝中闹得没那么厉害。都安分许多。”

皇帝少气无力,眼睛艰难睁开一线,吐气为声:“万不可掉以轻心。”

“父皇尽可放心。儿臣几日前修书送往漠海,诏陆亭回京,”赵令僖顿了顿,“——与儿臣成婚。父皇不必忧心,儿臣知道怎么应对他们父子二人。”

皇帝摇了摇头,微开的眼睛望着帷帐良久后道:“叫无念来。”

“父皇要见无念?”

皇帝点点头。

赵令僖转瞬便明,垂首掖掖被角,静了许久,方才准人传无念入殿。待人至殿外,她亲自往殿外去。殿内燥热,在屋里时衣着单薄,出了殿门便被冷风刮起衣袖,刀锋般的寒意在她身上划过。

“丹丸给我。”她冷声望着无念。

皇帝此时唤无念,无非是忧心自己与陆亭成婚后,难以平衡陆家父子手中权势,自此埋下祸根。无念手中丹丸,可以让他假愈些许时候,为她筹谋部署。

但这丸药,同时也是催命符。

无念手挂佛珠作礼,自袖中取出锦盒交上。她启开锦盒,确认其中丸药数目,方准他入室。无念将百衲衣解下,披在她身上,而后进殿。

孙福禄向她道:“皇上的意思是想和无念法师单独叙话,太子不妨去偏殿歇些时候。连日来,既要照顾皇上,又要处理朝政,宵衣旰食这么许久,身子吃不消的。”

次鸢循了孙福禄的眼色,搀扶她往偏殿休息。

刚一靠上软枕,困意便来,昏昏睡去。

金兽宝炉中,龙涎香静静焚起,烟气徐徐飘入梦中。

恍惚回到幼年,沈越在学宫为皇子们授课第一日的早晨,皇帝亲自抱她走进学堂,引她拜师敬茶。沈越受了茶,牵着她的手,带她在学堂前列坐下。几位哥哥围上前来逗弄她,帮她翻书,送她纸笔,还有哥哥悄声说着:“却愁别慌,沈老师一点儿都不凶。”

她茫然望向门畔,沈越不知与皇帝说些什么。

身边人群散开,她悄悄走到门边,倾耳听到:“是朕亏欠了她。烦请爱卿悉心授课,能学多少,能成何事,看她造化。”

“皇上想要公主走到哪步?”

“走到尽头为止。”

“老臣明白了。”

她似懂非懂,骤然有股酸楚涌上鼻头。

见沈越行礼恭送,她转身要回座位,却见屋内童稚少年皆已消失,只余三名青年目光阴恻恻望着她。一人口中长舌吊垂,一人左眼淌血不止,还有一人满面红疮。

呼吸忽然紧促,她直觉窒息。

突然间,身后有人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学堂。

她猛地回头,睁开双眼。

眼前光线昏昏,灯烛摇影,梦中万物消散无踪。龙涎香气被阵冷风吹散,次雀匆匆推门而来,慌张道:“太子,好像出事了。庄将军刚刚送商夫人出宫,却遭守卫禁军拦在门前,不准出入。”

香炉被仓促掀起的毯子推翻,铺了满地香灰。

她匆匆赶去主殿,闯进内室时,见皇帝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心霎时沉底。无念跪在榻前,五体投地,仿若佛龛前的虔诚僧侣。

——化外僧道,本无人计较俗礼。

次雀踉跄追来,瑟瑟缩缩俯首叩拜。

“你先下去。”她径直走向床畔,瞥向无念问道:“藏哪儿带来的?”

无念缓缓直身站起,手捧串佛珠送上前去。他这串珠子本有一百零六珠,间有两珠殊于其他,今已余其一。

皇帝欲言又止,见她伸手接过佛珠回眼望向自己,顷刻间将那珠串砸向远处,正撞翻座烛台。灯罩掀飞,珠串缠烛,红泪垂地,片刻后,火光熄灭。

“却愁莫恼。”皇帝向无念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无念躬身再礼,随后将珠串捡起,稍有迟疑,最终缠上手腕,推门离开。

她垂眼看着床榻,被褥边缘弯弯曲曲折折叠叠,难与床榻边缘对照齐整。她的心也像这被褥一般,被叠了又叠、折了又折,满是皱痕。

皇帝看着她,低叹着倾身向前,像她在幼年时那般,将她揽在怀中,任她趴在自己肩头。皇帝轻拍着她的脊背,片刻后,肩头单薄寝衣濡湿,细微的抽泣声渐渐散开。皇帝仰起头,叹息咽回腹中,满怀忧愁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给陆亭写信。你怕父皇吃了那药,再没几日可活,父皇都明白。可父皇本就没几日可活了。”

“多一日,算一日。”

“我本就不该活到今日。用这点时间,给你扫扫路,这条老命才能算是死得其所。”皇帝苦笑道,“想必你迄今为止,都不知你大姑姑因何身故。皇后和弥寰告诉你,我是用些下作法子,求来皇姊的转世投胎。然而,不止旁人心难测,自己的心意同样难明。有时什么都信,有时什么都不信,有时连信不信都不知道。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明白,这些年的偏袒纵容,究竟是为了谁。”

悲意漫心头,她慌不择言:“父皇觉得儿是谁,儿就是谁。父皇若觉得儿是大姑姑转世投胎的化身,那儿就是。”

“但无论是为了谁,最终都给了你。”皇帝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你是我的女儿,是朕御旨册封的太子,来日继承大统,入奉宗祧。但在今日,我有件事求你。”

“父皇怎么说,儿就怎么做。说什么求不求的?”

“我的牌位,可以不在宗庙受奉。但在你继位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大姑姑的牌位请进宗庙。”皇帝眼眶微湿,“我知道,这着实难为你了。可这件事,只有你来做,也只有你能做。”

“儿臣明白。”

“我们父女二人的皇位,是你大姑姑拿命换来的。”两行浊泪滴落在她肩背,“皇姊与我幼年不得圣宠,履受磋磨,皇姊长我一岁,却独自扛着所有苦楚。我十五岁那年,福宁公主奉旨远嫁和亲,皇姊得知后便一直心事重重。直到那年年尾,除夕家宴,在获麟呈祥殿。”

她心中颤动,隐约猜到些许真相。

皇帝声音愈显衰弱:“他莫名记起还有这双子女,让皇后派人将帖子送到我们手中。皇姊说她想打扮漂亮些,我问她是不是玉琨先生也会到场,她没回答,只笑着催我去温书。我猜她是满心欢喜要见心上人,可她从没梳过漂亮的发髻,没有像样的首饰,于是那日我没去温书,而是偷偷去找嬷嬷学梳头。我自己削了梳子,对着井水用自己的头发练啊练。到了除夕当天,我跑到她跟前儿说,皇姊,我来给你梳头吧。皇姊有面铜镜,久不磨治,昏沉无光。她照着那面镜子,由着我摆弄头发,等到梳完发,她却低着头。在转过脸时笑着说发髻梳得太漂亮,全不需首饰来点缀了。我知道她在哄我,虽是受用,仍翻箱倒柜,找出两朵旧宫花,拿布蘸水擦去尘土,给她压在髻上。皇姊像母亲,生得漂亮,稍作打扮便是倾国倾城,那是她最美丽的一天。除夕夜里,获麟呈祥殿大排筵席,中途有名宫婢带我离席,说是皇姊想让我回院里将新作的文章带来呈给他看。我满心欢喜回宫去取,可回来时,获麟呈祥殿已被铺天盖地的大火吞没,我冲进去想要找道皇姊,却被浓烟熏倒在进门不远处,最后被宫人拖出来,侥幸活命。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无一人逃脱。我就这样成了他唯一的血脉,顺理成章于次年登基。后来我感激那名宫婢,抬举她成为宫妃,?????直到她吐露出实情那日——获麟呈祥殿的火,是皇姊所为。她在拿到家宴帖子时,就已想好用自己的性命,为我铺一条登基之路。那宫婢全然知晓,却诓骗我,让我眼睁睁地看着皇姊死在大火中,尸骨无存!”

接着是几声猛咳,她忙抚着皇帝后背顺气,却在片刻后,嗅到血腥气味。她忙坐直身,扶着皇帝平躺,取来锦帕擦拭其嘴角,带出丝丝鲜血。皇帝面上红光已经散去,血色骤失,苍白如纸。

她忙喊:“传御医,传御医!”

皇帝摇摇头说:“没有皇姊,就没有我的皇位。倘若皇姊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她就不必用这样惨烈的结局来保我后半辈子安宁。我欠她的皇位,欠她的命,却只需吃这一丸药,还能免去几日苟延残喘。我甘之如饴。却愁,记住我求你的事情。我误了阿姊生前的幸福美满,但愿,能还她死后的荣光。”

“儿记得,儿一定办到。”

泪水涟涟,落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间。

“去吧。”皇帝抽回手,闭上眼睛,“无念在外边等着。让他带你回海晏河清殿。”

“父皇?”她茫然无措。

“我在等他。”皇帝道,“他们必定要来寻我,要一个名正言顺,朕不会给他们。”

“您知道了?”她听到禁军阻拦商云衣出宫的消息,就猜出今晚不会是风平浪静。

“他们不会坐视你与陆亭成婚,该来的。”皇帝微弱的声音中带着冰寒,“他母亲诓骗欺瞒,害得阿姊葬身火海,让朕抱憾终生。他篡权谋逆,连阿姊死后哀荣都想夺走。朕,绝不饶他。”

“儿不能走。”

“不要让朕、死不瞑目。”

皇帝艰难翻身,背向着她,不肯再看她。

她合上眼睛,任眼泪肆意淌落,最终退后数步,在殿内中央提裙下跪。她知道这会是最后的辞别,于是尤为郑重。

三跪九叩,额头抵地,一声一声,在殿内回荡不歇。

终了,拭去眼泪,稳住嗓音问安告退。

无念候在殿外,望着最后一线天光被黑幕吞噬,方等来她。她快步在前,头也不回地向海晏河清殿行去。无念不远不近跟随其后,二人在风中行走,任由寒风刮骨割皮。

待到海晏河清殿门前,她猛然转身,逼视不远不近三步外的无念:“父皇要你如何?”

“此为寂元丹,服后状若圆寂,六个时辰后便可苏醒。”无念取下手串中最后一颗与众不同的珠子,用力捏碎,便露出其内丹丸。

“要金蝉脱壳?”

“消业井下有条暗道,可通皇陵。今夜若有起事,服下此丹,经他们验过生死后,小僧会设法带太子潜去皇陵。”无念说罢,低声又问:“倘若太子未曾心软,一早给皇上服用丸药,便不必设法借边疆军权立威,亦不会有今日局面。功亏一篑,太子可曾后悔?”

“本宫只是暂时未胜,何来功亏一篑?”她接过丹药,静思片刻,已有筹划,向迎上前来的守门宫人吩咐:“今日若有人来,就说人在光晔楼顶,叫他们去那处寻我。”

庄宝兴与白双槐在殿内候命,得知她归来,纷纷赶来听命。

“阿宝,小白,你们两人设法送商云衣和次狐出宫,而后在宫外待命,切记隐匿行踪。随后安排本宫自会通知你们。”

两人面面相觑,领命退下。

她带着无念登上光晔楼,命次鸢温酒备琴,静候来人。

宫外,林胤亲自安排五城兵马司换值,另于各处关要地带加两倍值守。禁宫各处,崔慑亲自领兵严防死守,所有门楼关卡,若无信物,无人能够出入。两队人马疾驰而来,在宫门前下马,示信牌后进入皇宫,直奔文渊阁。

文渊阁灯火仍明,今夜王焕散值较晚,正在内阁审阅公文,听到门外动静便遣人查看。宫人推开房门却见门外重兵把守,心中惊骇,还未出声示警,便见有人快步走来。定睛一看,竟是张湍,急忙招呼着上前。

“张大人当心,这些人不知听谁的安排,竟敢堵在内阁门前。”

张湍解下斗篷,转身向后侧人拱手揖请。

宫人再看去,那人摘下兜帽,露出张熟悉的脸来,竟是早已离京的东岭王赵令彻。无诏归京,夜闯禁宫,这是——这是要——

不待喊出声来,宫人已被兵将捂住口鼻,捆缚手脚押去角落。

赵令彻叹息一声,抬脚登阶,步入内阁。

“外边怎么回事?”王焕举着公文迎灯光细看,他年岁不小了,夜里灯火看书已非常吃力。见久无回应,他放下公文抬眼看去,却见内阁站着几位不速之客。

张湍恭谨礼道:“老师。”

只这一声,王焕已然明了。

“原以为你循规蹈矩,有经世之才,胸怀抱负。”王焕提笔在公文下做好批注,而后谨慎放下毛笔,绕过桌案走到张湍面前:“今日方知,是我错了。”

王焕看到赵令彻身后随从尽皆带刀,怒不可遏,转瞬看着张湍骂道:“不成想,你才是那最离经叛道之人。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人。原来伪造玺印、假传圣旨,从来都不是什么无奈之举。而是你骨子里刻着叛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昨日你觉得无计可施,所以假传圣旨;今日你觉得无计可施,于是谋逆逼宫。明日呢?明日再有无计可施之事,你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张湍垂首,拱手长拜:“老师息怒,学生今日之举,为国为民,还望老师恕罪。”

“老师。”赵令彻随之道,“舒之与我今日前来——”

“别说了。”王焕悲愤难平,“我教不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学生。既然你们今日提刀前来,就让我这顽固不化的朽木,做刀下的第一个亡魂吧。”

张湍闻声愕然,欲要劝解。却不料王焕竟夺过护卫佩刀,众目睽睽之下,引刀自刎,血溅内阁。

叮——

血刃跌落。

咚!

应声倒地。

张湍急忙冲上前去,扶起王焕尸身,抬手按在他脖颈伤处。鲜血仍在抛洒,溅了张湍满身。王焕再无其他遗言,两眼一翻,就此身故。其余众人纷纷围来,探明脉息全无后,拉开已经完全呆愣的张湍。

“舒之,”赵令彻抬手拍在张湍肩头,“老师他,已经去了。”

眼珠僵硬转过,张湍脑中一片空白,空白瞬时又被鲜血吞噬。他想到过王焕会气愤,会怒斥他犯上作乱,却从未想过王焕竟夺刀自尽。他措手不及,千万个借口在口中还未吐出。点他一甲头名、引他站稳官场、从未嫌他名声污浊的老师,竟因他而死。

“安顿好老师尸身,来日厚葬。”赵令彻低声,“但逝者已矣。现下木已成舟,我即刻往钦安殿请父皇回心转意。有消息送来,说却愁今日回到海晏河清殿,烦请舒之走一趟。就说……就说今后她虽不再是公主,但仍能在宫中享尽荣华。”

四名护卫跟随张湍,见他漫无目的地前行,眼看要走错岔路,不由出言提醒。

张湍停下脚步,稳稳心神,道声抱歉,随即坚定步伐向海晏河清殿去。经守门宫人指引,抵达摄云湖畔,只一叶扁舟停在岸边,仿佛等候他来。

湖畔风起,刮起衣角,远处浓云堆积,却因隐入夜色而难觉察。他低头看着湖水,光晔楼灯火明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其内苍穹星月更是黯淡。

冬风掠耳,捎来一线琴音。

他眉眼微抬,辨出琴音所属——那名琴师竟也在楼中。他久久不动,全心倾听。这段琴曲似是熟稔,又似陌生,想是新编的谱,还未来得及奏与世人。

不久,琴声止歇。

光晔楼中一阵骚乱,许许多多宫人前仆后继下楼,乘船逃向两岸,避开张湍等人所在。

——她却未在其中。

——她仍在楼上,大约已知因果。

身后护卫低问:“大人,怎么办?”

“四散宫人不必追赶。公主仍在楼中,我前去与她沟通,你们留在岸边等候。”

骤然刀兵响。

“张大人,”是次狐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奴婢随大人去见公主。”

护卫让开道路,次狐在他身边经过,踏上小舟,手执船蒿,面带微笑回头望着他:“还记得大人头回进宫,也是奴婢领的路。”

护卫忧心:“大人当心。”

“无妨。”他走上小舟,拱手礼道:“有劳次狐姑姑。”

船蒿抵着湖岸,用力一撑,小舟在湖面悠悠前行,荡开层层水波。二人静立无言,直至抵达光晔楼。他在船上望高楼,高楼入云,他竟不敢靠近。

次狐默不作声,一直等候,直到他离开小舟,踏足楼台。

一阶阶,一声声。

他提着衣摆,缓步走上台阶,每踏出一步,便离她更近一分。

他与她,已太久未见。

他从未料想,再见时会是如此境地。

这座楼他曾来过,却忘记那日楼中光景,只记得琴声瑟瑟?????,人声扰扰。

这座楼太高,他已忘记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前方台阶已尽。今日没有喧嚣吵嚷,没有鼓瑟笙箫。只有绽开在金玉丛中的繁花如锦,艳丽,冰冷,死寂。

这座楼,太安静。

静到每道新出的声响,都能直达心底。

——譬如推门的轻悄。

“是你。”

门内数挂红帘迎风乱舞,灯烛飘摇,影影绰绰。

赵令僖半卧席间,肘臂搭倚桌案,只懒懒瞥过门前一眼,翻掌抬指悠悠搭上玉壶肚壁,探得酒温正好。寂元丹已预先化在其中。她起身拎起酒壶,轻轻摇晃,随后倾酒入口,如绵刀密刃划过喉咙。

既酸且涩。

是口中酸涩,抑或心中酸涩,难以说清道明。

只知平白浪费这壶佳酿。

半壶下肚,便再不愿多尝。缓步慢挪,至琴桌前侧,将酒壶搁在琴边,方将余言吐出:“还是第一次。”

张湍心头收紧,似被红帘束缚拉扯,红帘两端隐入浓雾,不见其尾。他没明白,故而未答。

“自你离宫后,这还是第一次回来见我。”她的食指轻轻抹过文弦,细微的抹弦声罩住张湍双耳。琴弦有距,至末端便走投无路:“是我疏忽。倘若今日在外的是赵令律,我绝不会有此遗漏,给他可趁之机。”

“公主。”张湍长拜,“东岭王有一言,命湍转达。”

她竖起食指,轻轻贴上双唇,示意他噤声莫语。

“我想听首曲子。”她垂眉看向琴面,“可现下手脚冰凉,没有力气。不知张大人可愿屈尊?”

他想回绝。

话到嘴边却是:“公主想听哪首曲子?”

“弹《离支词》吧。”

她席地而坐,枕臂趴在琴桌一角,双眼微合。那不是什么借口,大约是药力缓缓发出,散入五脏六腑,令人分外疲累。

张湍心中犹疑,脚步却已挪到琴桌前。

落座。

他记得《离支词》的谱子曲调,印象更深的是曾在光晔楼前,红纱帐下,两手抚空弦偷师学艺。瘦削青白的手指落上琴弦,他垂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赵令僖。四处灯光照来,却仍照不亮她的脸庞,他能看到她微垂的眼睫,看不到被墨羽般的睫毛遮盖的眼睛。

他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该如何起弦,哪怕心弦早已轰鸣如雷。

直至风来,推着他的手臂向前,指腹勾动第一声弦音。约是隆冬烈风,令他手指僵硬难以屈伸,亿万年大雪无休无止,世间惟余莽莽雪原,脑海心府尽被冰霜覆盖。他在茫然与寒冷中逐渐清醒,目光落上琴身

——南风。

世间琴有千千,弦则万万。

一弦一音,皆有不同。

他认得这根弦,无数次自梦魇魔障中蓦然醒来,皆仰赖之。

再一根弦响,后羿射日,坠下漫天大火,雪原顷刻消弭,蒸起滚滚白雾遮天蔽日。最后一只太阳在浓雾之后,隐隐散出光辉,驱散迷惘。

是柳暗花明,是拨云见日。

他深觉难以置信,却又欣喜若狂。

继而雨滴坠落,从小雨淅淅,到暴雨倾盆,将乾坤浇透,天地之间,徒留凄凄惨惨戚戚。

于是轰雷阵阵,狂风卷地,所有的悲哀尽作怒吼咆哮,倾吐出满腹不甘。他在泥泞中赤足行走,直至污泥满身,肮脏不堪。他看到江河奔涌,涌向汪洋大海,他看到惊涛骇浪层层卷起与天相接,直至世界颠倒,归于混沌。

第七音,弦颤,未鸣。

风雨雷电江河湖海尽皆止息,万籁俱寂。

他听到雪花簌簌,缓缓飘落。

他知道,是她。

从来都是她。

泥淖中的绳索,洪流里的浮木,救他脱离苦海的琴音,甚至梦中红纱微影,都是她。他从来喜爱她的琴音,亦,喜爱她。

“公主。”

声音微颤,带有欢喜。他按住琴弦,目光柔和,望向伏案聆听的赵令僖。他知道自己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定然惹她烦恼。但来日方长,他可日晚鸣琴,悦其心矣。

呼吸渐促,他语无伦次,显得笨嘴拙舌,忙活许久才吐出一句囫囵话:“公主安心,今日之后,公主仍是富贵荣华,绝不减分毫。”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将旁人所言转达。亦为他心之所愿,愿她百岁荣华,富贵康乐。

却无答音。

如默声之弦。

风吹串堂,搅乱衣袖,颤而不鸣。

“公主?”

“……公主?”

莫不是困倦睡去?一绺乱发跳脱,落在唇角。

他半起身,想要为她捋过发丝。

“张大人不必再费力气。”无念自内室缓缓现身,“饮鸩止渴,无外乎此。”无念走到她身后,解下百衲衣披在她身,目光瞥向南风:“方才张大人拨响七弦,独一弦无音。”

张湍愣怔,垂眼看向琴面。

唯有一弦与众不同。

他再拨过,弦颤无声。

不是琴弦。

他恍然惊觉。

这是弓弦。

记忆转瞬回到无名山间,熊熊烈火包围中。是那根弓弦,本已遗落在焦木枯林之中,却被她小心寻回。

命琴南风,文弦怀思。

弓弦无声,心弦有音。

红帘在他心头越收越紧,是她握持两端。

“太子遗诏,宁做一抔土,不为苟且生。”无念将赵令僖抱起,她的手臂无力垂落:“请张大人验明生死,也好回话。”

他随之站起。

“验明生死?”惊雷裂心,其声瑟瑟:“胡言乱语!”

他拂袖后退:“荒唐至极。”

室内静默许久,他望着凝眉不语的无念,抬起微颤的手掌,自她鼻息处探过。

一片死寂。

再寂静的荒原,也不如此刻寂静。

呆滞的目光转向琴桌,桌边酒壶纳光流彩。他来时亲眼看她饮下鸩酒,却无丝毫觉察,竟还沾沾自喜,祈她百岁荣华。

无念又说了什么?他已无暇去听,只知佛音无情,连生死都如此轻描淡写。

他想要为她弹琴。

可琴已无踪。

室内空空,只余他一人独立。

久别重逢,却是阴阳两隔。

他自认所作所为并无过错,他们却都因此弃他而去。

他提起酒壶,摇晃间忽闻壶中水音,旋即蓦然生笑。

原来,她并未弃他。

她在等他。

他踉踉跄跄下了楼,跌倒在楼台边缘,不知是谁送他上了船,船只悠悠,荡向远处。

是那金笼梅花台。

他手脚并用到了梅花树下,梅树已朽,却坠繁花。

——漫天飞雪。

如去岁雪夜,无人救他,唯她一人匆匆赶来,放他走向生路。

她从未弃他。

她只在等他。

就来。

他想。

?

兴平三十七年十月初一,夜,雪盖京城,玉宫光晔楼走水,火势次日方歇,其内一切,尽作焦灰,沉于湖底。

?

无念携赵令僖绕开守卫,至小重锦寺,经暗道离开海晏河清殿,直奔消业井。

消业井前,孙福禄来回踱步,显是等候许久,焦虑难耐。见无念来,方奔迎上前,看到怀中赵令僖沉寂无声,不免忧虑:“何时能醒?”

“药效能维系六个时辰,足够远离禁宫。”

无念带赵令僖下到消业井底,孙福禄随之前来,在井底北面摸索许久,找到处机关用地掰下,井底暗门打开,一股浊腐气息扑出。无念取出火折子,丢入暗门,见久久不息,方将赵令僖交托给孙福禄。

“带她去吧,途中一刻都别停。”

“那你呢?”

“我守在此处断后。”

“这处密道再无人知晓,你不若与我们同去。”

“皇上在时,自然无人知晓。皇上一走,禁宫再无秘密。”无念取下珠串,缠上她的手腕,又将南风绑在孙福禄身前:“去吧,切记途中莫停。”

孙福禄刚刚踏进暗道便又回头,欲言又止,片刻后,紧闭双眼,闯入暗道向前奔去。疑惑在心,可无需再问,答案已不言自明。

雪花窜进井口,飘落井底。

无念费力将机关复位,静坐许久后,自对侧找出镜像机关。机关下,埋着堆堆火药,他牵出长长的引线,静静在井口下侧躺。

二十年前,他就应在此圆寂。

——“朕知道你是谁,你的母亲朕也记得,是那个尼姑。”

——“若非却愁时时将你带在身边,你必然活不到今日。是她救你性命,朕不要你以命偿命,只需你带她离开。”

——“你恨朕,今日朕大限已至,你可得偿所愿。”

——“朕只求你,带你妹妹离开。”

——他无悲无喜,望着行将就木的皇帝:“她们都以为育男得生,育女则死。于是,我的生身母亲,央求产婆将我调给那比丘尼,想救她一命。所以,我不是哥哥,而是弟弟。”

井底空荡,低笑声触壁而返。

他拿起火折子,吹出火焰,将引线轻轻点燃。

作者有话说:

①凤冠霞帔是礼服不是婚服。

——

当当,超肥章~

中间有写了段怪东西,关于张湍弹琴的心理活动指南:其实他是从认出南风的那刻开始,经历了迷茫——难以置信——喜乐——悲哀难过——愤怒——不甘——自我厌恶——自暴自弃——到最后的坦然接受,直面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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