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氤氲霡霖
书名:西北以北 作者:邢亦止
第24章 24 氤氲霡霖
第24章 24 氤氲霡霖
在姚希挪动地方之前, 梁颂北接了一个电话。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罗姗。
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道路变成了河流,风把树吹倒变成了桥。
挂掉电话后, 梁颂北起身换上了衣服, 眉头紧皱, 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有点事, 要回去一趟。”
姚希坐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问,便直接道:“我也要去。”
她确实有私心,但梁颂北没有拒绝。
车内无声, 雨刮器不停摆动, 却像是个装饰品。
面包车的底盘高,勉强可以通行,路上的车甚至比往日还多, 大都是发动机进水,熄在了半路。
姚希转头看到梁颂北绷直的下颌,试图说点什么, 却找不到适合的话题,就这样干坐了一路。
最终, 车还是停到了楼下。
梁颂北从后座拿出黑色雨伞, 放到了她的手上:“下车以后直接回家,关好门窗,不要再下来了。”
伞柄细长,伞檐足够撑得下两个人。
“那你呢。”
“我去接个人。”
姚希没再说话,她跳下车,蹚着没过腿肚的积水,走到了楼房门洞里。
车并没有离开, 直到她走到二楼平臺,才从裂纹的窗户里看到它形单影只地向山边远去。
领口下的红肿明确地宣告着什么,姚希摸了摸脖颈的痕迹,触到的却是滚烫的体温。
窒息感来得后知后觉,可已经顾不上想太多,因为她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
教学楼破损的露臺变成了水帘洞,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一楼的班级已经疏散完毕,文思月穿着雨衣雨鞋,站在窗臺上指挥现场:“姚希,在这儿!”
姚希蹚水跑了过来:“我们班的学生出来了吗?”
“现在二楼的快出完了,马上就轮到你们了。”
听罢她直接冲向另一侧的楼梯,文思月却拽住她,脱下了雨鞋:“你穿上这个,一会儿我直接带学生去宿舍楼。”
岭北常年少雨,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天气,排水设施老化,学生们更是没有什么防汛意识。
姚希逆着人流跑上楼梯,撞开教室后门,霎时看到了蹲在桌子上的学生们,像是猫头鹰一样齐刷刷地回头看向她。
“姚老师。”
“老师。”
“老师来了。”
声音像是浪潮,一层一层的推来,此起彼伏。
她气喘吁吁地俯着腰,看着无数双不安的眼睛,不知是谁突然说道:“老师,我们会不会死掉啊。”
“不会的。”
姚希绕道将教室前门用力推开,蹚着水走到讲臺上:“从现在开始听我的安排,大家都能安全撤离,不会有一个人死掉。”
教室内一片安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课堂。
她强装镇定,生疏地充当着巢穴里大鸟的角色:“等会儿按照由外到里的顺序,前排从前门走,后排从后门走,下楼后文老师会带你们回宿舍。”
一向以不守规矩着称的初二三班,这回难得守了次规矩。
姚希垫后,数着人数一个一个疏散,直到最后两排靠窗的王一鸣和罗飞。
王一鸣臂下夹着从不离身的篮球:“老师,你没事吧?”
“怎么了?”
罗飞则直冲冲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这里有点红。”
姚希以为是被发现了什么,慌张地扭过头:“没事,你们快点走吧,等会儿水深了就出不去了。”
宿舍楼一楼被空了出来,堆上了防汛袋,能搬的东西都搬到了二楼,以备不时之需。
原先八人一间的宿舍现在变成了十二人,若是寻常早就热闹成一片,而如今是死一般的沈寂。
郝主任把所有老师都叫到了楼梯间:“大家回自己班的宿舍点一下名,务必保证全部学生都在宿舍。”
花名册发了下来,姚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有些头晕,幸好在失去平衡前有人扶住了她。
不温不凉的手覆住她的额头,文思月表情严肃:“姚希,你发烧了。”
姚希摸了摸自己的头,觉得与平时差异不大。
手中花名单被文思月抢过:“你去值班室休息一下吧,我替你点名。”
腿沈得像是绑了沙袋,姚希以为是雨靴进水的缘故,坐到床上才发现是小腿和脚失去了知觉,每抬一步都异常吃力。
她脱下湿透的衣服,躺到铺着一层陈年薄被的硬板床上,这才觉得四肢发凉,身体不停打着寒颤。
手机被放在衣服内衬的口袋里,也没有逃离被淋湿的命运。
指尖颤抖地触摸着屏幕,电话能拨通,却始终是占线的声音。
姚希挂掉,继续打,再挂掉,再继续……
直到手机振动,屏幕变成了橙红色:“气象臺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中午十二时岭北县突发山洪,已有一人遇难,两人失踪,相关部门做好应急抢险工作,请民众有序避难。”
她想起愈行愈远的面包车,最后隐在了石头山下。
岭北只有这一座山。
手腕松懈,手机滑落在地。
文思月回来时,看到姚希仿佛失了魂,还以为是烧坏了脑袋,但话已经脱口而出:“姚希,你们班有个叫刘芳菲的学生好像不在。”
姚希呆滞了许久才渐渐恢覆了神色:“什么?”
“你先别着急,可能……”
文思月话还没说完,姚希已经翻下了床。
地上是干的,但感觉还是在水里。
她扶着墻,推开一扇扇宿舍门,直到最后一间房,嗓音变得嘶哑:“有谁看到刘芳菲吗?”
女孩们围坐在一起,纷纷摇头。
姚希低头,恍惚间听到细微的声音。
坐在床里的女孩颤颤巍巍地举手,带着些哭腔道:“我听到刘芳菲说要,要去找爸爸。”
……
天地浑浊一体,看不清来路和去处。
道路排水管堵塞,凹处水深直到膝盖处,举步维艰。
姚希等不来市里的救援队,也相信不了这里的警力。
刘芳菲离开至多不过一个小时,水路难行,应该不会走的太远。
姚希顶着骤风用力撑住雨伞,抵着水流的阻力向前,腿脚像是埋进了冰窖,凉到甚至感受不到水中树枝的剐蹭。
她莫名想起第一次到西街,也是为了找人。
不过那时候更多是害怕,怕受学校苛责,怕家长来找麻烦,怕自己背上责任。
她从来都清楚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甚至可以为了讨好别人,管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叫妈妈。
但这次大概不是,至少她想不出什么对自己有利的理由。只是本能地跑了出来,在漂渺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找寻一片帆。
她确实讨厌穷山恶水,但至少喜欢来到这里的自己,连带着那群孩子,还有指尖总是缠绕两缕青烟的他。
“芳菲?”
姚希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喊道,眼前却是突然一黑,她不得不后退,摸寻身侧的树干借力。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她用上衣擦了擦手上的水,胡乱触摸着却怎样都接不到电话。
终于身体最后一丝力量被抽尽,她好像踩到了一个排水口,随着水中的小旋陷了下去。
都说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但姚希觉得大概不太对,不然为什么耳边最后还有他的声音。
—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她十六年没回过的老家,白墻黛瓦,春雨绵绵。
外婆的脸是一片空白,追着打着她餵饭吃,再用擦脸擦脚擦身子的毛巾抹一把嘴,任由她坐在门槛上到天黑。
等晚间新闻结束,再被外公气汹汹地抱回屋里。
等不来的妈妈,古怪的外公外婆,上不了的学,充斥着她在那里仅有的回忆。
某天外公连哄带骗地让她上了一辆车,说是妈妈在城里等着她。
后来她果真住进了城里,但一年只能见两次妈妈。
她从前不懂混乱的关系,只知道是外公赶走了她,直到上了初中,她看了一本叫喜宝的小说,学到了一个新词。
最后一场梦是她中考那年偷偷跑回了老家,外公拿着扫帚撵她出门,说谁再祸害他女儿他就要和谁拼命。
“好疼。”
姚希刚醒就捂住了脑袋,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是在家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她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窗帘还维持着原状,被绑着一个死扣,姚希拖着酸痛的下床,掀开一条缝往外瞧。
雨似有若无,地面的积水已经降了一半。
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吓得姚希一惊,以为是家里进了人。
她落下窗帘,光着脚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穿过厅堂,向里屋看去。
看来还是没醒。
厨房里外婆穿着围裙,一边起锅烧油,一边用不銹钢盆打着鸡蛋,动作和记忆中一样的麻利。
角度刁钻,姚希只能看到后背,又怕梦醒不敢轻易上前。
“快点儿去楼下给我借两颗菜来!”
姚希感慨,莫不是她在岭北呆久了,连外婆的说话声也带着岭北口音。
“等我晾完衣服。”声音从身后的书房传来。
姚希闻声回头,见到阴晕的窗子旁的清峻,指骨修长的手捋平衣服上的褶皱,衣架上是她下雨天穿过的衬衫。
晾衣绳上的衣服连成一排,身影绰绰浮现于之间,随着衣角翻飞间露出浅淡的颜色,如同拼图的碎片。
不知何时起风,将一件白色纱裙吹起,不知谁翦水泛滥,不然怎么又下起氤氲霡霖。
梁颂北捏住纱裙,神清气爽:“醒了?”
额头被温厚的掌心抚住,还是有些余热。
“我觉得你缺个使唤的,考不考虑收留我几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