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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一百零五

书名:穿越之喵呜 作者:绣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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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一百零五

虽然被赵诚谨那张灼灼其华的脸惊艳了一下,但许攸到底还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非常努力地做出一副淡然的姿态朝他笑了笑,然后就开始装傻。

雨停后,马车继续前行,大和尚留在了庙里,临走时,又问阿初要了两包卤肉,阿初很爽快地给了,他甚至还拉着大和尚的衣服问:“大和尚叔叔,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茶园吧。”

大和尚嫌恶地直挥手,“不去,这庙里头挺好的,过几天等和尚我待腻了就去别处玩儿。”他说罢,犀利的目光又朝许攸看过来,赵诚谨立刻又挡到前头去了。

与大和尚告辞之后,马车又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茶园。沈嵘早就守在园子大门口候着,见他们的马车驶进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迎上前道:“世子爷可终于来了,先前忽然下起大雨,我还生怕你们陷在路上。”

“在半路上停下躲了一阵雨,”赵诚谨率先下了马车,又伸手过来接阿初,阿初却调皮得很,笑嘻嘻地自己跳了下来,小玉和小环要去搀扶许攸,被她挥挥手婉拒了,她到现在也还不是不大能适应身边有两个丫鬟跟着,大多数时候,总喜欢把她们支使得越远越好,这也让小玉和小环特别有危机感。

见了沈嵘,许攸还挺高兴,笑眯眯地朝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又朝四周环顾。新雨后的山谷空气异常清新,随着每一次呼吸,感觉肺里的浊气渐渐被排空,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清爽起来,精神也为之一振。

“小雪姐姐,这里真美。”阿初激动得都想跳起来了,茶壶早就已经撒开腿到处乱窜,小绿飞了几圈,不想动了,索性停在茶壶的背上由它驮着走。许攸看着顿时有些心疼茶壶,虽然欺负茶壶的这种事儿她以前也没少干,可今日不同往日,那会儿茶壶还身强力壮,现在它却是已经开始衰老,相比起“年富力强”的小绿来,茶壶就处于弱势。

“快下来!”还不等许攸开口,赵诚谨就把小绿召了过来,小声叮嘱道:“不许欺负茶壶。它年纪大了,驮不动你。”

小绿好像对赵诚谨有些犯怵,听了他的话,立刻就老实起来,乖乖地蹲在一旁,再也不敢乱来。茶壶依旧傻乎乎地到处乱跑,但每跑一阵,又摇着尾巴到许攸面前来撒撒娇,等许攸给它顺了顺毛,它这才满足地又跑到别处去溜达。

沈嵘早已在茶园里备好了住处,引着大家进了屋里歇下。虽然只走了半天,但对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许攸来说已经有些吃不消,草草地用过午饭后,许攸便回屋睡了一觉。

她睡得时间并不长,但睡得挺好,醒来后只觉得浑身都来了力气。院子里传来阿初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小绿和茶壶的玩耍声,许攸伸了个懒腰推开窗,一枝红艳艳的桃花便探了进来,花瓣上还有未干的雨滴,衬得那花儿愈发地娇艳欲滴。

“姐,小雪姐姐——”阿初欢喜地朝她挥手,“出来玩吧,阿嵘哥哥说,山里有草菇,我们一起去采啊。”

赵诚谨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朝她微微地笑。

但他们终于还是没有去山里采蘑菇,沈嵘说山里黑得早,恐怕刚进山就得回来,再说今儿下过雨,山上路滑,不好走。于是,他们不得不把这个活动推到了第二天。

许攸这次来茶园,主要还是为了指导制茶,虽说沈嵘也特意买了几个会制茶的茶农,可是,对于这种全新的制茶法,所有人都一无所知,甚至连什么时候采茶都一片茫然,全都指望着许攸呢。

当然,许攸相信,以茶农们的智慧和她献出来的制茶法,他们早晚会比她更懂,但在现在,许攸还是觉有独一无二的优势。既然可以有捷径可以走,为什么要耗费许多时间在不停的尝试上呢。

第二天天气晴好,是个制茶的好天气。许攸大清早起来就换了男装,把要去山上采蘑菇的事儿丢在了脑后,兴致勃勃地和赵诚谨一起去茶园里看茶。小玉和小环很知趣地离得远远的,她们俩都是在大户人家伺候过的,乖觉得很,这几天下来早就把赵诚谨的意思给琢磨清楚了。好歹她们将来是要跟着许攸一起陪嫁进王府的,要是这会儿得罪了未来的男主人,实在得不偿失。

虽然前一天下过雨,但山上的路却并不难走,而且许攸也只是在山脚转一转,看一看茶叶生长的情况。

“能制了吗?”沈嵘有些紧张地问。老实说,京城的其后比不得南边优越,并不是特别适合种茶,他为了找这片茶园着实费了不少精力,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找到了这一片地方,山清水秀,雾气朦胧,与他在福建所买的几处园子有些累死。但是否到底能产好茶,沈嵘却还是没什么信心。

许攸摘了几颗芽尖仔细看了看,又搓开闻了闻气味,点点头,“明儿大早就让人来采。因是头园茶,只要芽尖就好。过几日再采第二批,一芽一叶,也是上上之品。对了,工具都备好了没……”她一一问起各种设备,沈嵘也一一作答,赵诚谨则一直直直地盯着许攸看,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似的。

她们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直到太阳升得老高了才回院子。回去的路上,许攸实在受不了赵诚谨那火辣辣的目光了,终于忍不住朝他挤了挤眼睛,小声道:“你死盯着我看干嘛?”他那目光简直太黏人了,比糖还甜,也亏得小玉和小环离得远,沈嵘又惯常是一副冷静淡然的脸,要不,许攸都得羞死了。

赵诚谨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目光有多过分,还笑着朝她道:“我第一次见你这么认真又投入的样子,觉得有意思。”不仅仅是有意思,简直是太迷人了,她的眼睛里仿佛闪着光,原本就极妍丽的脸显得更加夺目,根本就让人挪不开眼。

许攸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弄得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她悄悄朝沈嵘看了一眼,沈嵘仿佛没瞧见他们俩似的,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他们俩远远地抛在了后头,至于小玉和小环,许攸都已经快看不到她们了。

“山上路滑,你小心点。”赵诚谨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许攸顿时一愣,身体有些僵硬,但赵诚谨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很自然地又过来牵住她的手,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着而自然,“你看吧,又滑了,我得牵着你,不然一会儿又摔跤。”

她到底什么时候脚滑过了,明明一直都走得很稳当,赵诚谨这个家伙,怎么能信口开河还这么理直气壮呢。

然后,他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回了院子,一路上许攸好几次想把手悄悄收回来,却一直没有成功。她忽然又想起大和尚来,昨天问赵诚谨的问题他一直没回答,许攸有些怀疑大和尚是不是说了什么特别吓人的话。

“那个……大和尚到底跟你说什么了?”许攸的心里头特别痒痒,好像有只猫爪子在慢慢地挠,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追问起来。到底是什么波折呢?太后不同意,还是皇帝陛下不同意?或者,他们俩都不同意?

赵诚谨微笑着看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勾,“小雪很担心?担心我们俩的婚事?”他高兴得嘴都咧开了,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此时心中的欢喜,“别担心,有我在呢,不会有什么问题。小雪只用安心备嫁就好。”

许攸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扭过头,气呼呼地道:“不说拉到。”

赵诚谨见她生气,立刻服软,举手道:“好了好了,别生气,我跟你就是。那个大和尚……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关键时刻再打开。他那会儿其实就是故意诓我,等我过去一问,却压根儿没替我们成亲的事儿。”不得不说,那个大和尚眼神倒厉害,一眼就看出他的软肋在许攸身上。

“锦囊?”许攸好奇极了,这简直跟诸葛亮似的,真有人能算到这种地步,“是你腰上的这个吗?”她的目光扫过赵诚谨腰间的荷包,待看清那个荷包的样子,许攸的脸上忽然一,那个丑丑的,花样十分呆板的荷包赫然是很多年以前她送的那个。

这都多少年了,那荷包本来就不怎么好看,洗了许多次,早就已经皱巴巴的不成样子,跟赵诚谨身上的衣服一点也不配。许攸都觉得有点看不过去了,于是小声道:“你把这个换了吧,多难看啊,就跟个破布口袋似的。”

赵诚谨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又道:“那你先给我重新做一个。”他见许攸皱起眉头,又赶紧道:“等你做好了,我马上就换。”

这意思是,她要是不做个新的给他,他就一直戴着这么个破布口袋到处丢人现眼,他不会还把这玩意儿戴进宫里头去吧,孟家的脸都被她丢完了!幸好她没个什么姐姐妹妹,要不,都没法嫁人了。

但是,要真放任着赵诚谨每天揣着个破布口袋到处乱晃,许攸又觉得于心不忍啊。

下午许攸陪着阿初在山里采了一大篮子蘑菇,到了晚上,她终于还是拿起了针线,准备给赵诚谨重新做个荷包。虽然她手艺不怎么好,可到底还是跟着孟老太太学过几年的,衣服虽然做得糙,但做个荷包还是没什么问题,至于上头的花绣得是好还是坏,那就得看欣赏人的审美水平了。反正许攸觉得自己绣得挺好的。

第二天,茶园终于开始了新年第一批茶叶的采制。

上午许攸要做的事情不多,只看着茶农们将采摘来的芽头摊开就好,到了中午,她就开始忙起来。

制茶的院子里一字排开十几口大锅,灶里头早已生了火,许攸伸出手,感受着锅里温度的一点点升高。待到掌心有了炙热的感觉,她这才抄起一旁的嫩芽倒入锅中,开始用双手翻炒。

一旁的赵诚谨早已看得傻了眼,旋即顿时色变,慌忙上前去拦,急得眼睛都红了,“小雪你……赶紧别弄了,这里头得多烫啊……”他说话时分明瞧见许攸的手已经烫得通红,手脚顿时有些发软。许攸见状不对,赶紧停手,抓住一旁专心致志地盯着她学习的一个年轻人道:“你来,就依着我刚刚说的手法做。”

年轻人立刻应了声“是”,尔后吞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接替了许攸刚刚的位置,抄手开始翻炒。

“翻炒的手法很重要,若是手法不对,炒出来的茶叶形状便会受影响,制出的茶叶层次不齐,不够匀整漂亮,价钱也会受影响……”许攸朝赵诚谨使了个“你放心”的眼神,又立刻对院子里的工人开始说教。

沈嵘十分谨慎地把制茶几个步骤的工人全都分开,这会儿能进院子里学习的,都是签过死契的所以他也不担心这制茶的手艺会这么快传出去。

许攸一直盯着锅里茶叶的情况,同时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待锅里的茶叶开始有了些粘手,这才让那年轻人赶紧把茶叶扫出来,尔后,又去隔壁院子去教人揉捻作形。

揉捻需要手劲儿,许攸揉了才一会儿,额头上便沁出了汗,赵诚谨实在看得心疼,主动把活儿揽了过去,许攸倒也不客气,立刻就撒了手。

“这个茶叶,好像跟上回的不大一样。”赵诚谨鼻子倒灵,立刻就发现了问题。许攸脸上顿作赞赏之色,“你这么快就发现了?这是绿茶,制法与上回的不一样。这个时节适合做这种茶,上回喝的那种,还得再等等。”

下午茶叶全都炒制完成,又架了炉子小火烘焙,到了第二日,茶叶便制成了。小小的院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茶香,就算平日里不喝茶的阿初也连连赞叹说这味道清新雅致,好闻极了。

沈嵘顿时松了一口气。

当日下午,一骑快马带着两斤刚炒出来的新茶进了京,第二日大早,又由瑞王爷亲自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106、一百零六

听说瑞王爷在御书房,皇帝陛下有些意外,他忍不住问刘太监,“老二说了是什么事没?”瑞王爷最近愈发地惫懒了,除了每月的大朝和初一十五来给太后请安,别的时候他一般都很少进宫,更不用说像今天这样一大清早就候在御书房。

皇帝陛下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刘太监也同样一无所知,摇头应道:“奴才见王爷那样子,倒不像是什么不好的事。”他先前去御书房瞧了一眼,瑞王爷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有节奏地一抖一抖,仿佛在哼着什么曲子。这实在不像是受了委屈来告状的。

皇帝闻言便没再多问,径直进了书房。

才一进屋,瑞王爷立刻就起身相迎,眉眼带笑地看着皇帝,兴奋地朝他招手,神神秘秘地笑,声音也压得很低,“皇兄,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他甚至不像平日里那样疏远又见外地向皇帝行礼,一瞬间,皇帝忽然觉得,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年轻又热情的年纪。

皇帝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起来,脸上也带了笑,侧着脑袋朝瑞王爷看了几眼,目光落在他宽大的袖子里,“你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瑞王爷心情很好地笑,又向刘太监吩咐道:“去烧壶开水过来。”

刘太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告退了。这种小事原本轮不到他来做,但刘太监是个机灵人,他立刻就意识到瑞王爷和皇帝陛下有话要说,遂立刻借机告退,同时还朝书房里伺候的其他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们也都悄然退下。

等屋里人都走了,瑞王爷才切入正题,把藏在衣袖里的小瓷罐拿了出来,像献宝似的送到皇帝陛下手里,而后,一脸期待第看着他,两只眼睛简直在放光,就像是幼时他偷溜出宫,从树梢的鸟窝里艰难地淘了几只鸟蛋拿回来献宝一样。皇帝陛下想,就算这瓷罐里装的又是几只鸟蛋,他也应该高兴。

皇帝陛下一边看着瑞王爷,一边漫不经心地开了罐子,然后……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顿时传入鼻息,皇帝陛下一愣,展眉朝瑞王爷不解地看了一眼,“老二你什么时候会调香了?这味道倒也雅致。”闻着有些熟悉,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味儿,不似檀香沉香那般内敛厚重,倒有一种轻灵优雅的感觉。

瑞王爷挺得意,“皇兄没闻出来?”

皇帝陛下抬头看他,“到底是什么?”说话时,他又抖了抖瓷罐,从罐子里倒出一小把鲜绿的茶叶,全都是同样大小的嫩芽,状如莲心,一色儿的油润嫩绿,好看极了。“这是……莫非是茶叶?”

皇帝陛下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年轻时也跟着先帝南下巡视,曾亲眼见过茶叶的原形,所以这才能一语道破真相。

说话的时候,刘太监已经拎着水壶进了屋,瑞王爷迅速上前接过,又朝他挥了挥手,刘太监会意地退到了门外。

瑞王爷也不跟皇帝多说,依着赵诚谨送来的泡茶之法泡了一壶清茶,他和皇帝一人拿了一杯,眯着眼睛美美地细品,喝完了,又问:“皇兄觉得这新茶如何?”

“好!”皇帝言简意赅,他立刻就看到了这新茶中的巨大利润,一时间有些恍惚,但看了看脸上兴奋未退的瑞王爷,又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到底是自家兄弟,总比落在旁人手里头强。

“那……既然皇兄也这么说,臣弟就厚着脸皮向您问一句,您看这制茶之法能不能……换个什么爵位之类的……”瑞王爷说到此处还有些别扭,一咬牙,狠狠跺脚道:“我也不瞒着您了,这都是顺哥儿的鬼主意……”他巴拉巴拉就把赵诚谨跟孟家的婚事给交代了,又无奈摊手道:“这事儿要是平哥儿干的,我保准要打断他的腿,可顺哥儿……我实在是下不了手,连骂都舍不得骂一句,谁让我这当父王的欠了他的。”

皇帝陛下早已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中半天没回过神来,愣了有半晌,他才霍地跳起身,激动地朝瑞王爷怒吼,“老二啊老二,我看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这可是顺哥儿的婚事,他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你还跟着他一起胡闹,这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那孟家……你刚刚说是个什么官儿?什么屁大点官!那能教养出怎样的姑娘来?你自己说说,这事儿是给他赐个爵位就能解决的么?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怎堪为王府的女主人?你这不是胡闹是什么?王妃呢?她怎么也能由着你跟顺哥儿这样乱来……”

瑞王爷早就料到要被他臭骂一通,这会儿倒也不气,耐着性子由着他吼,待他吼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润嗓子的时候,瑞王爷这才见缝插针地辩解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了么?这事儿王妃也早应了,我要是再不答应,顺哥儿还不得跟我闹别扭。”

“那也不能一声招呼不打就把婚事给定了!”皇帝气得要命,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盏都给砸了。

瑞王爷欲哭无泪,“顺哥儿急啊,再不去提亲,人孟家就要给他家姑娘招上门女婿。人家也没想把闺女嫁过来,说是齐大非偶,怕孩子在王府里受委屈,想留在家里头招赘婿,可顺哥儿急啊,饭都吃不下,门也不出。那孩子从小到大就懂事乖巧,那些年又在外头吃了不少苦,我是一想到这里心里头就难过的不行,哪里舍得他再受委屈。换了是皇兄您,见了他那样子也得心疼。”

皇帝还是不高兴,但终于没再骂了,脸色沉得像锅底。瑞王爷却一点也不害怕,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话,“……那姑娘我也特特地去见过,虽说出身不高,但也不是那种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的小丫头,无论相貌人品,还是行事气度都不差,要不然,顺哥儿也断然不会非她不娶。真要说起来,有些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还不一定比她强,那个李家大姑娘——”

“李家算什么东西,”皇帝立刻不悦地打断他的话道,显然李家大小姐在瑞王府的那出闹剧都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所以他才如此反应。

皇帝闷闷不乐地半晌没说话,瑞王爷这回没再唠叨了,自沏了茶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见皇帝的杯子里空了,又麻利地给他添上。

“顺哥儿人呢?”皇帝终于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问。

“在茶园里呢,说是这会儿正是炒制炒制春茶的时候,得在园子里盯着。”

“孟家那小姑娘也去了?”

瑞王爷有些尴尬地笑笑,“那个……她若不去,这茶叶就没法炒了。不过,人也不止她一个,孟家小郎也在。”

皇帝陛下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碧绿清澈的茶汤,没再做声。

…………

香山书院的清明假只有四天,阿初本该早就回去读书了,但赵诚谨却想出各种理由将他暂时留了下来,“……男孩子要能文能武,书什么时候都能读,这骑射的功夫却不是那么好学的。京城里头连个像样的跑马场都没有,怎能学好骑马……”

阿初被他忽悠得压根儿就忘了回京的事。

睡过午觉后,他们三人一起出来骑马。

做猫的时候许攸就对骑马有一种天然的热爱,现在成了人,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她,短短数日,她的骑术简直一日千里,使赵诚谨和一众护卫另眼相看,但阿初的进展就有点慢了,直到现在,他也只敢骑着小马慢悠悠地颠,稍稍快些,他就吓得面无人色,然后,他就被许攸无情地抛弃了。

“你……那个……好好跟着小顺哥,知道吗,我先跑两圈再回来看你。”许攸忍住笑摸了摸阿初的脑瓜子,又朝一脸无奈的赵诚谨挥了挥手,轻轻一甩鞭子,马儿立刻撒开腿一路狂奔。

“孟姑娘的骑术真是高明!”有护卫凑到赵诚谨身边去拍马屁,赵诚谨斜睨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看早已跑得远远的,几乎已经看不见背影的许攸,说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并不知道,已经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到了茶园山下。

…………

因天气实在不错,皇帝便索性弃了车上马,慢悠悠地沿着山路走。这一片山里住的人不多,古木参天,枝繁叶茂,颇有古意,待绕过一座小山,面前豁然开朗,竟是个偌大的绿色峡谷,峡谷里漫山遍野的全种着茶树,空气中都隐隐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皇帝深吸一口气,极目远眺,见远处山峦叠嶂,近处屋舍俨然,小山腰上零零星星有些农人在茶园里劳作,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犹如闪电一般在小路上疾驰……

皇帝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骑马的身影,低声朝魏侍卫道:“朕今儿来茶园的事,你说出去了?”

魏侍卫沉着脸摇头,皇帝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挪到刘太监身上,刘太监慌忙澄清,“陛下,奴才可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天晓得怎么会有人骑了马出来迎。

但很快的,皇帝就意识到自己好像猜错了,他们才走了几步路,到了茶园门口就被人给拦了,两个农人模样的年轻汉子横在路中央朝他们大声呵斥,“干什么的你们?这里不是官道,没瞧见路边竖着牌子吗?不能再往前走了,赶紧掉头!”

魏侍卫一贯冷脸,眯着眼睛横了他们一眼,那两个农夫顿时打了个哆嗦,但不仅没让开,反而扯着嗓子大声呼救,也不晓得他们说的是哪里的方言,皇帝一群人硬是没听懂,只瞅见三三两两的农夫不知从哪些角落里钻出来,有的举着铁锨,有的扛着锄头,一个个气势汹汹。

刘太监吓了一跳,见皇帝脸色就要不对,赶紧上前去打圆场,又朝拦路的农夫道:“我们主子是京城来的贵人,是你们家主人的贵客,赶紧进去通报。”

那些农夫却剽悍得很,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闻言直哼哼,“就瞎编吧你们,要真有贵客要来,怎么不见沈管事过来跟我们招呼一声。沈管事可事先叮嘱过了,不管是谁,没他的吩咐,谁也不能放进来。别以为穿得人模人样我们就信了,还不就是想混到我们茶园里偷东西……”

皇帝都气笑了,想一想又觉得这的确像是赵诚谨的手笔,然后又觉得怪有意思。

双方人马正僵持着,许攸骑着马疾驰而来,大老远瞧见一群人堵在茶园门口,不由得一愣,遂勒住缰绳停了马,高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把人堵在门口?”

农夫们却都是认得她的,立刻就巴巴地冲过来禀告,“孟姑娘,外头这些人非要进我们茶园,还说是京城的贵客,被我们给拦了。世子爷不是说了,不能随便让外人进来?别看他们穿得光鲜,可说不准真有什么别的意图。”

许攸也有些纳闷,若是瑞王爷要过来,总不至于连个口信都不给,这京城里头,还会有人晓得她们偷偷在这里制茶?再说,看那些护卫们的衣着打扮,也不像是瑞王府的。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一种侍卫身上扫了一眼,然后,陡然瞅见了人群中的皇帝陛下和魏侍卫,许攸手一抖,身下的马儿顿时就误会了,颠颠儿地预备开跑,许攸顿时大惊,慌忙拉缰绳,重心顿时一偏,然后,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马上掉了下来……

魏侍卫脸色不变,皇帝陛下幸灾乐祸地勾了勾嘴角,他听到农夫叫许攸“孟姑娘”,立刻就猜出了她的身份,所以,心情忽然间就变得很微妙了。

农夫们见许攸摔了个屁股墩儿,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地上前来问:“孟姑娘,您没事儿吧?”

许攸绷着脸直挥手,“我挺好,那个……”她忍着痛,吃力地扶着马腿站起身,呲了呲牙,吩咐道:“赶紧去给世子爷报信,就说,他……伯父来了,让他赶紧过来迎。”

“啊!”那农夫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脑袋,“真是世子爷的亲戚啊。”他又怯怯地朝皇帝看了一眼,这回总算看出皇帝陛□上的王霸之气了,脸色顿时为之一整,扯着嘴艰难地朝皇帝挤出一个笑容来,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许攸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上前去给皇帝陛下请罪呢,还是应该假装一无所知,把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陛下继续晾在这里——许攸偷偷地看了皇帝一眼,发现皇帝也在看她,她心里顿时一通猛跳,僵硬的脸挤出笑容朝他“呵呵”了两声,想了想,又很不要脸地摆出一张谄媚的表情迎过去。

她还没开口说话,皇帝忽然轻轻踢了魏侍卫一脚,低声道:“朕怎么忽然觉得这小姑娘看着特别眼熟。”这假惺惺的谄媚,却几乎不加掩饰的脸,简直就跟很多年前那只明明吓得要死,却不得不趴在他膝盖上装傻卖乖的猫一模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忽然间有点明白顺哥儿了。

107、一百零七

赵诚谨急急忙忙地赶到茶园门口时,许攸正在使用全世界通用的装傻技能来应付皇帝陛下的各种奇怪问题,皇帝陛下好像对她特别感兴趣,就连一向总板着脸不大爱搭理人的魏侍卫也时不时地看她两眼,目光竟然可怕地显得很温和,赵诚谨看得一颗心一抽一抽的。

匆匆地朝皇帝陛下见了礼,赵诚谨赶紧将众人引进园子,赔笑道:“不知道皇伯父要来,园子里也没准备,实在失礼。”他说话时又不安地看了许攸一眼,想了想,又硬着头皮替她请罪,道:“小雪她——”

结果他的话才刚刚起了个头,皇帝就挥了挥手,一脸无所谓地道:“别说废话了,我们进去瞧瞧。”

那这话的意思是——皇帝陛下没有生气?赵诚谨朝许攸挤了挤眼睛,许攸鼓着脸摊手作不知,她从来就弄不清皇帝陛下的心思好不好。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园子里走,先前那些拦人的农夫们这会儿终于知道来人身份不一般了,先是吓得两腿发软,但见皇帝似乎没有秋后问罪的意思,又不由自主的兴奋起来,转过头就找人吹牛去了。

茶园挺大,原来的主人在山脚下建了个不小的庄园,拢共有七个院子,沈嵘将其中的三个改成了制茶的地方,余下的院子全都收拾了出来,也幸好他事先准备得妥当,这会儿皇帝陛下忽然驾到,也不至于连个落座的地方也没有。

但皇帝今儿来园子里,却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稍稍坐了一会儿,又喝了杯茶,他便起身要四处走走。赵诚谨自然知道他要看什么,朝许攸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偷偷溜走。就算赵诚谨不提醒,许攸也会想法设法地躲远点,见状赶紧就要脚底抹油地悄悄往后逃,却不想皇帝陛下好像脑袋后头长了眼睛,忽然开口道:“那个孟家小丫头也跟上。”

许攸刚刚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中,欲哭无泪地朝赵诚谨做了个鬼脸,赵诚谨也是一副无奈又头疼的表情,很努力地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到他身边来。

“听说这茶叶是孟家这小丫头捣鼓出来的?”皇帝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许攸左右不回话,低着头作老实状,由赵诚谨全权负责应答,“是,她也是从别处学来的,胡乱炒了几回,没想到竟然真被她制出来了,实在是巧合。”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又飘到许攸身上,许攸愈发地老实恭敬,低着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出。她越是这样,皇帝就越是盯着她看,虽然他也没忘了走路,但眼神儿总往许攸身上瞟,弄得一旁的赵诚谨心里头都怪不是滋味的。

好在皇帝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沈嵘和院子里热火朝天的炒茶场面吸引了过去,开始接二连三地向沈嵘问起各种问题,这才让赵诚谨和许攸有了个喘气的机会,二人不动声色地躲到队伍后面说起悄悄话来。

“……陛下怎么忽然就来了?连招呼都不打,可把我吓坏了。”许攸有些后怕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小声地抱怨道:“皇帝陛下平时都这么闲吗?”

赵诚谨也苦笑,“他想起一出是一出,谁也拿他没办法啊。”其实让他更在意的还是皇帝陛下对许攸的态度,起初赵诚谨还总担心皇帝会看不上孟家的家世而对这桩婚事横加阻挠,可现在,他又开始担心起别的来——皇帝陛下看着小雪的眼神怎么会那么奇怪!这太让人不安了。

虽然赵诚谨也相信他皇伯父断然不至于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可他心里头还是不爽。

院子里炒茶的工人们并不知道皇帝的身份,但见他龙行虎步、气势逼人,就连赵诚谨都恭恭敬敬地立在他身后,也能猜到这位一定位高权重,所以,也都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起来,唯有一两个年级轻的工人没那么厉害的眼力,大老远瞧见许攸进院,立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孟姑娘,您可来了!快过来帮我瞧瞧,这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许攸冷不防地被他给叫了出来,心里头恨得直咬牙,却又不好再躲,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悠悠地踱到那年轻工人面前,伸手往锅里捞了一把茶叶,放在鼻子下方闻了闻,眉头顿时皱起来,“锅温低了,火再烧大些。”

负责烧火的工人赶紧往灶里塞了一把柴,但许攸却依旧摇头,蹙眉朝那年轻工人道:“一会儿这锅茶要放开,茶炒坏了有青气,降作二等。”

工人立刻应下,沈嵘也过来仔细看了看,学着许攸的样子闻了闻,“原来这就是青气,昨儿炒茶时有个锅里的火大了,茶叶就给炒坏了,闻着一股子淡淡的焦香,跟这个正好是相反的。”

皇帝见他们二人说得投入,也忍不住凑过来仔细看,嗅了嗅味道,道:“我倒是没闻出什么怪味来。”

赵诚谨笑着解释道:“刚开始谁也问不出来,但茶一泡开,喝起来就明显了。将来若是和一等茶一样卖出去,少不得有客人会有异议。断不能为了这点小钱就折了自己的招牌。”其实将茶叶分时间、分等级出售都是许攸的意见,赵诚谨原本还想在皇帝面前提一提要让她露脸的,这会儿却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恨不得将许攸藏起来才好。

皇帝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点头赞了一句“还是顺哥儿想得周到”,然后,就又继续往下看了。

皇帝陛下看了一会儿,忽然突发奇想,想要亲自动手炒一锅茶,赵诚谨先是一愣,旋即慌忙阻拦道:“伯父三思,这……实在不妥。”这锅里的温度可不是说着玩儿的,院子里这些工人,刚刚开始学炒茶的时候,谁不是烫得满手血泡,皇帝虽然比不得人家小姑娘皮肤娇嫩,可到底也是锦衣玉食地养着,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要真进了那锅里,恐怕转眼就能烫伤了,到时候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但皇帝陛下的性格,那是能听见别人劝谏的么?他甚至还指着许攸道:“这小丫头都能炒,怎么我连这么个小丫头都不如?”

他都这么说了,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再多嘴?

赵诚谨只得让沈嵘挑了个稳重的工人来给皇帝陛下做示范,自己又让下人去找了烫伤膏药在一旁候着。说起来,皇帝陛下虽然有些自作主张,但真正做起来,还是很小心的,直到一锅茶炒完了,他的双手也只是微微发红。

刘太监顿时就上前去拍了一通马屁,当然,到了他这个级别的太监,说话的本事相当高明,虽然是拍马屁,但听起来却十分真情实意,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而是听起来舒服极了,许攸都忍不住对他另眼相看。

皇帝陛下被刘太监拍得心情舒畅,不管跟谁说话,都难得地给个好脸,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把赵诚谨狠狠滴夸赞了一番。

皇帝此次微服私巡十分低调,带的侍卫不多,赵诚谨却很头疼,因为看皇帝的意思,好像还打算在这里歇一晚。许攸托着腮有些无奈,悄悄地向赵诚谨抱怨道:“你说,陛下现在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万一在园子里出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赵诚谨也无奈,揉了揉太阳穴,又低声叮嘱她,“这两天你别出门了,就在院子里待着,让阿初陪你说话。等陛下走了,我再送你回京。”

他丝毫没问起别的话,什么你怎么认出那是陛下之类,好像许攸的所有表现都是理所当然的,许攸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种奇妙的错觉,就好像,赵诚谨什么都知道似的。

但是,无论赵诚谨怎样严防死守,在皇帝陛下面前,他那点小伎俩根本不够看,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皇帝陛下忽然又开口问起她了,“孟家那小姑娘呢,怎么不见人?不是说还有个小哥儿?都叫过来一起吧。早晚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赵诚谨僵着脸笑,起身应了声“是”,而后,又让护卫去院子里请许攸。

虽然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地说了“早晚是一家人”,可是,一想到陛下那犀利的眼神,赵诚谨心里头就各种不自在,他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当年在宫里头,到底发生过一些什么事呢?

很快的,许攸就和阿初一前一后地进了厅,阿初到底年纪小,难免有些紧张,给皇帝陛下跪地请安的时候都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直到皇帝让他们起了身,在一旁落了座,他才悄悄的,小心翼翼地朝上首的位置瞟了一眼,然后,他又悄悄凑到许攸耳边小声道:“小雪姐姐,原来皇帝陛下也不是那么可怕嘛。”

长得也没有三头六臂,样子也不凶,还笑眯眯的,就像邻居家慈祥和蔼的大伯伯,说起来,太子殿下跟他长得还挺像的。

许攸拿这个傻乎乎的小弟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倒是想给阿初灌输灌输这个大BOSS的可怕之处,可现在这场合明显不大适宜,于是只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点。

但是,皇帝陛下显然不肯那么轻易就放过他们,许攸刚喝了几口汤,就听到他竟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脸开始跟阿初说话了。

刚开始还只是很随意地问几句,什么“读过些什么书”“先贤说的这句又是什么意思”,再后来,问题就开始慢慢变味了,当许攸意识到的时候,皇帝陛下已经从阿初的嘴里把孟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摸清楚了——这还是因为阿初年级小的缘故。

再往后,他都开始追问其许攸的过去了。

“……哦,以前来过京城啊?就是那会儿跟顺哥儿认识的?”

赵诚谨也觉得他该说什么了,遂起身应道:“是见过一回,就在城外的灵山寺,不过那会儿我们都还小呢,我盯上了小雪的玩具马车,好话说尽了,就想把车给买下来,偏偏她还不肯。不过,后来她回云州,倒是把马车留给我了。再后来,太子哥哥还让人做了一辆一模一样的。”

皇帝被他这么一提醒,依稀也有了些印象,那会儿太子还调皮得很,成天不干正事儿,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确是围着辆小马车打转来着,这么说起来……皇帝想一想,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简直就是瞎想瞎折腾。

不过,这孟家小姑娘……也还不错。

然后皇帝又问起赵诚谨在云州那几年的生活,赵诚谨早答过不晓得多少回,俱一一回了,但皇帝陛下显然还不满意,又向许攸和阿初问,阿初顿时就傻了。他也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可问题是,他和赵诚谨事先又没串过口供,到底要怎么回话,这可就是个难题了。

结果,才回了几句,皇帝就发现问题了,皱着眉头看着许攸,又看看赵诚谨,“小姑娘还病过,什么时候病的?”

皇帝陛下小时候喜欢看各种话本册子,书里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里头就有仙人妖精变成人来报恩的,他年幼无知的时候还幻想过兴许自己也会遇到这样的有趣的事,就算后来知道那只是人们杜撰的故事,可他依旧心怀憧憬,所以在遇到那只奇怪的猫的时候,皇帝陛下就一直表现的很淡定,在他看来,这并不算荒诞可笑的事。

“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初眨巴着眼睛道:“好多年了,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呢。”

皇帝心里头一算时间,可不正是那几年,于是,之前刚刚熄灭的心思又燃起来了。这半年日子过得顺心了,他又开始觉得无聊,总想整点什么事出来,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个茶园特特地从皇宫跑出来,万万没想到,到了茶园,还有更有意思的事。

反正赵诚谨的婚事还得他最后点头,太后那里还要靠他去说服,现在不过是让几个小辈陪着他玩玩,也算不得什么。一想到这里,皇帝陛下心里头原有的一点点不安也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是嘛,病了好几年啊,现在还真是看不出来。”皇帝深深滴看了许攸一眼,转过身又朝魏侍卫笑道:“老魏你说,这小丫头是不是看着挺眼熟的?我第一回见,就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看像不像以前老往御书房跑的那只猫?”

魏侍卫脸色不变,沉着脸应了声“是”,阿初略显不安地朝许攸看了一眼,好像,以前齐王殿下也说过这样的话呢。这些奇怪的人,为什么总是要把小雪姐姐和一只猫联系到一起去?

他脸色一变,皇帝立刻就发现了,然后又和颜悦色地问他怎么了,阿初也老实,立刻就交代了,又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地道:“不过,说起来的话,我姐姐刚醒来那会儿,还真是有点奇怪,她看到桌上有东西还会忍不住把它们统统扫到地上去,后来我家的小红豆也这样……”

赵诚谨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阿初卖姐的功力了,简直是让人……欲哭无泪!

108、一百零八

皇帝陛下虽然也想在外头多待几天,但到底身不由己,第二天大早变返回了京城,赵诚谨可算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欢喜着把皇帝一行人送出了茶园。许攸这回没露面,找的借口是病了,面圣不雅,皇帝听说后倒也没再追问,朝赵诚谨斜睨了一眼,似笑非笑。赵诚谨则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也不心虚,他甚至还跟皇帝陛下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可是,等他把皇帝送走了,无比轻快地哼着小调回来的时候,阿初告诉他,“小雪姐姐说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回去?”赵诚谨只觉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顿时就急了,“怎么……怎么忽然说要回去了?在这里不好吗,可是有谁怠慢了你们?”光顾着去伺候皇帝陛下去了,他跟小雪的感情一点进展都没有,就这么回去了,这一回……岂不是白来了。

阿初似乎也没想到赵诚谨的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小声道:“我……我们出来得久了,所以才要回去,小顺哥你别多想。再说,我也该回书院读书了,出来这么长时间,功课都拉下了。”

赵诚谨心里头堵得慌,偏偏阿初说得也有道理,“不是早跟你说了么,读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茶园里不是也有书,你若是有什么地方看不懂,来问我就是,倒不必急着这几日。那个……你骑马不是都还没学会吗?”

他绞尽脑汁地想出各种理由来留人,但阿初却始终面露为难之色,“……是小雪姐姐要回去啦。”

赵诚谨立刻就没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有一些复杂,既失望又无奈,看得阿初心里头怪难过的,连话都不敢说了。他甚至觉得,小雪姐姐这样忽然要回京,把赵诚谨一个人扔在茶园,好像是真的不厚道。

“我去跟你姐说。”赵诚谨幽幽地叹了口气,朝阿初说道,说罢了却有不动,拧着眉头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样子。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沉得住气,可最近这几天,好像有点越来越慌乱了。明明两个人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一想到许攸的态度,赵诚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坚持对她好,总有一天,许攸会感动,会回应他的感情,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却总是若即若离,虽然她也关心他,为他着想,可那种感情却跟赵诚谨所要的不一样。这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期待,慢慢地堆积起来,直到现在,他连自己也说不清那感情有多深沉,以至于他自己都有些扛不住了。

赵诚谨迷迷瞪瞪地飘进了许攸住的院子,才进门就瞧见小玉和小环在收拾行李,见他过来,二人慌忙见礼,而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各寻了借口躲出了院子。许攸在屋里绣荷包,察觉到有人进屋,以为是小玉她们进来了,遂开口吩咐道:“小玉给我沏壶茶。”

屋里没有动静,许攸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皱着眉头抬起头来,瞅见赵诚谨横在门口,也没往心里去,随口打了声招呼,道:“你来了呀。”然后,就没别的话了。

赵诚谨胸口愈发地闷得厉害,低着头在她身边坐下,沉声问:“阿初说你明天要回京?”

他声音有些不对劲呢,许攸立刻就察觉到了,放下手里的针线朝他看过来,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见赵诚谨绷着脸不说话,许攸隐隐猜到了一些原因,遂小声解释道:“我出来得久了,总不好一直待在这里。再说,阿初也要回去读书了。”

她说话时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赵诚谨,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心,赵诚谨有些不自在,微微低头,瞥见她扎得通红的手指,一颗心顿时又柔软起来。想一想,又觉得自己挺混蛋,如果小雪一直不能喜欢他,那也一定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这样急吼吼地跑来找她,真是太失态了。

“明天走……也好,我们一起回去。”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你说得对,我们出来得久了,是该回去了。”他咧嘴朝她笑了笑,目光又移到她手上,声音一瞬间变得温柔无比,“这荷包又不急,你慢慢来,别伤着了手。”

许攸见他的脸色忽然又变得正常了,心中有些讶异,但也没说什么,一如寻常地与他聊天。

中午时分,阿初才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回来,进了屋,还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问:“姐,小顺哥找你没说什么吧?”

“说什么?”

“可是他早上的脸色都好难看!”阿初抚了抚胸口,后怕的样子,“小顺哥生气的时候很可怕的。”

许攸挤出笑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城的路上还算太平,没有大雨,也没有破庙里的大和尚,经过那座庙时,赵诚谨还特意让车夫停下马车下去看了看,但庙里空无一人,那个大和尚早已不知道云游去何方了。但许攸却又想起了那个大和尚说过的话,目光扫过赵诚谨腰间的旧荷包,若有所思。

回京后的日子很是单调乏味,阿初去了香山书院,茶壶和小绿都回了王府,赵诚谨也不像以前来得勤了,许攸除了偶尔做一做针线,就是跟着雪爹特意请来的一个嬷嬷学学规矩,生活相当地乏味。

这个时候许攸又会忍不住有些想念在茶园的日子,那样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是——好吧,许攸也觉得自己矫情,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忍不住骂几句,因为怕被孟老太太听见,所以只敢骂英语,吓得小玉悄悄跟小环议论说她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她为什么要急着回京呢?有时候连许攸自己都有点说不清,真的是因为担心阿初读书的事,还是她对赵诚谨的关心越来越没有招架之力?害怕自己真的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可是,他们明明都已经订婚了,她这样逃避,不是太作了吗?

这么多年以来,赵诚谨在她的心里占据着各种重要位置,扮演着无法替代的重要角色,可爱贴心的小主人,懂事乖巧的小孩,甚至冷静沉稳的少年郎,可是现在,这个新的角色却让许攸有些不自在。一想到将来他们要成亲,甚至还会有小孩,许攸就觉得有点怪怪的。当然,就算成亲的对象换了一个人,她也照样不自在,甚至还会反感。

成亲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但是,不管她想不想,愿意不愿意,这桩婚事还是如大多数人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了下去。七月里,因孟家献茶有功,皇帝陛下赐了雪爹一个长宁伯的爵位,能世袭不能罔替,爵位不高不低,在京城中也并不怎么打眼。但对孟家来说,却是改换门庭的大事。

皇帝陛下显然在今年的春茶中获益不少,出手很是大方,赐了爵位不算,还赏了孟家一个大宅子,拢共有五进,院子套院子怕不是有近十个,孟老太太还玩笑说这家里头大的,恐怕近了院子要迷路。

八月份,瑞王府与孟家的婚事这才传了出来,有皇帝陛下和瑞王爷在太后面前说项,太后虽然嫌弃孟家门第有些低,但也顺水推舟地答应了,私底下却悄悄寻了赵诚谨进宫,说要给他挑几个身家清白的侧室。

“顺哥儿你看这刘家七姑娘,模样生得多好,这眉毛眼睛……”太后指着画像上花容月貌的小姑娘可劲儿地向赵诚谨推荐,“我问过了,这姑娘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尤擅书法……”

赵诚谨顿时嫌恶地扭过头去,“那大脑门多难看,不喜欢。”

瞧不上这个,还有别的,太后又让宫人抱了一大堆画像来,偏偏赵诚谨总能挑出毛病来,眼睛太小啊,太胖太瘦都是寻常借口,更奇葩的还有什么脸是个歪的,牙齿难看之类,这但凡送进宫里来的画像,那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多歪瓜裂枣,要真是个歪脸,老早就被打回去了。

太后到了这会儿哪里还会不明白赵诚谨的意思,都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揪了一把,没好气地道:“我这都是为了谁?你这小鬼还不领情。别以为祖母在宫里头就什么也不晓得,那个孟家,说是什么长宁伯,其实是你皇伯父新封的,之前就是个芝麻绿豆点的小官。京城里那么多的好姑娘你不挑,怎么偏偏就挑中了这么户人家。那小姑娘就那么好?”

赵诚谨脸上微微泛红,“孙儿知道皇祖母都是为了孙儿好,可是,我心里头只有她一个。她本就家世不高,进了门日后都恐怕被人笑话,若孙儿在往府里头纳别的人,将来王府里可就没有清净日子了。”

他说话时,脸上露出伤感又无奈的神情,太后立刻就想起瑞王府张侧妃的事情来,顿时就明白他的顾虑,再也不好说什么侧妃庶妃的事了。待赵诚谨出了宫,太后想了想,终于还是赏了些东西给孟家。

连太后都表了态,这桩婚事基本上是尘埃落定了。

孟家的新宅子距离瑞王府远了些,以前步行就能到,现在光是坐马车就得两刻钟,加上皇帝最近忽然心血来潮把赵诚谨召去了金吾卫任职,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羽林郎将,但一众皇族侄甥中,有谁像他这样十六七岁就开始办差的,而且还是金吾卫这样炙手可热的岗位。

也正是因为这样,赵诚谨往孟家就走得更少了,不说许攸,就连阿初都有些不习惯,忍不住悄悄与许攸道:“怎么最近都不见小顺哥?他有多久没来了?我都有足足两个月没见他了!”

“十来天吧,”许攸头也没抬,好像一点也没有把它当回事,“他忙着呢,已经当差了,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说来就来。”说话时,她的手一抖,绣花针刺破了食指,立刻渗出一滴血珠。

许攸明显愣了一下,又飞快地用帕子把血擦掉,有些不安地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仿佛随口问:“你最近有听到他的消息吗?”事实上,她有近一个月没见过赵诚谨了,上回他来的匆忙,只跟孟老太太寒暄了几句,在屋里坐了不到十分钟,许攸都还没来得急赶到前院他就已经走了。

矫情!许攸又悄悄骂了自己一句。

“小雪姐姐,我们明天去灵山寺吧?”阿初难得有个假,实在不愿意闷在府里头,“你以前不是也去过,听小顺哥说,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

灵山寺,好像真的很多年没有去过了。

许攸忽然想起了她做猫的时候,那会儿好像还没有这么多烦恼,虽然偶尔会有点精分,但是却没现在这么矫情。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讨厌死了,甚至还会怀疑如果她不是救过赵诚谨,他真的会喜欢她?

这种怀疑原本只是偶尔的一个念头,但不知怎么的,这个想法却想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尤其是最近,也许是因为赵诚谨来得少了,这个念头总是不断地往她脑子里钻,折腾得她好几个晚上都彻夜难眠。

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省得在家里头憋得久了,心眼也越来越小。

于是第二天早上,许攸便和阿初一起出了门。

灵山寺是京城附近最大的一座寺庙,京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欢来这里烧香拜佛,所以香火十分鼎盛,据说每月初一十五和佛诞日,通向寺庙的小路都堵得水泄不通。好在许攸她们来得早,一路过去倒也还顺利。

给庙里的菩萨们拜过后,阿初便拉着许攸要去爬山,又道:“我听人说,站在灵山山顶可一览京城全景,老早就想来了,可以一直不得空。今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定要爬上山顶才好。”

小玉有些担心地劝道:“大少爷,这山可高了,您是男孩子兴许能爬得上去,大小姐恐怕就不成了。到时候停在半山腰上,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可要怎么得了?”她和小环以前都是在大户人家伺候的,跟着从前的主人来过灵山,这种事她可不是头一回见了。

阿初却一点也不在意,“我姐可不是那些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千金小姐,她体力好着呢。对吧,小雪姐姐。”

许攸点头,力壮山河地一挥手,“我们上山!”

丫鬟们见说服不了他们,也是没辙,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心里头却始终惴惴,生怕许攸走到半路就不肯动了,结果,她们姐弟俩硬是一口气上了山顶。

果如阿初所说,屹立灵山山顶可一览京城美景,尤其以城北的皇城尤为壮观,宫殿高楼层层叠叠,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真美啊——”阿初道。

许攸伸开双臂感受猎猎的山风,深吸了一口气,又朝空旷的山谷间亮了亮嗓子,“啊——”

阿初被她陡然的高声吓了一大跳,旋即又觉得挺好玩,于是也学着她的样子,冲着山谷喊了几声。

“喊一喊,心里头倒是舒畅了。”阿初笑道,又伸了伸胳膊和腿,绕着山巅跑了几圈,一会儿,又过来寻许攸说话,“这里景色真美,我们早就该来的,下回叫上小顺哥和平哥儿一起。唔,要不,把茶壶和小绿也带上……”

“小顺哥忙着呢,人家可不一定有空。”许攸凉凉地道。

“怎么会没空!”阿初高声笑道:“只要小雪姐姐下帖子请,小顺哥再忙也能抽出空来。”他的话刚说完,眉头忽然皱了皱,凝神看向不远处的山腰,有些疑惑地低声问许攸,“小雪姐姐,你看那是不是小顺哥?”

许攸心里陡然颤了一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山腰的栈道上果然有一行人在不急不慢地往上走,因离得并不远,凭着她的眼力,很清楚地能看清来人的相貌。

那是一群年轻的贵族男女,衣着华贵,仆从成群,赵诚谨就在最前头,一边走还一边与身畔的年轻女子说说笑笑,状似欢喜。

许攸脑子里忽然轰了一下,也不知心里头怎么想的,她竟然立刻把脑袋缩了回来,转过身,道:“我们……从别的路下山。”

“啊——”阿初顿时就愣住了。

109、一百零九

阿初虽然还小,但多少已经懂了些事,见许攸脸色不对劲,立刻猜到了原因。不会误会吧!阿初顿时就急了,婚事都定下来了,他可真不信赵诚谨会忽然移情别恋,可任谁都能看出许攸和赵诚谨之间有点问题,要真这么误会下去,两个人还不得闹翻?

“走不走啊你!”许攸走了几步,发现阿初没有跟上,猛地回头朝他喝了一声,状似不悦,阿初慌忙应声,悄悄朝身边伺候的小书童挤了挤眼睛,书童会意,赶紧凑到他身边。阿初遂低声与他耳语,“……一会儿世子爷上来,就跟他说,我们从别的路下去了。”赵诚谨人那么聪明,总该猜到原因。而后,又赶紧追到许攸身边笑嘻嘻地和她说话,“……小雪姐姐你走这么急做什么?你真不等小顺哥吗?”

许攸抬头看了他一眼,脚下却不停,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小声道:“我不想见他。”

“因为他身边有别人?”阿初小心翼翼地问:“你吃醋了?”

许攸没说话,忽然停了下来朝他怒目而视,表情非常不善,小玉和小环都低着头一声不吭,看着脚尖发愣,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们兄妹俩的对话。阿初也打了个哈哈,赶紧把话题岔开,装模作样地朝四周看了看,干笑道:“那个……这条路要怎么走?”

小玉她们也没走过这条小路,茫然无知地摇摇头,阿初心里头就有些打鼓,“都没走过?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原路返回吧。万一走错了路,在山里头走丢了怎么办?”

许攸被他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可是一想到回去后又会遇着赵诚谨,她心里头又怪不是滋味的,正犹豫不决着,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小环忽然开口道:“这条路好像不能走,以前京城里就传言说,灵山有片鬼林,进了山便找不到方向,活生生地被困在里头,甚至还有人被困死的。”

真的假的?阿初睁大眼睛看着小环,心中暗暗竖起了大拇指。许攸也有些发懵,好奇地问:“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前前后后在京城里也算住了有四五年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灵山寺这样的地方居然会有鬼林,这好像有点奇怪。

小环面色如常地回道:“不是每天都有,每月初九那鬼林才会出现,三天后那林子又恢复正常了。大小姐若是不信,我们往前走一段,路上保准立了警示牌,就是灵山寺的僧人们立的,离这里不远。”

她说得有理有据,由不得许攸不信,想了想,还是乖乖地回了头。虽然她倒是有心想去见识一下那个所谓的鬼林,可是今儿身边还有阿初和两个丫鬟呢,万一真困在了里头,可不就连累了他们。

一行人又飞快地上了山顶,赵诚谨他们还没到,许攸却一眼瞧见了守在山顶的小书童,立刻就明白这是阿初干的,狠狠朝他瞪了一眼,小声埋怨了一句“多事”,问小环把帷帽要来戴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这才端了端架子,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山下走。

果然,走了没多远,就瞧见赵诚谨他们了。

虽然许攸戴着帷帽遮住了整张脸,但赵诚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更何况,阿初还跟在她身后朝他挤眉弄眼呢。他还没来得急朝孟家姐弟打招呼,许攸已经上前客客气气地朝他行了礼,语气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但听在赵诚谨耳朵里却怪不是滋味的。

“你们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赵诚谨虽然看不见许攸的脸色,但也能敏感地察觉到她这会儿心情不好。他倒是没往吃醋的方向想,主要是因为从来没想过许攸有一天也会因为他而吃醋,只道是她在哪里受了委屈才不高兴,所以才关切地这么问。

许攸倒是有心想刺他一句,只是一想到这里人多,她说得越多,就越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尖酸刻薄,遂又强忍住了,将胸口的郁气压了回去,低声回道:“忽然间想出来就出来了,怎么好连这点小事都去麻烦您。世子爷您忙,我们一会儿还有事,就先下山了。”说罢,朝赵诚谨微微颔首,又朝与他同行的众人微微弯腰行了一礼,便领着阿初往山下走了。

赵诚谨这会儿才猛觉不对劲,就算许攸平时跟他生气,但也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就连在皇帝陛下面前,她也不会对赵诚谨说“您”字,今儿这是怎么了?他心里一动,赶紧伸手把阿初的胳膊给拽住了。

“你姐她怎么了?”赵诚谨压低了嗓门问,目光紧紧盯着许攸远去的身影。

阿初朝他身后那群贵族男女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方才一直与赵诚谨走在一起的那个少女身上,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锦衣华服,姿容高贵,一看便知出身世家大族,那姑娘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赵诚谨,双瞳犹如脉脉秋水,阿初觉得,就连他都能看出点不对劲来,赵诚谨能不知道?他心里头有点不痛快,好像顿时就能理解许攸的心情了,凉凉地看了赵诚谨一眼,声音也变得冷淡起来,“没事,”他道,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我们出来得久了,该回去了。小顺哥你忙。”

然后,他也走了。

赵诚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蹙着眉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各种念头都涌了出来。

“世子爷?”身后有人唤他,赵诚谨没回,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又有个小胖子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三哥,刚刚那是……孟家的……嫂子?呀,你惨了!”

“什么?”赵诚谨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为什么?”

小胖子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三哥,你是在开玩笑吧,这都不知道?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

赵诚谨又急又不耐烦,拧着眉头瞪他,“你到底说不说。”

小胖子噗嗤噗嗤地笑起来,扭头朝身后一群人看了两眼,把声音压得很低,“嫂子这分明是吃醋了!虽说你今儿是奉命护送金城公主,可嫂子又不知道,换了是我,见了你们这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头也不痛快……”

“吃醋了?”赵诚谨只觉得像做梦似的,他有点不信,可仔细想一想,刚刚许攸的反应的确是有些不对劲。可是,因为他吃醋什么的,简直是……太让人高兴了。

赵诚谨的眼角眉梢顿时就带上了喜色,小胖子都看傻了,有些不安地推了推他,低声问:“三哥你没事吧?”这种反应未免也太奇怪了,难道是故意的?不满意这桩婚事所以想把人家惹恼了再退婚?可宫里头不是传言说这桩婚事还是他向陛下求来的……

“这边的事你先担一下,”赵诚谨虽然心里头暗爽,可也知道这要是被误会了,孟家真能把他拦在外头不让进门,遂把差事往小胖子身上一推,自个儿转身就要逃。小胖子顿时就急了,慌忙拽住他的胳膊,“三哥,这可不行,你要是走了,一会儿乱起来,我可撑不住。”

赵诚谨朝他特别温柔地笑,声音压得特别低,“你怕什么,你好歹也是郡王府世子,不比那什么鬼地方来的金城公主尊贵,只要你硬起来了,她敢乱来?再说了,这本就不是我的差事,要不是太子殿下拜托我,我才不愿意出来呢。”

那金城公主是前几天从高丽来的,模样倒是生得不错,架子也不小,不过是个附属小国国主的女儿,还真把自个儿当公主了,先前是太子负责招待,后来太子烦了,又把人推给了赵诚谨。赵诚谨虽不愿意接手,可他这会儿还在金吾卫当差,推都没法推。

见他要走,金城公主顿时有些不乐意,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赵诚谨已经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下了山,金城公主气得直跺脚,咬着牙朝小胖子道:“我不上山了。”

小胖子憨厚地朝她笑,“那就下山吧。”

金城公主不动,把脸一板,怒道:“我走不动了。”

“哦,”小胖子摸了摸后脑勺,“那就歇着吧。”他朝随行的一众少年和少女挥了挥手,笑眯眯地道:“大家都歇歇吧,我也走不动了。哎哟这山可真难爬,要不让下人去山下叫几个抬杆的上来,一会儿谁要是走不动了,就坐抬杆。”

“我们可不敢坐,听说抬杆的都是山下的樵夫,不爱洗澡,身上臭着呢。”

“那你就走回去……”

金城公主被他们说得脸色微变,不甘地朝山下看了看,赵诚谨的身影却早已不见。

许攸的脚步虽然快,但也比不得赵诚谨,还在半山腰上就被他给追到了。阿初见他过来,脸色这才好看些,但还是有些不痛快,瓮声瓮气地朝他道:“小顺哥怎么来了?”

赵诚谨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小声道:“怎么,连你都不信我?”

阿初撇了撇嘴,“我姐不高兴。”

赵诚谨反而笑起来,眉眼都弯弯的,“我去跟她说说话。”说罢,就挤到许攸身边去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攸也不好意思跟他吵架,反正就板着脸不搭理他。赵诚谨不气不恼,耐着性子和她说话。等到了山下,阿初想了想,还是叫上小玉和小环找了个借口躲开,让他们俩好好地说道说道。

“……我今儿真是去当差了,”赵诚谨忍住笑向许攸解释,“前几日高丽来使,还带了个公主一起,原本是太子一直在接待,偏太子这两日忙着别的事,就把我给叫了过去帮忙,谁让我现在在金吾卫,连推也没法推……”

许攸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道:“关我什么事。”嘴里这么说着,可脸色却明显好了不少。赵诚谨愈发地肯定许攸这是在吃醋,顿时心花怒放,咧嘴笑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他心里头直乐,又喊着要送他们回去,许攸不高兴地道:“干嘛回去,我难得出来一趟,还想好好走一走呢。”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赵诚谨道:“你们去庙里烧过香了?抽签了没?灵山寺的签可灵了。”

许攸摇头,自从上回遇着那个大和尚后,她对这些东西就一直心怀戒备,去烧个香拜拜菩萨也就罢了,真要去抽签,被人家解签的僧人又看出来了怎么办?

“那要不我们去庙里吃素斋?”他其实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许攸好好说说话,虽说现在阿初和下人们都不在,可谁保证他们不会忽然出现,赵诚谨说话多少有些顾忌。

许攸想了想,应了。

灵山寺的素斋一天也不到十桌,若不是有赵诚谨,以孟家的身份还真订不到座位。素斋设在寺庙的后山,环境十分清雅,院子里竹木苍翠,假山堆叠,甚至还从山上引了活水,在院中设了个弯弯曲曲的小溪,水声潺潺,愈发地显得清幽雅致。

众人刚刚落座,赵诚谨就使劲儿地向阿初使眼色,阿初刚开始还故作不知,被赵诚谨踢了两脚,这才悻悻地起了身,又把几个下人一起叫上,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许攸哪里会看不出来这是赵诚谨搞的鬼,斜睨了他一眼,没点破。

“那个金城公主,高丽那边的意思是想送到太子哥哥宫里去的,不过我看他的意思好像不大情愿。”赵诚谨故意又提起金城公主,偷偷地观察许攸的脸色,果见她一听到公主的名字立刻就有些不高兴,心中反而欢喜起来,又继续道:“所以太子大哥才把事情推给了我。”

许攸没做声,低着头喝茶,脸色沉得都快能滴出水来了。

“早晓得你们今儿也要来灵山寺,我就叫你们一起了。”

许攸挑眉,略带嘲讽地笑,“你不知道也不稀奇。”

他都有多久没登过孟家的门了,就连在香山书院读书的阿初都能察觉到不对劲,府里头的人就不用说,孟老太太刚开始还念叨几句“怎么最近都不见顺哥儿上门了”,后来都不怎么说了,府里的下人也都不怎么敢在许攸面前提赵诚谨的名字,许攸甚至猜想,她们说不定还以为瑞王府想退婚呢。

就算真退婚,又有什么了不起,她原本也没多想嫁。京城里这么多人都说她们不般配,退了倒好,省得人家说孟家挟恩图报。

许攸越想心里头越堵得慌,一咬牙,索性就径直朝赵诚谨问:“你为什么要向我们家提亲?”

赵诚谨先是一愣,立刻就红了脸,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

岂料许攸见他不答话,愈发地肯定了心中猜想,脸色顿时有些发白,深吸了一口气,将狂乱的心缓缓压下去,扯了扯嘴角,努力地让自己微笑,“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桥段,赵诚谨。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遂以身相许的桥段实在太老土了,这不是什么话本册子,你也不必学那戏文里的那一套。无论是我,还是孟家,当初救你只是举手之劳,从来没有想过要靠你来获得什么。你实在不必牺牲自己一辈子来报什么恩,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也不需要。”

她梗着脖子把话说完,头也不抬地就要往外冲,岂料才刚刚起身就被一阵大力猛地拽住了胳膊。许攸生气地想甩开,可压根儿就使不上力,一生气,刚要骂人,眼前一黑,嘴巴就给堵住了……

她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脑子里轰了一下整个人都傻了,但她还知道反抗,挣扎着要去揪他背上的肉,结果肉太硬,掐了一下竟然没掐上,反倒被他裹住了一只胳膊,阴险而狡猾的舌头在她口腔里打了好几个圈,逼得她快要透不过气。

她气得要命,什么也顾不上了,伸出另一只手往他的下三路走,她非要废了这个混账小子!

110、一百一十

“啊——”地一声惨叫,赵诚谨猛地跳起身,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弯着腰夹着腿,狼狈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攸见他这副惨样,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荒唐的事,刚开始还挺尴尬,但一咬牙,又把脸给板起来了,理直气壮地朝他喝道:“你……你活该,谁让你耍流氓?”

赵诚谨都快哭了,哆嗦着寻了个凳子坐下来,欲哭无泪地看着许攸道:“我就亲了你一口,你有必要这么狠么?真要被你抓出点毛病来,以后……”他脸一红,都不好意思说了,揉了揉脸,哭笑不得地道:“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人家小流氓都不干这种事儿。”

还撩阴手,亏得他反应快,要不,今儿可有得罪受了,更要命的是,真要伤了那里,他连找大夫都不好意思,要不然,人家问起这是怎么伤的,他要怎么回?不晓得的人铁定以为是他耍流氓才挨了这一下。

许攸虽然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生猛过头,可是,打都打了,再扭扭捏捏的绷着也没用了,于是她把脸色收了收,小声喃喃道:“我又没用多大的力,怎么就伤成这样了。”她刚刚心慌意乱的,甚至都没注意到手感,冬天的衣服穿得也厚实,许攸觉得,应该不至于伤得太严重吧。

可是,以前新闻里头还有报道,说有男人被一记撩阴脚给踢死了的,看来男人那地方还是脆弱。再看看赵诚谨额头上未干的冷汗,许攸又有点心虚,咬咬唇,终于还是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那个……还好吧。”

赵诚谨一脸痛苦,“你说呢?”到底当着许攸的面呢,他连看一看都不好意思。

许攸有些不安,“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我又看不到。”

赵诚谨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想看?”

许攸顿时被他弄了个大红脸,伸手就在他背上挠了一爪子,不过下手还算有分寸,一点也不痛,“好你个赵诚谨,看不出来你还挺流氓!”

她立刻想起刚刚被轻薄的事了,气得直跺脚,“你是活该,谁让你忽然耍流氓。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佛门清净之地,你居然敢……行此轻薄之事,小心菩萨罚你。”

赵诚谨伤得并不重,刚刚喊得这么悲惨,一大半都是做做样子给许攸看的,虽然对许攸如此激烈的反应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但一想到刚刚唇畔的美妙滋味,又觉得便是再来一遭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下回他注意点,抱住她那两只不安分的胳膊就好。

“轻薄之事?你是说我亲你?”赵诚谨想到之前许攸的话,心里头又有些恼,又气又无奈地朝她道:“我还不是被你给气的!你这小没良心的丫头,这些年我怎么对你的,你心里头不知道?掏心掏肺、一心一意地对你好,整天都盼着早点和你成亲,你倒好,居然怀疑我的诚意,还说什么退婚!孟照雪,你自己说,你跟我说那些话到底亏心不亏心?”

“我为什么要亏心!”许攸被他说得心里发虚,嘴巴却还硬得很,“你是跟我说过什么,还是承诺什么?你不说,我怎么能确定你到底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为了别的。再说了,你要真有心,那这三天两头不见人又是什么意思?就连阿初都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府里头的下人谁不暗暗猜测说你想退婚!”

她说到这里气得脸红脖子粗,眼睛都红了。赵诚谨也被她的指责得好一会儿没说话,目光炯炯地看了她半晌,竟然抿嘴笑起来,一会儿,愈发地笑得高兴,甚至还起了身,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想要过来抱她。

许攸立刻朝他横眉冷对,赵诚谨也不气,厚着脸皮用力将她抱住,还想亲一亲的,又怕惹恼了她一会儿再挨一记撩阴手,只得将这*压下去,凑到她耳边柔声道:“闹了半天,原来你是在气我没去看你。我从七月起就被陛下丢到金吾卫训了三个月,就连晚上都歇在宫里头,连王府都没怎么回去,但凡是抽出一点空也赶紧来见你,你还生我的气。好了,是我不对,早该跟你说的……”

他越说心里头就越是高兴,简直是心花怒放。许攸却尴尬极了,她有些后悔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天晓得刚刚怎么就说了这些奇怪的话,弄得好像她真的多么喜欢他是的。

许攸既生气又尴尬,她还想再辩解几句,可赵诚谨却压根儿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说的对,我早该跟你说清楚的。我不是不好意思么,我娘说男人不能只会甜言蜜语,关键还得看行动。我以为这么久了,你多少也能感觉到,不过,既然小雪喜欢听我说这些话,那以后我就跟你多说说……”

“谁喜欢听这些了?”许攸的脸涨得通红,她忽然发现,先前两人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赵诚谨还能小心翼翼地恪守君子之道,可现在,自从她一时激动使了个损招,这小子忽然就胆子大了起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就连许攸都有点没法招架。

“你别浑说,再胡说八道,我就……我就哭!”许攸忽然发现她好像拿赵诚谨一点辙都没有,脑子里一时灵光一闪,干脆捂着脸哭起来,刚开始还只是假哭,可也不知怎么的,就这么嚎了两声,那些压抑在心里许多年的悲伤和委屈全都一点点地涌了出来,她的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犹如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往下掉,吓得赵诚谨顿时就慌了神。

“你别哭了……小雪你别哭了……”赵诚谨被她哭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恨不得去把阿初叫进屋来帮忙劝说,可许攸却拽住他的衣服领子不让他走,一边抽抽噎噎地哭,一边还往他怀里钻,把眼泪和鼻涕全都抹在他的衣服上,不一会儿,他的胸口就湿了一大片,伸手摸一把,全是湿热的潮气。

赵诚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哭丧着脸柔声道:“好了,是我不对,小雪你不哭了,你爱怎么罚我都成,五花大绑还是十大酷刑?我保证绝不反抗!你看看你,哭得眼睛都肿了,一会儿阿初回来看见了,一定以为是我欺负你。”

他提到阿初,许攸才猛地一惊,阿初他们都还在呢,一会儿若是忽然回来,见她们俩抱在一起哭,还不晓得要想到哪里去,于是她赶紧松开手,胡乱地抹了两把泪,又朝赵诚谨瞪了一眼,道:“你给我等着!”

赵诚谨闷闷地笑,“好啊,我等着。”

他起身出门请庙里的小沙弥打了盆水给许攸洗脸,又拎了帕子帮她敷眼睛。许攸年纪还小,正是青春年少时,虽然刚刚哭得厉害,但恢复得也快,敷过眼睛后虽还有些红肿,但已经不那么明显,想必等回家的时候孟老太太就看不出来了。

但这到底还是瞒不过阿初和几个丫鬟,他们一进屋就发现了不对劲,阿初还指着许攸的脸“啊”了一声,目光飞快地扫向赵诚谨,面带责备,赵诚谨抱歉地朝他笑,又举起酒杯朝他示意。阿初却不动,鼓着脸气呼呼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倒是许攸有些不好意思,见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朝阿初道:“你小顺哥跟你喝酒呢,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初顿时睁大了眼睛!他明明是在替她撑腰好不好,居然还被教育,简直是没天理了!

很快的,阿初就清晰地察觉到赵诚谨和许攸之间的气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平日里赵诚谨虽然也总往许攸身上瞄,但都做贼心虚、小心翼翼的,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那眼神儿像蜜糖似的,甜得发腻不说,还带着丝,恨不得黏在许攸的脸上。就连许攸也不大对劲,换做以前,遇着这种情况,她要么就假作不知,要么就会狠狠瞪赵诚谨一眼,可今儿却还时不时地域他对视一番,罢了,又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喝茶——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都喝了三壶茶了!

看来这婚礼的日子就快定下来了。阿初长长地叹了口气,故作成熟地摇摇头,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许攸她们出门的时候只乘了一辆马车,来的时候坐她们几个还不成问题,可回程多了赵诚谨,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要不,我骑马回去?”阿初早就对赵诚谨的马虎视眈眈,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是想尝试一番。不想赵诚谨却笑道:“我今儿是坐车来的,没骑马。阿初若是想骑,明儿你来王府跟平哥儿一起去跑马场。若是骑得好了,我就做主送你一匹马,可好?”

阿初立刻就高兴起来,赵诚谨平日管他们管得可严了,上回在茶园里他想学骑马,结果硬是被他压在小母马的背上走了好多天,以至于阿初到现在也还不敢策马快奔。再后来他回了京,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读书上,就再也没有摸过缰绳了。而今听得赵诚谨居然还想送他一匹马,阿初顿时喜出望外,“那我们说好了,我明天就去找平哥儿。”

阿初一高兴,就决定不去给赵诚谨添堵了,想了想,还凑到他面前问:“小顺哥你另赶了马车来?那让小雪姐姐跟你坐一车?我们家的马车不如王府的马车宽敞,坐着也不舒服。”

赵诚谨很满意他的上道,勾起嘴角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我的马就在王府的马厩里,明儿你和平哥儿自己去挑。”

然后,许攸就被专注卖姐二十年的阿初给卖到了赵诚谨的车上……

不过,考虑到瑞王府的马车的确要宽敞舒适得多,许攸想了想,还是没拒绝——她才不是想要跟赵诚谨那个小混蛋单独相处呢!

上了马车,走了不一会儿,许攸就开始瞌睡,赵诚谨殷勤地给她递垫子,甚至还指着自己腿上道:“要不,你靠我身上睡?”他说话时眉眼带笑,唇畔全是柔情蜜意,那温柔简直都快溢出来了。

“好啊”许攸斜着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地道。

赵诚谨被她反将了一军,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攸暗自偷笑,接了垫子垫在座位上,歪着身体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她今儿可真是累着了,爬了山不说,后来还哭了一场,早就有些乏了,这会儿往车上一靠,脑子就开始犯迷糊,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个梦,有只大猫在她脸上舔来舔去,从额头舔到嘴巴,再舔到脖子,赶都赶不走,许攸一生气,就朝它挥了一巴掌,“啪——”地一声响,终于清静了。

灵山寺距离孟家可不近,马车走到一半的时候,许攸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赵诚谨怀里,两只胳膊还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这姿态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许攸微微一动,赵诚谨立刻就发现了,也没松手,低下头非常自然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醒了,再多睡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许攸几乎都以为自己睡了一觉就穿越到几年后了,这老夫老妻的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刚上马车时,赵诚谨也只敢嘴巴上吃吃豆腐,被她笑话一句还会红着脸喘不上气,这才多久一会儿,居然就修炼出这么厚的脸皮了。

“赶紧松手!”许攸生气地瞪他,伸手在他腰上揪了一把,赵诚谨顿时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也不晓得是真痛还是装的,反正他喊得挺厉害,还特别委屈地道:“小雪你可真不讲道理,明明是你睡着了主动往我身上靠,这会儿还来怪我。你看看是不是你抱着我,叫你撒手都不肯,还给了我一巴掌。”

“你就胡说吧!”许攸怎么可能会被他骗到,再说了,她还记得那个梦呢,只要一动脑子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又羞又恼。

想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身为现代女性,什么场面没见过,岛国真刀实枪的爱情动作片都看过,竟然被一个古代男人给躁成这样,实在太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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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反正这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许攸心一横,牙一咬,决定要给赵诚谨一点颜色看看。

她朝赵诚谨勾了勾手指头,赵诚谨顿时警惕,难道又来来一招撩阴脚?他先是没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身上绷得紧紧的,高度紧张的样子。许攸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地凑过来,二人越靠越近,很快便呼吸相闻,湿热的气息扑在脸上,鼻息间还有淡淡的少女的幽香。

赵诚谨顿时有些喘不上气,心跳得厉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正懵着,唇上一软,嘴巴就被封住了……

这这这……

一百一十一

还不待赵诚谨从难言形容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许攸已经松开手,柔软的红唇也忽然移开,赵诚谨的心中顿时一阵失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一紧,就将许攸环在了怀中,迫不及待地又开始了一场亲吻……

年轻男孩子情犊初开,正是气血旺盛的时候,今儿头一回与心上人亲热,哪里把持得住,只恨不得吻到天荒地老。虽是头一回没什么经验,但这种事原本就靠自己摸索,聪明的男人在这方面也不会笨到哪里去,所以,赵诚谨很快就掌握了亲吻的技巧,舌头紧紧纠缠住许攸的舌尖,在她的口腔里肆意游走,恨不得将她吞到嘴里去。

许攸刚开始还能掌握主动,占据上风,不一会儿就发现有点不受控制了,赵诚谨就像蜜糖似的紧紧黏着她,好像对亲吻上了瘾,连喘气的功夫也不给,毫不客气地攻城略池,就连手上都有些不老实,原本紧环着她腰肢的两只手开始缓缓在背脊滑动,很快的又挪到了胸前,舌尖也终于从她口腔中滑出,沿着脖子慢慢往下走……

许攸脑子里还存着一丝理智,一见不对劲,赶紧就用力推,却发现压根儿就推不动,她顿时就急了,喘着气,咬着牙,作出一副恶狠狠的姿态,小声喝道:“赵诚谨,你想干嘛?”

赵诚谨浑身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有些迷糊,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手怎么就放到了那个敏感的位置,于是赶紧松开手,还慌忙往后退了退,慌乱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还在马车上,猛地一退,脑袋狠狠撞倒马车车壁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就连外头的车夫都吓得愣了一下。

这一撞该有多疼!许攸捂着眼睛几乎不敢看狼狈的赵诚谨,又是担心又是好笑,咬着牙瞪了两眼,想了想,还是忍俊不禁地上前关切地问:“撞到哪里了,疼不疼?”

其实王府的马车车壁都包了一层绒布,刚刚赵诚谨那一下看起来吓人,其实并不特别痛,但赵诚谨却顺势作出一副痛苦难忍的样子来,呲牙咧嘴地捂着后脑勺痛苦直哼哼,“痛,撞到后脑勺了,起了个大包。”

许攸狐疑地伸出手在赵诚谨脑后摸了摸,隐隐约约仿佛是有些凸起,赵诚谨也“嘶——”了一声,发出痛苦的呻吟,小声道:“很痛——”

“那也是你活该!”许攸没好气地骂他,嘴巴上一点也不饶人,说话时,又猛地想起什么,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所幸她刚刚反应得快,一发现不对劲就立刻喝止,要不然,这身上的衣服都能被赵诚谨给揉成腌菜,一会儿到了家门口,她连马车都不敢下。

赵诚谨这会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一向自诩为正人君子,就算心里头再怎么喜欢,在许攸面前也都一直规规矩矩的,从来未有一丝逾越,上午在灵山寺,他还能说是一时激愤才失了态,刚刚在马车里,他这番表现实在跟小流氓没什么两样。要是真因为这个事惹恼了许攸,以后……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不过,不对啊——赵诚谨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刚刚主动的人好像不是他,真要追究起来,他充其量也就是……负隅反抗,然后,反抗得有些过了而已。

想清楚这点后,赵诚谨又没那么拘谨了,脑子里又回想起刚刚的旖旎场景来,那扑面而来的少女幽香,湿热的呼吸,令人脸红心跳的热吻,简直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体验。他心口一紧,浑身上下的血都渐渐热起来,全都朝小腹下方涌过去,几乎是一瞬间,□就有了反应。

赵诚谨脸上顿时涨得通红,生怕自己的丑态被许攸看出来,小心翼翼地坐好,将袍子理了理,两腿打开,悄悄地遮住下身,又偷偷瞄了两眼,见不是那么明显,这才稍稍放心。

可是,就算这事儿能瞒得住许攸,却瞒不过他自己的身体,赵诚谨只觉得身体里的血都已经快烧沸了,口干舌燥,好像整个人都要着火,尤其是不安分的下半身正蠢蠢欲动,只恨不得将许攸抱在怀中肆意轻薄。

为了不让自己做出太丢人的事,接下来的一路上赵诚谨都特别老实,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往许攸身上看,生怕自己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把许攸给拆卸入腹了。至于许攸,当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赵诚谨的对手后,立刻就老实了——要真不知轻重地再去撩拨他,一会儿被弄得衣衫不整,丢人的可是她自己。

下次再收拾他!许攸心里头暗暗地发誓。

马车一路把许攸送到了孟家大门口,赵诚谨却没敢下车,他□还没消停,万一被孟家人瞧见了可不是太丢人了,所以硬着头皮将许攸送下马车后,就小心翼翼地道:“那个……我府里头还有点急事,就不送你回去了。明儿……明儿我再来看你,那个……”

他顿了顿,一脸的难舍难分,想再去握一握许攸的手,可在孟府大门口又不大敢,想了想,才小声道:“我们是不是也该看看日子了,要不,过了年,我们就把婚事给办了?”他从未经过男女之事,刚刚尝到点甜头,顿时食髓知味,只恨不得日日将许攸抱在怀中肆意亲近,自然想要早日成亲。

许攸闻言却一怔,讶道:“不是说要再等等么?这……是不是有点太赶了。”雪爹前几天还在家里头念叨说嫁妆不够,想把婚事再推一推呢。

“我着急啊。”赵诚谨倒是一点也不掩饰内心的想法,“我想和你早日成亲。”他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交谈了几句后便作罢了,笑道:“我明儿再跟阿婆和孟叔说。”

许攸撇嘴摇头,“我爹说还想再留我两年呢。”

赵诚谨像被敲了一记闷棍,顿时就垂头丧气了,“不行,我……一定的跟孟叔好好说。”

不说两年,就连两个月他都忍不住下去,二人好不容易才真正有了进展,赵诚谨巴不得立刻就把许攸娶进门才好。

赵诚谨回到王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瑞王爷商议成亲的事,因为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就连瑞王爷也很是意外,皱着眉头看他道:“先前不是跟孟家说好了再等两年吗?这还不到一年呢?”

瑞王爷倒也能理解孟家想把女儿留在家里多住两年的想法,无论女儿嫁得多好,可一旦嫁出去,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当初赵嫣然出嫁的时候瑞王爷就揪心得很,拖来拖去,硬是把女儿拖到了十八岁才出嫁。所以,当初议亲的时候孟家提出要把婚事推迟两年,瑞王爷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虽然瑞王爷这问题再寻常不过,可赵诚谨却无端地红了脸,他也找不出什么借口来,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瑞王爷哪里会猜不出他的想法,心中顿时好笑,又不好当着儿子的面表现得太过分,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方才回道:“这婚事什么时候办不是咱们家说了算的,还得人孟家同意。只要你能说服孟家同意嫁女儿,王府里什么时候办婚事都行。”

赵诚谨也知道这事儿还得看孟家老太太和雪爹的意思,而今过来跟瑞王爷说,也不过是提一提报备一声,至于孟家老太太和雪爹同意不同意——反正老太太疼他,只要他死缠烂打,老人家总会应的。

赵诚谨越想越觉得兴奋,晚上甚至都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欢喜了半个晚上,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结果,大清早的,就被平哥儿给吵醒了。

“起来啦,大哥快起来啦!”平哥儿大清早就冲进赵诚谨房里,也不管他还在睡觉,扑上前就去推他。赵诚谨迷迷瞪瞪地应了一声,痛苦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道:“平哥儿出去玩,大哥还没睡醒,再让我躺会儿。”

“大哥赖皮,明明说好了今天带我去找顺哥儿玩的,你快起来啦。”平哥儿在香山书院读书,难得回一趟家,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赵诚谨带他去找阿初玩,所以大清早就奔过来了,见赵诚谨依旧不动,平哥儿一生气,就去掀他的被子。

“啊——”被子刚被掀开,平哥儿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真相,瞪大眼睛指着赵诚谨的裤子,不敢置信地道:“大哥你尿裤子了!”

赵诚谨一懵,赶紧伸手摸了一把裤裆,脸色顿时就变了,慌慌张张地把帐子拉下来,疾声朝平哥儿呵斥道:“你你……你别胡说,赶紧出去!那个……叫白术进来。”

平哥儿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夸张地捂住嘴,一颠一颠地蹦了出去。

荔园里只有几个粗使丫鬟,赵诚谨不喜欢有人贴身伺候,书童和护卫除了日常收拾房间外,并不敢随意进他的屋,听说赵诚谨叫人进屋去伺候,白术还觉得有些奇怪,待赵诚谨佯作沉着地换了衣服,又把脏衣服扔出来,白术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就快笑破了肚皮,只是不敢在赵诚谨面前表现半分,憋得一张脸通红。

那边平哥儿却是不懂事,撒开腿就奔到萱宁堂去了,见屋里只有瑞王爷和瑞王妃两个,他立刻就开始绘声绘色地告状,“……大哥真丢人,这么大了还尿床,裤子上湿了这么大一块……”

瑞王爷和瑞王妃面面相觑,都极力忍着笑,终于还是没忍住,齐齐地笑出声来,瑞王爷还抚掌摇头道:“难怪顺哥儿要急着成亲,这个……好像,的确是有点急。”

浑不知自己丢了脸的赵诚谨慢吞吞地洗漱完,这才来萱宁堂给瑞王爷夫妇请安,罢了又说起自己的婚事,结果才开口,就瞧见瑞王爷和瑞王妃一脸古怪地偷笑,他起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就想到了原因,顿时涨红了脸,心里头早把平哥儿臭骂了一通。

瑞王爷知道赵诚谨面皮薄,也不为难他,道:“成亲可不是小事,这日子也得仔细看,一会儿你拿我的帖子去灵山寺找普安大师,让他给你找几个好日子,回头你再拿了跟孟家商议。”而后,又和他仔细叮嘱了几句,指点他到了孟家如何开口。

赵诚谨俱一一应下,又郑重地朝瑞王爷道了谢,这才告辞出来。

一出萱宁堂院门,就瞧见平哥儿躲在一丛桂花树后偷偷摸摸地朝他看,见他出来,赶紧又把脑袋缩了回来,看起来心虚极了。

赵诚谨把脸一板,沉声道:“出来!”

他平日里虽然对平哥儿极疼爱,但生起气来也依旧吓人,平哥儿听到声音不对劲,立刻就老实了,慢慢吞吞地从桂花树后挪了出来,怯怯地朝他脸上偷看了一眼,支支吾吾地小声道:“大……大哥……我又不是故意去告状的,我就是……没忍住嘛。”

赵诚谨的脸色依旧深沉,“小告状精,大白没你的份儿了,一会儿我就让白术把马牵回来。回头阿初来和你骑马,你就自个儿用腿跑吧。”

“别啊——”平哥儿都快哭了,上前抱住赵诚谨的胳膊,哭丧着脸求道:“大哥,是我不对,你打我都成,别把大白牵走,求求你了。”

赵诚谨不为所动,瞪了他一眼,气咻咻地走了。

平哥儿扁着嘴委屈极了,吸了吸鼻子,生气得直跺脚,“真是的,明明就是大哥尿裤子,我又没瞎编。以前他不是还笑话我么!还牵走我的大白,哼,我非要去跟小雪姐姐告状不可!”

于是,当天晚上,许攸就听说了赵诚谨尿裤子的消息……

阿初使劲儿地朝她眨眼睛,举着手保证道:“是真的!平哥儿因为这个事都被小顺哥教训了一通,连大白都收走了……”

许攸:“……”

一百一十二

许攸再一次看到赵诚谨,总难免想起阿初的话来,然后就有点忍俊不禁,不由自主地就想笑,憋都憋不住。

赵诚谨不明就里,还以为许攸见了他就高兴,愈发地欢喜不已,眸光总往她脸上瞟,温柔得都快滴出水来。

难得雪爹也在府里,赵诚谨便与他商议成亲的日子,又将普安大师挑好的几个日子拿给他看。雪爹飞快地扫了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一个是来年的三月初九,一个是五月十二,就连最迟的一个也是九月二十五,这跟事先说好的有点不一样啊。

雪爹一脸苦笑地看着赵诚谨,低声问:“这是不是有点太赶了,原本不是说好了后年再成亲?小雪的嫁妆也还没备齐,到时候出嫁也不好看。顺哥儿今年不是才十七岁?不必急着这一年半载的。”

赵诚谨面色不变地扯谎,“年底就足十八了,父王和母妃倒是不急,就是皇祖母整天念叨。三皇叔家的老五年中刚成亲,这会儿府里头就传出了喜讯,皇祖母这才急了,三天两头地把我叫过去催我成亲。”

太后这面大旗果然好使,雪爹闻言,脸上微微动容,显然也很是为难。赵诚谨一看有戏,又继续道:“至于嫁妆,无论多少都是孟叔对小雪的心意,您若是怕到时候不好看,我手里头还有些产业,整一整,多少能给小雪添一些,不至于让别人小瞧了她。”

雪爹立刻推辞,正色道:“胡闹,既然是嫁妆,当然是我们家给,哪有你出的道理。这绝对不成!”别的不说,这事儿起码瞒不过瑞王府,岂不是还没进门就给自家打脸,雪爹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赵诚谨见他态度坚决,心知定说服不了他,只得暂时将这想法压下。雪爹又道:“这日子一时半会儿我也定不下来,得先跟家里商量商量,顺哥儿你也别急,等我们家里头有了结论,到时候再说。”

说了半天,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赵诚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态度依旧恭敬。

他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去见一见许攸,雪爹倒也没拦着,他也年轻过,知道少男少女们的心思,一挥手就大方地放他过去的。赵诚谨没在许攸面前提成亲的事,他像平常一样跟她没话找话说,聊一聊京城里的八卦,又说起齐王成亲的事。

“……七叔的婚事定在十二月初九,说是等成了亲就搬到南边儿去。”

“啊?”许攸有些意外,“他要离京?好好的为什么要离京?”

“因为七婶的师傅胡御医告老还乡要回江南,他年纪大了,七婶不放心,想跟过去,七叔就说那干脆搬去江南住几年,这一去,也不知道时候回来。”提起这事儿,赵诚谨多少生出些离愁别绪来,齐王殿下虽然平日里虽然各种不靠谱,可跟赵诚谨的感情却也是真好,不像叔侄,倒想志趣相投的兄弟。

许攸的注意力却在别方面,既意外又有些好笑,“齐王殿下也是性情中人,先前跟胡姑娘吵得跟冤家似的,对她好起来也是真好。”

赵诚谨朝她微微地笑,“我以后会对你更好。”

许攸冷不丁地被他这一句告白给弄得一懵,旋即又回过神来,倒也没扭扭捏捏的红脸,斜睨了赵诚谨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好啊,我等着。”

她那眼波仿佛带着钩子,妩媚极了,眸光流动,便是世上最美的风景也比不过她那眸间的风情,赵诚谨顿时就有些招架不住,只可惜小玉就在门口候着,他脸皮再厚,也不敢在孟家胡来。

口干舌燥的怂包赵诚谨恨恨地灌了一肚子茶水,最后依旧没能吃到一丁点豆腐,直到临走时,才装作不经意地摸了一把许攸的小手,这才高兴地走了。

晚上雪爹跟孟老太太说起王府催婚的事,孟老太太也有些无奈,“……怎么忽然这么急呢?小雪才多大啊,这么早就嫁出去,以后……”

这女孩子一旦嫁出去,可就不像以前当姑娘那么金贵了,到了婆家,那就得孝顺公婆,伺候丈夫,打理家事……哪里还有一天的闲日子过。就算瑞王爷和瑞王妃再怎么通情达理好说话,可王府就是王府,上头直接通着宫里头,光是每天应酬就够让人头疼的。

可是,既然赵诚谨郑重地提了这事儿,又亲自去普安大师那里求了日子,可见也是瑞王爷夫妇都同意了的,后头还有太后的意思,这就不能不让人郑重对待了。孟老太太揉着太阳穴为难极了,又问雪爹,“小雪的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

雪爹皱着眉头回道:“银子倒是有一些,但那些好东西却不是那么好买的,真真的可遇不可求。亏得有同僚帮忙,上个月才刚刚买到了一批好木材,千方百计地寻了南边的工匠在打家具,就怕这一年半载打不好,到时候拿出去也不体面。”

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是打从女儿一出生起就开始攒嫁妆,遇着好木材也都屯着,光是一张拔步床就得花上好几年的功夫来精雕细琢,日后女儿嫁过去才有底气。孟家虽借着献茶之功得了个爵位,皇帝陛下也多多提拔,但终究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

孟老太太当然也晓得这些,心中愈发地焦急,又催道:“你明儿再去木匠那里问问,看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家具打好。实在不成了,就去找顺哥儿帮忙。他的东西我们不要,帮忙找几个木匠却是可以的。若是能行,那要不就把日子定在明年九月,好歹也有大半年功夫,等什么时候有了空,你再往南边跑一趟,无论是衣服料子还是刺绣工艺,都数南边精致。我听说还有海外运来的宝石香料,到了京城,一转手就卖上好几倍的价钱……”

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雪爹只好应下,一旁的孟二叔也插话道:“我衙门里的同僚有个姓方的,是泉州方家的嫡支,家里头做的就是出海的生意,回头我跟他打听打听,说不定能让方家帮忙。”

“如此甚好!”雪爹高兴地点头,就算他真的亲自走一趟南边,没有人引荐介绍,也不一定能就能买到好货,但有了方家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这么看起来,倒也误不了婚期。

第二日大早,雪爹又亲自去了一趟城西找木匠商议工程的进度,听说婚事定在明年九月,那木匠倒也爽快,拍着胸脯保证道:“伯爷放心,就算老马我不吃不喝,也绝对误不了你府上的事。”这木匠也给别人家府里做过事,那些达官贵人们谁会正眼瞧他们,就连府里头的管事都眼睛长在头顶上,雪爹身为长宁伯,竟然能亲自登门,实在是给足了他面子,所以才会这般豪爽。

雪爹心中欣喜,客气地连连谢过,又亲自给那姓马的木匠封了个大红包,这才告辞回府。

城西这边是平民区,住的都是平民百姓,房子大多陈旧不堪,路上的行人也都作寻常打扮,乞丐们蹲在路边朝四周张望,难得瞧见像雪爹这样的体面人,立刻想围过来。雪爹皱起眉头,抖了抖缰绳,策马走得快了些。

巷子里冷不防忽然冲出个人影来,一骨碌滚到雪爹的马前,雪爹顿觉不好,赶紧勒马,所幸他原本就走得不快,马儿又乖觉,立刻就收住了脚,在原地颠了两下,停了。

“撞死人了,撞死人了……”路边又冲出两个人来,齐齐扑上前将雪爹的去路堵上,更有人抱着地上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震耳欲聋,唯恐天下不乱。

雪爹立刻就明白这是遇着了碰瓷的人。城西这片地方原本就乱,官宦人家谁会亲自跑到这里来,这些不长眼睛的东西,显然是见他衣着光鲜,把他当成了肥羊,准备好好宰一顿。

雪爹冷笑数声,连看都懒得看地上的人,朝跟在身后的长随道:“拿了我的名刺去京兆尹衙门报官,我倒要看看,我是怎么把人给撞死的。”

地上的那些混混们又不是聋子,一听这话音顿觉不对劲,紧张地抬头朝雪爹瞄了几眼,原本那个假装尸体的中年男人忽然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指着马背上的雪爹,哆哆嗦嗦地道:“你……你是孟……孟那个什么……孟学良!你是孟学良!”

见雪爹依旧蹙着眉,满脸冷淡,那中年男人愈发地激动,猛地一拍大腿道:“大舅子,我是你大哥啊?江随风!”他说罢,又赶紧招呼同行的另一个年轻人,大声道:“廉安快过来拜见你姑父,哎哟,看看你姑父这样子,这是做了官了呀。”

那年轻人早就竖起耳朵在偷听了,一听说雪爹是亲戚,赶紧上前朝他来行礼,滴溜着眼睛朝雪爹身上打量了一番,嬉笑着道:“姑父这匹马可真威风,得花不好银子吧。”

雪爹没理他,拧着眉头朝那中年男人看了半晌,脸上露出凝重而肃穆的神色,眸中厉色一闪而过,低声喃喃,“是你?”

“兄弟你这是发达了!”江随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像刚刚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上前去想摸摸雪爹的衣服,被他冷厉的眼神瞥了一眼,两只手再也不敢往前伸,尴尬地在马腿上拍了拍,硬着头皮道:“那个……妹夫真是越来越威风了。对了,随云呢?她好不好?这一晃我们兄妹俩就有十几年没见过了……”

“阿云已经过世十多年了。”雪爹冷冷道,江随风先是一愣,旋即又立刻做出悲痛欲绝的模样,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妹子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早……”他哭了半晌,始终不见雪爹有任何回应,心中难免发虚,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道:“妹夫什么时候来的京城?看你这模样是发达了?既然是亲戚,多少也提携提携我这做大哥的……”

雪爹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我也没想到,十几年不见,再遇到大哥竟是这样的场景。”这江随风虽是江氏的亲兄长,小雪的亲舅舅,说起来也出身书香世家,却实在品行不佳,十几年前,他败光了长辈留下的家产,为了还赌债还要将江氏发卖,若不是遇着雪爹,江氏恐怕早就沦落到青楼勾栏,也正因如此,雪爹对她一直耿耿于怀,便是后来与江氏成了亲,也极少与江随风来往。

江随风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干笑道:“我这不是……手里头有点紧么,要不然,也不出来干这种事。不过,若不是今儿出来,也遇不着妹夫。我们俩这么多年不见,去,找个地方叙叙旧……”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作势要热情地过来拉雪爹,手伸到半空中,雪爹却一动也不动,江随风又悻悻地把手缩了回来,讥笑道:“看来妹夫是瞧不上我这做大哥的了。这也难怪,你现在是高头大马,人模人样,哪里还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亲戚。”

江廉安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可不是,这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说起来,我爹还是兄长呢,你见了他,好歹也该——”

“阿德,”雪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身后的长随立刻策马跟了上来,“拿二十两银子给他。”雪爹说罢,再也懒得多看江随风一眼,一甩鞭子,一眨眼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啊呸——”江随风抢在儿子牵头拿了银子,赶紧把钱收进怀里,冲着雪爹远去的影子吐了口唾沫,咬着牙,恶狠狠地道:“神气什么,总有一天……”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话,又觉得有些底气不足。要是江氏还在世也还好说,不怕孟家不认他们,可江氏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孟学良又混得人模人样的,恐怕早就续了弦,他再找上门去,还不得被人给打出来。

更何况,京城这么大,孟家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

雪爹的好心情在遇到江随风后全都一扫而空,心烦意乱地策马在城外跑了两圈,到天快黑时才回府。孟老太太听说他回来,赶紧就过来问木匠的事,结果一进门就瞧见他阴沉的脸,老太太顿时愕然。

“你这是怎么了?”孟老太太盯着雪爹上上下下地看了半晌,“多少年没见你气成过这样了?事儿没办成?那也无妨,不是说了让顺哥儿帮忙再去请几个木匠么。”

“不是木匠的事,”雪爹抹了把脸,沉沉地呼了一口气,“那边已经说定了,明年夏天之前就能打出来。”他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老实交代道:“我今儿在路上遇着江随风了。”

“谁?”孟老太太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猛地提高了声音,“江随风!那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也在京城?”

一百一十三

对于江随风的存在,孟家老太太和雪爹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隐瞒的政策,无论那个混账东西做过什么,无论孟家是不是拿他当亲戚,他始终都是许攸的亲舅舅。如果许攸也不管不问,外人势必会有闲言闲语,更何况,因为孟家与瑞王府的婚事,孟家早就处在风口浪尖,多少人嫉妒得眼红,恨不得编出各种谣言来打击孟家,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所幸江随风并不清楚孟家的具体情况,他甚至不知道还有许攸的存在,但饶是如此,雪爹依旧不放心,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再允许许攸出门,甚至以快要成亲为借口,托人请了个嬷嬷来家里头教她规矩,让许攸苦不堪言。

好在赵诚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忙了,凭借着瑞王府的家世和自己的能力,他很快就在金吾卫站稳了脚跟,差事办得相当漂亮,皇帝陛下在瑞王爷面前夸了他好几回,甚至还暗示说等他成亲前会再升一升。

瑞王爷很是谦虚地想退掉,又道:“顺哥儿还小,别太宠着他,再这么下去,他就该不知天高地厚了。”

皇帝却哈哈地笑起来,指着瑞王爷摇头道:“老二啊老二,你还真是不了解顺哥儿,那孩子打小就稳重,你见他什么时候飘过?”于是,这事儿便算是定了下来。

赵诚谨每过三五天总能跟许攸见上一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许攸身边多了个教养嬷嬷,整个院子里的气氛都为之一凝,小玉和小环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房门外,而是无奈却有坚决地在许攸身边寸步不离,赵诚谨不说想吃吃豆腐,哪怕牵牵小手的机会也没有,甚至他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那个严厉的嬷嬷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板着脸说几句教训的话,赵诚谨立刻就被她教训得一脸通红,就算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灰溜溜地逃走。

好好的,请什么嬷嬷!赵诚谨抑郁极了,甚至担心以后许攸嫁过来那个严厉而古板的老嬷嬷会不会也跟着一起到王府来——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前途无亮。

日子过得飞快,年底先是齐王殿下成亲,在京里住了一个月后便收拾东西去了江南,雪爹也想跟着他们一道儿去钱塘,只是年底正是衙门最忙的时候,他实在抽不出空,无奈只得让孟二叔替他走了一趟。

孟二叔这一去,硬是拖到了第二年春天才回来,回京的时候他很低调,留了满脸的大胡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团花大袄,式样很特别,一看就不是京城的款式,他雇了两辆破旧的马车一路驶到大门口,下了马车自己去敲门,结果门房一打眼就没认出他来,出手将他给拦住了。

“瞎了眼了,连二爷都认不出来。”孟二叔哈哈大笑,一掌拍在那门房的后脑勺上,门房这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二……二爷,是二爷,二爷您终于回来了!”

孟二叔此番南下收获颇丰,据说把身上的银子花了个精光,换回了满满两马车的东西,“……不是我吹牛,都是好东西,京城里也难得一见。”孟二叔晚上喝高了,大着舌头跟家里人表功,“可惜家里头没铺子,不然,咱们也能做一做生意,南边有方家,还有……齐王殿下帮衬……”

他这一次在南边拿货,除了方家帮忙外,齐王殿下的面子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虽然齐王也刚刚才去南边,可郡王的名号比伯府就有用多了。

大家原本以为这只是孟二叔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他还真是说干就干,回京后就开始到处张罗开铺子的事,孟老太太还有些担心,悄悄寻了雪爹商议此事,雪爹却一脸无所谓地道:“无妨,这京城里头的贵人们,谁家里头没几个铺子,只要老二不亲自去当掌柜就没人敢乱嚼舌根。娘也知道我们家家底薄,瑞王府门第又高,府里头大半家产都给她置办嫁妆了,日后阿初大了怎么办?”总不能把女儿一嫁,这一家人就不要过日子了吧。再过几年,阿初渐渐大了,也要议亲,若不早作打算,到时候恐怕连聘礼都拿不出来。

既然雪爹都这么说了,孟老太太便不再阻拦,但依旧不放心,三天两头地就将孟二叔唤过来问一问。

要说孟二叔,性子虽然急了些,却还真有几分生意头脑,没过多久,他就真的在东正街找到了一间铺子。“……那铺子不大,所以价钱也不贵,我让徳叔在附近蹲了好几天,那地儿虽然比不得朱雀大街那般热闹,但来往的客人也不少,东街巷子里住的人也大多家境殷实……”

许攸好奇极了,兴奋地问:“那铺子什么时候能开?二叔我能去看看吗?”自从教养嬷嬷进了孟家,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出过门了,整天关在家里头,就跟坐牢似的。好在最近教养嬷嬷似乎不像以前那般严厉了,许攸猜测,也许是因为她学得好?

孟二叔却没有像平常一样爽快地应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远着呢,这生意哪是说做就能做的。”

虽然不能借机出门让许攸有些失望,但她还是兴致勃勃地与孟二叔说起开铺子的事,她虽然没经过商,但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上辈子的网络、微博到处都是营销和管理的各种理论,许攸多少还是看过一些,遂信口开河地跟孟二叔胡侃,孟二叔顿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哎呀,我们家小雪懂得还挺多!”孟二叔又惊又喜地道:“早知道小雪会做生意,咱们家刚进京那会儿就该把铺子开起来。”

孟老太太白了他一眼,道:“她晓得什么,八成是听顺哥儿说的。你听她瞎吹牛,倒不如去跟顺哥儿多聊聊,再问问他手边有没有人推荐来我们铺子里做掌柜。要不然,到时候铺子开了张,总不能让你去招呼客人。”

孟二叔职位虽不高,但好歹也是个官,要真成天在铺子里守着,少不得要被人参一本。

孟二叔当然也晓得这个道理,嘿嘿笑了两声,小声道:“哪能什么事都去找顺哥儿帮忙。”但第二天下了衙,他还是跑到宫门口等到赵诚谨出了宫,邀了他去喝酒。

六月里,孟家的铺子终于低调地开了张,取了个挺简单俗气的名字叫做珍宝斋。

珍宝斋不大,货也不多,但东西却都是京城难得一见的,贵重不贵重且不说,起码不是烂大街的玩意儿。据许攸所知,齐王殿下在铺子里也参了一股,要不然,就凭孟家剩下的那点子家当,这铺子拖到明年也不一定能开得起来。

刚开始,铺子的生意并不算好,六月份才刚刚保本,但孟二叔一点也不担心,“……我们家才开张呢,能保本就不容易了,六七月都是淡季,生意不好做,到了年底就好了。”

事实上,到了八月,珍宝斋的生意就渐渐好了起来,八月上旬的某一天甚至有三千多两银子的营业额,孟二叔乐坏了,一高兴,就请了铺子里的于掌柜去喝酒。

他们倒也没去什么高档地方,就在东正街上寻了个干净的小酒楼畅快地吃了一顿,又喝了两壶酒,下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晕晕沉沉了。结果,还没到楼下,就听到下头一阵喧闹,孟二叔迷迷瞪瞪地看了几眼,又拽住一旁的店小二问:“下头这是干嘛呢?”

店小二恭敬地回道:“是几个小毛贼来店里想偷东西,被人给喝破了,正打着呢。”

孟二叔随意地瞥了两眼,隐隐约约觉得其中某个拉架的男人好像有些眼熟,但他这会儿醉得两腿发软了,便没有心思再多想,扶着于掌柜,摇摇晃晃地出了门。那店小二一路恭敬地送到门外,又道了声“二位爷走好”,这才进厅。

“刚刚那个人……”店小二才回厅,胳膊就被人拽住了,凝神一看,正是刚刚在里头拉架的那位,“那个客人你认识吗?”江随风从怀里掏了几文钱塞进店小二的手里,低声问。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没收,反而拧着眉头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随风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道:“这不是瞧着眼熟吗?那客人是不是姓孟?那客人跟我嫁亲戚长得像,只是许多年没见了,也不敢随便上前去问。”

听说是亲戚,那店小二这才缓和了脸色,悄悄收了钱,低声道:“那是常宁伯府的二爷,的确是姓孟。”

“长宁伯府?”江随风的眼睛都直了,不敢置信地愣了半晌,又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又把怀里余下的铜钱全都塞进店小二的手里,“小兄弟你跟我仔细说说……”

一刻钟后,江随风才两眼放光地出了酒楼。他斜进一条小巷子,阴影处立刻冲出来一个人,怒气冲冲地朝他喝道:“死老头子你到底想干嘛?老子被那些人打成这样你也不帮忙,反倒跟那些人一起,是不是想看着老子被打死啊!”

“你瞎说什么!”江随风把脸一板,道:“你是我儿子,我还能真看着你受罪?刚刚要不是我假装拉架把人给推开,你能趁机逃出来?这脑子笨得,哪有你老子我一半聪明。”他得意地笑了笑,朝江廉安挑了挑眉毛,故作神秘地道:“你猜我刚刚问到了什么?”

“什么东西?”江廉安眼睛一亮,“难道又找到了什么来钱的法子?”

“岂止啊!”江随风捋了捋下颌的短须,得意洋洋地道:“我刚刚遇到了孟家老二。”

“孟家人?”江廉安顿时就泄气了,“那有屁用!姑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那孟老大要是真讲什么亲戚的情分,怎么会对我们不管不问,就扔个二十两银子了事。他奶奶的什么东西,把我们当做叫花子呢。”

“你傻不傻,我还不知道这个。”江随风勾起嘴角,冷哼道:“孟老大无情无义不要紧,他膝下可还有个女儿,那可是你嫡亲的表妹。你还不知道吧,孟家可是搭上了瑞王府,你那表妹可马上就要去做瑞王府世子妃了。”

江廉安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那我们岂不是……岂不是还是那个……皇亲国戚?”西城巷子里的老彭家,女儿只是个侯府的通房丫头,就在外头人五人六的,他们可是瑞王府世子妃的亲舅舅和亲表哥,那该多威风,日后走出去,谁敢小瞧他们。

“那我们赶紧去找表妹啊!”江廉安急不可待地就要去上门攀亲,却被江随风给一把拉住了,哼道:“你这蠢货,你以为孟家老大是吃素的?人家现在可是长宁伯,出入都跟着护卫长随,就凭我们父子俩能进得了伯府大门?恐怕还没通报上去就被赶了出来,哪里见得了你表妹的面。”

江廉安立刻就蔫了,哭丧着脸道:“那可怎么办?难道要等她出嫁后再去瑞王府找人?那瑞王府的门槛岂不是更高?”

江随风皱着眉头没说话,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就算自己真找上了外甥女,那外甥女认不认他还真不好说。孟大郎以前就不是什么善茬,更不用说现在有权有势,背后还有瑞王府撑腰,就算让他们父子消失也不是一件难事,他才不做这种没把握的事。

倒是孟家,这几年可真是发达了,既然要把女儿嫁进王府,这嫁妆怎么也不会少……他想到此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咬着牙狠狠道:“他不仁,我不义,老子非要给孟家一点颜色看看。”

见儿子还是一脸苦相,江随风勾起嘴角,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蛊惑的味道,“听说你表妹生得可美了,要不,也不至于能被瑞王府看中。廉安你不是还没成亲吗,你表妹怎么样?你若娶了她,那孟家的家产可就都是你的了!”

江廉安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吞了吞口水,哆哆嗦嗦地道:“爹……你……你是在开……开玩笑吧,不是……那个……表妹都要嫁到王府去了么?”

“这不是还没嫁吗?”江随风冷冷道:“你要真生米煮成了熟饭,那瑞王府还能要她?就算成不了,坏了她的名声,到时候除了你,她还能嫁给谁?”

江廉安的两条腿都在打哆嗦,可心里头却又不免心动,长宁伯府的家产,如花似玉的表妹,怎么也值得赌一把。他心一横,牙一咬,决定豁出去了,沉声道:“爹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一百一十四

江廉安那天答应得爽快,一回头,却又有些紧张,思来又想去,想反悔。江随风气得要命,劈头盖脸地打了他一通,怒道:“你怕什么,出了什么事有老子担着。”

江廉安哭丧着脸道:“爹,这可不是小事。那瑞王府是什么地方,我们真要得罪了他们,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随风哼道:“你傻呀!你和你表妹要真能成了,孟家就算不承认也不行,到时候瑞王府那边,自有他们去斡旋。那孟大郎总不想让他家女儿守寡吧!你放心,就算为了你表妹着想,孟家也会把你们的事瞒得紧紧的,大不了,就说以前你们有婚约,就算是皇家,也不好抢了这门婚事是不是?再说了,瑞王府是什么门第?又不是娶不到媳妇了,还真能吊死在孟家这一棵树上?你怕什么。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眼看着你表妹就要出嫁了,你再不动手,日后就算想反悔也没机会了……”

江廉安被他这么一劝,又觉得好像有些道理,想了想,又终于定下了心。

…………

九月初九,许攸领着阿初和几个下人去灵山寺烧香。

这是京城的习俗,将要出嫁的姑娘都要去庙里祈福烧香。对于马上就要到来的婚事,许攸的态度表现得很平静,既不排斥也不紧张,更没有寻常姑娘家的娇羞。也许是因为跟赵诚谨相处得久了,彼此知根知底的,现在的她,更觉得这只是一场仪式,标志着两个人可以合法地走到一起。

眼看着婚期近了,孟老太太和雪爹却是紧张起来,就连阿初也有些难舍难分,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所以许攸才特意等到书院休假时,叫了他一起出来。

因是重阳节,出城的人不少,灵山上游人如织,孟家的马车驶到山脚的小路就再也没法继续往前走了,众人没辙,只得下了马车,靠两条腿前行。

所幸众人都不是娇娇弱弱的千金小姐,不说阿初已经长高了许多,成了个小小的男子汉,就连许攸,也是自幼锻炼,时不时地还跟着雪爹学打拳,身子骨特别结实,走几步山路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行人飞快地上了山,进了庙,许攸依着风俗给菩萨烧了三炷香,罢了便要起身出门。阿初却笑着问:“小雪姐姐你不抽个签?我听说灵山寺许愿盒求签都特别灵验,你不试一试?”

小玉和小环都是少女心性,听得此言,顿时有些心动,使劲儿地怂恿许攸道:“小姐您就试试嘛,大家都说灵山寺的签很灵验呢。”

许攸却坚决地摇头,“我不抽。”签文这种事,好的不灵坏的灵,万一真被她抽到个下签,岂不是惶惶不可终日,没事儿也能折腾出事儿来。阿初和两个丫鬟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但阿初却还是有些手痒,悄悄留在队伍最后头,等许攸出了大殿,他便一溜烟抱起签筒抖了一根签出来,而后又急急忙忙地出来找和尚解签。

“……唔……”大殿外,解签的老和尚摸着下颌花白的胡子故作高深,“是陶渊明醉酒,乃中吉签,世事无全美,虽有小人作祟,但应无碍大局。”

“有小人?”阿初立刻紧张起来,“师傅您快给我仔细说说,是什么小人?要怎么避?”

那老和尚却不肯回了,半眯着眼睛神神秘秘地道:“这个……天机不可泄露啊。”

阿初:“……”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攸不肯抽签了。

因今儿灵山寺人多,许攸她们在庙里并没有逗留许久,将庙里的各方菩萨拜了个遍,又歇了一会儿后,便起身欲回府。

阿初的骑术在赵诚谨的指导下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所以这一次,他特意骑了马出来,并没有和许攸乘马车。把许攸和两个丫鬟送上马车,阿初刚刚转身欲上马,忽听得身后一声剧烈而突然的“噼里啪啦”声,仿佛是有人不慎点燃了鞭炮。

路上的行人俱吓了一大跳,纷纷回头大声喝骂,人也就罢了,四周的马儿却顿时受了惊吓。阿初胯下的这一匹是赵诚谨赠送,乃西域良驹,听得此等躁动也难免不安地抬起前蹄长嘶了一声,更不用说附近别人家的马,就连孟家拉车的马儿也都暴躁起来,不安地刨着蹄子仿佛随时要跑。

阿初无端地想起刚刚抽到的签文了,心中顿时警觉,慌忙下了马,正欲朝许攸出声示警,那拉车的马儿却好似又受了什么惊吓,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撒开蹄子就狂奔起来。

这路上原本就有些混乱,这会儿愈发地乱成一团糟,数不清的马儿和马车都四下乱窜,孟家的护卫慌忙上马欲追,可跑了没几步,路上就被堵住了,几乎寸步难行,一众护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家的马车风驰电掣般地往后山方向跑,不一会儿,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出大事了!孟家护卫全都慌了神,一个个被吓得面无人色。那马车里坐的可是未来的瑞王府世子妃,而今距离大婚也不过十来天,这万一出点什么变故,他们就算把脑袋砍了也不够赔的。阿初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脸煞白地看着空荡荡的小路,声音直哆嗦,“赶……赶紧去……报信……”说罢,他又一抖缰绳,飞快地策马追了过去。

…………

马车猛地一窜,小玉和小环一个趔趄就摔了一跤,小玉甚至还险些被甩到马车外,好在许攸一听到外头声音不对,立刻就下意识地抓紧了嵌在车里的椅子,这才没被摔在地上,但脑袋却在车壁上撞了一下,痛得她呲牙咧嘴。

“大小姐,你没事吧。”小环反应快,立刻就扶着车壁坐好,又伸手用力将甩在车门口的小玉拽了进来。这后山的小路本就颠簸,马车又走得急,颠得不行,两个人都站不稳,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许攸揉了揉后脑勺,稳住身体,呲着牙道:“这是怎么了?马儿受惊了?我们这是往哪里走?”

“我出去看看。”小环道,一边说着话,她一边贴在车板上小心翼翼地往前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爬到了车门口,探出脑袋看了几眼,脸色很快就变得很难看,“小姐,这是往后山去的路。”

她仿佛又看到了什么,忽然兴奋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大小姐,前面好像有人,救命——救命啊!”

“有人吗?”小玉也激动地想探出脑袋看,被许攸一把拉住,沉着脸朝她摇了摇头。她警惕心重,虽然刚刚混乱陡发时她坐在马车里不曾亲见,但寺庙大门口有人放鞭炮本身就有问题,谁不知道那里马多,稍一混乱,可是要出大事的。

小玉被许攸的眼神看得有些紧张,不安地缩了回来,小声问:“大小姐,您怎么了?”

“马车里有什么防身的东西?”许攸正色问,小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就白了脸,哆哆嗦嗦摇头,“没……没有……”她脑子里早已一片混乱,哆嗦了半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颤着嗓子回道:“好……好像有把刀……”

是放在车里削水果的匕首,赵诚谨送的,有个漂亮的镶着宝石的刀鞘,许攸总嫌弃它太花哨,不怎么爱用,倒是小玉喜欢,说是用来削水果挺好,所以才带上了马车。许攸将匕首紧紧握在手里,一颗心终于安定了一些。

她不确定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不是冲着她来的,虽说她不认为自己在京城里有什么仇家,但事情发生在眼看着她就要嫁进瑞王府的关键时候,由不得她不多想。

小玉早被许攸的脸色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车门外的小环却丝毫不知,她依旧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声呼救,很快的,许攸便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与她们的马车并驾齐驱。

好像只有一匹马?就算那人真有恶意,也不一定就怕了他,许攸握紧匕首心里暗暗地想,另一只手却悄悄伸到帘子边,掀开一道缝朝外头看了一眼。

骑马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倒也齐整,穿一身簇新的袍子,脚下踏的也是一双簇新的羊皮短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头顶甚至还束着一顶白玉冠,这打扮,俨然京城里的贵公子。

可许攸原本心里头就存着疑,见状不仅没有放心下,反而愈发地谨慎起来。她见多了赵诚谨平日里的装扮,自然晓得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们是怎么穿衣的,就算是再正式的场合,他们也不会把刚刚做好没下过水的衣服穿在身上,马车外的这个人,打扮得是用了心,只是用力过了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

小环却没意识到问题,还激动地向那人求救,那年轻人立刻睁大了眼,一脸担心地伸手朝小环做了个手势,高声道:“你别乱动,我马上过来救你们。”

救……你们……如果是刚开始许攸还只是怀疑,听了这话立刻就确定了,外头那人就是惊马事件的主使之一,且不说他们到底所图为何,若真等他上了马车,一会儿可就不好收拾了。

许攸一咬牙,握住匕首就起了身。小玉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颤着嗓子道:“小……小姐,外头那人是……是坏人?”

“十有八九。”许攸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别怕,他在马背上,也不一定是我们的对手。”那人也许怎么也没想到许攸竟然会识破他们的阴谋,甚至还随身带着刀吧。

她说罢,便稳住身体,掀开马车爬了出来,小玉生怕她有什么差池,也赶紧跟出来,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男人。

“大小姐您怎么也出来了?”小环见她出来,顿时就急了,高声道:“这路上颠簸,一不留神就可能摔下马车,您快进去。”

许攸没做声,凉凉地看了那策马的男人一眼。她相貌着实出色,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绝对说得上漂亮,加上这几年在家里头娇养着,愈发地雪肤乌发,明艳动人,江廉安平日里都在西城贫民区住着,何曾见过这般气质高雅的美人,顿时就看得呆了,连话都忘了说。

马车继续颠簸不停地往前跑,许攸抓稳了车壁一点点地挪到马车边,忽然勾起嘴角朝江廉安笑了笑,笑颜顿如春花盛开,柔声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江……江廉安,”江廉安吞了口唾沫,眼睛发直地回道,他完全忘了自己父亲的叮嘱,身上都软了,眯着眼睛道:“表……表妹,我是你表哥啊。”

许攸眼睛一眯,脑子里顿时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这会儿,就算是小环也意识到问题了,虽然她不清楚江廉安与孟家到底有什么瓜葛,但哪有这时候跑过来认亲的?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小环一见不对劲,果断地主动出击,竟随手脱下手里的鞋朝江廉安砸过去,江廉安遂不提防,顿时被她砸了一脸,好险没从马背上摔下去。他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大吼一声,骂了声“小贱蹄子”,又策马往前追,挥着手里的马鞭朝小环狠狠抽过来。

江廉安做过许多年流氓混混,打架倒也有一手,加上那鞭子顺手,立刻就占据了上风,小环和许攸都挨了好几鞭,身上立刻就火辣辣地痛。

“小姐你没事吧?”小环急得眼直哭,她想了想,忽然一咬牙,用力将许攸推进了马车里。许攸一时不提防,顿时一个趔趄就跌进了车里头,小腿狠狠撞在车里的座椅上,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小环——”许攸立刻就猜到了小环的心思,那丫头在她身边伺候的时间虽不长,但许攸却对她印象极好,那是个忠心又聪明的姑娘,许攸毫不怀疑她要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一见不对劲,也顾不得腿上的伤了,立刻抽了匕首就往车外爬。

江廉安已然冲到了马车旁,眼看着就要跳上车,小环忽然像只大猫似的朝江廉安扑了上……

“小环!”小玉吓得一脸雪白,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想去拉她,不想脚下却忽地一滑,竟然就这么摔下了马车,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滑下了山坡,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马儿发疯似的朝山里狂奔,把所有的一切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路上已经看不见小环和小玉的影子,就连江廉安的马儿也窜进了路边的密林,一眨眼就失了踪。

许攸把匕首放在一边,一点点地想上前去抓缰绳,可每次好不容易艰难地往前挪半寸,又被颠了回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早已没有了路,四周都是密林,越往里头就越是阴森,直到马车终于被林子里的灌木和藤蔓纠缠住,前方的马儿才终于停了下来。

等车终于稳下来,许攸才握住匕首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许攸简直不敢相信京城附近竟然有如此原始的森林。四周的景致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般,那些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了,高大而粗壮,恐怕得有好几个人才能围起来,树身上长满了厚厚的绿苔,甚至还有些说不出名字藤蔓,光是那些古藤都有许攸的小胳膊那么粗。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不知堆积了多少年了,踩上去软软的,湿润而柔软。有些大树的底下长着一圈蘑菇,色彩斑斓,密密麻麻,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蜘蛛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张着网,一伸懒腰,足足有人的巴掌那么大……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许攸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大对劲了,脑子里飞快地想了一遍,有个想法终于渐渐浮了出来。

鬼林?当初小环竟然不是在开玩笑?

一百一十五

时间过得太久,许攸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小环的话,只依稀记得似乎这里人迹罕至,一旦擅自闯入,便再也找不出去。许攸表示有些狐疑,灵山后山毕竟不大,但就算把这座后山翻个遍也不算难事,怎么会找不出返回的路?更何况,马车这一路过来,总有痕迹,许攸甚至相信不用等人来救援,自己就能找出去。

她多少还是存了点心眼,没立刻就急着往回走,先回到马车上翻找了一阵,找到了一些吃食,又用匕首裁了一块布将它们包起来,收拾好了,这才沿着路上的车轮印往回走。

路上的痕迹很清晰,除了车轮印外,还有许多被马车碾压过的痕迹,就算只是个普通人也能找到出林的路,更何况,她还曾经学过痕迹学——如果这样都找不出去,简直就是太丢人了。

所以,前半个小时,许攸的心情都比较轻松,就算偶尔看到林子里一闪而过的各种影子,甚至耳畔还传来奇怪的,难以形容的各种尖叫和呜咽声,许攸也都能努力地将心中的慌乱和胆怯全都压下去。

可是,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虽然森林里到处都是高耸云天的大树,可是,这些树未免也长得太相似了,就连树下五彩斑斓的蘑菇和萦绕着树身一直蔓延到半空中的藤蔓都好像不止一次的见过……大概在半个小时之后,许攸又看到了她的马车。

马车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但四周的景色却又变了样,虽然依旧有高耸入云的大树,树上甚至也长了厚厚的绿苔,但许攸却清楚地记得那些植物的样子发生了变化,树底下的蘑菇不见了踪影,小灌木换了另一种造型,马车四周没有一点车辆碾压过的痕迹,就像平白无故地突然从天而降,这简直太古怪了。

是幻觉吗?

许攸的心一沉,立刻意识到这个鬼林的不同寻常。难怪当初小环提起鬼林时会那样紧张而慎重,这里头果然有些道道。

林子里有风,透过密密的树林吹进来,阴凉清冷,让许攸不由自主地发抖,她注意到马车旁边的小灌木叶子并没有随风而动,她心中微动,伸出手去摸它——却又摸到了实物,树叶厚实而润泽,她甚至能感觉到叶片上细细的脉络。

这些叶子居然是真的?或者,其实连她的触觉也被迷惑了?

许攸心里头越来越没有底,她已经不复先前的自信,对于走出这片鬼林没有了半点信心。也许她应该老老实实地守在远处,等人来救援,或是直到这几天过去,待林子里恢复了正常再说。

这么一想,她又爬回了马车里,再一次搜寻并整理车上的东西。这辆马车是年前新制的,特意学了瑞王府的马车式样,车里很宽敞,车壁上都铺着厚厚的一层绒布,靠后背的车壁全是小柜子和小抽屉,里头放着各种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车里的吃食倒是不多,只有两样糕点,一包瓜子,两包蜜饯并几样新鲜的果子,此外还有一壶茶水,来的路上她没怎么喝,剩了大半在壶里,这些东西省着点用,撑上三天倒也不成问题。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还有御寒的小被子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让许攸惊喜的是,马车里竟然还有个火折子。

就当是生存训练好了!许攸努力地让自己乐观一些。

鬼林外,阿初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个劲儿地想往里冲,却总被孟府的护卫拼命抱住,阿初急得直跺脚,怒喝道:“你们……你们不肯去救小雪姐姐,连我都不让进去,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姐陷在里头?”

孟府护卫也无计可施,无奈地解释道:“大少爷,实在不是我们不去救人。实在是这片鬼林太吓人,不说我们几个,就算再多来几倍,照样陷在里头找不出来。倒不如先在林子外守着,过个几天,等林子里的雾散了,就算不用我们去找,大小姐自己也能找出来。”

“过个几天!你说得轻松!”阿初气得直跳,“让我姐一个人在林子里过几天,那林子里有什么猛兽不说,没吃的没喝的,你让她怎么过?”

护卫们都不敢作声。他们追过来的路上已经找到了小环和小玉,虽然她们俩伤得不轻,但好歹还有命在,也还能说话。众人从她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在他们看来,许攸就算进了鬼林,也比落在江廉安手里好多了,只要她能逃过这一劫,跟瑞王府的婚事依旧不会有波折,顶多也就是延期,可若是被江廉安掳走,哪还有什么清白可言,这简直比丢了性命还要可怕。

阿初被护卫们拦着不能进林子,急得在原地打转,时不时地又往林子里看几眼,那林子里雾气又一点点地蒸腾起来,不一会儿,整片山林全都笼罩在一派浓重的白雾中,完全看不清林中的任何动静。

小路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阿初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抬起头快步冲上前,扯着嗓子朝马背上的赵诚谨委屈地喊,“小顺哥,小顺哥你可来了!我姐……我姐她……她陷在林子里出不来。他们不让我进去找她。”

赵诚谨一脸肃穆地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林子前,拧着眉头问:“到底出了事?去报信的人说得不清不楚的,小雪好好的怎么会冲去了鬼林?”

阿初三言两语飞快地将事情的经过说给他听,罢了又愧疚得直掉眼泪,“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非要骑什么马,就能跟小雪姐姐在一起。不管出什么事,好歹还有我陪在她身边。可是现在……”

听说是有人故意为之,赵诚谨的脸上顿时就沉了下来,不过这会儿他没空儿去处理这事儿,冷哼一声后,又立刻把注意力放在了密林中。

“世子爷,这林子有古怪,可不能随便进。”瑞王府的护卫见赵诚谨脸色不对,慌忙上前劝道:“您还记不记得云阳伯?他年轻的时候也曾误入过鬼林,为了救他,云阳伯夫人求了娘家晋元侯府,侯府派了近百人进山,结果不仅没找到人,反而在林子里折损了十来个年轻力壮的家丁,直到过了三天,林中阵法散去,云阳伯才自己找了出来。”

赵诚谨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让我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守着这里等她自己出来?”

“世子爷,”那护卫胆子倒大,就算被赵诚谨这么看着,也依旧不肯退缩,“就算您进了林子也帮不上忙,何必多此一举呢,反倒是多折了个人进去。万一出点什么事,属下要怎么向王爷和王妃交待。”

赵诚谨凝着眉头挥了挥手,沉声道:“你别再说了!”他想了想,又道:“你拿我的帖子去一趟云阳伯府,找云阳伯仔细问清楚这片林子里的异状,另让小竹回王府把茶壶和小绿带过来。”他就不信了,连人带马车进了林子,会一点痕迹都不留下来。

那护卫见他态度坚决,心知说服不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终于还是低声应下,转身上了马。

半个时辰后,茶壶和小绿就到了,见众人脸色凝重,就连一向聒噪的小绿都不敢吭声,站在赵诚谨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众人的神色。赵诚谨也不管它们俩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将许攸闯入鬼林的事说给它们听,小绿立刻就紧张起来,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不安地扇了扇翅膀。茶壶则有些不受控制地就要往林子里钻,被赵诚谨死死拉住。

“别急,”赵诚谨一边抚摩着茶壶背上的毛一边柔声安抚道:“再等一等,一会儿我们一起进去。”

“我也和小顺哥一起去。”阿初一屁股坐到地上,凑到赵诚谨面前道。

赵诚谨却不肯,摇头道:“不行,你手无缚鸡之力,进了林子也帮不上忙,反而要我分心去照顾你。”

“可是——”阿初急了,眼眶红红的,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借口来。

“你姐也一定不愿意让你进去的。”

阿初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眼泪在眼跨里打转,但终于还是没落下,他忽然用力地抓紧了赵诚谨的手,低低的,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道:“小顺哥一定要把我姐救出来。”

天黑前,瑞王府的护卫终于回来了,不仅带来了云阳伯的口信,跟着他一道儿过来的,还有当年曾经进过林子的一个中年护卫。

中年护卫话不多,见了赵诚谨的面也只是硬邦邦地行了个礼,尔后就开始说起林子里的情况,“……也不知是雾里有毒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进了林子就会生出幻觉,看到的其实都是假的。若是心性平和,那幻觉倒也不可怕,可若是心中有杂念,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当年我们一起进林子的那些同僚,死的那几个,十之八九都是被自己给吓死的……”

待这中年护卫一一叮嘱完,赵诚谨这才从护卫中挑了几个人,又道:“大家刚刚都听仔细了?进了林子不要慌,越慌就越可怕,要时刻记得一点,你们所看到的都是假的……”

护卫们俱齐声应下。

…………

虽然知道四周的景色大多是假的,但依着常理推断,地上的落叶总是真的,许攸挑了个落叶特别厚实的地方,又四下里寻了些树枝,搭了个火堆。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片林子愈发地可怕起来,仿佛沉睡的猛兽在一点点醒来。林子里有各种声音,说不清是什么动物在叫,一会儿像婴儿的啼哭,一会儿又突然消失,仿佛忽然被人捏住了嗓子,听得人心里头慎得慌。

不过,既然看到的是假的,那么听到的是不是也是假的呢?这么一想,许攸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所有的动物都怕火,只要守着这堆火,熬过这一晚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许攸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心里想。可她的念头刚刚闪过,头顶上方忽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压得树枝都颤了颤,发出“簌簌”的响声,两片树叶飘下来,落在许攸的面前。

是什么东西?许攸的心立刻揪成了一团,握紧了匕首紧张地朝树上看去。

漆黑一片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蹲在哪里,许攸屏住呼吸,一颗心简直快要跳出来,她强忍住心中的好奇,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跳跃的火光衬得她脸上忽明忽暗,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沉静了很久,好像在对持,许攸不动,那个东西也不动。

那会是真的吗?许攸心里想,是蛇,还是鸟?

正琢磨间,那个东西仿佛动了,步子非常轻巧,缓缓地从茂密的枝叶间露出一双眼睛,绿幽幽的双眼在黑暗中发着光,让人无端地不寒而栗。

但许攸的心却忽然松了下来,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脑袋朝躲在林子的那只野猫招了招手,“下来呀!”

野猫没动,警惕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它才终于缓缓地往下跳了几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下了树,在距离许攸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许攸没再招呼它,坐在地上慢吞吞地啃梨,一个梨子还没吃完,就发现那只野猫已经走到她身边了,两只眼睛盯着她手边的糕点,不吭声。

这可是她未来几天的口粮!许攸苦恼地看着那只浑身黝黑的野猫,野猫也终于纡尊降贵地抬头看了看她,眯起眼睛张口“喵呜”了一声,许攸顿时就心软了。

一百一十六

虽然只是多了只猫,但许攸的心里却忽然安定了不少,在这个漆黑一片,幽深诡异的地方有了一个伙伴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于是许攸也顾不得这些食物能不能支撑到她走出林子了,拿了块糕点递到野猫嘴边,野猫一点也没客气,一口就把那块糕点吃完。

吃完了这一块,它又很自来熟地把剩下的几块糕点全给吃完了,然后满足地舔了舔爪子,抬起头朝许攸看了一眼。许攸真是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那盒糕点可真不少,就算许攸自己,恐怕一口气也吃不了一盒,这只猫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野猫吃饱了也不走,靠着许攸蹲在火边,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它索性歪了歪身体,把自己团成一个团子,就在她身边睡了。

许攸也打了个哈欠,往火堆上再添了几根柴,悄悄伸手摸了摸野猫身上的毛。野猫的身体忽然僵硬,浑身都警惕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许是见许攸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终于又缓缓放松下来……

许攸睡得并不沉,半夜里迷迷糊糊地被冻醒了,睁开眼一看,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些许零星的火星,她赶紧又扔了几把干草下去将火引燃,再放了几根树枝,终于才把火堆给重新燃了起来。

野猫依旧躺在地上睡得呼呼的,一点也没有被许攸的动作惊醒,跟之前警惕防备的样子一比,就像是换了一只猫似的。许攸看它睡得好,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起来,正想摸一摸它然后再去睡觉,那只野猫却忽然弹了起来,一骨碌就从地上翻了起身,一扫刚刚沉睡迷糊的模样,警惕地瞪着两只绿眼睛,弓起背,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作为一只曾经的猫,许攸立刻就意识到出现了威胁,一把握紧匕首站起身,警惕地超四周张望。

漆黑的混沌中,有什么东西好像越来越近,它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只有细微的簌簌声,在离她们四五米的地方站住了。借着火堆跳跃的光,许攸认出那好像是一只豹子,一瞬间,她的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两条腿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

难道今天真的要把命送在这里了?许攸的牙齿上下打架,但手却愈发坚定地握住了匕首,心中暗暗想,就算是豹子,想要她的命,也得付出点代价!

她屏住呼吸警惕地瞪着黑暗中那只悠闲的豹子,想象着它的各种攻击方向,甚至做好各种回击的打算。

“嗷呜,嗷呜——”野猫忽然不自量力地朝那只豹子大吼起来,吹胡子瞪眼,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许攸大惊,生怕它被豹子一爪子打死,慌忙去拉它,不想那只豹子却好像被它吓住了似的,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居然一转身跑了。

那只豹子居然逃跑了!一只豹子居然被猫给吓跑了,这个画风好像有点不对啊!

许攸揉了揉眼睛,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那只勇敢的野猫,它看起来比别的猫要大一圈,浑身都是油光水滑的黑毛,威风极了。但是,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它能把豹子赶走啊?这片鬼林里果然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她在这一系列复杂问题的思索中睡了过去……

…………

至于赵诚谨和瑞王府的一众护卫,才进了林子没多久,大家便失散了。这简直就像做梦似的,明明刚刚大家都还在低声说这话,一眨眼,身边的人就不见了,无论怎么扯着嗓子大声喊,也不见有人回,就好像,他们全都凭空消失了似的。

不仅护卫们失了踪,就连小绿也不见了,好在茶壶身上系了绳子,一直牵在赵诚谨手里,这才没有走丢。但它却有些茫然,进了林子就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色,东闻闻、西嗅嗅,走两步又停下来,好像完全没法确定要走的路。

赵诚谨见它这样又是无奈又是担心,连茶壶进了林子都这样,更何况是许攸。这个晚上,她一个女孩子要怎么过呢?

赵诚谨牵着茶壶在森林里找了半宿,天快亮时才寻了个浅浅的山洞,燃了堆火睡了一会儿,正睡得迷糊,手里的绳子忽然一动,茶壶忽然窜了起身,冲着不远处的林子里一阵狂吠,赵诚谨的心顿时就悬了起来,拔出腰间的长剑,做出严正以待的姿势。

林子里有“沙沙”的声响,一只吊额晴虎迈着矫健的步子慢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

茶壶忽然不叫了,死死盯着那只老虎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傻乎乎的样子。赵诚谨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似的,轰的一声,人都懵了。

这里为什么会有老虎?京城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老虎?这不是开玩笑吗?

眼看着那个危险的家伙越靠越近,赵诚谨赶紧把各种杂念抛到脑后,举起剑准备战斗。他眸中杀气溢出,那只老虎顿时察觉,敏感地停住了脚步,歪了歪脑袋,看了赵诚谨一眼,露出受伤的神色,低低地嚎了一声,委委屈屈地转身跑了……

赵诚谨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刚刚那一只,天晓得到底是什么动物,但那副怂样绝对不是老虎!

虽然刚刚只是一场虚惊,但赵诚谨却愈发地谨慎起来了。这一次可以把别的动物看成老虎,可下一次,说不定就会把什么凶猛的威胁当做小白兔,这片森林里,到处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

森林的某个角落,许攸从包里拿了两个梨子,自个儿吃了一个,另一个分给野猫,才刚刚低头啃了一口,就听见嘎吱嘎吱两声,抬头一看,那只大梨子居然就已经不见了。许攸顿时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瞪着野猫,“你……你吃这么快,别噎着呀。”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想给它拍一拍,大猫傲娇地把脑袋别开了。

好吧,那就不碰了。但是,许攸还是忍不住再叨念了两声,“以后别吃这么快,容易噎着。”

大猫没理她。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从茂密的枝叶间射进来,在地上投射出斑斑驳驳的剪影,许攸认真地感觉了一会儿,发现那些阳光好像也不是真的,她伸出手在阳光下晒了一会儿,一点热意也没有,反而是藏在树荫里的脖子有些热。果然是什么也不能信么?

可是,她包里只剩下几个梨了,如果就她一个,也许还能勉强熬到鬼林结束,可再加上这一只胃口大的大猫,说不定到中午就没了。她要去哪里找吃的呢?

“大猫啊,”许攸伸出手想去拍拍大猫的脑袋,但手才刚刚伸出来又缩了回去,大猫不喜欢有人碰它,“你知道要怎么走出去吗?”

大猫一点反应也没有,许攸有些失望,但还是坚持不懈地继续追问,“那你知道哪里有吃的不?什么都行!或者有小溪小河什么的,我还能去水里抓鱼。”

这一回大猫好像听懂她的意思了,耳朵动了动,起身甩了甩毛,慢悠悠地往林子深处走——当然,或许那并不是森林的深处。

大猫好像对这片林子非常熟悉,挑的路也平整,并没有出现被小灌木或藤蔓拦住去路的情况,林子四周也很安静,许攸甚至没有听到昨天一个人在林子里乱转时的那些奇怪的动物声响,它们好像都离得远远的,在许攸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打量她。

走了有大概半个多小时,大猫忽然停在一棵树下不走了,然后伸出爪子在那棵树上拍了拍,朝许攸以眼神示意。这就是它找到的吃的东西?可是——许攸抬头朝那棵树看了一眼,树虽然并不高,树枝上甚至也结着红色的果实,可是,那玩意儿长得奇奇怪怪的,许攸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真的能吃吗?

她这一迟疑,大猫就有些不耐烦了,干脆自己爬了上去,动作利索得让许攸既佩服又羡慕——就算她还是一只猫,也没有这么矫健的身手。果然还是野外生存更锻炼人!

大猫在树枝上狠狠地摇了几下,树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立刻便有好些个果子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在松软的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许攸捡起一个果子闻了闻,是浓郁的苹果香,她好像有些悟,胡乱地把果子擦了擦,又咬了一口,果然是苹果!

还真是个坑人的鬼林!

许攸把这些苹果全都收起来用布包好,拎了拎,还挺沉。

“不知道阿初和赵诚谨是不是已经找进来了。”许攸坐在地上,给大猫喂了一只苹果,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地啃,“哎,其实他们找进来也没有用啊,这片林子古古怪怪的,就算赵诚谨本事再大,进来这里头,照样也是一头雾水。大猫你说他不会受伤吧?林子里有蛇吗?”

她话刚落音,就好像听到了头顶上方的“嘶嘶”声,抬头一看,果然有条浑身奇怪花纹的大蛇缠在树枝上朝她吐了吐芯,三角眼看起来阴险极了。

许攸从小就怕蛇,一见了它就浑身发凉,天晓得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万一被它咬上一口,哪里还有命在。

许攸可不敢跟这条蛇对着干,轻轻地拍了拍大猫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大猫这一回显然也谨慎了许多,一点也没低吼着去吓唬人,跟着她一起往后退……

正跟那条蛇对持着,许攸忽然瞥见林子里赵诚谨牵着茶壶的身影一闪而过,她顿时就激动起来,想开口喊他,又生怕惊到了不远处的那条毒蛇,只得强忍住内心的激荡,加快了步子往后退。

好在那条毒蛇似乎也对她们不怎么感兴趣,见许攸和大猫知趣地避开,也慢悠悠地缩回了树上。许攸这才松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声喊赵诚谨的名字,“赵诚谨——”

明明刚刚都在这里,怎么忽然又不见了?

“大猫,你看到他们了吗?”许攸遍寻不得,只得又向大猫求助,大猫却像没听到似的蹲在地上慢悠悠地啃苹果,显然不想帮忙。

许攸也拿它没辙,她更不敢贸贸然地到处乱跑去找赵诚谨,这片林子里有太多说不清楚的陷阱,她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保护好自己,要么等着赵诚谨来救她,要么,就熬到这几天过去,一切恢复正常后再自己走出去。

“好吧,”许攸无奈地坐在地上叹了口气,自己安慰自己,“也许过一会儿,他又找过来了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一点底也没有,这片林子实在太诡异了。错过了一次,谁晓得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索性又躺了下去,身下是软软的树叶,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如果忽略掉林子的诡异,这还真是个漂亮的地方。

“这里挺美的,是吧。”许攸翻了个身,想拍拍大猫的背,却发现手有点儿够不着。

真奇怪啊!她想。

赵诚谨牵着茶壶一点点地摸索过来,他好像有种直觉许攸就在这里,茶壶也一样,他们俩在附近转悠了有半个时辰了,可却连她的人影子都没瞧见,但赵诚谨却好像隐隐闻到了淡淡的兰花香,间杂着几不可闻的清新茶味,那是许攸的味道,世间绝无仅有。

走着走着,茶壶忽然停了下来,它甚至不安地打了个哆嗦,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呜”声,这个吼声和上次完全不一样,赵诚谨几乎可以确定它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赵诚谨没出声,警惕地朝四周打量,但并没有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

“走吧,”赵诚谨蹲□,柔声安抚了茶壶一会儿,又拍了拍它的脑袋,小声道:“小雪还等着我们呢。”

茶壶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迈开了腿,但明显有些紧张,耳朵竖得直直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绕过一丛高大的灌木,赵诚谨终于明白了茶壶惊恐的原因,不远处的空地上赫然蹲着一只硕大的豹子,而许攸则生死不知地躺在地上……

这一瞬间,赵诚谨的心跳都停止了。

一百一十七

赵诚谨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自身安危,什么对敌策略,他通通都抛在了脑后,脑子里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把那个畜生剁成肉泥。他举着剑,快步从灌木后方冲出来,两只眼睛涨得通红,大吼一声朝那只豹子刺过去。

那只豹子非常敏感,虽然赵诚谨已经将脚步声压得最低,但它还是赶在赵诚谨的长剑刺过来前就地翻了个身,险险躲过了他这致命的一剑,尔后狠狠一甩尾巴,发出愤怒的大吼。

许攸这才发现异样,茫然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看了看大猫,又扭过头看了看赵诚谨,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高兴得从地上跳起身,像只鸟儿似的往赵诚谨身上扑,“阿谨,阿谨你来啦!”

赵诚谨猛地被她抱了个满怀,整个人都懵了,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在许攸的脸上轻轻地摸了摸,皮肤温热而细腻,是活的。这一瞬间赵诚谨的眼睛都红了,心脏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剧烈的悲伤和惊喜,有些钝钝地痛,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我就说么,明明刚刚都看到你和茶壶一闪而过,结果一眨眼就找不到人了,任凭我喊哑了嗓子都没人应……”明明昨天才刚刚被困在森林里,可不知为什么,许攸却觉得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赵诚谨了,心里有一种描述不出的惊喜,以及难以言喻的安心,就好像,只要他在身边,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的安定。

但赵诚谨却没有太多的精神与许攸叙旧,他警惕地一把将许攸拉在身后,当先一步挡在前方,警惕地与豹子对持。许攸有些不解,从他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好奇地问:“你做什么呢?干嘛对着一只猫紧张兮兮的?”她说罢又朝大猫招了招手,大猫没动,呲着牙不高兴地朝赵诚谨吼了一声。

赵诚谨脸色愈发地难看,躲在许攸身后的茶壶也打了个哆嗦,不安地往许攸身上靠。

“你们到底在干嘛?”许攸终于发现不对劲了,索性从赵诚谨身后走了出来,赵诚谨顿时大惊,慌忙伸手拽住她,疾声道:“小雪别过去,那是只豹子!”

许攸简直都快笑出声来了,她一脸无语地看着赵诚谨,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它要是只豹子,我还能活到现在?从昨天晚上起它就陪着我,不知道多乖呢。”她顿了顿,又解释道:“这林子里有些古怪,看到的都是幻想,早上我也看到过一只豹子,被大猫吼了两声就给吓跑了,全都是假的。”

她这么一说,赵诚谨也觉得好像有些道理,他不是还亲眼见过一只假老虎么,所以说,这只豹子也只幻象。这么一想,赵诚谨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刚他还气势汹汹地要跟一只野猫拼命,在许攸看来,那该多可笑。

于是他把长剑入鞘,努力地挤出笑脸朝大猫咧了咧嘴,还示好地招了招手,叫了一声“喵呜——”,大猫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蹲□体去扒拉许攸那装着苹果的包,许攸立刻会意,赶紧从里头拿了个苹果出来送到它嘴边,大猫舌头一卷,就把一整个苹果吞下去了……

赵诚谨:“……”他决定,还是离这个家伙远一些。茶壶则跑到赵诚谨身后躲着,战战兢兢地一动也不动,它甚至没有激动地奔到许攸面前向她撒娇——这一切迹象无不显示那只“大猫”有问题,可是——

“……这些都是大猫带我去摘的,”许攸递给赵诚谨一个苹果,自己也拿了一个,“咔咔”地啃得香,“这个看起来很奇怪,其实是苹果,不信你吃吃看。”她发现赵诚谨并没有对这个奇形怪状的果子有任何意外的反应,好像明白了什么,睁大眼睛问:“你看到它是什么样的?”

“苹果!”赵诚谨啃了一口苹果,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大猫”,大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朝他斜了一眼,眼神很不友好。虽然猫和豹子都是猫科动物,但大猫和大豹子给人的感觉可不一样,赵诚谨顿觉压力山大。

因为奇奇怪怪的大猫在一旁虎视眈眈,赵诚谨都不敢跟许攸太亲热,他本来还想趁着四周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好好再培养培养感情呢,可现在,只要他跟许攸靠得近了些,那只大猫就会若有深意地朝他看一眼,那眼神,简直比雪爹更有杀伤力。

如果没有那只大猫,赵诚谨还真有点冲动干脆在这片林子里再过上两天,据说身处危险的境地能促进两个人的感情,但有茶壶和这只大猫在,赵诚谨觉得,这简直就是在做梦。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赶紧找条路回去比较妥当。

他们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起身寻找出林的道路。虽然茶壶今天的反应一直有点不大对劲,但赵诚谨还是很相信它,毕竟,这一次要不是靠茶壶带路,赵诚谨是绝对找不到许攸的——虽然它花费的时间比较长。

茶壶在前头带路,因为大猫一直跟在许攸身边,它就一直不敢靠她太近,远远地走在前头,脚步极慢,每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朝许攸和大猫看一眼,这简直一点也不像它。但许攸还沉浸在与赵诚谨重逢的喜悦中,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兴致勃勃地跟赵诚谨说话,“我想把大猫带回家,你说好不好?反正家里已经有茶壶和小绿了,以后再多只猫,家里头更热闹……”

赵诚谨低头看了大猫一眼,哭笑不得地道:“我觉得你还是要去问问大猫的意见。”就算他肯养只豹子在家里头,可问题是,这只“豹子”肯不肯圈养在笼子里?

“大猫,好不好?你跟我们回去吧!”许攸蹲□体想摸摸它身上的毛,大猫却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了。它似乎一直都不大喜欢跟人太亲密,这并不奇怪,猫是独居的动物,大多数时候都比较骄傲,不大喜欢跟人亲近。看来,它并不想跟她回去,想到这一点,许攸又有一些泄气。

他们走了很久,却依旧没有走出林子,茶壶好像也迷了路,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在原地打转,嗅了嗅去,也找不准方向,最后泄气地“呜呜”了几声,垂头丧气地跑到许攸面前撒娇——它已经把大猫给忘记了。

“怎么办?”许攸抬头看向赵诚谨,“连茶壶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赵诚谨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没事,那我们就先歇歇。”他牵着许攸在树下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下,又将随身携带的水壶拿给她道:“先喝口水吧。”

他们各自喝过水,又想给茶壶和大猫喂苹果,可抬头一看,却只见茶壶乖巧地趴在地上朝他们咧嘴微笑,那只大猫早已不知所踪,谨慎如赵诚谨居然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的——这就意味着,谁也说不清楚那个家伙到底是猫还是豹子,抑或是别的什么动物。

“……居然就这么走了……”许攸有些不舍地低声喃喃,看来它是真不想跟着她回去。可是,就这么一走,以后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她感慨了一会儿,赵诚谨一直守在身边没打扰,只轻轻地拍拍她的背,一会儿,又将她拥在怀里亲了亲。没有那只奇怪的动物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的心情简直是轻松极了。

他们在林子里慢悠悠地转来转去,一直到太阳快下山,依旧没能找到出去的路,最后,还是找了快地势相对开阔的地方歇了下来。

有赵诚谨在,许攸再也不用自己去费尽力气地捡树枝了,一切都有赵诚谨代劳,不过,为了防止走丢,许攸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她甚至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不肯放——赵诚谨不是说,带进来的护卫不是一进林子就全都走散了吗?

二人拖着长长的树枝回到“营地”,赵诚谨用佩剑把树枝截断,赶在天黑之前把火给升了起来。他走得急,进林子的时候只带了些水,什么吃的也没有,到了这里,倒要让许攸接济。

“好想吃肉啊!”许攸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一脸悲愤地道。赵诚谨也有些无奈,要是换了别的地方,他还能去给她打只猎物,可是在鬼林,他根本就不敢离开她半步,就怕稍稍走得远些,回过头就再也看不到她。

“等回去了,我们再好好吃一顿。不,你想吃多少顿都行。”赵诚谨低声道:“只要你一直好好的在我身边,不能突然间就找不到人。你知不知道,听说你的马车冲进了鬼林,我有多担心。尤其是看到你躺在地上,那只豹子站在旁边,我还以为你……”他有些说不下去了,顿住,低下头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

许攸的心就跟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难过,她往前挪了挪,离赵诚谨近了些,然后用力地抱住他。她和赵诚谨之间,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赵诚谨在主动,在付出,而她却不断地逃避,躲闪,直到最后不得不接受,可是事实上,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赵诚谨都已经在她的心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不管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所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这个世界上,除了赵诚谨,她似乎也没有办法喜欢上别的人了。

“砰——”地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到了地上,茶壶立刻吓得往许攸怀里钻,赵诚谨则朝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收拾,拔出剑,缓缓起身到树后去查看。

他意外地“咦——”了一声,很快又回来了,手里头拎着一只血淋淋的东西,借着跳跃的火光,许攸认出那是一条动物的腿。

“这是什么东西?”许攸疑惑极了,“刚刚掉下来的是这个?”

“是一只鹿腿。”赵诚谨大概猜到了它的来历,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那只大猫,不,那只豹子为什么会对许攸这么好,这简直不合情理。

许攸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会有这个?”天上掉鹿腿,这也太奇怪了。这条鹿腿是真的吗?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弄了一手的血,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热又腥。

赵诚谨迟疑了一下,小声地猜测道:“我觉得,可能是那只猫……”

许攸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猫能把鹿弄成这样?”就算大猫个头比别的猫要大点,可是,也不可能猎鹿呀。

赵诚谨看着她,不说话。许攸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敢置信地捂住嘴使劲儿地眨眼睛,“你是意思是说……”

赵诚谨苦笑着点头。

许攸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无论心里头有多少疑问,这会儿都没有吃饭重要,赵诚谨很快就将那只鹿腿架在火上烤了起来,不一会儿,焦香味就飘了出来,虽然没有佐料调味,但却有一种天然的肉香,让人垂涎欲滴。

二人飞快地分吃了半只鹿腿,余下的全都被茶壶包了圆,吃罢,两人一狗全都撑得肚子溜圆,许攸有些担心不见踪影的小绿和王府侍卫,赵诚谨却一点也不担心,还安慰她道:“小绿比茶壶精明多了,怎么可能吃亏。至于我那些护卫们,连你都能好好的,他们只要自己不慌不乱,出不了大事。”

许攸这才放心。

虽说饱暖思淫欲,赵诚谨倒也想沉着这机会吃点小豆腐,结果才准备动动手,就发现茶壶蹲在身边歪着脑袋一脸单纯地看着他,见赵诚谨看他,茶壶还巴巴地往前凑了凑,赵诚谨顿时一点心思也没有了——说不定,那只大豹子还躲在什么地方在偷窥他们呢!一想到这里,赵诚谨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许攸是被林子的鸟鸣声给吵醒的。虽然昨晚睡觉前赵诚谨把所有的旖旎心思全都压在了心底,但经过一个晚上,两人还是抱到一起去了,许攸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的两只胳膊牢牢地环着赵诚谨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简直暧昧极了。

相比起以前的削瘦单薄,现在的赵诚谨已经像个男人了,虽然看起来依旧削瘦,但摸一摸,会发现其实还挺有肉。

许攸没动,感受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又睁开眼睛朝四周看,目光瞟向头顶上方,整个身体顿时就僵住了。

那是一条剧毒五步蛇,许攸小时候曾亲眼见过它咬人,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能让一条腿肿得像水桶,稍有救治不及就是死路一条。可是,它现在赫然就挂在她和赵诚谨的头顶上方,尾巴卷着树枝,一点点地往下滑,阴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时不时地吐出红色的芯。

说时迟那时快,那条蛇仿佛看出了许攸的恐惧,猛地一弹身体朝赵诚谨脸上冲了过来。许攸想也没想就挡到了他身前。

她的小手臂忽地一下刺痛,那条蛇狠狠地咬在了上头,许攸用力一甩,居然没把它甩开。赵诚谨这才惊醒,凝神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顿时睚眦尽裂,竟忘了拔剑,犹如闪电一般捏住了那条毒舌的七寸,竟活活地把它给捏死了。

“小雪,小雪你怎么样?”赵诚谨两眼通红地掀开许攸的袖子,看着她白玉般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肿了起来,顿时又慌又急,六神无主。

许攸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开口说两句安慰的话,可人又恍恍惚惚的,赵诚谨急得一脸煞白,低下头,竟要用嘴帮她吸/毒,许攸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将他推开,苍白着脸道:“你……你傻了,这是……要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吗?”

万一赵诚谨口腔里有什么血口子,势必也要染上蛇毒,若是救治不及,两个人都活不成。

“你别说话,小雪你别说话,我求求你……别动,我帮你把毒吸出来,吸出来总会好些。我们在这里慢慢等,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到晚上我们就能出去,一定来得及解毒!”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由分说地要过来拉许攸的胳膊,许攸偏不让,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推,脚一蹬,竟蹬到了赵诚谨的腰,他腰间的荷包“噗”地一下掉了下来。

赵诚谨猛地想起那个大和尚给他的锦囊,顿时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慌忙将它打开,仔细一看,人就愣住了。他脸上的惊慌和悲痛还没来得及褪掉,整个人都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傻样,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又闭上眼睛,狐疑地在许攸的胳膊上摸了一把,最后,啼笑皆非地把纸条拿给许攸看。

许攸定睛一看,顿时有一种好想去死的冲动。

只见那纸条上赫然写着六个字,“那是条菜花蛇”

许攸:“……”

一百一十八

菜花蛇只有微毒,跟剧毒的五步蛇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两人要死要活地白瞎了一场,尤其是许攸,一静下来顿时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番慷慨陈词简直是傻透了。赵诚谨还挺高兴,等把她伤口的毒素挤出来,他忽然开口,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道:“我都不知道小雪原来这么紧张我。”

许攸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还想嘴硬的反驳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赵诚谨又过来抱了抱她,柔声道:“以后可不许再这么做!”

许攸看了他一眼,小声嘟囔,“换了你,也一样会这么做的。”事实上,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那几乎只是身体的一种本能,以前她是一只猫,所以这种行为叫做救主,现在呢?原来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赵诚谨已经在她的心里这么重要了。

因为知道是无毒的菜花蛇,压根儿不可能会造成这么严重的伤,所以他们俩再去仔细看的时候,许攸的胳膊立刻就恢复了原状,只有一小道伤口,赵诚谨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许攸则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早已死透的菜花蛇叹了一口气,“这条蛇还真是……白白地浪费了一条命。”

“那也是它自寻死路。”赵诚谨一点也不同情它,恨恨道:“谁让它咬你。”

“我觉得,”许攸顿了顿,眨巴眨巴眼,小声建议道:“反正它都死了,我们是不是把它物尽其用。干脆……烤了吃了?”

赵诚谨手一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许攸,“你还敢吃蛇?”寻常女孩子,见了蛇不都吓得面无人色,就连他大姐赵嫣然,已经算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胆大包天了,见了蛇也照样拔腿就逃,哪里敢吃它。

许攸却一脸正色地道:“它都咬了我一口,我怎么不能吃它了。不是说岭南有道名菜叫做龙虎凤,里头的龙就是蛇!”

“瞎说!”赵诚谨啼笑皆非地捏了捏她的脸,小声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话,不要命了!”

许攸这才猛地意识到好像真的说错了话,就算是假龙,也不是随便能吃的!她后怕的呲了呲牙,捂住嘴不敢再作声。倒是赵诚谨还挺好奇地继续问:“你是听二叔说的吗?他先前不是去过南边?龙是蛇,那虎和凤又是什么?”

“不是二叔,我也忘了听谁说的。”许攸猜想,岭南一定还没有这大逆不道的菜,不然,怎么赵诚谨居然都没听说过,“凤是母鸡,虎么,是……”她忽然顿住,脸色有些难看,赵诚谨立刻就察觉到了,有些担心地抱了抱她,柔声问:“怎么了?”

许攸沉默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咬着唇小声道:“虎是猫。”她有点矫情地生气,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吃猫,明明是那么乖巧可爱的动物。

赵诚谨立刻就明白了她情绪低落的原因,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道:“别生气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还会说笑话?”许攸斜着眼睛看他,一点也不信。

然后赵诚谨就清了清嗓子,说了一个。他实在不大适合说笑话哄人,那个故事大约是他从某本书里看来的,通篇都是拗口的文言文,他就那么傻乎乎地一字不落地全篇背了出来,许攸都大听懂到底是什么意思。见赵诚谨一脸期待的看着她,她只得配合地“呵呵”了两声,又道:“还是我来说吧。”

然后她又说了一个经典的乌龟穿马甲的笑话,结果又冷场了,赵诚谨还特别好奇地问:“马甲是什么?”

许攸:“……”

她决定再说一个。

“……一对情侣在偷偷约会,那位公子正准备亲一亲小姐,小姐忽然说了四个字,吓得那位公子立刻脸色大变,落荒而逃。你猜那位小姐说了什么?”她刚说完,自己就捂着嘴偷偷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

赵诚谨看着她,样子有些为难,过了半晌,才小声道:“她说什么了?嗯,我是妖怪?”

许攸捂着嘴使劲儿摇头,自己忍不住揭晓了谜底,“她说的是,我爹来了。”

赵诚谨顿时苦笑不得,敲了敲她的额头,小声道:“你这小脑瓜里都装着些什么。”说完了,又觉得有些好笑,忍俊不禁地道:“你还别说,换了是我,也得吓懵了。”亲热的时候要真被雪爹给撞了个正着……他一定会被雪爹的眼神凌迟成一百零八段。

最后他们还是没吃那条蛇,因为赵诚谨找到了一条小溪,他在溪水里抓了几条鱼烤了,很轻松地解决了早饭。

他们在林子里绕来绕去,依旧找不到出林的道路。许攸走不动了,就由赵诚谨背着,反正林子里也没有别人,她也不怕被人看见,“……我听小环说,这林子每个月只有几天有问题,过了这段时间就自己好了。反正我们也找不出去,倒不如索性就在这里等着,省得浪费力气。对了——”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小环,还有小玉,她们还好吗?”

这两天许攸一直不敢问,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结果,虽然这两个丫鬟跟在她身边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是多少还是有些感情,尤其是小环,平日话不多,但无论什么时候做事情都特别靠谱,一想到她扑向江廉安的举动,许攸的心里就感动极了。

赵诚谨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柔声道:“你放心吧,她们都没事。虽然受了些伤,但并没有危及性命,仔细养一阵就好了。至于江廉安——”他的脸上一片平静,只有眼睛里有厉色一闪而过,“我会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那个人……真是我表哥吗?”对于已经过世多年的江氏,许攸的感情并不深,更多的是好奇,那到底是多么美好的女子,能让雪爹这么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宁可膝下空虚无人继承,也不愿续弦。那么美好的江氏,却有这样无耻的兄弟和侄子,实在是让人唏嘘。

赵诚谨安慰地抱了抱她,“不管那是谁,终究是别人,与你无关。”

为了午饭着想,他们干脆又回到了河边,继续烤了几条鱼。起初他们饿得狠了,吃什么都觉得美味,可这会儿再吃这种没有添加任何佐料的烤鱼就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了,茶壶倒还吃得香,吃完了一条还摇着尾巴再问着要,许攸索性把手里的那条也给它了——反正晚上他们应该就能回家了。

好像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午饭后,河边的景色好像开始有了些变化,先前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踪迹,只余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阳光无遮无拦地照进来,四周亮堂了许多,甚至连溪水好像都清澈了。

许攸推了推在在树下瞌睡的赵诚谨,“快起来,变天了,我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赵诚谨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朝四周看了看,没反应,反而忽然翻身把许攸压在身下,借着刚起床的劲儿重重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眯着眼睛小声道:“再等等,不着急。”

真出去了,一堆人围着,连看一眼都不容易。虽说他们俩马上就要成亲了,可这不是还有十来天么,这回一出去,恐怕十几天都别想见着人,所以这会儿赵诚谨还有点舍不得离开这林子。

他这几年个子飞长,胳膊长腿长,把许攸往身下一压,她根本就没法挣扎。既然她挣扎不开,索性就不动了,眉目带笑地看着他道:“你想干嘛啊?”

“你说呢?”赵诚谨语气暧昧,越凑越近,很快的,两个人便鼻息相闻,唇瓣眼看着就要碰到一起,许攸忽然把脸色一整,低声道:“我爹来了。”

赵诚谨哪里会信,闻言还笑起来,亲昵地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捏了一把,又要压下来亲她,结果,他就听到身后不远处压抑的咳嗽声。赵诚谨全身的肌肉顿时就僵硬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从许攸身上弹了起来,几乎来不及整理衣服,心神不宁地悄悄朝雪爹看了一眼,立刻就被他那阴沉的眼神给吓得两腿发软,顿时生出一种拔腿就逃的念头。就连茶壶都有点紧张,低低地呜咽了两声,躲到赵诚谨身后去了。

“阿爹。”许攸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就算她再怎么厚脸皮,被亲爹看到这种场面,终究是尴尬的。她朝赵诚谨责怪地狠狠挤了挤眼睛,明明早就提醒他了,这家伙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可不就被雪爹给逮个正着。

不过,就算真把他们给戴了,雪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教训他们,遇到这种事,尴尬的可不只是两个年轻人。

雪爹狠狠地用目光把赵诚谨凌迟了一番,这才沉着脸朝许攸道:“走吧,我们回去。”

许攸立刻就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笔直地站在原地像棵小白杨的赵诚谨做了个鬼脸,小声道:“快走啊。”

赵诚谨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过来,他倒是想跟雪爹道个歉认个错,可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到底该说什么好,有些事情,还真是只能做,不能说……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森林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四周的树木和花草也都是他们经常见到的样子,许攸咳了两声,小跑到雪爹身边,挤出笑脸没话找话说,“阿爹你什么时候进的林子?”

雪爹斜睨了她一眼,凉凉地道:“跟在顺哥儿前后脚进来的。”他顿了顿,又有些不高兴地道:“你跟阿初真是长本事了啊,出了这么的事不第一个通知我,反而去叫不相干的人……”他巴拉巴拉先把许攸骂了一通,许攸表示很委屈,她明明都陷进林子里出不来了,怎么这事儿也赖她。

至于赵诚谨,他被雪爹一句“不相干”的人打击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茶壶跟在队伍最后头一点声儿都不敢发。

半路上瑞王府的护卫陆陆续续也找了过来,见赵诚谨和许攸都还安然无恙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又一脸关切地过来问情况,甚至还有几个素来会拍马匹的,笑呵呵地道:“……到底还是世子爷与世子妃心有灵犀,我们一进了林子全都迷了路,也就世子爷能找得到人……”

雪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阴凉如水,那护卫立刻就卡住了,“嘎——”了两声,悄悄匿了。

出了林子,小绿居然早就已经回来了,一见他们回来,立刻激动地往许攸身上扑,嘴里还发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声响来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阿初也高兴得都快哭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冲过来迎接,而是怯怯地看了雪爹一眼,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大伯”。

许攸估计他前两天就已经被雪爹虐过一回了。

孟家早就已经备好了马车,吃的喝的都有,小环和小玉都在养伤,马车里伺候的是雪爹另挑来的两个丫鬟。许攸这两天担惊受怕的,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其实早已不支,只是先前在林子里一直撑着,这会儿出来了,立刻就受不了,躺到马车上就睡着了。

至于赵诚谨,为了挽回自己在雪爹面前的形象,还是硬着头皮又跟雪爹说了一会儿话。雪爹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好歹还是应两声,只是目光中依旧满是警告。赵诚谨只当看不到。

等寒暄完了正好打道回府,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啸声,好似林中的猛兽在怒吼。

众人都被这啸声吓了一跳,许攸立刻从迷梦中惊醒,几乎不假思索地提着裙子从马车里跳了出来,目光在林中扫了一圈,举起手圈成一个喇叭也朝林子里大叫了一声,“喂——”

雪爹转过头看她,看傻子似的。

赵诚谨则猜出了原因,哭笑不得。

林子深处仿佛有个黑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森林边缘处,众人顿时惊慌起来,

“那是什么?”

“好像是豹子!”

“快,快操家伙!”

“喂——”许攸又朝它大喊,“大猫,谢谢你!”

大豹子停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良久,才慢慢地转过身回去了。

一百一十九 结局(上)

回家的路上,阿初本来还想问一问那只豹子的事,可许攸一上马车就又睡着了,呼呼地睡了一路,直到回了孟府才打着哈欠醒来。

一到家,还没来得及洗澡,就被孟老太太抱住先哭了一场,好生安慰了老太太一阵,她这才回屋洗漱休息。这一觉足足睡到了第二天早晨,许攸是被饿醒的,阿初早就在她院子里守着,见她终于起来了,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一脸委屈地朝她道:“小雪姐姐真不讲义气,一回家就去睡觉,也不帮忙说两句好话,害得我被我爹狠揍了一顿,屁股现在还疼了。”

许攸有些诧异地问:“二叔为什么要打你?”她一说罢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孟二叔要责罚阿初还能为了什么,必定是因为责怪他没有保护好许攸。可这事儿跟阿初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才多大,行事岂能那般稳妥周到。再说,这几天阿初一直守在林子外就已经够辛苦的了。

想到这里许攸又有些愧疚,招招手问:“打屁股了?还疼呢,上药了没?我看看!”她话一落音,阿初立刻就跳了起来,那动作敏捷得完全看不出是受了伤的,小男孩臊得一脸通红,捂着屁股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又惊又吓地激动道:“你你你……你干嘛呢?这是你能看的吗?真是胡闹!”

许攸忍俊不禁地捂住嘴,挥手道:“谁真想看了,跟你闹着玩儿的你还当真。真是不禁逗,不跟你玩儿了。”

阿初这才后怕地摸了摸屁股凑过来,小声道:“明明就是你不讲道理,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总跟我开这种玩笑,也亏得是我,要是被旁人听到了,还不定怎么笑话你呢。对了——”他忽地朝四周看了看,作出一副神神秘秘的姿态,声音压得低低地问:“那只豹子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呗。”

许攸也不瞒他,遂将这三天来发生的事一一说给他听,当然,略过了跟赵诚谨亲热被雪爹逮个正着的事,阿初闻言忍不住连连惊叹,“你居然把一只豹子当做猫,小雪姐姐你也太大条了,猫和豹子能一样吗?”

“我看到的就是只猫啊!”许攸也挺无奈的,“再说,它一直都很乖,要不是有它陪着,说不准前天晚上我就被什么动物给吃了。后来它见我们没吃的,还悄悄送了鹿腿给我们。我本来还想把它带回家养着呢。”

阿初闻言立刻兴奋起来,两只眼睛顿时放光,“带……带回家!那真是太棒了!别人家养狗养猫,咱们家养豹子,带出去多威风!小雪姐姐你怎么不把它打回来呢?那只豹子不是还挺依依不舍么。”

“豹子怎么可能养在家里头,它从小在森林里长大,早就已经习惯了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不会喜欢圈养在府里。再说了,你也降不住它。”许攸斜了阿初一眼,挑眉道:“它可厉害呢,森林的动物都怕它。”

“那它为什么会跟着你?”阿初百思不得其解,“豹子难道不吃人吗?”

许攸摊手,“也许,它喜欢我。”

阿初顿时觉得牙疼。

许攸的婚事眼看着就要到了,接下来的十几天她都没再出过门,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头备嫁。至于江家父子最后落得了什么下场,谁也没特意来跟她说起过,但许攸想起那天赵诚谨提及他们时的眼神,就差不多能想象了。

但这一些都与她无关了。

九月二十四,婚前最后一天,孟家送妆,京城里许多人都卯足了劲儿地想看好戏,更有好事者悄悄打赌,“你们猜孟家能出多少嫁妆?”“到底是嫁到瑞王府的,怎么着也不能太少,东拼西凑也能整上六十抬吧。”“就孟家那家底,就算把整个孟家给卖了,恐怕也凑不了六十抬。我看,能有四十八抬就不错了。”“我看不止,伯府就这么一个闺女,怎么会让她受委屈?”“那我们打赌!”“赌就赌!”

一群人闲着没事儿就在路边打赌看热闹,探着脑袋盯着从孟家出来的送妆队伍,一抬、两抬……看着队伍越来越长,看热闹的人也渐渐露出意外神色,“乖乖,这都多少了?不止六十抬了吧。”

先前那信誓旦旦说孟家家底薄的路人早就把脑袋缩了回去,有些不自在地小声道:“兴许都是旧东西拼拼凑凑的,不值钱。”

“瞎了你的狗眼!”一旁的人笑骂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那里头都装的是什么。”京城里的人大多见过世面,认得好东西,一眼就瞧见那摆在上头的各种摆件,珊瑚的,玛瑙的,各种宝石简直闪瞎眼,那款式一看就不是寻常货。

“孟家这是把家底都给搬出来了吧。”路人纷纷议论,“就算是上回李家嫁女也没这排场。”

“嘘——”有人低低地嘘了一声,小声道:“瑞王府的婚事你提什么李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嘴里这么说,却巴不得别人呢继续问下去,甚至还主动朝身边的人招了招手,低声道:“你们不会都没听说过李家大小姐在瑞王府丢人的事吧……”

“……”

不说京中的百姓,就连瑞王妃都有些意外,特意招了赵诚谨过来问:“小雪的嫁妆来了?我听说有一百二十抬?你那边院子里可放得下?”

“前日岳父跟我提了一句,所以昨儿早让下人把地方都收拾出来了。”

前天下午,赵诚谨刚从宫里头出来就瞧见雪爹侯在宫门口,一瞬间心都吓得快停止跳动了,硬着头皮过去的时候还生怕被雪爹当众打脸,结果雪爹就瞥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嫁妆的事,然后就转身走了。赵诚谨后怕地擦了擦汗,刚吁了一口气,雪爹忽然又转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硬邦邦地道:“对小雪好一点。”

赵诚谨赶紧正色朝雪爹行了一礼,郑重地应道:“岳父放心。”雪爹这才走了。

至于嫁妆,虽然雪爹没说,但赵诚谨却知道为了给许攸置办这些东西,可以说是倾尽了整个孟府的家当,也亏得孟二叔一家性子豁达并不在乎这些,换了旁人,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瑞王妃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明儿婚礼上要注意的事项,赵诚谨俱一一应下。

这几年瑞王府一直低调,就连世子的婚事也不想大肆操办,只给素来交好的亲友递了请柬,但到了婚礼这一日,府里头依旧挤得水泄不通,无论有请帖没请帖的通通都上了门,人家到都到了,这大喜的日子总不好不让人家进门,结果,府里头的忙乱可想而知。

所幸瑞王妃手段了得,处理起这种事来游刃有余,加上又有几个妯娌在帮衬,很快便理顺了,至于荔园,这几年下来早就被赵诚谨经营得滴水不漏,不说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许攸又在这里住过好几年,这会儿蒙着盖头进了屋,倒也不紧张。

小环悄悄朝院子里打量了一番,回来悄声禀告道:“院子里只有几个粗使丫鬟,世子爷身边伺候的都是书童和小厮。”

许攸有点想笑,努力地忍住了,低声叮嘱道:“别乱跑,一会儿被人撞见了不好。”

小环点点头。上次她从马车上跳下去伤得并不重,倒是小玉跌断了腿,这会儿还在孟家养着,所以许攸出嫁时,只带了小环和府里别的几个丫鬟在身边伺候,人手难免有些不足。小环原本还担心进了王府被荔园先前的丫鬟们排挤,待进来了,才发现这院子里实在清净,不由得又惊又喜,实在替许攸高兴。

瑞王妃那边,也有人起哄着说要去见见世子妃,被瑞王妃三两句就给拦了,笑道:“小姑娘胆子小,这才刚来家里头,且让她歇口气。不然,这一群长辈进去,她连先给谁行礼问安都不晓得,可不得吓着了。等过几日再让顺哥儿领着她去给各位请安。”

那起哄的妇人原本就是与李家交好的,想趁着这机会让新娘子出出丑,给李家大小姐出口气,不想瑞王妃压根儿就不给她这个机会,那妇人也不好赖着脸皮非要冲过去,闻言干笑了两声,道:“王妃倒是心疼儿媳妇。”

瑞王妃也笑,“那是自然,这儿媳妇进了门就跟自家闺女似的,我不疼谁来疼。再说了,那孩子性子好,跟我也和得来,我是巴不得早就把她娶进门来的,偏人娘家要多留两年,这才拖到了现在……”

她这话分明就是在给儿媳妇撑腰,屋里这些妇人都是人精,谁会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俱是笑起来,纷纷给孟家说好话。那妇人见状,再也不敢多言。

荔园这边,许攸等得并不久,赵诚谨便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他年岁渐渐大些,行走间也渐渐有了些气势,下人们见了他噤若寒蝉不说,便是几个堂兄弟在他面前也不敢随意开玩笑,唯有太子和他素来亲近,说话才没有什么顾忌。

他一进屋,小环立刻便想躲出去,又怕许攸身边没人伺候,想了想,还是在屋里杵着。结果,赵诚谨扫了她一眼,便挥挥手道:“出去吧,一会儿再进来伺候。”

小环偷偷看了许攸一眼,见她没作声,便乖乖地退了出去。

待屋里没人了,赵诚谨这才轻咳了一声,又整了整衣衫,这才缓步踱到许攸面前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尔后,强忍住内心的激荡一点点地掀开盖在许攸头顶的红盖头。

屋里燃着手臂粗的红烛,亮堂堂的,许攸猛地被光线一刺,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微微歪着头看他,眸光中水波流转。他们俩今天都穿得喜庆,大红色衬得二人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白得放光,尤其是许攸,今儿又化着浓妆,红唇乌发,美艳无双,看得赵诚谨眼睛都有些发直。

“看够了?”许攸被他看得脸皮发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声责备道:“你把小环支出去做什么,我还要洗脸呢,谁给我打水。”

“我去,我去!”赵诚谨傻乎乎地应道,起了身才猛地想起什么来,又愣愣地转过身,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们还没喝交杯酒。”

许攸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憨样,顿时就忍俊不禁地笑起来,面上笑容一开,愈发地炫灿如阳光。

二人忍住笑一脸郑重地喝了交杯酒,赵诚谨这才出去吩咐小环给许攸打水,想了想,又道:“让厨房再送几样小菜过来。”

小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世子爷真不要奴婢在屋里伺候么?”

赵诚谨直挥手,“你们在外头候着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磨磨蹭蹭了半天,还是先把今天的更了吧。下章汪洁,完结后后面会还有几个番外,都还没动笔呢。

新书又把电脑里一个旧坑翻出来了,修改重写,书名叫《反派酷帅狂霸拽》,古言,男主逗比属性,刚弄个文案,估计八月中下旬,甚至九月份正式开。地址在这里,

一百二十 结局(下)

许攸脸上的妆化得浓,光是洗个脸都费了不少时间,赵诚谨就一直站在旁边看,见她手劲儿稍稍大了,就忍不住柔声道:“你轻点,看你脸上都擦红了。”

许攸有些无奈,用力揉了揉鼻子,“洗不掉,怎么办?”

“你别动,我来。”赵诚谨不由分说地把帕子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擦了擦,动作轻柔得就好像他是在擦这世上最珍贵脆弱的珍宝,“唔,好了。”他后退了一步,满意地笑起来,忽然又凑上前在许攸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道:“我们赶紧去吃东西吧。”

于是,许攸连脸都还买来得及红,就被赵诚谨牵回到桌边吃饭。

瑞王府里还是许多年前的老厨师,熟悉的味道让许攸顿时有一种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错觉,只不过那会儿赵诚谨还只是个白白嫩嫩的小糯米团子,而许攸,她甚至还只是一只猫。那个时候,他们俩就常常像现在一样躲在屋里,一碟小鱼和一根逗猫棒就足够打发一个下午。

用过了饭,赵诚谨招呼着小环把屋里收拾干净,外头又有下人过来寻他,说是太子到了。赵诚谨皱了皱眉头,有些无奈地起了身,柔声朝许攸道:“一会儿我估计回来得晚,你累了就早些睡,不必等我。”

这个……好像不大好吧?许攸眨了眨眼,朝他点点头,起身把他送出门。这是孟老太太再三交待过的,无论赵诚谨怎么待她好,既然嫁进了王府,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性,许攸有些不习惯,但还是依着老太太教的来做,结果,赵诚谨果然很高兴,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腻腻歪歪地不肯走,目光炯炯地看着许攸,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脸上。

许攸原本还挺坦然,被他这么一看,居然也有些害羞起来,心跳得厉害,脸上被他看得越来越红,脸皮发起烧来。“还不快走——”许攸道,出了声倒把自己吓了一跳,这娇滴滴、软绵绵的声音竟是自己发出来的?真是太丢人了!

赵诚谨却是听得高兴,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低低地道:“我晚点回来。”下人侯了半晌,依旧不见赵诚谨动,忍不住又催了一句,“世子爷,该动身了。”

赵诚谨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最后朝许攸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出了院子。

许攸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影子了,这才回了屋。小环也跟了进来,有些激动地小声道:“小姐,听说陛下和太后都亲自赏了东西,等着世子爷去谢恩呢。世子爷真是受宠,整个京城,恐怕还没有谁的婚事有这般体面的。”小环虽然素来稳重,但到底年纪还不大,听得外头传进来的消息,难免兴奋。

许攸倒是不以为然,笑笑道:“世子毕竟是陛下的嫡亲侄子,若是没有恩赏才让人议论呢。”瑞王爷接连低调了几年,皇帝陛下对瑞王府的态度明显越来越好,赵诚谨大婚前竟把他提拔成了金吾卫右将,那可是正三品的武职,京城里的人都不是傻子,眼睛都雪亮着,知道赵诚谨这是要大用的征兆,要不然,也不会趁着这大婚的机会像潮水一般地往瑞王府跑。

想到这里许攸甚至有些头疼,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胜任这个新的身份,如果瑞王妃回了田庄,她甚至连个求救的人也没有。许攸揉了揉额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纠结的事,她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瞅见墙角的猫窝,又蹲到地上拨了拨,想起那些旧事,心情又不由自主地好起来。

她也不清楚到底等了多久,索性去洗了个澡,王府前院一直闹哄哄的,就连小环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小姐,要不要奴婢去前头打听打听,看世子爷什么时候回来?”小环低声问。

许攸摇头,打了个哈欠道:“没事,我再等会儿就是。外头客人多,他一时半会儿抽身不开,不是说太子殿下都还在么。”

“是,听说太子殿下一直没走。天儿这么晚了,兴许他就歇在府里头了。”小环低声回道。其实在她看来,只要府里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世子爷回来多晚都不要紧。

正说着话,外头院子里就有了动静,小环赶紧开门去看,就瞧见几个护卫架着赵诚谨往屋里走过来。许攸赶紧起身去迎,还没近身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儿,立刻皱起了眉头。那几个护卫见状,顿时有些犯怵,结结巴巴地小声道:“世……世子妃……这是别人给灌的。”

许攸没作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赵诚谨扶进屋里,又吩咐下人去打水、煮醒酒汤,不一会儿,醒酒汤和热水都送来了,许攸便挥挥手把他们都给打发走了,就连小环也不例外。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许攸这才倒了两杯热茶,自己拿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轻声道:“人都走完了,你还装什么。”

赵诚谨动了动,眨了眨眼睛,一双眼亮晶晶的,微微笑看着许攸,“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他可是成功地骗到了所有人,才终于能从前头脱身回来,没想到一进屋就被许攸给看穿了。

许攸抿嘴笑,“你真要喝醉了,也不至于弄得这满身酒气,一闻就知道是自己泼上去的。”她跟赵诚谨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能不知道他那些小伎俩,一眼就能看穿。反倒是太子他们,毕竟平日里相处得少,这两年赵诚谨又总是一副凛然的姿态,谁会想到他也会玩这种小把戏。

赵诚谨笑着结果茶杯喝了两口茶,又松了松衣服,道:“再不回来,非得被老四他们灌得连路都走不了。那几个混小子,还非嚷嚷着说要来闹洞房,被我给哄回去了,真是没大没小……”

许攸一听到“闹洞房”三个字,脸上立刻有些不自在,赵诚谨偏又凑过来,带着酒气地在她耳边小声道:“小雪放心,我让阿德守在荔园门口,他性子直,只要是我说的,便是太子想进来也不成……”他说罢又在许攸脖子上蹭了蹭,声音也越来越低,热气在她颈项间乱窜,“……唔,我去……洗澡……”

他洗了澡,就穿了身薄薄的里衣,衣服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带子都没系,露出一大片光滑细腻的皮肤,锁骨的形状很漂亮,许攸看了一眼,然后,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赵诚谨被她这么盯着,居然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我……我们歇……歇了吧。”

二人上了床,赵诚谨刚刚开始兴奋起来,衣服都还没脱呢,就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声响。许攸顿时就紧张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赵诚谨皱起眉头朝窗户口看了一眼,想了想,起了身。

窗户外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不见,但赵诚谨却能听到极轻微的呼吸声,他有些恼,但也知道这大喜的日子不好跟人闹起来,只得强忍住心中的不悦猛地开了窗,窗外探头探脑的小绿立刻就被逮了个正着。

“嘎嘎——”小绿立刻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大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就往外逃,嘴里还大喊着“饶命啊,饶命啊——”

赵诚谨眼睁睁地看着这只作死的鹦鹉飞得远远的,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家伙,真是防不胜防!

…………

坦白说,两个人的第一次并不算多么美好,起码对许攸来说是如此,但赵诚谨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激动又兴奋,跟平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很显然,他提前做过不少功课,但这种事情,并不是看看书就能一切完美的,反正许攸痛得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赵诚谨见状,虽然很想再来几回,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后半夜都老老实实地抱着她不敢乱动。

早上二人起了大早给瑞王爷夫妇请安,尔后又要进宫拜见皇帝陛下和太后,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

皇帝陛下虽然忙于国事,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召见了他们,和颜悦色地赏了不少东西,甚至还难得地与赵诚谨开了句玩笑,道:“顺哥儿可算是心想事成了。”

赵诚谨红着脸,作出一副老实孩子的模样。许攸则一直低头装害羞的小媳妇状。

到了太后那边,又完全是另一幅画风,太后拉着许攸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她,恨不得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花来,罢了又笑吟吟地向她问东问西,笑着道:“果然是个好姑娘,瞧瞧这小模样,一看就有福气。难怪我们家顺哥儿喜欢。”

赵诚谨在太后面前马上就换了个人,一瞬间就从稳重沉静的老实孩子变成了活泼开朗的乖孙子,闻言立刻得意地回道:“那还用说。对了,皇祖母有什么好东西可别忘了您孙媳妇,孙儿今天出门前还跟小雪吹过牛的。”

“哪能亏待了你媳妇儿。”太后笑眯眯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吩咐宫人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过来,许攸瞟了一眼,都快给吓到了,光是首饰就有两匣子,还有一大堆的零散摆件,里头甚至还有个足足有半人高的琉璃屏风。

“快看看喜不喜欢,”太后从匣子里翻找了一阵,从里头挑了一对儿红宝石耳坠,在许攸耳朵边比了比,点头道:“还是小姑娘们戴这个好看,水灵水灵的,就跟花骨朵似的。以后没事儿就多往宫里头走走,陪着皇祖母说说话,皇祖母手里还有不少好东西。”老太太一边说话,一边神神秘秘地朝许攸挤了挤眼睛,慈祥极了。

许攸以前做猫的时候就对太后挺有好感,而今更是如此,见着她就像见到孟老太太似的。她心里头一暖,与太后说话时便坦然了些,太后愈发地被哄得高兴。

他们在太后宫里用的午饭,出宫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下来,上了马车就开始下雨,到了瑞王府,雨虽停了,门口却已经积了一片水,赵诚谨先跳下马车,旋即又转过头伸手来接她,道:“下来,我抱你。”

许攸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赵诚谨却凑到她耳边低低地笑,“怕什么,四周都没人。”

许攸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一眼,果见巷子里空无一人,但是……她还待犹豫,赵诚谨已经忽然上前,一伸手将她拦腰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门。

乌云渐渐散去,淡金色的阳光一点点照下来,许攸抬起头,伸手想要摸一摸那阳光,赵诚谨忽然转过头来看她,问:“看什么呢?”

许攸半眯起眼睛朝他笑,“看你啊!”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哎,可怜的顺哥儿,居然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候洞房,连肉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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