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夏天

第15章 夏天七月的华盛顿像一口蒸锅。

詹姆斯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从乔治城大学的学生宿舍走出来，沿着m街走到那栋灰色小楼，八点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科雷尔从来没有检查过他是否准时，但他知道科雷尔会注意到。

第一周和第二周，他在读文件。第三周和第四周，他在写摘要。第五周的时候，科雷尔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有一个项目，需要你去国会图书馆查一些东西。”

“什么内容？”

“1950年代伊朗石油国有化运动的美国媒体报道。不是机密材料，都是公开的档案，但数量很大。我需要你按时间整理出一个索引。”

詹姆斯没有问为什么要查这些东西。1953年伊朗政变，cia策动推翻摩萨台政府。这件事在公开档案里不会明说，但如果把媒体报道、国会记录和国务院文件放在一起看，脉络是清晰的。

科雷尔是在教他怎么看东西——不是看一份文件说了什么，是看很多份文件合在一起，没说出来的那个部分。

他在国会图书馆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九点进去，下午五点出来，中间吃一个三明治当午饭。图书馆的阅览室很大，天花板很高，坐在那里会有一种被书压着的感觉。

他查了1951年到1953年的所有报纸。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还有几份已经停刊的地方报纸。他把每篇提到伊朗或摩萨台的文章都记了下来，按日期整理好，标出重点段落。

一周后，他把索引交给了科雷尔。科雷尔翻了几页，没有说话，把文件夹放进了抽屉里。

“你下周开始不用来了。”

詹姆斯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再做下去就是重复劳动。”科雷尔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的实习评价。”

詹姆斯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还有一件事。”科雷尔说，“你那个关于情报共享的摘要，我递上去了。有人想见你。”

“谁？”

“等你回dc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詹姆斯点了点头，把信封放进背包里。

那天下午，他收拾好办公室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支笔，一个笔记本，还有那把调过一次但仍然有点矮的椅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波托马克河还在那里，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科雷尔没有来送他。这很符合他的风格。

詹姆斯坐上了回纽约的火车。

在火车上，他打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句话：“该实习生表现出超出其年龄和经验的判断力。建议持续关注。”

没有签名。没有日期。连csis的抬头都没有。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里。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里插花。桌子上摆着好几束百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你回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又瘦了。”

“在dc吃得不太习惯。”

“我就说你应该留在纽约。”她放下手里的花剪，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生病吧？”

“没有。

“你父亲在书房。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问了好几次。”

詹姆斯放下背包，走上二楼。

父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份《华尔街日报》。他看上去比詹姆斯走之前更瘦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回来了？”父亲摘下眼镜。

“回来了。”

“科雷尔那边怎么样？”

“还行。让我查了一些资料。”

“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华尔街日报》折好，放在一边。

“你母亲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烤三文鱼。晚饭的时候多吃点。”

“会的。”

晚饭的时候，泰德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母亲接的，说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了詹姆斯。

“哥。”

“吉米。你在dc都干了什么？”

“帮一个智库查资料。”

“哪个智库？”

“csis。”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谁介绍你去的？”

“科雷尔。”

“那个人。舅舅跟他熟。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他那种人，交朋友都是有目的的。”

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詹姆斯知道，科雷尔不是他的朋友，科雷尔是他的投资人——在情报这个领域，科雷尔投了一笔小小的种子资金，赌他将来能长成某种有用的东西。

“我会小心的。”他说。

“嗯。”泰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八月会有几天假，到时候回去看你。”

“好。”

挂了电话，詹姆斯回到餐桌上。三文鱼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吃完了。

八月，纽约热得让人不想出门。

詹姆斯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读书，写笔记，偶尔查一下股票。

亚马逊的股价在30到35之间震荡。他的账户总资产维持在十五万左右，没有太大的变化。谷歌那边没有新消息，佩奇和布林大概在忙着写代码。

他给佩奇发了一封邮件，问需不需要更多的资金。佩奇回复说暂时不需要，等下一轮再说。

下一轮。詹姆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红杉和凯鹏华盈迟早会进场，到那时候，他手里那百分之三的股份会被稀释，但估值会翻很多倍。

他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如果谷歌在2004年上市，他的八万能变成多少？他没算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但那个数字大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詹姆斯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联排别墅。

一个邻居家的孩子正在人行道上骑小自行车，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摔倒。他的母亲跟在后面，弯著腰，双手伸著，随时准备接住他。

孩子骑了大概十米远，没有摔倒，回头冲母亲笑了。

母亲也笑了。

詹姆斯看着那个画面，想起了前世的一件小事。

他六岁的时候，住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市。父亲用自行车载着他去幼儿园，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父亲的衣角。冬天的风很冷，他把脸贴在父亲的后背上，觉得那里很暖和。

那件事过去很久了。差不多有四十多年。

但此刻坐在门廊上，他忽然又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母亲在厨房里切水果。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刀子。

“我来切。”

“你会切吗？”

“试试。”

他切得不太好，大小不一，但母亲没有说。

她把那些大小不一的苹果块装进碗里，放在餐桌上。

“吉米。”

“嗯。”

“你真的打算去当兵？”

“海军。不是当兵，是当军官。”

母亲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因为这件事？”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

“妈，我不会出事的。”

“你保证不了。”

“我保证不了。”他说，“但我能保证我会很小心。”

母亲没有回答。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窗外的天快黑了。厨房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那天晚上，詹姆斯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电脑。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街对面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打电话。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生活，不知道几个月后、几年后、几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知道。

但他不确定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1998年8月30日。夏天快结束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