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赵立恒的下马威

早上七点半，陈夜敲开柳欢套房的门。

柳欢已经换好衣服了。

深灰色的宽松西装，里头套了一件米白色真丝打底，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脚上果然穿了那双黑色平底尖头鞋。

“气色不错。”

陈夜进门扫了一眼。

“吐了两回，吐完反而舒服了。”

柳欢拿起手袋往肩上一挂，“走吧。”

今天的行程只有一个，去万鑫投资的办公楼，跟对方律师赵立恒做正式的庭前接触。

说白了，就是互相亮刀子。

车上，柳欢给所有人交了底。

“赵立恒这个人，打官司从来不靠法理。他最擅长的套路是开庭之前就把对手的心态搞崩。今天不管他说什么，所有人都给我绷住，一个字都不许多嘴。”

安然、李哲和王浩坐在后排，齐齐点头。

秦可馨坐在最后一排，已经打开笔记本计算机在核对资料。

车子驶入江南省CBD内核地段，在一栋四十层的写字楼前停下。

万鑫投资占了整整三层，恒达律所的临时办公点就设在二十八楼。

前台小姑娘客气地把他们引进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翘着二郎腿，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雪茄，嘴角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这就是赵立恒。

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应该是助手，面前堆了一摞文档，笔记本计算机开着屏幕朝外。

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

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被调得很低，大概十八九度的样子。

桌上摆了六杯冰美式，没有热水。

柳欢怀着八周的孕，最忌冷。

赵立恒起身主动迎上来。

看都没看陈夜，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柳欢身上伸出手。

“柳律师，久仰大名。早就听说君诚律所在新城风头无两，没想到柳律师亲自跨省督战，让我受宠若惊。”

柳欢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赵立恒的手劲很大，握的时间也比正常社交长了几秒。

柳欢面不改色，抽回手。

“赵律师客气了。”

赵立恒的目光这才移到陈夜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

“这位是？”

“陈夜，君诚律所。”

陈夜淡淡开口，没伸手。

赵立恒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年轻有为，请坐请坐。”

众人落座，安然和李哲规规矩矩地坐在柳欢身后，王浩和秦可馨在最外侧。

赵立恒的助手推过来几杯冰美式。

“喝点咖啡？这是楼下现磨的。”

柳欢看了一眼杯子，没有动。

陈夜直接把柳欢面前那杯冰美式端走，放到了桌子最远的角落。

然后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温水倒进柳欢的杯子里。

赵立恒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陈律师真是细心。”

“柳律师胃不好，喝不了冰的。”

陈夜语气平平，“赵律师的空调是不是坏了？六月份开十八度，我还以为进了冷库。”

赵立恒笑了笑。

“抱歉，我怕热。小刘，把空调调到二十四度。”

助手起身去调温度，柳欢端起温水喝了一口，面色平静。

场面上的寒喧结束，赵立恒切入正题。

他翻开面前的文档，慢条斯理地开口。

“柳律师，今天约大家见面，是想聊聊鼎盛矿业这个案子，看看双方有没有和解的空间。”

柳欢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赵立恒往椅背上一靠。

“我直说吧，万鑫收购鼎盛的股权，手续齐全，合同完备公证处盖了章。周老板不服气可以理解，毕竟辛苦了一辈子。

但法律就是法律，白纸黑字的东西摆在那，法院不会因为同情就判合同无效。”

他顿了顿，看向柳欢。

“我建议周老板认清现实，万鑫愿意出一个合理的价格。股权全部收购。大家好聚好散，总比在法庭上撕破脸强。”

安然在后排听得攥紧了拳头。

什么叫认清现实？

这分明就是劝降书。

柳欢不急不慢地放下杯子。

“赵律师的意思是，让我的当事人把四十年的心血拱手让人？”

“不是让人，是卖。”

赵立恒强调，“按市价来，很公平。”

赵立恒的笑容顿时凝固。

柳欢继续说：“据我了解，万鑫从三个小股东手里拿到的股权转让价格，连市价的六折都不到。这叫公平？还是叫趁火打劫？”

赵立恒脸上的笑意完全收敛了。

“柳律师，价格是双方自愿协商的结果，我们有合同为证。至于你说的六折，那只能说明万鑫的谈判能力强。”

“自愿？”

柳欢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赵立恒忽然换了个姿态，身子前倾，把雪茄搁在桌上。

他的语气变得没那么客气了。

“柳律师，我再多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君诚在新城确实有两把刷子，但这里是江南省。

万鑫在本地经营了二十年，张总的面子，法院的领导、工商局的局长、甚至省里的人大代表，都要给三分。

你们千里迢迢跑过来打一场注定赢不了的官司，何必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安然和李哲，嘴角带着居高临下的轻篾。

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们这几个小年轻，在我的地盘上翻不了天。

安然的脸涨得通红，李哲的呼吸也粗了起来。

柳欢还没开口，陈夜先说话了。

“赵律师。”

“你刚才这段话，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有三层意思。

第一，你在暗示你们跟法院的关系很铁。

第二，你在暗示万鑫在本地势力通天，想吓唬我们。

第三，你在暗示这个案子你们稳赢，我们别费劲了。”

赵立恒没说话，但嘴角的笑容变得很僵。

“那我也说三句掏心窝子的话。”

“第一，法院的关系再铁，铁不过证据。你那几份股权转让合同里的签名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最好别把话说太满。”

赵立恒的眼神变了。

“第二，万鑫的收购资金来源，你建议张总自己好好查查帐。三四个亿的现金说来就来，审计报告经不经得起税务局的放大镜，你比我清楚。”

赵立恒身边的助手手里的笔停了。

“第三点。”

陈夜微微倾身，盯着赵立恒的眼睛。

“赵律师，你在江南省确实名气大，这我承认。但你刚才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明示你跟主审法官的关系，还暗示我们赢不了，这段话我全程录音了。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发给省律协和省高院的纪检组，让他们来判断一下，你的话到底是善意提醒，还是威胁恐吓对方律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赵立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陈夜看了足足五六秒，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的助手小声凑过来说了句什么，赵立恒抬手制止了。

“陈律师。”

赵立恒重新坐直身体，嘴角扯出一个笑，但笑里已经没有半点温度，“你年轻气盛，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今天是朋友式的交流，录音不录音的，随你高兴。”

陈夜也笑了。

“那就好，既然是朋友式的交流，赵律师应该不介意我们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和解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我们法庭上见。”

他站起来，帮柳欢拉开椅子。

柳欢起身，把保温杯递给秦可馨，对赵立恒微微点头。

“赵律师，后会有期。”

一行人鱼贯而出。

走进电梯的那一刻，王浩终于憋不住了，拳头轻轻捶在电梯壁上。

“陈哥，你也太绝了！那老狐狸刚才脸都绿了！”

“闭嘴。”

陈夜冷声，王浩赶紧闭上嘴。

电梯门关上。

柳欢靠在电梯壁上，偏头看着陈夜。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精明的狐狸眼里，全是放心和感激。

陈夜伸手替她理了理被空调吹乱的碎发。

“冷不冷？”

“不冷了。”

柳欢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