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双子异象（下）

斩灵的炽白光焰吞吐，照亮李昭垣周身。

紧接着，数道湛蓝丝线如有生命般攀附上封锁线内的老旧墓碑和大树枝干，丝线紧绷，不断朝内扩张，随李昭垣的落足点变化构成以他为中心的支撑网络。

整套动作寂静无声，宛如游猎中的捕食者，看得旁观人脖颈发凉。

代号“天玑-七”的归藏队长和看到这一幕的数十名归藏队员静默无言。

队长死死盯着那丝线、金甲和炽白光刃，一个在内部通报中仅有代号，细节语焉不详的称呼脱口而出：

“血蜘蛛...他就是解决了双子事件的那个眠山县灵能者？”

夜幕下，李昭垣催动雨打萍，身体如离弦之箭，金甲白刃的背影拖着湛蓝流光，像狩猎般扑入坟山深处。

周围不断有土堆隆起，被漆黑阴气萦绕的苍白骨骼裹挟着碎石土沙人立而出，吼声嘶哑朝他扑来。

很快，坟山中传来清淅的利刃斩切声，以及重物接连倒地的沉闷响动，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阴尸的短促嘶嚎。

归藏队长忍不住回到临时指挥车内，监测屏幕上原本的阴气密集区正以惊人速度一片接一片黯淡消失。

外围守备成员握紧手中枪械，面面相觑，或多或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茫然。

按以往在乡镇执勤的经历，越是落后的村落周围土葬情况就越严重，在阴气侵扰下化作阴尸的概率越高，而这坟山就是好几个乡镇百年来始终施行土葬的地方，下葬过的尸体难以计数。

阴尸这种东西有形有质，力道巨大，可以用枪械等常规热武器对抗，但没有弱点，需要将其体内的阴气彻底打散才会停止移动散成骨头。

他们严阵以待视为威胁的尸潮，在那个少年冲进去后，简直象是被割草一样清理。

忘川踱步到封锁线边缘，抱臂望向黑暗深处那时隐时现的金光，眼神困惑，喃喃自语：

“虽然在报告里看了很多遍，但李昭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归元丹，他从哪接引的灵机？他甚至连一件象样的法器都没带。”

三灯子守在身后没说话。

这位女道长静静站着，道袍被夜风吹得鼓荡。

在她印象里，这是李昭垣第三次出手。

第一次在南麓山下十字路口，那时候他虽然动作灵活，攻势凌厉，但肉身脆弱，与凡人无异，卷宗上载后并没泛起水花，在异象局某些决策层眼中不过是个走运受到古代偃师‘八臂’垂青的乡下小子；

第二次在上符桥镇的乡野山林，此时李昭垣已经能够独当一面，那让她看不懂的蓝色屏障、金光甲胄完全弥补了肉身缺陷，虽然由于暴风雪阻挡无法获得战场视频影象，但那铺天盖地的灵机反应和前所未有的阴气潮汐足以让局里一半执剑两股战战；

第三次，就是今天，李昭垣已经可以一人清理掉整支县级武装守备队都觉得棘手的阴尸潮，姿态轻松，游刃有馀。

她知道，今晚之后“血蜘蛛”这个卷宗代号，在归藏乃至更高层级的视野里将更难被忽视，在异象局，战果胜于雄辩。

坟山深处，金甲白刃的少年正沉默地挥舞光刃，如同收割麦穗般将一具具从坟茔中爬出的扭曲身影送归黄土。

每道刃光闪过，都有丝丝微弱的无主阴气被悄无声息引入体内。

就在监测屏幕上的阴气信号几乎被清空大半时，指挥车里观察数据监控的归藏队长发出低呼。

“三灯子道长！数据有问题，目标局域阴气浓度在快速下降，符合清理预期，但是环境基础灵机指数却在异常攀升！已经超出周围乡镇三倍，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三灯子立刻凑到屏幕前，神色凝重。

阴气消散，灵机反而上涨，这意味着有更庞大的灵机能量源正在无形中被释放。

她身后的忘川眉头紧蹙：

“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废墟...”

几乎是忘川说话的同时，归藏队长面前另一台通信设备发出尖，屏幕自动跳转，显示出加密卫星数据流。

“烛龙卫星预警，检测到周围异常空间波动！坐标就在清理区西北方向，直线距离约八百米！”

三人立马朝预警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山林上空，月光仿佛被无形力量扭曲折叠，卡顿般复制出大片虚影，林间数十米范围内像被巨手搓揉过的纸，呈现出不自然的褶皱和错位。

忘川轻轻呼气。

“不用担心，就是废墟，根据‘异象共生律’，这应该是由双子事件衍生出的异象废墟。”

归藏队长面色稍缓，按常规处理废墟的流程从耳麦里下达指示。

忘川看着远处那已经扩张的错位空间，面色疑惑：

“那两个女学生都是纯粹的现代人，她们化殃后的异象，怎么会是和古代废墟类似的错位空间？”

三灯子从严顾问那知道的更多些，回答道：

“她俩不完全是自然异化的。”

女道长抿抿嘴，看向那片诡异的错位空间。

“严顾问在离开眠山县前和我提过，双子事件有人为引导痕迹，似乎和鬼母有关，保密等级很高，我无权查阅。”

“鬼母？”

忘川一怔。

“可我看到的视频里，那个疑似鬼母的黑裙女人，不是被八臂佛陀在工地里杀了吗？烟消云散？”

三灯子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视频记录只是片段，严顾问也不会把北辰的情报事无巨细告诉我，不过......”

她看了眼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李昭垣。

“这位血蜘蛛也许知道，但我刚和他创建联系，既然是交朋友，那就要用真心换真心，不能太功利，对吧？”

忘川轻轻颔首。

李昭垣已经走到近前，他身上的金色甲胄虚影如烟云散去，重新变回那个穿黑白便装，身形精瘦的少年，呼吸略微急促，额角带汗。

“一共处理了一百八十七只。”

少年声音稍显愉悦。

“还有两只被你们的人用工具困在坑里，那个小队长说需要带走研究，我就没出手。”

三灯子朝他打了个道揖。

“辛苦辛苦，我会尽快按照执剑内部标准，为你准备好酬劳，如果你不要现金的话，我也可以帮你申请一些......”

“要。”李昭垣干脆地打断她，“现金就可以。”

三灯子被噎了一下，哑然失笑。

“好，也省得我写申请报告，归元丹和薪火都是内部管制物资，审批流程复杂，不太好弄。”

“归元丹？薪火？”

见他好奇，三灯子解释：

“归元丹是补充灵机的特种丹药，薪火是用于在极端环境下维持精神稳定的特殊道具，我们内部通常叫它们糖豆和火柴。”

“这些补给，一般在进入废墟后会非常有用。”

女道长抬手指向远处那片已经停止扩张，但如同疤痕般生长在林间的废墟景象。

“你看看那个。”

李昭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第一眼只觉得那片山林间月光暗淡，景物模糊。

但第二眼他细看时，立马感觉到了不协调，树木轮廓与另一片树木轮廓重叠融合，空间的透视关系完全混乱，就象把两张照片错位重叠。

李昭垣声音凝重。

“这是什么？”

“场景型异象，也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废墟，任何发生在都市中的异常事件，都会伴生出各类异象，双子事件就是典型的异常，而眼前这个，就是衍生出的异象。”

在他们交谈时，归藏部队已经开始废墟探测的前期准备工作，几名队员协助为两个遥控全地形探索车装上复合装甲，车身后连接着数条管线。

李昭垣看着那些即将进入废墟的遥控车。

“后续会怎么处理这个废墟？”

路过他身侧的归藏队长刚好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回答：

“在初步测量完废墟面积、稳定性和内部大致环境后，会在其边缘修筑建筑伪装，大多是民居、别墅或者小型庄园，安排少量人员长期驻守，直到废墟自然消散再撤离，这个过程可能几年，几十年，也可能只要几个月，几天。”

原来如此，李昭垣点点头。

“那废墟消散后那些房子？”

“少数会用来建造安全屋，大多就废弃了。”

归藏队长看着李昭垣分外年轻的面容，忍不住善意提醒：

“如果在野外，尤其是人迹罕至的地方，看到孤零零、保存完好却又无人居住的民居，尽量别去好奇探索，说不定就是曾经出现过废墟的房子，也许未来某天还会有危险。”

李昭垣朝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归藏队长看着他，似乎想称呼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略显仓促地敬了个礼，便转身继续忙碌。

李昭垣、三灯子和忘川站在警戒线旁。

山风呼啸，刮过林间，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天上阴云浓密，笼住月亮。

忘川抬手按了耳麦，转头看向三灯子。

“烛龙卫星通知，等眠山县这边处理完，我得动身去华南，那边也出事了，涉及大量群众，可能很麻烦。”

女道长轻叹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旁边李昭垣面色平静，眸光深邃。

身负昭冥，拥有大荒，即便这世界变得再陌生，他也无所畏惧。